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林沅回到太守府，穿过了垂花门，她本就走得有几分快，身后那人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还未走近院子，林沅遥遥看见有一团小黑点正立在院中池塘边上。

她碎步上前，这才看清原来是朱凤养的黑鸡。

它的鸡舍就设在绕过水榭花园后的另一间院子里。林沅曾经见过一次——她怀疑朱凤把除了主屋外最大的院子给鸡用了。

只是平时那院子也有人守着，若不是有人放它出来，它是绝出不来的。

林沅上前几步，在黑鸡面前蹲下身，伸手摸摸它的鸡冠：“你怎么出来啦？”

黑鸡蓬松着胸前的鸡毛“咕咕”几声，圆溜溜的眸子望着林沅，脑袋一偏，往她手里蹭了蹭。

她便问身后那人：“朱凤，它有名字么？”

朱凤晃晃折扇：“鸭鸭。”

林沅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它叫鸭鸭。”朱凤面不改色。

林沅不解：“可它不是只鸡么？”

朱凤看她一眼：“谁说鸡就不能叫鸭鸭的？”

林沅：“……”

她总觉得朱凤是故意取这名的。

夜里本就冷，偏偏这时又一阵穿堂风刮过，林沅不禁缩了缩肩膀。

绮云见状，忙上前两步将大氅披在林沅身上，将她捂了个严严实实。

“少夫人，外边冷，咱们先进屋吧。”朱凤在时，绮云还是规规矩矩地称她少夫人的。

林沅点点头，立起身准备往屋里走。

“沅沅。”身后那人唤了声。

这声“沅沅”叫得林沅一顿，眉头微不可见地颦了颦，侧眸望向朱凤。不知道这人又想做什么。

朱凤便冲她绽出笑来：“等下月的斗鸡赛赢了，我就告诉你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林沅眼睑微垂，装模作样怯怯地回：“大少说笑了，您答与不答，沅娘都会尽力而为。”说罢，转身径自进屋。

她摆出这副姿态就是懒得再与自己纠缠。

朱凤显然清楚这一点。他立在院中，望着林沅的背影，眸中带着凉意，缓缓地噙起一丝笑来。

绮云伺候完林沅洗漱，想起今日林沈两家的争斗，不由担心：“姑娘，太太今日那副说辞，奴婢怕她是没安好心。”

她对林沅态度稍有缓和之态，摆明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沅自然清楚这一点，但她也留了后招，就算另一半家产要不回来，林太太想过舒心日子也是痴人说梦。

她最在乎的不就是唯一一个亲生儿子林玄么。

林沅心里一哂，想做恶人，便不要留软肋。林太太真该学学朱凤。

她装了九年逆来顺受的小孤女，如今是时候让林家人吃吃苦头了。

林沅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放心吧，如今我已是朱家长媳，母亲不敢将我如何的。”

她顿了顿，看眼绮云，又想起那日白善在书阁里对她说的话。

“绮云，翻过了年，你就十九了吧。”

绮云一愣，“姑娘？”

“我是想，你年纪也差不多了，若想出去，我可以多给你些银子……”

“姑娘！”绮云倏地握住她的手，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姑娘……奴婢说过的，奴婢一辈子跟着姑娘，哪儿也不去。”

姑娘从小就命苦，眼看着终于能脱离了林家，可朱家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连她都看得出来朱大少对姑娘并非真心，姑娘不会不知道。

林沅听罢，眼睑颤了颤，没有再提这事，只伸出手拍拍她，转身上了榻。

绮云心底还有无数句话想说，此刻先一步被林沅截住了话头。她一时无言，只得掐灭烛火，轻声轻脚退出去。

绮云提着油灯，跨出房门，却见朱凤仍背着皓月，立在院中。

“大少，您怎么……”

她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脖颈处一阵剧痛蓦地袭来，她登时只觉双眼泛黑，腿脚发软。下一刻，身子如断线风筝，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黑鸡便在她身后收了翅膀，悄然落地，昂首挺胸咕咕两声，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果。

朱凤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步到失去意识的绮云身侧，一撩衣摆，蹲下身。

长眸半掩，眸中光线昏昏沉沉，叫人看不真切。

半晌，嘴角一挑：“哎，小姑娘醒了就要怪我了。也罢，我就帮他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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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阵鸡鸣划破天际，林沅方才懒懒地睁开眼。稍顿片刻，才终于觉出了一丝不对。

外头的天竟已大亮。

“绮云？”她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往常那般的回应。

林沅心底突地生出一丝不妙之感。她顾不得其他，匆匆穿上绣鞋时，却有人来了。

朱凤一身堇色襕袍，玉冠束发，手执折扇，像个没事人似的晃进来：“沅沅找谁呢？”

“……绮云呢？”她颦起眉。

“绮云？”朱凤想了想，才道：“噢，你说那个小丫鬟？”

他倚靠在门扉上，“白善说她有问题。你也知道他没有骗你的理由，你却迟迟不动手。若她是林家安插在你身边的人，你的计划就要白费了。”

“所以，”他一哂：“我替你动手了。”

朱凤的声音还是如往常那般漫不经心，唇角带着笑，眼底没有半丝笑意。这话却像一阵刀风，刺在林沅脊梁骨上，让她面色一寒。

她立起来，不言语，也不拿眼瞧朱凤，只径自将衣裳往身上一披，就要往外走。

朱凤立在门口，见状往右跨一步拦住她：“你要去找她便去，我不拦你。可你想就凭一双腿走遍整个天宁城？”

“你到底想做什么？”朱凤身形很高，她逼不得已仰头望着他，声音染上了一丝冷愠怒。她若信了朱凤是真的担忧她的计划落空才出手的，那才真是蠢到了家。

朱凤哂笑了声：“做什么？沅沅聪慧过人，你猜猜我想做什么？”

林沅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她知道朱凤并非表面上那般张扬无度，他做事虽高调，却自有一番心计在其中。

可她以为，她和朱凤就算是做戏，也是公平的买卖关系。朱凤更没有理由将刀锋对准自己。

可如今呢？

他到底想要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赢斗鸡赛这么简单？

林沅心底思绪万分，面上却不显，“你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只一件事，你不该动绮云。”

她说完，手肘抵在他腰间，硬生生将他推开，从他身侧挤了出去。

朱凤面色如初，似乎半点不为林沅的话有半分动容。目光追着林沅离去的背影，半晌，收回眸，用脚尖踢了踢立在他身侧的黑鸡。

“你又乱跑出来，看着小姑娘伤心很开心是不是？”

黑鸡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说的话，脖颈一歪，咕咕两声。

“行了，走罢。”朱凤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白善还等着我喝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