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莹颖做出这个发言的时候，自己的意识都还没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天崩地裂，不周山在她眼前被撞碎了。

她自己撞的。

亡羊补牢是为时不晚。

但是现在她特么是个没来得及做五彩石的女娲，拿头去补都来不及。

最后只能咸鱼挣扎一波。

“你养胃吗？”

陆莹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理直气壮，就像是刚刚那句话是她不小心读错音调了。

真的是不小心！

就是不小心说出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是饶是如此，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虚还是冒了出来，让最后一个“吗”虚浮地像是醉酒人的脚步。

完了。

这谁都看得出来是心虚了吧。

陆莹颖偷偷抬眸，视线穿过睫毛的缝隙，悄悄地看了一眼沈城。

目光几乎是一触即离。

但是大脑还是保存了图像。

他在笑。

陆莹颖的危机雷达在脑内响起，频率快的几乎要过热爆炸。

她完了。

不仅在偶像面前丢了脸，回家被姐姐知道还得被训一顿。

但是现在道歉只能让自己落入下风，坐实了就更加丢人了。

陆莹颖给自己打气，腰背挺直，坐姿端正，直视沈城的眼睛。

气聚丹田，刚要把那句“你养胃吗？”字正腔圆地说一遍的时候，对面杀来一刀。

“养胃，胃不好工作也难以集中注意力。”

这一平地惊雷差点给陆莹颖整岔气，她脸涨得通红，虽说身体上诸多不顺，但是脑子转的飞快。

“是啊是啊，我们家从小有养胃的传统，最近我姐那边刚有新的枣子，沈先生要不要试试？”

陆莹颖觉得自己胡扯的功力都耗在这上面了，作为一个不擅于说谎的人，这一番看起来有理有据不仔细查不会看破的说辞她实在是编的精疲力竭。

临场发挥，出口成章，简直是要了人狗命。

但要是编不好，别说她姐要取她狗命，她自己都想当场入土暴毙。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莹颖盘算着回家去买一些枣子上供自家哥哥。

毕竟什么姐姐买了枣子都是她现编的，根本就是薛定谔的枣子，她得把这个谎给圆了。

不过这样也好，之后又有跟自家哥哥交流的机会，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好买卖。

祸兮福所伏！

故人诚不我欺！

“陆小姐的职业是什么呢？”沈城打开了一个新的话题。

他其实是听到对方说什么了的，不过他没有在这个时候深究的打算。

毕竟这个小姑娘说什么傻话都正常。

陆莹颖巴不得早点转移话题，从善如流地打算回答。

“我是个……”

陆莹颖刚想说自己是漫画画手，但她想想前段时间那段糟心事，加上她并不想在这个节点被家里人知道情况，当机立断地说了谎。

“插画师，也算不上插画师，只能算是个画手，偶尔接一些插画，给人画画封面什么的，也不怎么出名。”

其实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另外的原因。

这是心中暗面滋生的蛊惑人心的恶魔。

人都有隐藏自己暗面的习惯。

大多数人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狼狈的样子。

何况她对面坐的是她爱豆。

扔画册的视频里，那些人露出嫌恶的神情，将自己的画册丢进碎纸机，太厚的就劈碎扔进去。

“月下笙箫抄袭狗，一点b脸不要！”

“月下笙箫你抄袭圈钱买棺材啊？”

……

月下笙箫是她的ID。

她看着散发着无限光辉般的俊逸男人，悄悄垂下眸子。

如果他也对自己露出嫌恶的神情……

负面情绪像是梦魇一样向陆莹颖伸出了手，将她拢在怀里，漆黑的双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在那个瞬间她甚至宁愿他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小姐。

没有理想，没有追寻。

——也没有可笑地被亲近的人害的沉入泥里。

他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孩。

沈城期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姑娘。

快十年了吧，当年她退圈销声匿迹，连微博都弃用了。

既然回来画漫画了，是不是……

他期待着这个小姑娘，这个当年取着“音音喜欢爸爸妈妈姐姐画画”的id，热血的有些幼稚的小笨蛋像着她从前漫画里那个扎着双马尾的简笔画小姑娘一样，元气满满地说出自己的宣言。

