第二章

看到自己的那只手，叶清薇的心里瞬间便翻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她的手。

但那也的确是一只属于男人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就变成男人了？

屋里的丫头们和太监们只乱了一下下，遍又恢复了之前的井然有序。

“殿下，请您伸手。”刚刚的那位女子靠近，这样对她说道，“我为殿下诊脉。”

叶清薇虽然脑子发懵，但还是在听到她的话后乖乖伸出了手，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的那样：“那便有劳潘姑娘了。”

这一开口，叶清薇便霎时间清醒了过来。

这是一把与叶清薇本人的声音同样清越动听的嗓音。

不过是属于男子的。

叶清薇本人的声音也很好听，用她以前陪伴的颍川公主的话说，她的嗓音“如同黄莺浅唱”，确实是动听又婉转。

但这个声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这把嗓音，她自己可是无比熟悉。虽然自己发出的声音和自己听到的声音总会略有不同，但她却不会忘记。

这分明是她那个王爷夫君的嗓音。

她的夫君吴王，不是正在边关戍军打仗吗？

可是眼前这一派的贵气繁华，却分明就是京城才会有的景象。

她的夫君再怎么武功高强，也不可能高强到凭借轻功一日千里的地步。就算是全国最快的汗血宝马，也不会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带着他回到京城。

并且这位潘姑娘……

她打量思索了半晌，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这位姑娘名叫潘芸儿，在叶清薇进府之前就在这吴王府里了。算下来，她的确是吴王的姬妾之一，但其实也是个十分特别的存在。

因为她其实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女医。

虽然顶着吴王姬妾的名号，但却从来不争宠不吵闹，只乖乖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抄抄医书晒晒药，而吴王也嘱咐过叶清薇，除了日常的份例，别的都由她自己，要叶清薇不必管她。

要不是当初怀孕时这位潘姑娘受吴王嘱咐照顾她和她肚子里的小世子时见过几面，叶清薇险些不记得王府中还有这样一个人。

叶清薇好歹也是当过十来年王妃的人，每每宫中宴客，她便是皇后之下地位最为尊崇的命妇，自然不会因为这么些小事而慌乱。

“殿下伤势未愈，芸儿怎能安坐房中？”潘芸儿走上前来，说着便伸出手去，抓住了苏振的手腕。

不，现在是叶清薇的手腕了。

叶清薇猝不及防，被她抓住手腕抓了个正着。她想挣脱，却不料见到，潘芸儿动了动手指，便按住了她的手腕。

准确来说，是苏振的手腕。

这是把脉的动作。

潘芸儿在为她看诊。

见叶清薇没有再挣扎，潘芸儿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坐在了下首处开始帮叶清薇诊脉。

“殿下，潘姑娘的医术可是举世无双，您虽然身手敏捷，但这毕竟是从马上直接坠下，纵使休养了这么多天，也还是要让潘姑娘看看为好。”谢栩之站在一旁，眼里带着笑意这样说道。

叶清薇十分稀罕地又看了谢栩之一眼。

这样笑得温柔和煦的谢栩之真是不多见。

潘芸儿对谢栩之礼貌地笑了笑，便认真地诊起脉来。

而叶清薇，却在苏振的记忆中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这潘芸儿，似乎和苏振并不算是那种关系。甚至说，她成为吴王的姬妾，似乎完全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苏振的记忆中，潘芸儿其人本是本朝第一的潘神医的独生女，自幼便随父亲居住在长白山脚，并在父亲的指点下学了医。那本来便是个淳朴的小小村落，她又在那里有个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两人倒是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然而，后来潘神医在山中采药不慎坠崖身死，而她那未婚夫婿也因为在山中寻找潘神医而坠崖下落不明，潘芸儿一个孤女，便这么被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族人”逼着，要她嫁给辽东城里的一个一只脚踏入棺材的老汉，想要侵占潘神医留下的并不算得十分丰厚的家产。

不过潘芸儿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趁着那些贪得无厌的族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偷偷变卖了潘神医留下的房产，只带着些珍稀孤本的医书便独自逃了。

后来，当她在京郊的山坡上不慎因为采药跌落时遇上了苏振，便被苏振救回了吴王府。

“殿下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气血有些不足，大抵还需要静养几日，但已经无甚大碍了，”潘芸儿转向那边侍立在一旁的一位身着宫中内侍服装的男子，“公公平日里也不用总围着殿下转，殿下他底子好，倒也不至于整日里要这样贴身伺候了。”

说完这番话，潘芸儿便没再理会其他人，只俯身向叶清薇行了个礼：“既然殿下醒了并且再无大碍，那么芸儿便退下了。”

“既如此，那殿下便好生歇着吧，”见叶清薇似乎有些若有所思，谢栩之便也决定告退，“府中之事有内有郭公公，外有属下代管，殿下大可放心。”

说罢，谢栩之便退出了房间，连带着将那群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带了出去，只留下叶清薇一人坐在房中。

也正是等到这群人终于都退了出去，她才有闲工夫思考自己的处境。

她觉得这事情好像哪里都不太对。

她不是晋国公唯一的女儿叶清薇吗？怎么一夜之间就从那个国公千金变成了当今的皇弟了？

虽然两人同样身份显赫，但国公千金和皇室亲王，总归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至少，身为大魏朝唯一的亲王，吴王苏振那可是能在京城横着走的人。

叶清薇就不能了。

然而现在嘛……

多年以前，老皇爷只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老皇爷原本是有一位嫡长子的，这位嫡长子和唯一的女儿都是元后所出。然而嫡长子身子骨不太好，年纪轻轻便病逝在了太子之位上，甚至连血脉都没有留下。老皇爷悲痛，但却也没有办法。唯一的女儿是老皇爷的嫡长女，封河间长公主，虽然参与政事但却并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登上皇位。当今圣上行三，有一个庶出的兄长，也就是已经崩逝的先帝。再往后，就是由继后所出的苏振了。

然而也许正是因为老皇爷子嗣不丰，所以这几兄弟姐妹的感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当年老皇爷传位之时，太子早亡，长公主率先退出了皇位争夺，随后三兄弟就开始互相谦让，于是最后便传给了皇长子，也就是先皇。然而先皇却在几年前突然病重，于是皇位便来到了次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手中。

虽然当今圣上子嗣众多，然而他最宠爱的，却依然是他那个脾气不好的皇弟，也就是苏振了。

“殿下，圣人来了。”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听起来，似乎是刚刚站在一旁的那位身着内侍服装的太监在说话。

苏振虽然是皇亲，自小便在宫中长大，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自叶清薇嫁入王府，却很少见过苏振的身边有太监出现过。

可是眼下这醒来没多久，她便已经见到好几个了。

“圣人”便是皇上。这位公公口中的“圣人”，那自然就是苏振现在唯一健在的兄长了。

如今这个有资格通禀圣上驾到的，少说也是这吴王府的总管太监级别的人了。

但叶清薇在王府十余年，却委实不记得，吴王身边还有这样得用的大太监。

但是眼下皇上来了，还要是与吴王苏振感情非常好的皇兄，她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圣人与吴王十分熟悉，只要她有一点点行差踏错——

顶着圣人唯一健在的兄弟的皮囊，圣人不可能会对她痛下杀手；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那么等待她的，就只有圈禁一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