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沉，暖黄天光下，余沐歆推开了余家破旧的木门。

余沐歆还没走进堂屋，就先冲着屋里喊道：“书铭，刚放学回来吧，快来，我把你的东西都提前收拾好了。”

听见余沐歆的声音，屋里的卢燕虹余书铭身子同时一顿。

余书铭失落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他将手里的茶碗放到桌上，站起身，看着卢燕虹淡淡道：“我小学时候就学过一个成语，叫挑拨离间，你以后再说我姐坏话试试看。”

卢燕虹她紧紧拳头，勉强笑道：“我看沐歆妮子走的那么匆忙，这才有了误会，书铭你可千万别多心，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是心疼。”

“不需要。”

卢燕虹脸色立即黑了下来，眼角微垂，“你这话可太让姐伤心了，本来姐还想着余沐歆不要你了，将来带你进城照顾，都是一家人……”

“你不是我姐。”

言罢，余书铭看也没看卢燕虹一眼，就拎起了书包走了出去。

余沐歆正好走进堂屋，看见余书铭拎着书包，这才松了口气，上前自然的接过余书铭手里的书包，笑了出来。

“走，咱们回家。”

余书铭一怔，轻轻垂下头，“嗯。”

也许是因为营养跟不上的原因，余书铭比余沐歆还要矮上一头半。

看着他跟余书军的同款毛刺发型，余沐歆忍不住抬手拍了上去。

余书铭：“……”

余书铭猛然抬头，揉着脑袋满脸疑惑，余沐歆下手一点也不重，他只是有些意外。

余沐歆：“咋？还跟我闹别扭呢？”

余书铭其实心里明白，余沐歆跟她吵架说话再难听，但跟卢燕虹比起来，还是余沐歆跟自己最亲。

父母去世后，余沐歆脾气就变得更加暴躁了，天天还要受大伯一家欺压，日子过得并不容易，但余沐歆却从来没真的开口说过不管他们几个弟妹。

但是！

余沐歆说他没云超云国学习好，没出息，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切。”

余书铭冷哼一声，将脸扭开不理会余沐歆。

其实余书铭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再加上叛逆期，思想容易偏激，余沐歆也不恼，眯着眼抬手又是一巴掌。

看着余书铭明显有些愠怒的神色，余沐歆浅声道：“人一定要读书，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了知识，将来才能做更大的成就，上学的日子才是一辈子最舒服的，将来你就明白了。”

余书铭揉着头顶，低声道：“我现在也明白。”

他当然知道上学比在村里上工好一万倍，他只是想帮余沐歆的忙。

余沐歆接着道：“那你就更应该好好上学了，以后可不能再提辍学之类的话，我那天也是气急了，想用激将法激你，我当时没能把学上下去，你可不能半途而废，还有书军芸芸，你得给他们起个榜样的作用。”

听到这里，余书铭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三年前余沐歆是为了让奶奶继续供应自己上学，她才回村里上工的。

余沐歆看余书铭消沉的脸色，想了想，笑道：“不过将来如果有机会，我还是要继续学知识的，到时候你有了出息，姐就指望你来供应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将来……”

将来还能有什么机会？余书铭以为是余沐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的。

再过几年高考恢复，余沐歆照样能参加学习，只是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跟余书铭解释明白。

余沐歆耸耸肩，“将来的事儿那可谁也说不准，总之你好好给我上学，家里的事儿一切有我在，安心读书就行了。”

余书铭抱着胳膊的手微微紧了紧，随后一路无言，沉默下来。

*

余凤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卢燕虹在二房屋里生闷气。

“你还有脸出屋门！今儿下午去帮你姥姥干活儿，那村里的闲话都快把我淹死了，胡娟都快骑我脖子上骂了！你说你白读那么多书，脸是一点都不要！赵东亮家条件的确不错，但你你一个城里长大的丫头！”

卢燕虹眼圈一红，委屈道：“妈，我跟赵东亮之间真的就只是个误会。”

余凤菊一巴掌拍到了桌上，“骗谁呢？村里人说沐歆妮子都看见你们半夜相会了。”

“等会儿。”卢燕虹愣了愣，“妈你说是余沐歆看见啥了？”

余凤菊忍着气，将余沐歆那日在田埂上的话说了一遍。

“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看见呢？”

卢燕虹记得清清楚楚，赵东亮来找她的那天半夜，余沐歆带着余芸芸去卫生所要拉肚子的药了，根本不在家。

余凤菊一指头戳到了卢燕虹的额头上，“老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兴许是书军书铭兄弟俩谁瞧见跟她说的，明天跟我回城里，到毛纺厂里凑合住一段，反正厂里的家属院也快盖好了。”

卢燕虹猛然回神，“不行！我不回去！”

余凤菊拖着卢燕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拉，“你干出这种事儿，我可没脸再待下去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去，明儿一早就走。”

卢燕虹死死拽住门框，神色坚决，“我不能走，我还有事儿没办完。”