“我叫音音，我喜欢画漫画，而且会一直画下去，等着看吧。”

她没有这么说。

他有些失望。

不过也是啊，自从那次退圈风波之后，她就没有再画了。

而且这样的话也不适合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说吧。

漫展上她的笑脸再次占据了他的脑海，直觉提示了他。

她已经回来了。

从前怎样已经无所谓了。

既然她不希望自己知道，那就当不知道吧。

“插画啊，很厉害。”

“谢谢。”

客套而不失礼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方正在想如何让自己跟对面那位脱离陌生人状态，另一方则在为刚刚的说出的慌而纠结。

两边都不说话，气氛自然冷了下来。

陆莹颖从坏情绪中挣扎出来之后，回想自己的想法，觉得可笑的要命。

其实让对方知道也没有关系，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就因为外界的看法而戴上有色眼镜，他可是沈亦程啊。

就算最坏最坏的情况，他也不会表现出来，毕竟他俩算得上第一次见面，他没有让自己难堪的理由。

秘密就更好说了，自己家里人又跟他没有交集，只要请求他保密即可。

她越想越后悔。

但现在再改口又很尴尬。

谁想跟爱豆只见一面就算了的？

人的本质都是贪心的，她不敢想跟爱豆谈恋爱是一回事，但是既然有这样的缘分，至少也要捞个朋友当当，就算只是微信朋友圈的点赞之交也成。

但是交友肯定要坦诚，说不是粉丝这种还能用后来粉上瞒过去，而职业这种到后面根本瞒不住，更何况只要知道她的ID，就会知道一切，毕竟互联网是有记忆的，那些经历都会留有痕迹。

现在说谎了，就算后面能够相处的好，在这里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也会很麻烦。

刚开始就跟防着人家一样，充满不信任，这样神仙也做不了朋友。

陆莹颖想道歉，但是她要是真的这么做，场面势必会更加尴尬。

她只能偷偷看沈城，然后在对面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又立马移开视线。

他没有感觉到不对吧？

应该没有吧。

表情没有什么大变化。

不排除因为礼貌。

他要是感觉到了会怎么样？

会生气吗？

生气了怎么办？

……他怎么笑了？！

沈城笑了。

他刚刚注意到小姑娘一直在偷偷看他。

自己的视线一扫过去，她就立马低头，实在是明显的要命。

估计是撒谎了心虚。

说谎的时候装的挺像那么一回事的，说完之后错漏百出。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他去了cp展子怕是真的要被骗过去了，以为对面真就是一个插画师了。

现在对面就像是狼人杀里已经被查明身份的狼人。

他这个“预言家”在第一晚甚至是更早就已经看到她的爪子了。

沈城刚想说些什么，包厢的门铃响了。

“先生您的饮品已经做好了，现在方便上菜吗？”

“方便。”

“您好，您的草莓鲜奶露，您……您的黑咖啡。”

服务生是个姑娘，脸涨得通红，明显是紧张的，放下咖啡杯的时候手还轻微颤抖了一下，还好咖啡并没有装的很满，没有撒出来。

陆莹颖坐在对面将一切看得清楚。

应该是个同好。

女服务生本来是退后往外走的，忽然抿了抿唇，随后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将托盘放在一边，往沈城走过来。

陆莹颖一下子警觉了起来，这个样子，不会是私生吧。

说实话，陆莹颖对私生蛮有心理阴影的，经过那样的争斗，她简直是私生饭ptsd。

举个例子，她是那种在网上看见生图第一反应是不是私生偷拍的女人。

“亦程哥哥，我是你的粉丝，虽然卡菲尔这边规章不允许，但是就算不要工作，我也……”

