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灵均这个人……

竟然将百年一遇的上品灵剑称为“这东西”……

沈挚皱着眉，正要上前一步，却见有人已抢在他之前上了石阶。

“玄鳞仙尊，我想试试。”

沈挚颇不耐烦，抬眼一看，神色更冷了。

左闲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凑什么热闹？

他剑眉凌厉，盯着左闲的背影看了看，又转眸看向殷灵均，不知看了多久，心中那股冲动忽然缓和下来。

既然多情在殷灵均那里，那十年前他的死莫不是和殷灵均有关？如今殷灵均忽然打算收徒，还是用这种方式，会不会是发现他重生了，打算把他引诱出来？

想到这里，他突然庆幸起来，还好有左闲这个傻子挡在前面，否则自己岂不中了圈套。

不急，就算去不了雪一更，他也有办法让殷灵均不好过。

沈挚挑了下眉头，向后退了退，尽量离石阶远些。

左闲自然不知石阶下已有个人将他称作“傻子”，他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殷灵均把剑给他。

可惜，玄鳞仙尊似乎天生就是来让人失望的。他不急不缓地眨着颜色浅淡的眸子，压根看不出左闲的期望，也不明白自己都把要求定得这样低了，怎么只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他压抑了疑惑，用极其淡漠的语调道，“你不行。”未等左闲激动，又一板一眼地道，“《筑修论》有言：中灵根，未筑基，无法驾驭上品灵器。”

此言落下，左闲顿时哑然，只能忿忿不平地转身下了台阶，却还是边走边嘟囔道，“我可是中灵根，我都不行……那不是只有上灵根能进雪一更？什么狗屁规矩。”

沈挚却在心中暗道不好，上品灵器灵力强盛，在未筑基前，确实只有上灵根才能不被其强大的灵力反噬。但四景门今年只有他一个是上灵根，这殷灵均果然是找他来的！

昨日回客栈时，他特意去市集上买了些有关自己的话本，除去那些污言秽语，里面也提及了些他和四景门的恩怨。

简而言之，他偷了四景门至宝，打伤过四景门数千名弟子，还伤了前来讨伐他的殷灵均。可是令他倍感茫然的是，话本里竟说他偷四景门的东西，是为了救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有过心爱的女子？什么人？叫什么？后来怎样了？

话本里没写。

可能写这玩意儿的也不知道。

沈挚登时怒火中烧。把他和殷灵均莫须有的情意写的那么缠绵悱恻，关乎到真相的时候却一通含糊。如果不是知道殷灵均性格天生傲慢冷漠，他都要怀疑是师尊对自己求而不得才找人编的这些东西了！

此刻，山门前寂静无声，殷灵均寒凉的目光在扫视着石阶下一众青涩面孔。

付青偷偷瞥了一眼沈挚，见他也低着头，丝毫没有上前试一试的意思，不由觉得奇怪，这人方才不是还扬言只进雪一更吗？这是……怕了？可这些人里只有他一个上灵根，恐怕逃不过。

果然，居高临下的玄鳞仙尊矜持地抬起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向了站在人群外侧的沈挚，冷冰冰地道，“你，过来。”

众人的目光立即定在了沈挚身上。自重生以来，沈挚还从没被这么多人注视过，他咬咬牙，心情不免复杂起来，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想，万一待会儿被认出来该怎么办，能跑的掉吗？

付青见他不动，以为他是没听见，遂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沈狼公子，仙尊叫你过去。”

沈挚依旧没有挪步，只抬起一张颇为无辜的脸，拱手笑道，“谢仙尊抬爱。但仙尊还是换一位吧，我想进的是山一程。”

付青：“……”一刻钟前是谁寻死觅活要进雪一更来着？

殷灵均提剑的手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地望着他。沈挚却没看他，反正自己师尊的那双眼睛里从来看不出什么情绪，看了也是白看。

