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一和长安坐着的马车已经出了城，原本是说往省城走的。可出了城门后，她却掀起马车的棉布帘子，告诉赶车的人，不去省城了，改道去邻省的俞城。

她知道，丫鬟去银匠铺里取了镯子后，回到裁缝铺，就会发现她和长安不见了的事。等丫鬟回去禀告了大太太，周家派人出来找，很大可能会到车马行打听消息。

于是她就留了个心眼，故意在车马行说是去省城。顾兰芝原先本就是在省城唱戏，对那里比较熟悉，也有熟人可以投奔，这样一来也合情合理，周老爷必定会深信不疑，派人去省城找。而等马车出了城，再改道去俞城，就不怕后面有人追来了。

“这个……”车夫有些犹豫，“咱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去省城的吗？”

去省城虽然远一点，可车钱是三块大洋，比去俞城要贵一倍多。养家糊口不容易，他倒是不怕远，只想着出来跑一趟，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伍一知道他有顾虑，于是说：“车钱还是不变，按原先说好的给，怎么样？”

如果车钱不变的话，到俞城的路程要比去省城近一大半，车夫当然乐意。

“好嘞，俞城就俞城。”他的声音顿时轻快了许多，“我回来还能赶得上在家吃年夜饭。”

原本大过年的，没什么人愿意跑省城去，这一来一回得四五天的时间，没准猪年出门，等回到家里就已经变鼠年了。要不是看在比平时多加了一块大洋的份上，他也不大情愿出来跑这趟。

就这样，马车在一个岔道口，没有走左边到省城的道，而是拐到右边的那条道上，往俞城方向走了。

“姨娘，我们要去哪里啊？”长安眨着一双大眼睛问她。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那是不是我以后可以叫你‘娘’了？”

在周家，虽然顾兰芝是亲娘，但按照规矩，生的儿子却并不能喊她‘娘’，只能管她叫姨娘，而大太太才是他名义上的娘。

伍一愣了下，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叫她‘娘’，她一下子有些不习惯。

“可能以后我们过的日子，不会像在周家那么好。你怕不怕？”她摸着长安的小脑袋问。

“那我也要跟娘在一块儿。”

他十分认真地想了想之后，又说：“我以前听奶娘说过，宁可跟着讨饭的娘，也不跟着当官的爹。所以娘去哪，我就去哪。”

伍一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努力赚钱，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的。”

因为是冬天，一路上的景象非常萧条，路边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

崎岖的山路不好走，马车颠簸得有些厉害。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伍一拿出一块早上在路边买的玉米饼，掰成两半，她和长安一人一半分着吃了。可惜没有水喝，光吃干粮有些噎得慌。好在路上的时间不会太长，忍个半天也就过去了。

“这位大哥，你要不歇一下，吃口东西再赶路吧。”伍一说着，递出去一个玉米饼子给赶车的人。

“不用，我带了窝头。”赶车人爽朗地笑着说，“像我们这些跑马车的，整天在外头跑，饿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事，一顿不吃，也没什么打紧的。”

长安早上起得早，吃了半个玉米饼子后，就靠在伍一身上睡着了。

但伍一却没敢合眼，一直从车窗盯着外面看，脑子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毕竟这不是什么太平的年月，各地的军阀，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忙着争地盘。要是碰上三不管的地界，还有土匪占山为王，打劫往来的行商富户。而且，她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孩子，虽然把钱财都藏起来了，身上的穿戴也不显眼，可保不齐遇到人贩子什么的，要是被拐卖了，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好在她的运气比较好，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傍晚的时候马车就到了俞城。

俞城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虽然远比不上上海滩的繁华景象，但比她之前在的那个小地方要现代多了。

大街上，黄包车来来往往，偶尔也有小汽车经过，鸣着喇叭。路上的行人穿着打扮也都比较时髦，男人有穿马褂的，穿长衫的，但也不乏穿着中山装的，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穿西装的。女人们的衣服款式也多了起来，有穿改良过的袄裙的，也有穿宽松版的旗袍的，甚至还有穿洋装的。

伍一付了车钱，带着长安下了马车。她看到街边有家面馆，于是就牵着长安的手进了店下馆子。

两个人中午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而且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一路上颠簸得有点头晕，正好坐下来歇歇脚，好好填饱肚子。

她特意叫了一大一小两碗加肉的面，两个人又饿又渴，把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吃完面，又问店里的伙计要了两碗面汤喝。吃饱喝足了，伍一叫来伙计结了帐。这顿饭总共花去了半吊钱，她觉得划算，吃得挺饱的。

出了面馆，她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跟黄包车夫商量好了到火车站的车钱，这才带着长安坐了上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这种人力拉的黄包车，觉得有些新奇。车子跑了一会儿，在一处尖顶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到了。”黄包车夫摘下毡帽喘了口气，“这里就是火车站。”

到了卖票的地方，伍一才知道，今晚唯一经停俞城的车次是去上海的，去其他地方的车，只好等明天或是后天了。她本来还在纠结去哪个地方，这下子老天倒是帮了她的忙，替她做了决定。既然天意如此，那就去上海吧，她想，越繁华的地方，谋生的机会越多，而且大隐隐于市，上海那么大，以后也不用担心被周家的人找到了。她忍不住想，这个时代的上海是什么样子的？去到那里又会有怎样的经历，遇到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