私生石锤！！！

她看着女服务生靠近沈城，也顾不得瞒着粉丝身份了，她“腾”地站起来，拦在沈城面前。

“你做什么！”她厉声喝道。

“……也想要个签名。”女服务生像是被陆莹颖搞懵了，在茫然中愣愣地接上了下面的话。

……说话咋还大喘气呢！！！

非常尴尬，现在气氛就是非常尴尬。

陆莹颖刚才的大动作已经把她的身份几乎暴露无遗。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沈城看着她，脸上微微露出探究的表情。

服务生姑娘的表情倒是比较夸张，她脸上的迷惑已经快要漫出来了。

仿佛在说，本来在服务的餐厅遇到他相亲就是一件很迷惑的事情了，而且他的相亲对象还这么凶。

“呃……那个，我也追星，对不起，”陆莹颖脸涨得通红，“我刚刚误会小姐姐了，你刚刚孤注一掷的表情让我以为你是私生粉，抱歉，请原谅！”

她退后一步向服务生姑娘鞠了一躬。

“实在是太抱歉了！！”

尴尬尴尬尴尬死了啊！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你也是亦程哥哥的粉丝吧，打击私生是每个粉丝的责任。”服务生姑娘握起左拳，一脸热血。

像是热血漫画里打了鸡血的主角。

要是平时陆莹颖早就上去跟她同担相认，同担见同担两眼泪汪汪。

可是问题是她刚刚装作不认识沈城。

要是现在穿帮就很尴尬了。

“我不是沈老师的粉丝，我喜欢的是景焕哥哥，黄景焕。”

黄景焕是跟沈亦程一个节目出道的一个男歌手，因为他跟沈亦程关系不错，所以陆莹颖爱屋及乌也对他稍有了解。

这位曾经也被私生粉袭击过。

这样刚刚的举动也说的过去了。

因为喜欢黄景焕对沈亦程爱屋及乌。

虽说不是完全不认识，但是因为不是本命所以不怎么关注，也不狂热。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虽然关系反了。

陆莹颖说服了她自己。

世界上人这么多，也有见到自己偶像的同事一点也不激动，而且不是第一时间要签名的粉丝嘛。

“我也超喜欢景焕哥哥的，不过亦程哥哥是我大本命啦。他的歌实在是太好听了，自从粉上他我的手机铃声都是他的歌。”服务生姑娘激动地握住陆莹颖的手，陆莹颖被她带的往前踉跄了几步。

陆莹颖丝毫没有在意，这是同担见面的常见情绪，她见多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沈亦程。

亦程哥哥也是我大本命，我的手机铃声也是他的歌，现在的铃声还是他的上一张专辑主打歌。陆莹颖心里的小人在咬手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亦程哥哥呢？”服务生姑娘发出灵魂质问。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亦程哥哥呢！！！陆莹颖在心里发出灵魂鸡叫。

“谢谢你的喜欢，这是签名。”沈城风度翩翩地从口袋里抽出卡片交到服务生姑娘手里。

作为一个追沈亦程很久的女孩，她还是知道他的习惯的。

他会在身上带上签着自己名字的卡片，上面除了名字还有祝福语，用来在遇见的时候送给粉丝。

按照他的说法是：“现场签，万一签的不好看就是遗憾了。”

现场特签，就算是狗爬字，我们也会供起来啊。

陆莹颖的心里是粉丝共同的心声。

作为一个老粉，陆莹颖已经集齐了大部分的签名卡片。

但眼前在这张是新的，最近哥哥刚开始用的新卡。

这个花纹的卡片签名我还没有啊呜呜！！！

陆莹颖在心里无声尖叫。

前面撒的一个谎，得用一百个来圆。

我也想要签名，一张就好，签个“沈”也没关系。

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呜呜呜呜我太难了。

陆莹颖心中的小人已经快要哭出一个太平洋。

“谢谢哥哥。”服务生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在签名上大大地亲了一个，“就算工作没了也值了！”

