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名叫王生，是仙侠网剧《妖仙》的道具组的。《妖仙》虽是网剧，不过因着投资商出手阔绰，剧组便分外有钱。

他这次来找零工，是因为《妖仙》剧组的导演姬清海一时心血来潮，觉着摄影棚里拍特效没感觉，非要进山拍实景。偏偏制片主任着急之下也没踩点就确定了眉山影视基地的后山。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山路崎岖，再加上前几天眉山镇刚刚下过几场大雨。所以大型器械只能用卡车运到半山腰，剩下的路途靠人力扛进片场。

跟林雨泽互留电话后，王生又去其他地方找人了。而林雨泽也拿着50元的定金买了一袋馒头，回了出租屋。

他回去拿了身份证。因为听那名叫王生的主任说，他们剧组也在找临时工，林雨泽如果愿意，可以在剧组多干几天。林雨泽吃的多，又没事做，一听组里包吃包住还有工资，便一口答应下来。

林雨泽的东西少，收拾起来也简单，两身夏衣叠好放背包里，再从背包侧兜里放好充电器、电子书和身份证件，之后给塑料杯里盛满热水，最后抱上刚刚买好的大馒头。他进山的东西就算准备齐全了。

东西收拾好后，林雨泽定好手机闹钟，又盘膝吐纳了一会。即使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可能再通过这种方式修炼成仙。

半夜，四辆大型卡车颠簸着蜿蜒上了山路，打头的面包车里，林雨泽抱着一塑料袋馒头坐在了王生旁边。这一车里除了他俩和司机，另有四个壮汉，也是今晚要往山里抬东西的。

坐车的时间久了些，林雨泽觉得有些饿了，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只馒头，三两口吃完。

“小伙子，你这饭量够可以的啊。”

林雨泽身后的壮汉惊讶的叹了口气，听到他的声音，林雨泽又掏出一只馒头，扭头问他，“大哥，你吃吗。”

壮汉摆摆手，没接受他的好意。

面包车里一时便没了声响。林雨泽扭头向窗外看去，午夜的山林一片漆黑，车窗上映出了他的脸。短发、T恤，世界变了，他也变了。夜风袭来，林雨泽连忙笨拙的关上窗户。车队也在此刻停了下来。

“到了。”

他听身边男人说道。

已经是午夜3点，《妖仙》剧组在眉山的外景地中，只有导演姬清海骂人的声音，他已经生了半个小时的气。

原本剧组进度就因为主角的表现不佳而拖下不少，如今外景地因为大型器械还没安装好，剧组迟迟不能开工，姬清海恨不得把道具组主任给活撕了。

“到底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好。”他又向副导演问了一句。

“快了，王胖子说车已经到了，马上就能运上来。”副导演蹭掉额头上的汗水，谄媚笑道。

姬清海叹口气，扭头看了眼临时搭建的挡风帐篷里瑟缩着的演员，又坐回了显示器前。助理见状极有眼色的递给他了保温杯，里面是煲的软烂的莲子粥，这是姬清海的经纪人特地嘱咐过的。

“清海哥，张哥刚刚打电话来问你下星期有没有空上个综艺。”

“你看我像有空的吗？”

姬清海瞪他一眼，反问道。

小助理立刻缩缩膀子，还是说了下去，“可张哥说你已经快两个月没曝光度了，再这样下去……”

“随便，老子在拍电视，要什么曝光度。”

舀了两勺莲子粥下肚，姬清海还是没什么耐性，又向副导演喊了起来，“道具组到底弄好了没有，再不行天都亮了。”

“王胖子已经指挥人往场地里搬了，马上就能组装。”

听到这话，姬清海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地上一放，道“我也去看看。”

山里湿度大，山路崎岖难行。卡车司机把后车厢打开后，王生找来的几个人便自觉的过去搬起了器材。

面包车上那四个壮汉原本是做家具搬运工作的，手里都有专门捆绑用的绳子，将器材绑好后，一翻就能背在背后，看着就省劲的很。林雨泽没这样的经验，不过他力气大，也不需要什么技巧，走到车下，双手搬起一架摇臂，扛到肩上就走。

只要器材到了，安装就是非常快速的事情，再加上导演亲自监工，因此不多时，片场便亮起大灯，开始拍摄。

林雨泽站在一边，好奇的看着一群人端着奇怪的机器跟着几个穿着古装的年轻人没头苍蝇似的跑来跑去。

这就是那些电视上播出的东西吧，林雨泽想。

器材搬完后，剧组忙着拍摄，有人过来给林雨泽几个搬运工塞了矿泉水，剧组不许他们私自拍照，因此又有人收走了他们的手机。

“咦，那个坐着的是姬清海吧。”

林雨泽听到身边一名一起干过活的大叔对他说道。

“姬清海是谁？”

林雨泽不由得问道。

“你不认识姬清海？”大叔有点惊讶。

林雨泽摇摇头。

“他可是大明星啊，我闺女可喜欢他演的电影了，没想到还有年轻人不认识他的。”大叔憨厚道。

林雨泽的确不认识姬清海，或者说，现在的任何人事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当年的他是灵驾宗老祖，再往前，他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修行岁月苦长，辟谷之后，除了那个人人向往的飞升外，世事于他不过是浮尘一捧。

如今，沧海桑田，世界与他都已面目全非。说不恐慌是假的，从清醒那一刻，他失去的和他得到的都再不是他所熟悉的。这个世界已不适合修行，而他的寿命……

世间灵气稀薄，林雨泽也曾经试过修行，但每次吐纳运转，所能吸纳的远远不够补足身体，而他也有种感觉，那些往昔记忆正在被一只大手一点点抹去。

他若要活着，就只能顺应如今的天道循环。

“哎，真是废物，你们是面条做的吗，抬个轿子而已，一会还要吊威压，这么歪歪扭扭的，怎么过！”

