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罩纱衬着的白锻直领长袍，镶着翠玉的革带束着精窄的腰身，他眼帘微阖，露出一贯的冷漠又轻慢的表情。

他坐得毫不端正，歪斜地躺靠在精巧大气的金雕龙座椅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挑着一缕白发。他长发垂腰，头戴素冠，却隐藏不住青丝上的斑白。

穿着东厂褐服的番子恭敬而畏惧地跪伏在地，待禀告完后并没有听到那人的声音，跪着的人不免微微抬了抬头，轻声唤道:“曹公？”

曹少钦抬眼看了一旁站着的人，漫不经心的语气轻飘飘道:“阿乔呢？”

身旁伺候的常言笑躬腰，斟酌道:“小督主听说了督公的黑骑死士，就想试试他们的实力。据下边儿的人回消息说，黑骑死士对小督主都是心服口服，大多数都不是小督主的对手。”

不能说小督主一个人就掀翻了他们所有人，那不显得黑骑死士十分没用吗？那督公还要养着这些人干嘛！

也不能把小督主贬低了，这小督主的实力可是有目共睹的，还是督公身边最受宠的一个，看这称呼就知道督公是把小督主当做继承人来对待的。

所以这样的说法最为稳妥。

曹少钦问了一句就没再说话，这也是让其他人摸不透他对小督主到底在不在意的原因。

若是说在意，但是他既不询问一下小督主有没有受伤也不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若说不在意，但是手下人唤他小督主，督公又是全然不在意的，显然默许了他们这样叫。

这些年来，除了身边这几个亲信外，其他人都有些猜测，而他们都知道督公自然是真的看重小督主的。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小督主的身份来历，但就这几年看着督公对待小督主的样子就知道，有时候与其费尽心思想讨好督公，还不如讨好小督主来得有用。

只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小督主对这些东西都来者不拒，至于承诺嘛，这就要看他心情了。

曹少钦摆了摆手，对他一言一行都细若牛毫了然于心的常言笑赶忙将大氅给他披上，落后一步随侍左右。

往常都是他们四个伺候在督公身边，只不过前些日子贾廷、路小川和曹添被督公派出去办公，至今未归。督公又不喜欢他人近身，也就只有他们四个亲信伺候着。

回到寝殿，常言笑让身后的人守在门口，跟了进去，转身将门关上，挡住了冷冽风雪。

他一回身就看到督公半蹲下身子张开双手抱住了从卧房里踱步出来的一只猫。

常言笑认出来这只猫，低头恭恭敬敬的，即便是一只普通的猫，但只要是在督公身边得宠的就不是普通的猫了，何况这猫确实灵气。

这只猫通身雪白，毛发蓬松得宛如一只团子，一蓝一碧的鸳鸯眼又圆又亮，纯净明亮的犹如最上等的宝石珠玉。

——像极了小督主的眼睛。

想到这，常言笑不由艳羡起这只猫来，就因为一双眼睛就得宠，这只猫的福分也忒厚。

正出神间就听到督公开口道:“这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语气平淡，但是熟知督公秉性的常言笑自然听出了这平淡无澜的语气下的阴冷。

常言笑心里一惊，回过神来就是一躬身，后背冒汗，低垂着头道:“属下告退。”

余光看到督公唇角含笑地用掌心轻轻揉捏着怀里的毛团子。

曹少钦抱着毛团子踏进内室，烧着地龙的房间仿佛隔绝了室外吹拂的飘雪和冷冽，金丝楠木的桌椅上摆着奏折，越过两排书架，露出后面的卧室。

东厂督公的卧房，所用自然是极好的，铺着地龙却还是在房里摆上了一盆雪丝炭火，青色绣图的被褥又厚又软，毛团子坐在那都会陷下一个小小的窝，毛团子乔期对这张床满意极了。

曹少钦内力深厚，寒暑不侵，铺地龙只是为了让自己生活的环境舒适些罢了，而那盆雪丝炭火却是为乔期准备的。

成为人身的时候乔期有内力护体，即便是站在雪地里也没什么感觉，但是变成了猫就不行了，一到这个形态的时候他的武功内力全都没了，就只能当只普通的猫了，而普通的猫是绝对受不了这寒冷的。

