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千柔的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小护士虽然把手机收了回去。但看到沈沂秋的样子，她还是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回到护士台，不时偷瞄手机，被一起值班的同事取笑：“今晚有特殊情况？”

“嗯？什么意思？”

“别藏了，你今晚都看了多少次电话了。平时值夜班也没看你这样啊，是不是上回那个家里介绍的对象有后文？”

小护士无语摇头，想解释但张嘴又觉得这是病人隐私，沈沂秋信任她才托她帮忙，到处乱传可不好。

“我们这种工作，哪儿有人真愿意跟我们谈对象的。”小护士撇嘴摇了摇头，倒也不是胡说，她才不到二十五岁，就相亲失败过好几次了。

无一例外，人家一听说她是护士后就不禁皱了眉。不是她条件不好，只不过别人更想找一个能照顾好家里的，护士这职业显然不符合。

**

黎婉好不容易在餐厅里待了一个半小时，牛排吃完了，结束前也象征性喝了两口红酒，算是给足了卓成面子。卓成只在最初主动找过话题，后来看懂黎婉的态度，就不再强求。这顿相亲晚餐，吃的异常平静，但不至于让人烦躁。

看了眼时间，快八点半了，黎婉提出要走。

“小婉，我送你们吧。”卓成赶紧起身，一脸诚恳。

黎婉拿起包，整理了下衣角，果断拒绝了：“不用客气，我们有人来接。而且，今晚你喝得最多，想酒驾的话可别拉着我们陪你上头条。”

卓成苦笑了一下，黎婉的性子还是这样。黑白分明，不喜欢的，一点机会都不给。

他将视线转到秦千柔身上，得到的只是一个冷淡回应。

秦千柔跟黎婉在大学时候就是好友，但她从来没跟卓成熟过。秦千柔高冷，这是大学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卓成早已习以为常。

“那我送你们出去。”卓成迅速结了账，跟在她们身后，抢在黎婉再开口前发话，“我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黎叔叔会怪我的。”

黎婉讥诮一笑，没再理会，挽住秦千柔朝大门走去，就当卓成不存在。

坐上了黎家派来的车，黎婉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秦千柔看她跟刚才判若两人，忍不住逗了她一句。

“刚才演戏累了？”

黎婉随意靠在秦千柔身边，迅速反驳：“哪有！我只是觉得很讽刺。”

秦千柔看着黎婉放松过后变得落寞的脸，有点心疼。

当年在校园里追求黎婉的人很多，但她偏偏对普通家庭出身的卓成另眼相待。她说，自己看中的是人品和才华，不会在意家世。

可是，卓成还是输给了世俗的眼光，在获得全额奖学金的出国机会后，几乎没跟黎婉商量就着手出国准备。直到出国签证办下来，身为卓成女友的她才正式得知这一消息。

卓成当时给她的解释是，他希望能有更好的发展跟前途，这样将来才有底气去见黎叔叔，才能请求他把宝贝女儿交给自己。

然而现在，竟变成了黎叔叔安排他来跟她相亲，可是黎婉已经不在乎了。

时过境迁，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事。无数感慨，不胜唏嘘。

车子四平八稳地开着，黎婉的手机连续震动。刚才在餐厅，她的手包一直放在旁边，手机也调成了震动。缓过神来的她这才想起，也许错过了不少电话。

但这个时候来电的，十有八、九是她爸爸。

她一边翻出手机，一边跟秦千柔吐槽：“肯定是卓成跟我爸汇报了。”

“你不是说他以前连你父母的电话都不敢接吗。”

“今非昔比了，你今晚难道没发现他的变化吗。”

秦千柔并不是一个热衷八卦的人，除了工作上的需要，私底下她很少会对谁格外关注。她的确也觉得卓成和过去不太一样，但论了解程度，远远比不上前女友黎婉。

“咦，怎么是她？”黎婉拿出手机看清楚来电后，诧异了一下。

秦千柔被她吸引了注意，跟着看了一眼，组长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可是黎婉拿着电话愣是不接，秦千柔挑眉看了看她。

“怎么不接？”

黎婉生硬笑笑，没说话，还是没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自动断了。

这下，黎婉发现更惊奇的事了，之前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最初是组里同事的，用的还是办公室电话，后来就是组长的，包括刚才那个，足足有七个。