林雨泽正想着心事，就听见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

身边几个人都伸着头正在看热闹。

“怎么了？”他问道。

“姬清海发火了，原来这戏是他导演的。”刚刚的大叔对林雨泽兴奋说道，“我还以为他是主角呢，原来是导演。”

“导演？”

“是啊，好像是抬轿子的演员没拍好，那几个小姑娘正挨骂呢，哎呀，我还不知道他的脾气原来这么大。”

林雨泽听的有些明白，但一些专业名称他还是似懂非懂，下意识的想掏出手机上网查查什么意思，却突然想起来，手机刚刚被人收走了。左右无事，也只能跟着继续看热闹。

对面的拍摄地，姬清海把手里的剧本拍的啪啪作响，戏中需要的道具轿子就放在面前，四个一身白纱古装，做侍女装扮的演员被他骂的要哭不哭。

“田墨还没坐进去呢，你们就抬成这个样子，手上就不能用点力气吗，能演就演，不能演换人。”

姬清海是演员出身，自然明白演戏不易，但这是他作为导演拍的第一部电视剧，能做到好的事情，当然想要做到极致。眼前这四名女群演上妆后都不错，就是没想到身娇体弱，竟然连个吊着威压借力的轿子都抬不动，一时间心火突突往上冒。

《妖仙》讲述的是个披着仙侠皮的爱情轻喜剧，妖族族长风长凌被反派下毒暗害，重伤后失去记忆，阴差阳错下，被修真界第一大派云仙宗的女修者清灵捡去做了灵宠。至此后，二人便开始了一段爆笑的爱情故事。

而现在，姬清海要拍的便是风长凌恢复记忆后的一场戏。风长凌是妖族族长，本体是一只白鹤。因此，身为一只雄性鸟类化形的妖族，他的身上或多或少有着鸟类这样那样的习性，而这种反差，也正是剧情中笑点的来源之一。

雄鸟爱美，尤其风长凌这般本身就有除尘之姿的仙鸟，更是喜好排场。再加上现在拍的是他身为族长之时的登场，为与他失忆时的傻缺形象有个鲜明对比，这一场势必要拍的无比装逼。因此抬轿的群演也必然要拍的仙气飘飘。

轿子是实物道具，虽有威亚吊着，可重量还是在那里放着，抬轿人仍需使几分力气才能让这轿子飘的好看。偏偏副导演找来抬轿的几名女群演看着就身娇体贵，这点重量也抬的龇牙咧嘴，一连NG数条，姬清海怎么能不上火。

“算了算了，副导演，你去找几个男演员来上女装。”

他摆摆手，那几名女群演便抹着眼泪下去了。

场务不多时就带上了四名“女装大佬”，姬清海正抽空捞着保温桶里的莲子吃，见这四位，嘴里的莲子差点喷出来。

虽说有万能的化妆师，但这身高面相，怎么也没法和姬清海脑中的镜头对上号了。

时间来不及了，四名白衣壮汉吊上威亚，抬起轿子，再试一场戏。

黑夜中，白练如光，从林中铺出，地面上雾气蒸腾，随着一阵风吹轻纱的流动声，月下仙人抬着一顶羽轿踏空而来。

“噗。”

这本是一场极具美观的拍摄，只是场外等着正式拍摄的男主演田墨眼神太好，那抬轿之人和风而下，衣袂飘飘中，赫然露出腿毛浓密的粗壮小腿。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憋住。

镜头更加惨不忍睹，姬清海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后期剪辑应该可以把这几个镜头做出来。”旁边的副导演一见姬清海脸色不对，立刻狗腿道。

“后期后期后期，什么都用后期剪辑，尼玛的，后期是导演我是导演。”

“那要不我再找几个人来试试。”

“这么晚了你上哪找人去，”姬清海冷冷道，“之前我跟你交代过了，你身为副导演是不是连剧本都没看过，挑几个力气大点的女孩来演有那么难吗？你挑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姬清海早就看这副导演不顺眼，此刻新烦旧事加一起，对他更加不满。

副导演擦擦汗，怂着头站那里挨训，不敢顶嘴。

“小林，你过来一下。”

林雨泽正站在一边看热闹，忽听到有人小声叫他，一扭头，就见王生在后面冲他招手。

“我记得你力气挺大的对吧。”

林雨泽点点头。

“那你机会来了，有没有兴趣演戏？”、

“演戏？”

“对，就他们那一场，你力气大，长的也不错，这在镜头前一露脸，指不定你就能红。”

王生兴奋的跟他说。

“我为什么要演戏？”林雨泽有点莫名其妙，在他看来，那些人演的挺好，虽然都是用一根绳子吊起来这些人才能飞，但那仙气飘飘的气势，其实跟他以前在些仙门见过的老祖做派也差不了多少。如果是演修真戏，这场景还挺还原的。

王生被问的一楞，在他看来，现在的年轻人都对能红特别热衷，别说是上电视了，就是没门路的，也都削尖了脑袋想往这名利场里扎，哪怕当个人人瞧不起的网红也有的是人羡慕。

“演了你就可以上电视了……”王生这话说的有点不确定，他们这是网剧，不过现在还有几个人会看电视，能上网剧，那也是十分难得的机会了。

林雨泽当然知道电视是什么，只是他对这东西确实没什么兴趣，而且他也看见了，刚刚那几个小姑娘就是因为没法演戏才会哭能那个样子。他如果去了，明显是挤占了别人的机会。为一个自己可有可无的东西去挤占别人的机会，当年在宗门时，林雨泽就很不喜欢这种事情。况且修真人讲究天道轮回因果，能与人方便自然是与己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