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秦书瑶没说话，沈瑞倒是先开口，“你是她金主？”

他满脸震惊地望了望楚凤临，又望了望秦书瑶，露出又惋惜又轻视的神情——前者针对两人，他满脑子想的大约都是那种“两个美女竟然在一起，太浪费了”的冒犯想法，后者则是对着秦书瑶：

什么大明星，不就是傍大款上位吗？傍的还是个女的，更恶心。

但在场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想法。

秦书瑶轻轻嗔了楚凤临一眼。

楚凤临的言语和姿态很轻佻，好似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让秦书瑶费心了三年的事，也不过就只包含在这一句里了。

如果是之前，任何一个人对秦书瑶说出这样的话，都只会让她不适甚至反感，即使对方时候同性，也会让她倍感尴尬——虽然在遇到楚凤临后显得一秒滑跪，但不到穷途末路，她始终是个很有自尊的人。

但现在，对她这种态度的人是楚凤临，秦书瑶就不会露出羞恼，至少发挥她高超的演技，看上去一点也不。

因为莫名的，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楚凤临轻佻的举动和目光下，藏着一尊如冰山般幽冷的灵魂，冷冷地审视整个世界。

如果仅因为这一点轻佻的言语就面红耳赤，就仿佛在楚凤临的面前认输一样。

秦书瑶可以认怂，但绝不认输。

她神色不变，微微垂首，露出姣好而惹人喜爱的温驯姿态。

——顿住。

像是本应如此，楚凤临极为自然地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下巴，止住了她垂首的动作。

“别低头，”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不好看。”

收手，点到为止，一触即分。

楚凤临说她不好看。

说她，神颜出圈、娱乐圈颜值天花板，不好看。

真该把楚凤临这话挂到网上，好好让网友们教做人！

秦书瑶有些微的恼怒，任谁被这么点评都不会高兴。

但轻微的恼怒散去后，她反倒若有所思地看了楚凤临一眼。

楚凤临被她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

这种感觉倒是有点稀奇，像是被观察甚至洞察，又像是猎豹观察猎物。

通常来说，只有她这样冷眼审视别人的份。

“说了让你选我，这点信用我还是有的。”楚凤临淡淡地说道，“你前公司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秦书瑶凝视楚凤临，露出轻微迷惑与古怪的神情，却又在后者对此作出反应前将它们收了回去。

从进入逃生通道后的一切，都玄幻得让人如初梦中，玄学、协调组、魇魔……光怪陆离的世界朝她打开。

但即使在眼花缭乱中，楚凤临也是最显眼、最让人困惑的那个。

秦书瑶在圈里混了三年，绝不天真了，即使在楚凤临面前温顺，心里也从来没想过有靠山万事足。无论是金钱还是玄学，她们的差距实在太大，楚凤临与她的一切交集都像是在扶贫，全靠大小姐的兴致。这些她都知道。

但有时，她又觉得有些微妙。

楚凤临对待她的态度像是在逗猫，即使楚凤临没有摆主子款，但那股深藏于心的傲慢还是让高高在上溢满举手投足，仔细思考，这样的姿态充斥于楚凤临的整个生活，像是对整个世界的傲慢。而她秦书瑶，也不过只是芸芸众生一员。

可有时，秦书瑶却又分明能感受到，楚凤临对她来说，是坚实的后盾，是无比可靠的。

“我抬着头就好看？”秦书瑶故意问。

“抬着头好看。”楚凤临不假思索。

就是这样，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她让她自己走，让她抬起头，给她考验，又给她机会……

秦书瑶微微勾了勾唇角。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于此刻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属于楚凤临的真实，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楚凤临、离她向往的人生其实并不远。

“那我接下来？”秦书瑶微微仰首。

她想了很多，但她永远不会说。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职业病，一个演员总要学会默默观察。

秦书瑶无疑是极为优秀的演员。

她问这个，楚凤临当然更乐意。

“去公司，去拍戏，去工作。”楚凤临轻飘飘地说，“毕竟，你都特意画饼充饥给我看了，我要是不提供真饼，岂不是和你合谋糊弄网友？”