“找你找得那么急，估计是工作上的事。”秦千柔虽然不清楚黎婉为什么要拒绝组长的电话，但这么多未接来电应该有正经事。

黎婉点点头，手里忙着回拨过去，刚才心里的小疙瘩暂时没空理会了。

电话很快接通，组长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黎婉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忙了一天还没休息？”

语气有点重，秦千柔和电话那头的人都怔愣了一下。黎婉掩饰性抬手理了理耳边长发。

黎婉还没说下一句，组长就直接了当问：“你能联络到千柔吗？”

找千柔的？黎婉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人，指了指电话。

“她就在我旁边，我们刚吃了晚饭出来，在回家路上了。”

“你让她接一下电话。”

组长始终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这让黎婉有种还在办公室里的错觉。

电话到了秦千柔的手里，组长的语气有点着急，还压着隐隐不快：“千柔，今晚怎么不接电话？”

原本以为难得准时下班的秦千柔今晚有特别安排，所以找不到人也不奇怪。但刚才从黎婉那里得知，今晚她们在一起，看来是去吃饭逛街了。

组长一向在工作方面很支持秦千柔，也很少干涉她的私人生活。今晚这通电话来的有点莫名，这语气也有点奇怪，秦千柔却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以她对组长的了解，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组长绝对不会这么晚了还在找她，甚至还特地找了黎婉。

“我的手机大概是没电了。平时这时候我都在加班，手机会充电。今天走得早，我没在意。”秦千柔从包里拿出手机，果然自动关机了。

组长在那头叹了口气，便转入正题：“我晚上开完会回来碰到小李。他跟我说，今晚有个点名要找你的电话，说是有关于东升集团的消息要告诉你。但是小李一直找不到你，又怕耽误了正事，这才来找我。”

一听到东升集团，冷淡了一整晚的秦千柔立马双眼闪亮，像是被打了鸡血。

“组长，东升集团肯定值得深入调查，具体的分析报告我下午已经写好了，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要不然我何必大晚上不停给你打电话。好了，废话不多说了，那人留言说你如果感兴趣就去市中心医院3217号病房。”

“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吗？”

秦千柔示意司机靠边停车，准备下车后直接打车去中心医院。

“沈沂秋。”

秦千柔顿住了动作，这个名字……之前就来找过她，可是当时并没有提到东升集团啊。

“怎么，你认识那人？”组长见秦千柔突然沉默，不禁好奇。

“名字听过，前段时间的高速车祸新闻不是一直都在报道吗。至于本人，我还没见过。”

秦千柔已经恢复冷静，但下车前被黎婉拦了下来。

只见她动了动嘴，无声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明天几点过去？我到医院跟你会合。”

今天在开题会上的种种，林霜之已经了解了。组里向来都不是一言堂，她也乐见这种相互制衡彼此制约的氛围，但今天会上秦千柔孤立无援的场面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会议纪要她看了，秦千柔的分析报告她也看了，心里自然是倾向于支持秦千柔的。但表面上，身为组长的她不能过于偏心。

“我现在就过去，组长你先休息吧，我跟黎婉一起去。”

“今天已经很晚了。”

秦千柔看了眼手表，刚过九点，差不多是她平时加班结束的时间。但对于新闻工作者，哪儿有什么晚不晚的，消息不等人，她恼自己收到消息太迟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也劝不动你。总之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消息都要保持联络。”多年共事的默契让林霜之不再徒劳劝阻，秦千柔永远都奔走在新闻工作第一线。

“谢谢组长。”

关于东升集团的事，林霜之没有明确表态，但她一整晚都在想方设法找到自己，而且毫无隐瞒地转达了沈沂秋的留言，已经变相表明了她的立场。

看来组长也认为东升集团有可疑，秦千柔信心又增加了不少。

黎婉收回电话，在让司机调头前最后确认：“是去中心医院？”

“对。”

黎婉刚才在旁边把林霜之的电话听了个大概，关键信息基本都了解了。她也很支持组里调查东升集团，但这不明来历的沈沂秋突然要爆料，还是让她有所怀疑。

“千柔，要不要等明天早上再去？一来现在时间晚了，病房探视时间早就结束了，你未必能见到人。二来，这个沈沂秋跟东升集团好像没什么关联，突然说要见你，恐怕东升集团只是个借口。”