曹少钦摸够了就把猫放在床上，乔期适应能力很快，被当做真的猫顺毛了也没感觉什么不舒服的。

在此之前，在曹少钦知道他可以变成人后他提出要住的地方，但是后来曹少钦说习惯抱着猫睡觉，让他变回来，以后都住在这，也因此他的住所问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幸他的外表是只猫，而在其他人面前他就是个不过十岁的正太，就算住在曹少钦的房里别人也不会也不敢说什么。

曹少钦一把将猫放在床上就见他去角落里扒拉出一个盒子，一个雕刻着精致花纹镶嵌着小小的数十个宝石的黑色盒子，顿时他露出一个不知是该是笑还是该气的表情。

乔期用他脖子上挂着的金钥匙开了锁，然后进行每天的日常——数钱。

又小又细的两只爪子扒拉着盒子里的珠宝、黄金打造的叶子和珠子、银器饰品、小巧的金饰。

一件一件数得可认真了。

“辽那里新进了一批珠宝，明儿叫人拿来给你挑。”曹少钦看他这财迷的样子，故意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唬他，漫不经心道:“真是个小财迷，就用这么个破烂盒子也不怕被人偷了去。”

水火难侵雕刻极为精巧堪称艺术品据说还是辽最著名的大师雕刻的黑盒子被人嫌弃成破盒子，这话也就只有曹少钦敢说了。

这原本是辽进贡给皇帝的，里面装着的是一颗有女子拳头大的夜明珠，当时曹少钦看了一眼就给他了，而他正愁自己收来的那些珠宝没地方放，这盒子一拿来就被他当做装私房钱的“首饰盒”。为此曹少钦笑话了他好几次，乔期都无动于衷。

这个盒子几乎可以说水火不侵了，而且那些镶嵌的珠宝都很值钱，无论曹少钦说什么他都不会换的！

自然，那颗夜明珠也被他收了起来。

乔期明显只听到他前半句话，从钱堆里抬起头，朝他喵喵几声，软软的细弱喵叫，还歪了歪头，真是又乖又萌。

就连曹少钦也忍不住软了心肠，点了点他的鼻头，“只有这时候才会卖乖。”

乔期凑过去蹭到他的手边歪头蹭了蹭，以示感谢，然后又回到他的“首饰盒”边继续没数完的算数。

曹少钦被他那有东西拿就讨好一下，拿到东西了就不理人的态度惹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猫耳朵，惹得对方冲他气呼呼地喵了一声。

脱了大衣，解开外袍，曹少钦躺在被窝里，过了半响，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子钻过来钻过去凑到他的肩头软乎乎的趴了下来。

曹少钦不禁失笑，伸手拢了拢被子把他罩进去。

夜里，他似呢喃的声音笑骂道:“小东西。”

曾几何时，也在这样的雪夜里，一个少年和一只白猫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

只是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他也变了。

第二天等乔期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踢掉被子床上的猫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白发朔雪喵太。

门外听到动静的常言笑敲了敲门才推门而入，看到房里的乔期也不意外。

督公一早就吩咐过他，所以尽管对乔期什么时候回来的一无所知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怀疑，只是越发惊讶于这么小的孩子却有着连他都无法察觉到的实力，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伺候着人洗漱好他才开口道:“督公吩咐属下，若是小督主醒了就去正厅和督公一起吃饭。”

乔期眨了眨眼看向窗外，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常言笑弓着腰回道:“已快到午时了。”

乔期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一觉睡到正午而不好意思。

面容精致的小孩穿着颇具异域风情的白色服饰，他的脸犹如工匠一刀一刀完美雕刻出来的艺术品，精致得像是人偶，同时也少了人气。脸色有些苍白，身材也比一般孩子纤细些，明明是个孩子却一头白发，配上他精致如人偶的脸显得有些妖异。

