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再度陷入沉默，向宜民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女儿，见她一副不明所以，有些恼怒的样子，情态不似伪装，轻咳一声，问道：“你们已经认识了？”

施迦很快点头：“是啊，认识。”

纪迩的回答也很干脆：“不认识。”

向宜民笑：“这是现在年轻人的特殊表达方式？我年纪大了，怎么听不懂。”

一个认识，一个不认识，搞得她们倒像是有奸//情。

纪迩心里骂了几百遍草泥马，“最多是见过，我跟她只能算见过。”她摸摸鼻子，没好气地问施迦，“认识？你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做的什么？不知道也好意思说认识。”

认识你爹个头认识。

“知道啊。”施迦眨眨眼，有些委屈又认真地说，“我知道你跟妈妈姓，你叫纪迩，小名远远。你比我小七岁，事业有成，是一家婚姻咨询公司的老板。你爸叫向宜民，向总，做进出口生意，你妈妈……你妈妈叫纪思敏，是个很好的人。你外婆，你外婆是个很和善，很时髦，懂得很多的老太太。”

绝了，特么的，绝了，还真是张口就来。

尼泊尔女人说得越正经，纪迩越想骂人，她说的信息一部分来自于她，一部分来自于老头子，给她拼拼凑凑，凑了一个整。

人家是搬石头砸脚，她倒好，搬石头砸自己的头。

不能说施迦说的不对，可有些话从她那讲出来，加上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头。

一起睡是什么啦。

知道那么多是什么意思啦。

搞得她们好像很熟一样。

常在亲爹墙脚松土，这回铲子还没买，目测她爸已经有了昨日重现的味道，她可以做，但是不能背锅。

别看向宜民面色如常，心里不定怎么想呢。

可听施迦提到母亲的名字，纪迩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妈叫什么？难道是你男朋友告诉你的？”告诉现任女友老婆的名字，不是现代鳏夫会做的事，是向宜民太实诚还是这位尼泊尔小姐太有心。

施迦的答案出乎她意外，稍微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我见过悬赏海报，听说过纪小姐的事。”

难怪。

纪思敏失踪之后，悬赏传单发的铺天盖地。每家客栈、旅馆、大小餐厅，泰米尔区内每一家商店都有，即便是现在，说不定还能从角角落落里找出几张来。

“施迦，远远带你见过她外婆？”吸引向宜民注意的是另外一点。

纪思敏失踪之后，祖孙二人感情日增，很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前段时间去看纪芝兰，跟她提到施迦的事，老太太一直把他当家人，说要好好劝纪迩，别老跟他作对。老太太在纪迩心目中敢称第三，没人敢称第二。妈妈外婆其他人，他这个做爸的不知排在倒数第几。

如果纪迩带施迦见过纪芝兰，意味施迦在纪迩心目中位置不同。

这回施迦终于表达准确：“视频里见过，老夫人很精神，懂得很多。她会讲尼泊尔语，还会用纽瓦里语念诗。”

满是向往与孺慕之情。

“老夫人。”施迦对纪芝兰的称呼逗笑了向宜民，“她父亲以前在驻尼使馆工作，所以她的整个童年在尼泊尔度过。我们最初能在尼泊尔做起生意站稳脚更，靠得也是她家的人脉。后来政权更替，权力变更，很多事情渐渐变了。妈肯讲尼语，还用纽瓦里语念诗给你听，看来对你的印象不错。”

“可不是嘛，人见人爱。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爱不释手啊爱不释手。”纪迩靠着椅背，吧嗒吧嗒摇了一下。

很快，服务员端菜进来，每上一道菜，向宜民给施迦解释一道，遇到不清楚的就鼓励施迦试一试，尝一尝。印度教徒多食素，施迦不算是纯正的素食主义者，以食素为主，偶尔也会吃鸡、鱼、羊的肉，但是不吃牛肉。向宜民点菜充分考虑到了她的喜好。

不得不说，向宜民是个十分温和贴心且细心的男友，如果不是亲爸，纪迩会对他的体贴和耐心充满好感。

若非外婆、梁文心等人天天在耳边叮嘱：那是你爸，有他自己的生活，对他好点，他已经经历了很多，失去的不比你少，冷眼看他殷切招呼，纪迩好几次差点忍不住嘲讽的话。

怎么办呢，只能多吃多喝堵住自己的嘴。

最讨厌的要属尼泊尔女人，向宜民给她夹菜，她看纪迩一眼，向宜民给她盛汤，她又看纪迩一眼。那眼神搞得好像纪迩跟她才是一对，现在亲自把她送到亲爹床上一样。

神经病，十三点，有毛病。纪迩暗骂。

一餐饭临到尾声，施迦断断续续讲完她昨晚遇到意外被纪迩所救的事，连带巧合之下与纪芝兰视频的经过一并和盘托出。在她的描述里，纪迩活脱脱是个仙女，学雷锋做好事救人不算，出钱出力送医院，还因为担心对方有后续举措，主动邀请她一起回家，给她衣服穿给她点外卖。