黎婉倒不担心沈沂秋会对秦千柔做出什么过分举动，但不久前刚遭遇重大车祸，又失去了双亲，这种打击是常人难以承受的，更何况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加上之前网络上流传的各种离奇传说，她有点担心沈沂秋是不是另有目的。

“她坚持要见我，我想肯定有她的理由。至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待会见到她不就知道了吗。”

晚上和卓成的寒暄让秦千柔感到乏味甚至疲倦，但一有工作，她立马就满血复活了。

“行吧，我就陪你去看看这个沈沂秋到底是何方神圣，非要见你不可。”

**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中心医院门口。黎婉下车前给父亲打了电话，简单说了下今晚相亲的情况，然后说要住在秦千柔那里，不回去了。

黎家的规矩还是很严的，但对于秦千柔，是知根知底的。黎婉平时除了工作原因，是不允许在外留宿的，唯有住在秦千柔那里是特例。

“你确定今晚住我家？”秦千柔笑着按了电梯按钮。

黎婉无所谓地摇头，语气轻松：“反正我才不要回去，省得被我爸妈追问相亲细节。关于卓成的任何细节，我一点都不想回忆。”

今晚的种种，秦千柔是明白了，黎婉不但对卓成没有半点旧情，而且是明显抵触。这种情况，要么是卓成当年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要么就是黎婉现在有了新的目标。

……无论哪一种，好像都挺让人心累的。秦千柔站在电梯里看着光亮的反光板有些晃神，恋爱神马的，真是让人心烦的东西啊。

还好，她只爱工作。

很快，她们就到了沈沂秋所在病房的这一层。此时已经快十点了，病房区静悄悄的。陪床的也早早收拾好跟着休息了，探视的已经全都离开。

秦千柔停在护士台前，刚要询问沈沂秋的事：“你好，请问……”

小护士在忙着写东西，头还没抬起来，声音先传过来了：“今天探视时间结束了，明早六点再过来吧。”

“抱歉，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想见一见3217病房的沈沂秋，麻烦通融一下。”

秦千柔性格高冷，但并非高高在上看不起人。她只是不擅长与人套近乎，也不喜欢在工作以外跟别人产生太多交集。

“你找沈沂秋？”小护士闻声抬头，心想沈沂秋还挺忙的，不是她找别人，就是别人来找她。

可当她看清面前的人后，就愣住了。

秦千柔的节目在蒙城的收视率是很好的，年轻人里很多人都认识她。哪怕她跟上镜的时候稍有区别，但整体轮廓和气质摆在那儿，基本不会被认错。

“哦！你是秦……秦记者！”

秦千柔客气地笑了笑，见对方这个反应，也省却了自我介绍这一过程了。

小护士凑过去跟身边的同事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站起来走出护士台，绕到秦千柔面前。

“今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不来了，没想到你晚上还真是过来了。”

秦千柔有点意外，语气倒是如常：“今天是你打的电话。”

小护士已经迈开脚步在前面领路，在看到秦千柔的那一刻，她马上想起了入睡前还嘟着嘴的沈沂秋。

“沈沂秋住的是单人病房，不过她有个陪护在里面。所以你们的交谈时间不能太长，不然被其他病人或者家属发现，我就麻烦了。”小护士停在3217病房门口，吐了吐舌。

“谢谢，我会注意时间的。”

黎婉留在病房外，只让秦千柔一人进去。这里太寂静了，两个人同时进去动静太大。

沈沂秋根本没睡着，一整晚都在等着秦千柔的消息。可最后一轮巡房结束前，小护士仍是无奈朝她摇摇头，她也只好暂时作罢。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沈沂秋就醒了，她警觉地睁开眼，盯着有光亮透进来的地方。

明暗交界处，有人正朝她缓步走来。窈窕的身材被包裹在深色系的职业套装里，还在不远处就已经飘来的淡雅香气，都和这静谧素白的医院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融洽。

沈沂秋在朦胧渐明中，终于看清了来人。

一整晚都嘟着的嘴终于有个弧度，悬了一整晚的心也缓慢降落。

秦千柔，我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