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似乎并未意识到身后的人不见了，仍旧转着圈圈地走着，陆明决便和那青年一起坐着，看着他。

等道长好不容易往前直线前进了一点，他才会扯着青年站起来，挪到前方的另一块儿空地或者石头上。

这样一来是很省力气，虽然磨蹭但天刚一擦黑他们就到了山下，不足之处是一路上不停换地方挪屁股，陆明决的裤子有点疼。

下山之后就没陆明决什么事了。青年宛若恭迎太后一般低头哈腰地请着道长去赵家，他自己则回了家，挨母亲的一顿骂：

“乱跑什么？你不知道外面出事了吗？”

“喊什么，他晓得啥，”父亲走出来，“别和他说，我怕吓到孩子。”

陆明决低着头，父母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如果他们仔细打量，就会发现陆明决神色淡然。

他当然很是清楚那里出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这些，是我长大一点后听村里的老人说的。

对于徐道长来说，制服刚诈尸不久的老太太不是多难的事情，他虚空画符，舞着桃木剑在院子里折腾了一阵子就了事。

儿女们手忙脚乱地把老太太抬回棺材里，然后就没人再敢接近了，之前还哭声震天的灵堂，这时候就只剩凄凉的哀乐，讽刺得很。另一边，赵家给徐道长递了烟，还没等他们给点上火呢，徐道长就抬眼看见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是只猫，一只从屋檐上跳过去的黑猫，可能是明凡之前看见的那一只。

单是黑猫的话也就罢了，让徐道长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黑猫嘴里叼着的一枚幽绿的古玉。

徐道长噌地一下子站起来，问赵家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今晚，注定不太平静啊。

这时父母在屋里喊陆明决吃饭，他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进屋。

有徐道长在，村里别的人家的生活都没受到什么影响。他们照常地吃了饭，然后早早地睡觉，只是今夜陆明决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听着窗户外面夏虫的鸣叫，心里想了很多很多事，那些玩家的脸孔和村子上方的月亮的样子混杂在一起，令他心绪不宁。

忽地，陆明决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以后肯定还会有别的玩家来，也许以后又会有需要对付僵尸的玩家，那么到时候他们村子若是没有东西了会怎样？那宣传单上把他们村定位为提供服务和道具的地方，要是他们村做不到这些了，结果会如何？

答案，似乎有些明显。

要想活下去，他们村绝不能坐吃山空。

陆明决更加睡不着了，他坐起来，想到了眼下就有的一个机会——徐道长。

那可是道长，身上有不少能驱鬼的东西。来的时候陆明决看到过，徐道长身上背了个挺鼓的小包，若是能从他这里多要些，那么他们村就算是补货了。

无论如何，他得先去看看。

打定了主意后，陆明决立刻准备下床，不过与此同时，他背后的衣服被一只小手轻轻一扯。

他转过去，看见明凡的眼睛和他的一样，睁得很大。

明凡小声道：“哥，你干什么去？”

“上厕所。”陆明决把他的手拿下来。

“那我也去。”

“你怎么这么胆小？”

......

兄弟二人这么扯了几回合后，陆明决无奈地放弃和他说理了。说来也是怪，月亮发生异变时的弟弟勇敢又机灵，而平日里的明凡就是个会和他抬杠，还胆子很小的小豆丁。

“你要是打算出去，那把我带上，”明凡期待地看他，“我不会和妈妈说的。”

陆明决的神色则开始变得有些凝重。

其实明凡也算不上是普通小孩，他可是书里的主角，以后是要拜师学艺成为什么第倒数二十一个道士的。那么，身为主角的他，真会这么平凡？

......还有，他，真的只是贾明凡？

这个冒出来的念头吓了陆明决自己一跳，同时又让他反反复复地思考起来。

于是陆明决皱了一下眉，下一刻，他突然出声问道：

“人世红莲？”

那是那个帖子的楼主的名字。

而明凡，他还是之前的神情，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什么反应都没有。

......诶，看样子是他想多了吧。

陆明决不打算再问了，但明凡后知后觉地追问起他，问他刚才在说什么。陆明决被缠得紧了，便胡编道：

“那是我给你起的新的小名。明凡，你不懂，外面坏人可多了，以后要是有陌生人问你叫什么，不要说实话，就说你的小名。”

“哦，”明凡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然后又期待起来，“哥，我记住了，现在你可以带我出去了吗？”

*

路明决带着弟弟，偷偷溜到了赵家。

赵家正是忙成一锅粥的时候，乱得不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小孩子。他们先是躲在墙根附近，听了一会儿大人的谈话。

“还没找见？”

“没有，我看是跟人跑啦，啧啧。”

“就是，出事后就没再看见她，准是有猫腻。”

......听了一会儿后，明凡扭过脸来，小声说：“哥，好像婶婶跑了。”

平时明凡就是管赵登志的媳妇儿叫婶婶的。陆明决看看弟弟，再看看那些拿着灯还在找的大人，忽然对着弟弟笑起来：

“走，我带你去找婶婶。”

说罢，他猫着腰，带着弟弟溜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尤其是放着棺材的堂屋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不过陆明决还不至于胆子大到带弟弟去那儿，他拐了个弯，去了西边矮矮的老屋。

那是老人生前所住着的地方，就在昨天，老太太在这屋里的床上咽了气。一进屋里，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钻进两人的鼻子里。

明凡更害怕了，抓紧了陆明决的衣服。

“不怕，我......”陆明决安慰的话刚说了个开头，忽然，门帘被人掀起，又有人进来了。

他们还没回头，就听到了一个雄浑的声音问他们道：“谁家的小孩，乱跑什么？”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徐道长？

那就好办了，下午大家见过面，说下自己是谁就行，就说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可惜的是，明凡的嘴比他快上一点：“我，我叫人世红莲！”

陆明决：......

徐道长：......

徐道长无语凝噎后勉强维持着镇定，问陆明决道：“那你呢？”

陆明决还没说什么，弟弟就掐一下他的手，那意思很明确：哥，外面坏人多，不能说真名。

好的。

所以陆明决说：“我叫花开富贵，我是他哥。”

徐道长无法镇定了：“你们的父母真的给你们起了这么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背对着徐道长，不用见人，陆明决觉得自己的脸皮格外厚了起来，他说：

“是的，我之前的名字叫招弟，妈妈说弟弟是我的福星，莲花开了，我就富贵了。等弟弟出生后，我就改了名叫这个。

为了我，我妈妈还常常教我弟弟说一句话。”

做戏要做全套，他俯下身来，在明凡耳边教了四个字。

果然，好奇的徐道长问道：“什么话？”

而明凡回忆着哥哥教的话，脆生生地回答说：

“我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