她跟赵东亮商量好的，过几日她去参加城里的会计考试，赵东亮会帮她一把，等进了村大队，她要抢在余沐歆之前，认识上辈子那个万元户吴季参。

这是将来过上好日子的关键！

“妈，你就让我留下来吧，你可是给了姥姥家粮票，咱们要提前回去就吃大亏了，而且我还要参加过几天的会计考试，万一考上了，村里人再说闲话，咱们也不怕。”

余凤菊闻言犹豫起来。

城里现在就算是高材生也不好就业，说不定他们家卢燕虹就有这个富贵命呢。

*

新家没有院墙，只要一排简单的栅栏围着，余书军跟芸芸在屋里听到脚步声，扒着门缝看了眼，就立即跳了出来。

余芸芸跑过来一脑袋埋进余沐歆的怀里，随后眼巴巴看着余书铭，“二哥你可回来啦！姐把菜炖上了，说等你回来才能吃。”

余书铭闻言垂着的脑袋抬了起来，偷偷看了眼余沐歆。

余书军咽了口唾沫，把余书铭往屋里拉，“快快，我跟芸芸都把菜盛出来了，一口没动哩。”

随着门被打开，余书铭闻到了饭菜喷香的气味儿，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米粥是三哥端的，芸芸端的菜。”余芸芸跟余沐歆炫耀着自己的功绩。

余沐歆笑着抬起手，在余芸芸的齐肩短发上撸了一把，看着毛茸茸的头顶被揉乱，这才满意道：“芸芸最乖了，一会儿奖励芸芸水果糖。”

在前面拉着余书铭的余书记闻声，耳朵动了动，撒开二哥的手扭过身跑来抱住了余沐歆胳膊。

“不公平不公平，米粥四碗，我干活儿最多，我也要水果糖。”

余沐歆看也不看他，“不行，你今天帮忙搬凳子都跟我讨三块糖了。”

芸芸：“就是，芸芸一个也没吃，三哥你吃多了要坏牙的。”

余沐歆：“所以，一会儿的奖励只有芸芸有啦。”

余书军：“QAQ”

虽然食材匮乏，但余沐歆舍得用油，简简单单的白菜炖豆腐也做的喷香，另外还有四个炸鸡蛋。

余沐歆在钱上不吝啬，但在这乡下的代销点里，鸡蛋实在不好买，大队里虽说养了鸡，但那是要上交的，过年过节才轮流分上几个鸡蛋。

但余沐歆想着这一家四口各个都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怎么也得补补，就狠了狠心买了半斤鸡蛋回来。

余书铭看着桌上的丰盛的晚饭，鼻头一酸，眼圈差点没忍住红了。

“姐……”

这是余沐歆第一次听见余书铭喊自己姐，她诧异的侧过头，结果就瞧见余书铭悲怆的目光，似是还含着泪。

“……书铭，怎么了？”

余书铭看了眼简陋的小屋，热泪盈眶，“你实话跟我说，咱们是不是真的遇上啥事儿了，书上说，最后一顿饭吃的都会特别好。”

余沐歆：“……你看的什么书？”

余书铭随口道：“《剑侠恩仇录》，同学那儿借来……诶哟！”

没等余书铭说完，余沐歆已经上了手。

她有节奏的拍着余书铭的毛刺，恨铁不成钢，“剑侠！恩仇！还最后一顿饭！你！真是！有出息啊！”

余沐歆说几个字拍一下，打节奏一般，但下手都不重，余书铭愣了愣也被拍明白过来。

“我，是我想多了……”余书铭有些不好意思的扭过头。

余沐歆这才白了他一眼，随后看看另外两个跟饿狼一般眼冒馋光的小团子，“行了，动筷子。”

有了余沐歆一声令下，几个人同时开动。

桌上的菜碗有个豁口，是从周丽家借的，另外三双碗筷是余沐歆斥重紧从吴翠英那儿花八毛二买的。

用具都朴实无华，饭菜也是最普通不过的玉米面粥跟白菜豆腐，但一家四口吃的津津有味，余书军额角都冒了层细汗出来，那盆白菜豆腐，吃到最后连油渣都不剩下。

等吃完了饭，余书铭扭扭捏捏着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我，我以后会少看闲书的。”

余沐歆顿了顿，放下筷子，淡淡道：“刚才我是听你说不吉利的话没忍住，你要相信我的能力呀，至于闲书，看了还能丰富见识，你少看多看全凭自己喜欢就行。”

余书铭皱着眉，神情严肃，“那我尽量在课余时间看，不会影响学习的。”

余沐歆琢磨了半天，才猛然想明白这个青春期少年的想法。

“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咱家供你上学的钱还是绰绰有余，而且我都说了，将来有机会我还会重新上学，你也别有愧疚感，觉得我是因为你才辍学。”

余沐歆的话正说到了余书铭的心坎上，他之所以前几天那么强硬的闹着回家，就是觉得因为他上学，才让余沐歆整日辛苦上工，没有学上。

“可是你确实……”

“没什么可是的。”余沐歆打断了余书铭的话，“学习的目的是知识跟正确的三观养成，我只希望将来你们三个上学的时候，都不要给自己很大的压力，只要抱着长知识开阔眼界的想法，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就够了。”