但是当他一蓝一碧的鸳鸯眼看向你稍微露出点委屈的表情你就不忍心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小孩苍白的脸露出一点笑，瞬间就鲜活了起来，犹如泼墨水画染上了颜色，他对着常言笑摆了摆手，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跑正厅去了。

一路上看到他的人都停下来躬身行礼，不管乔期有没有注意到他们，都行完礼才继续走，不敢有一丝怠慢。

乔期一路跑到正厅，如同一只猫儿一样行走无声，而他一到正厅，曹少钦便已经坐在那儿喝茶，对着他招了招手。他的身前站着三个穿着东厂略高等些的番服的人，正在和曹少钦禀报什么。

等到乔期走到他们跟前他们才发现他的存在，心里又是一惊，对他丝毫不下于督公的恭敬行了礼，“小督主。”

乔期走到曹少钦身边坐下，随手吃起了桌上的糕点，“你们在说什么？”

他们三人相视一眼，最为年长的贾廷脸上堆笑，开口道:“属下们正和督公禀报一些事务，也没什么打紧的，不好说出来扰了小督主的兴致。不打搅小督主和督公吃饭，属下先行告退了。”

路小川和曹添随着行礼，退了下去。

“我很可怕吗，为什么他们都怕我？”乔期摸了摸自己软萌的脸问道。

曹少钦没有说话，拍了拍掌，一群人应声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拖着一个盘，上面是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见乔期的视线被那些珍宝引了去才开口道:“这些玩意儿你喜欢什么就留下，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什就是了。”

乔期眼睛发亮，听着这话立即兴冲冲地走上去挑选，大型的他一律忽略，只挑那些个小的值钱的珠宝。

心满意足的选了几样，坐回饭桌上，曹少钦见他对其他的不感兴趣就让人退下去，剩下的东西充到库房。接着才对乔期说刚才的问题，“人们怕的只有三样，武功比他厉害的，权势比他大的，地位比他高的。”

“他们怕我，是因为我武功比他们好，地位比他们高，权势也比他们大。他们怕你，这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我身边的人……”

乔期头也不抬道:“还因为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

他并没有要炫耀的意思，他的语气很平静，说的就像是他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鸡一只鸭甚至是像只是折了朵花。

一个孩子随口就能说出杀人的话，若是换了旁人免不了脸色大变，而曹少钦却是想笑，而他也的确笑出来了。

“对，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他们还未察觉的时候杀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手下有很多人，也有很多杀人的利器，不管是东厂培养的，还是投靠他的，为了得到他的赏识，他们自然要变成一把好用的利器。而乔期，是他手底下武功最好也用得最好的一把利器。

他摩挲着茶杯，脸上带着他一贯轻慢的神情，对乔期说道:“如今这朝堂，没人敢和我作对，可是明面上没有不代表背地里没有。”

乔期停下手里的摆弄，双眼有些茫然憧懂地看着他。

曹少钦却知道，这只不过是表面而已。

曹少钦缓和的声线不疾不徐道:“前几日兵部尚书杨宇轩向皇上参了我一本，虽然奏章没有传到皇上那，可是这不就让我揪出一个反对我的人？杨宇轩身为朝中大臣，他手下的人也不少，我要你去帮我铲除了这些碍脚石。”为了让乔期明白他的意思，他耐心地解释着。

乔期这下懂了，是要他去斩草除根。

“我让人把杨宇轩的一子一女关了起来，择日发配到边关。他手下曾有个禁军教头叫周淮安的被他跑了，听说武功还不错，集结了一帮江湖草莽反抗我。这样的人最重所谓的江湖义气，若是知道自己的恩师的孩子没有死，他一定会来救人的。”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冷又残忍的笑意，“我过些时候也会去，希望到时候你能提着周淮安的人头来见我。”

乔期看着所剩不多的生命条，歪了歪头甜甜一笑，“好啊。”

曹少钦满意地勾起唇角，给他夹他喜欢的菜。

乔期自然欢欢喜喜地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