轻描淡写的，秦书瑶却一顿，莫名生出点小把戏被人说穿的尴尬。

她在网上用短视频宣传“玄学大IP”，固然是完成了楚凤临的考验，却也是借机给自己圈好了新资源，把这个画饼出来的大IP提前和自己绑定，免得饼成真了，却落到别人嘴里。

这倒也不是秦书瑶不信任楚凤临，但娱乐圈里为了一个小角色都能争破头花，更何况是有楚凤临这种富婆出资的大IP？

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这已经是秦书瑶的本能了。

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放在任何一个圈内人身上都很正常，说出口也不寒蝉，但被楚凤临这么指出，秦书瑶还是难免有些尴尬，想低头道个歉，又想到楚凤临说她低头不好看，终究是没低。

想说点什么，又没能想好。

楚凤临一句话让她纠结，自己却没再管，偏过头，望向陈璇，“既然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我们也达成共识了，那我和我的员工们就不打扰了。”

她笑眯眯，“合作愉快，陈组长。”

说完，赶在陈璇脱口而出的纠正前，她带着秦书瑶消失在了转角。

“陈副……”

陈璇的纠正卡在半途，却已经没了应接收的那个人，原地只剩下沈瑞艰难地站起身，苦笑着望着她，似乎想申辩又无从说起，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者她的反应。

陈璇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你到底是怎么和魇魔扯上关系的，虽然有楚小姐愿意为你担保，但玄学协调组总要对你做个记录。”

她的语气与之前对待年轻有为顾问天师的语气比，冷硬了好些个度，通常沈瑞只会听到她这么对待别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被对待的人成了自己。

但他当然不敢不悦，甚至称得上是主动配合，跟着来做笔录的协调组成员走了。

徒留陈璇沉着脸色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协调组的组员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瞅着自家老大的脸色，没敢吱声。

他们老大一向是沉着不动声色的人，每次有大事，都会沉着一张脸，让人看不出情绪。

现在老大面色沉沉，可见要不就是遇上了什么大事，要不就是那位楚小姐捋虎须，把他们老大给惹毛了。

即使刚刚才透过监控看过屋里的全过程，组员一时也不敢确认到底是哪一种。

“监控里看怎么样？”陈璇忽然开口。

“和我们之前想的差不多，秦书瑶对北天老祖的计划应该不太了解，但她一定已经参与了新信仰的执行策划，毕竟是娱乐圈内人，肯定比楚凤临更了解情况。”组员熟练从小心翼翼模式转场到专业汇报，“已经对秦书瑶发布的短视频和过往通讯进行调查，她们已知的交集就在昨天，在此之前从未有所联系，不排除她们早就认识但技术层面隔绝记录的可能。”

楚凤临提出的合作方式，因为有别于从前的信仰塑造和造神术，暂时被称为新信仰。

“秦书瑶的短视频分析过了吗？”

“视频是快节视频和几个营销号组织做的，秦书瑶提供了灵感，由于视频较短，形式贴合娱乐，所传递的内容很少，我们倾向于这是她们的一次试水，暂时没有看出任何可疑3倾向。”组员顿了一下。

“但视频中并未明确提出新信仰的对象，这在造神术中是大忌，因为信仰没有明确指向，很有可能对应到未知存在，不仅对自己毫无益处，甚至招来危险，我建议，如果未来考虑长期合作，一定要在一开始就明确要规定好信仰的指代。”

汇报到这里，组员犹豫了片刻，“组长，我们非得和她们合作吗？新信仰形成，虽然好处不少，但她们心思未知，风险也太大了。”

陈璇听他问，倒是挑眉，将沉沉的面色化去，露出点笑意。

她先习惯性地纠正了称呼，然后睇了组员一眼，“新信仰一旦成型，文脉、资源、国运都会同步提升，就像当初的北疆在北天老祖的庇佑一样，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就像游戏里给整个地图加了buff，在你嘴里，就只是‘好处不少’？”