殷灵均迟迟没说话，身旁的青石长老却看不下去了。这位长老的面相本就凶恶，管的又是只有男子的山一程，因此在四景门几位长老中是出了名的可怕。他向前走了一步，看着沈挚道，“你说你要进山一程？”

沈挚道，“是。”

青石长老道，“不管你入哪个宗门，都是四景门的弟子，都该守四景门的礼。如今仙尊要你过去，你就过去便是，若是怕了，也不必找别的理由，直说是自己不敢，仙尊想必也不会怪你。但你若连试都不敢试，我山一程，也不需要这样的弟子。”

沈挚静静听完，弯唇笑了，颔首道，“我明白了。”不管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四景门这帮人永远像护着宝贝一样地护着殷灵均。活该他被众叛亲离。

他从茫茫人群里站出来，越过山门，走到石阶前，懒洋洋地道，“玄鳞仙尊，请赐教。”

殷灵均眸光动了动，不知在想什么，迟疑了片刻，才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他。

沈挚双手接过剑，手指轻轻在剑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

这种气息，的确是多情。

他还没摸够，就听殷灵均冷淡的嗓音蓦然响起，“若支撑不住，便同我说。”

话音刚落，沈挚便觉一阵劲风向着自己迎面袭来，这风力道之大几乎让收敛了修为的他抬不起胳膊。可他知道，这已经是殷灵均放水后的攻击，如果连这一招也接不下来，未免太丢人了。因此他还是横持着剑，躲也不躲，硬生生接了这招。

须臾，劲风散去后，他的喉咙里已有了些铁锈般的血腥气，却被强行咽下。

他想，差不多可以了，若是寻常的未筑基弟子，只怕这一招都接不下。他如今不能让人生疑，所以殷灵均使出下一招时，他要做的，就是假装抵挡一阵，随后安心吐血便好。

做好了打算后，他便站直了身子，准备接第二招，刚抬起眼睛，却猛然愣住了。

殷灵均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石阶，站到他的面前。玄色的连襟仙袍衬得他的肤色更加雪白，近乎透明。沈挚不自觉地盯上了他的那双永远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

这时候，殷灵均道，“我改主意了，把东西还给我。”

“…………”

“……啊？”

饶是沈挚猜测了无数种他可能说的话，此刻还是不由一愣。在他现存的记忆中，对殷灵均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个绝情的背影，是以他此刻蓦然发现，师尊同他想的有些差别。至少方才那句话，一点也不像个仙门长老该说的，听起来太小孩子脾性了。

“把这东西给我，然后，去山一程。”殷灵均冷着脸，又道。

沈挚想笑，却因方才完全用剑同他硬碰硬伤了心肺，刚张嘴就咳了起来，直到咳得满脸通红，眼睛里都布着血丝，才抬头声音沙哑地道，“仙尊这是……不要我了？”

殷灵均淡淡道，“嗯。”

沈挚佯作好奇道，“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因为，”殷灵均顿了一下，道，“你不喜欢雪一更，也不喜欢我。”

沈挚一愣，心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喜欢雪一更就罢了，还得喜欢你？呵呵，仙尊，你这要求也太高了。

但是腹诽归腹诽，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得装作一副失望的模样，恋恋不舍地将多情给殷灵均。

沈挚觉得自己没有哪刻比此刻更像个狗腿。

幸好付青及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殷灵均：“仙尊，今年就这一个上灵根，您还收徒吗？”

殷灵均垂着睫羽，手掌中，多情剑一点一点化为白色光点，消失不见了。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山门前的少年，道，“不了。”

殷灵均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山门前四下无声。

沈挚抱着胳膊笑了一声，刚要站回原来的位置，就听付青在身后道，“沈狼公子，等一等。”

听到自己胡编的鬼名字，沈挚不自觉皱了皱眉，转过身时却还是一派平和，问，“何事？”

“既然你已过了山门，那便先接受善恶镜的考验吧。”付青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挥袖指了个方向给他，道，“山一程的话，请去青石长老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