余书铭抿抿嘴唇，这才轻轻点了头。

至于两个小团子，则似懂非懂的看着余沐歆，眨巴着眼睛跟着点了头。

结束学习的话题，余沐歆勾勾嘴角，“饭是我做的，书军芸芸端的饭，刷碗谁来呢？”

余芸芸立即举手，“是二哥！”

“芸芸真聪明！奖励水果糖！”余沐歆笑眯眯从兜里掏出承诺给的糖果。

余书铭也没有反对，他垂着头沉默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倒是余书军嘟着嘴有些不乐意，“我要是刷碗，姐你能给我糖吗？”

余沐歆：“想都别想。”

余书军：“QAQ！！！”

随后，一家人伴随着余书军的不依不饶的哀嚎声，收拾了一天的疲惫，熄了窗台上的灯火。

*

第日，余沐歆刚送青春期小孩儿余书铭上学去，紧接着就听见外头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妮子——沐歆妮子——”

新家没有院墙，连门都是昨儿在周丽男人的帮助下紧急找个木板钉上的。

余沐歆隔着木板，就听见外头一个妇女扯着破锣嗓子喊自己。

“小军呢芸芸呢？小姨过来瞅瞅你们！诶哟，你们这栅栏咋就用干树枝堆着哩……”

余沐歆连忙开门，就看见一个身材微胖的妇女拎着俩小腿高的木桶，彪悍的跨过栅栏，迎面走过来。

余沐歆的母亲娘家姓邹，这是邹鲜花的小妹邹梅花，魏晓芬是她大闺女。

“小姨，你咋过来了？”

邹梅花白了眼余沐歆，“还我咋过来了？你们姐弟出来住不知道跟姨说一声啊，这幸好我看你今儿没去上工，问周丽了一嘴，要不你还不跟我开口呢？从前那些事儿都过去了，有啥需要就跟姨说。”

随后不等余沐歆反应过来，拎着木桶就横冲直撞进了屋里。

余沐歆这才看清楚了桶里的东西——小布袋的面粉，几双筷子，几根绿茄子小白菜，还有两个小瓷罐装的不知道是什么。

“咚”的一声，邹梅花把桶搁到了地上。

“俩孩儿呢？”

余沐歆指指屋里，“还睡着呢没起呢。”

邹梅花点点头，走过去掀开遮挡里屋的布帘，看了两眼，转过头眼珠子就红通通的掉起眼泪来。

她坐到桌边哭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随后长叹了口气，“唉，我就不该哭，哭了惹你伤心，唉……”

邹梅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可余沐歆清楚，其实邹梅花也是一番好意。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从前余沐歆母亲在的时候，两家关系不错，但夫妻俩过世后陈桂英的态度实在让人心寒，邹梅花也就连带着不跟余家往来。

再加上从前的余沐歆色里内敛，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欺负，故作一副刻薄的样子出来，还跟魏晓芬有了矛盾。

余沐歆：“小姨，其实我们出来住总比在余家受人白眼好，我能上工，足够养活这个家了。”

邹梅花诧异的看着余沐歆，“你打晓芬那日我去林场上工了没在，他们说你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我还有些不信，现在看还真是。”

余沐歆尬笑了两声，“……小姨，晓芬的事儿我当时有些冲动。”

“不不不！”

邹梅花打断余沐歆，激动的连连摆手，“不冲动，你打的好！”

余沐歆：“……姨你别是故意揶揄我呢吧。”

邹梅花一把握住余沐歆的手，“姨没这个意思，说起这个事儿啊，姨还得感谢你呢。”

原来，邹梅花凭借她多年看男人的经验，早就判断出来这个赵东亮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苦于魏晓芬痴心一片，邹梅花怎么也说不通，甚至魏晓芬还试图用绝食来威胁家里，就为了跟赵东亮交往。

本来邹梅花已经做好了破罐破摔的打算，正好这时候，余沐歆站了出来。

“要不是你揭穿了哪个狗玩意儿，晓芬将来总得在她赵家吃苦！你这一巴掌把晓芬打醒了，打的好！”

余沐歆挠挠头，这打人的大好事儿其实还是原身做的，她还真有些不好意思领受。

“姨，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应该做的……”

邹梅花也没察觉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劲，不住的点头，“晓芬那孩子是觉得丢脸，这才不愿意过来当面道谢，但我说表姐妹到底还是亲人呢，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为她好，我们一家心里都明白。”

说着，邹梅花将桶里的东西接连拿了出来，“我要知道你出来，昨天就给你送来了，都是些急用的，这一罐是家里榨的辣椒，另一罐是些野雀子肉，你姨夫山里捡来的，我们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这些寻常玩意儿还能拿得出来，你可别跟姨客气。”

一听有肉，余沐歆有些意外。

现在家家户户逢年过节都不见得能吃上多少肉呢，而且还是捡来的。

“野雀子还能捡？”余沐歆看着那罐子，问道。

邹梅花扬眉点点头，“嗯，可不是嘛，就前一段雨季，山里有些滑坡，后来你姨夫去山里捡干枝，看见一个半人宽的山缝，山缝外头落了一地的野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