这话就带了点和亲近人调侃的意味。

组员一想也是，这赶上全球经济不景气的档口，谁能不动心？

陈璇固然是协调组的下任负责人，但这么大的事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只怕是上面的指示

“况且，她既然找上门，就说明不怕我们插手，就算我们打压她和楚家，不许她们宣传新信仰，就凭楚凤临展现出来的手段，她背后的北天老祖也有别的办法。”陈璇轻叹，“网络IP我们能插手控制，可北天老祖换别的方法暗中行事，我们就更难插手了。”

危险握在手里，时刻观察什么时候会炸，总比某天在暗处炸开要好。

“秦书瑶是楚凤临找的工具人罢了。”陈璇淡淡地说道，“她更多还是个刚踏入玄学世界的普通人，对国家也有归属感和责任感，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她们不是要成立公司吗？我们送一部分人过去，再安排一部分人去应聘，尽力争取秦书瑶，顺便搞清楚她们的每一步动向。”

组员记下，忍不住问，“那楚凤临呢？”

陈璇沉默了很久。

“我看不透她。”她缓缓说道，“她这个人，看上去对什么都毫无敬畏之心，随心所欲，百无禁忌，一旦得到了力量，会是个很可怕的人。”

组员瞪大眼睛，照这么说，有北天老祖当靠山，楚凤临不就已经得到了巨大的力量吗？

“万一她有坏心，也可以申请玄学特别行事权。”他压低了音量。

对待玄学人，他们协调组有资格申请击杀的。

“还不到那个地步。”陈璇倒是被逗笑了。

短暂的笑意后，她重新沉下深色，“她虽然让人捉摸不透，但至少目前是可以合作的，要是杀了她，北天老祖下次选个什么样的疯子，那就说不准了。”

“在我见过的所有天师中，她也绝不是最难搞的。”陈璇喃喃，“想把新信仰和北天老祖控制起来，她才是我们的关键。”

*

“想要摆脱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重新获得自由，龙翔九天，楚凤临就是关键！”

CBD寸土寸金的写字楼内，沈瑞挤在下楼准备吃午饭的白领中，逆流而上，挤进电梯，按下9层的按钮，默默攥紧拳头。

被人随意捏在手里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了。从此，他的命要握在自己的手里，走上这玄学界巅峰，让楚凤临、陈璇这些高高在上的女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为了这个远大的理想，沈瑞自得到金手指立马辞职的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少熬了两个小时的夜打游戏，凌晨两点就睡，头一回在中午前起床，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二点的时候赶到楚凤临发给她的公司地址。

他打算借着“统筹顾问”的名号，拿着鸡毛当令箭，打探清楚楚凤临的底细。

——这是楚凤临亲手递给他刀，他反手刺回去，她应该没意见吧？

“电梯上行。”

白领们忙着去吃饭，上楼的电梯倒是空荡荡，沈瑞一个人站在里面，随手刷了刷朋友圈，看到昔日同事今早发的上班打卡，配图一杯咖啡，不由点进对方的主页，看到老同事今早凌晨2点的下班打卡，满意点头，关掉。

两个月前，这也是他朋友圈的全部内容，但现在！

他拿着高薪，理直气壮迟到，从不加班，没有老板会给他安排一堆活，说到这里，他的高傲已经尽数体现了！

“叮咚——”电梯到9层。

沈瑞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电梯间。

然后迎面撞上匆匆冲到面前的秦书瑶。

“沈瑞先生，您怎么才来，我们今天有好多事要做，这份文件先拿去看完，十分钟后我们开个短会安排今天的任务，半个小时后有一批实习生来面试，您是主面试官，这是今天来面试的人的资料，记得要提前看完。两点的时候，策划组的同事会来开会，我们一起讨论一下玄学IP的初步设计。还有巴拉巴拉……”

沈瑞的手里瞬间多出一大沓各式各样、无比沉重的文件，几乎将他淹没。

他听着秦书瑶巴拉巴拉说起对他的安排，说个没完没了，看看周围人来人往，每一个都忙得不可开交的公司，看看被文件淹没的自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