陆莹颖眼中的嫉妒射线要是有实体，服务生姑娘已经被穿透千万遍了。

但是她听见她的后半句还是有些动容。

卡菲尔的工作她也知道，在这个地方出了名的钱多事少，她能够在私密包厢服务想必也做了很久了，这样没了也太可惜了。

虽说她这么做也违背了工作守则……

她还是想帮一把。

滥好心在现在还是压不住啊。

吃亏了也学不乖。

“不会没有工作的。”陆莹颖开口道，“只要我们不投诉就可以。沈先生，这个姑娘是你的粉丝，要不就网开一面？”

话一说出，陆莹颖就有些后悔，这个语气怎么有种强迫式的语气啊，他会不会生气啊？

“这也是我本来想恳求陆小姐的事情。”沈城眉眼弯弯，带出三分温柔。

她还是这样，总是这样热心。

十四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啊我死了。

这是陆莹颖看见沈城笑容的第一想法。

她忽然顿悟了，为什么当年为褒姒一笑，周幽王可以烽火戏诸侯。

她现在也是周幽王了。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

温柔大度又善良，可盐可甜，还那么有才华。

能做他的粉丝，她三生有幸。

“谢谢亦程哥哥，谢谢小姐姐，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会保密的。”服务生姑娘激动地眼中冒泪花。

“我本来以为我要丢工作了，虽然工作很重要，但是下次再见到亦程哥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不想错过。谢谢谢谢！”

她出去之前，还最后留下一句话。

“……祝你们百年好合。”

陆莹颖：……作为粉丝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真的很感谢了。

说实话，她虽然有时候也做做霸道爱豆爱上我的梦，但是真的要跟沈亦程谈恋爱甚至是结婚，她是想都不敢想。

现实世界不会出现这种事，又不是少女漫。

她可不想成为馋天鹅肉的癞□□。

——

“景焕的签名我可以帮你带一张，就当做谢礼。”沈城看向陆莹颖，小姑娘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刚刚那句话吧。

百年好合。

现在这个场合的确有些唐突了。

“刚刚那句话你不必当真，我的粉丝给你带来困扰了，实在是抱歉。”

他的语气恳切，如果是道歉，算是极其合格了。

可因为对象是他，说的又是这样的话，两者结合在陆莹颖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必当真。

“我不会当真的。”陆莹颖立即抬起头，笑着回道，“谢谢沈先生帮我带签名。”

陆莹颖觉得自己真是别扭的要死，刚刚自己在心里说着爱豆只要仰望就好，这是现实世界又不是浪漫言情小说，但是当“不必当真”从沈城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又像是堵住了一样难受。

真是……

矛盾死了。

本身作为歌手，对说话的语气以及其中的情绪极为敏感，沈城马上感受到了陆莹颖语气中的不快。

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她并不对刚刚那个粉丝随口有些荒唐的祝福语感到困扰。

反而是刚刚他的否认给她带来了不开心。

不过也是，这样的话说出来不仅是撇清关系，多想一点甚至还跟贬低对方能搭在一起。

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或许这就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吧。

真是啊。

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气愤，现在挑起了会让气氛更加尴尬吧。

“抱歉抱歉，刚才我在想事情，所以表情有些不对，语气也有些不好，实在是对不起。”陆莹颖刚刚回味了一下自己的话，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她刚刚那是什么狗屁语气啊！

这也太失礼了！就算对方不是自家爱豆，也是极其失礼的事情。

“实在是抱歉，”陆莹颖双手合十，“不是跟沈先生有关的事情，我却把情绪带到您的身上。”

“没关系，人总有情绪。我也要向陆小姐道歉，”沈城学着陆莹颖的样子，双手合十，“我刚刚的那句话也有些冒犯。”

他注视着陆莹颖。

“虽然百年好合什么的过于夸张，但是说实话，我对陆小姐还是很有好感的。”

他朝陆莹颖wink了一下。

他已经27岁了，面容还是很年轻。

少年模样。

阳光穿过酒店中间院子的枣树，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奋力将余晖洒在他眯着的眼角。

少年气裹挟着诚恳的剖白冲进陆莹颖的心，顿时狂风大作，骤雨不歇。

那些人嫌恶的神情在她脑中轮转，最后被这阵雨冲去。

唯有那个wink留在脑海中。

……很有好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