向宜民丝毫不怀疑，打心眼里认定他女儿就是那么热心无私的人。

纪迩却憋不住，阴阳怪气地说：“一开始没想管，只想打电话给她男朋友甩锅。架不住男朋友不顶用，只能靠我们这种路人。”

“向总很忙，有很多事情和应酬，我不想打扰他麻烦他。”施迦连忙解释，生怕向宜民不高兴。

“呶，就是亲爸我也得说，男朋友做成这样太靠不住了。是不是啊，爸？”

向宜民握一握施迦的手：“是。”

“不是。”施迦慌忙抽出手，“是我没告诉你，不能怪你。”

纪迩继续拱火，“那还是说明男朋友靠不住，否则你怎么会不说。是不是啊，爸？”

施迦转头瞪住她。

因为光线的关系，昨天灰蓝色的眼睛今天变成了灰绿色，跟青海宣传恶魔之眼艾肯泉的照片一样，眼里盛满了窘迫和无力的警告。

纪迩哪会怕她，朝她做个鬼脸又嘻嘻笑。

向宜民也笑，女儿态度和缓，他比任何人都高兴满意。原先他还担心纪迩忌讳施迦是尼泊尔人一味给她脸色看。

女儿长大了。

“本来打算找人把那下药的畜生揍一顿，让他长长记性，连叔叔说他来办。”

“应该的，送去警局也关不了几天。”对警察的态度，父女俩如出一辙。向宜民让服务员送来普洱茶，“施迦救我，你救施迦，她和我们父女有缘。”终于说到了正题。

施迦在尼泊尔首度加德满都一家旅行社工作，旅行社办公室在向宜民公司旁边。说是说左邻右舍，见面次数寥寥，向宜民一年到头去公司次数不多，今年之前只和施迦打过照面，最多说过几声Namaste，印象中是个眼睛里装着别样风景的当地女孩。

年初向宜民去加都处理公事，和往常一样，会去纪思敏失踪的那片山区悼念。2015年地震之后，那处不怎么太平，向宜民遇到泥石流受伤，幸亏施迦及时出现，在她的帮助下才获救。他在当地医院接受治疗时，施迦探病发现看护偷懒还特意照顾了他一阵。

母亲失踪后经过很多事，纪迩一向习惯把人往坏处想，尤其这种抓马情节，加上向宜民发生那么大事没跟她说，反倒避重就轻只跟她介绍新女朋友，她心里有气，说话当然不会好听。“以前是男的救女的，女人舍身报答，现在轮到男人献身了嘛。可是怎么听起来那么巧啊，跟狗血电视剧演得一样，我记得那地方去的人多是游客，后来去的人就少了。不会是跟着我爸过去的吧。”

施迦好似没听出她的弦外之意，看了向宜民一眼，承认道：“听说向总每次来都会去那，正好遇上，跟过去看看。好奇……”

态度老实到令人发指。

“好奇？高情商叫好奇，低情商叫垂涎已久。”

施迦不是很懂垂涎已久的意思，想了想说：“在旅行社工作两年多，见过向总好几次，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可能是那时候产生了好感。那天见到他知道他会去哪，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多事，仍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感谢神，能帮助向总。”

一番剖白中英文夹杂磕磕绊绊，向宜民大为感动，“感谢神，现在好了，有我照顾你。”

“呵。恭喜你啊，施迦小姐，你的痴心感动上苍，达成所愿了。诶，按理说你到中国也有一段时间，怎么没直接住你男朋友家里。你们尼泊尔人那么讲究的嘛，是要办什么仪式才会住一起？”

“施迦来中国是为我工作的，只肯住在宿舍里。我不想她那么辛苦，给她换地方，她一直不愿意，说是不想因为帮过我就接受不该得的好处。后来才说开，来中国有一部分原因在我。”向宜民呵呵笑，如沐春风。“我跟她说，我的年纪足够做她的父亲，她有大把青春年华，不必浪费在一个老头子身上，但是她很坚持。”

“那可不是嘛，你是黄金单身汉，最优选择。施迦很会选。”

来中国看看、帮人找妹妹、看上她亲爸。

行啊，尼泊尔女人很有一套。

再联系到今天早上那个关于上床的问题，纪迩想笑。

她脸上笑眯眯的，施迦却有些不安，踌躇道：“如果纪迩不高兴的话，要不，向总，我还是先不去你家住了。我……”

“哎，别。怎么能因为我影响你们的同居大事呢，千万别。什么时候搬？”

“明天，搬去我现在住的地方，二楼还是你的。远远，你要是有空……”向宜民想过让女儿住回家，又觉得可能性不大。今天见面的结果已经算是意外之喜。“远远，有空多回家吃饭。”

纪迩应了，“放心，我回去一定提前通知，免得你们新婚燕尔，干柴烈火，火星四溢，万一溅到我怎么办。”

施迦听不懂，朦朦胧胧感觉她说的不像是好话。

“什么意思？”她问。

向宜民摇头，“远远在说笑。”

纪迩当然不会让施迦听不懂，简单翻译过后，她着重说：“发生关系，sex.”

施迦顿时涨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