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雾今早才刚从法国回来。

刚下飞机,就被直接送来了公司。

关于卜凉与万枯的事,他都是在路上听到广播,用手机特地搜了相关新闻才知道的。

那天,顾执带着他登上飞机的同一时刻。

苏秘书就已经带着证据报了警。

由于他是V字连环杀人案中唯一生还者。

新闻媒体再次哗然,纷纷将卜凉和万枯与V字杀人魔联系在一起,并对此大做文章,甚至连外省记者都闻讯赶来,在他家门口堵了几天几夜。

然后他才明白,原来顾执并不是真的去出差。

他分明是带他出去避风头的。

这么些日子,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卜凉少年时杀过人,进过少管所,加上情妇一事曝光,陈家正在气头上,不会帮他,情况明显要比万枯糟很多,卜蒋丽会着急也是当然的。

自己来公司也不过一小时左右。

她就能这么快赶到,想必是已经找他很多天了。

陈雾与卜凉当了三四年朋友。

由于父亲不喜欢卜凉,所以他们更多的是去卜凉家玩,一来二去,也见过卜蒋丽许多次。

卜蒋丽是个特别彪悍的女人。

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嗓门也大。

陈雾有次去卜凉家,正撞见她和邻居吵架。

那架势,简直分分钟要将对面的屋顶都掀翻。

“陈雾,你个小王八羔子!别以为缩着脑袋不出来,我就找不着你!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躲多久我就待多久!看是你脾气硬还是我骨头硬!”

附近几乎所有部门的员工都探出头。

在她暴躁地吼叫声中面面相觑。

主管连忙过去,吩咐保安将她架走。

却不想两个保安刚碰到她,她就疯狂扭动着手臂,大叫“杀人了杀人了”,当即一屁股坐到地上。

见她甩着两条胳膊,跟条活泥鳅似的,吨位还不轻。

保安们也没办法,害怕真伤到她说不清楚,颇为尴尬地站在她身后。

其中一个稍微有些胆识,伸手去拽她,却发现任凭他怎么拖拽都拽不起来。

堪称碰瓷界泰斗。

眼看动静越来越大,主管急得汗都出来了。

一边赶着那些看热闹的员工,让他们赶紧回去工作,一边朝卜蒋丽急得直跺脚。

“您别为难我们了,这还上着班呢……”

“我为难你们?是你们在为难我儿子!”

卜蒋丽扯开嗓子,蹬着两条腿不断怒号。

“陈雾,你给我出来!”

四周的办公室里,员工们偷偷看着卜蒋丽,又偷偷看看陈雾。

虽然不敢吱声,其中的唏嘘议论却不言而喻。

让她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陈雾叹了口气,从转角处走出,径直走到卜蒋丽面前。

冷冷道:“找我有事?”

“好啊!你可算出来了!”

卜蒋丽连忙爬将起来,一把拽住了陈雾手腕。

冲四周大叫。

“你们都来看看,这就是小陈爷!那位赚着老百姓的钱,还研发致癌药物,想毒杀全国人民的小陈爷!”

最近新闻里播报时,使用的都是“小陈爷”这个称呼。

并没有说出陈雾的真名。

直到卜蒋丽这样一喊,大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我儿子没有绑架他!相反,是他天天往我儿子家寄照片恐吓,所以我儿子才会……”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一切都是他策划的!我儿子都跟我说了,是他把我儿子骗到森林里,然后虐待他,还要诽谤他绑架他……呜呜,我儿子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呀,他小时候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怎么可能去绑架人呢?”

都杀过人了,还杀鸡都不敢看呢……

陈雾拉过她,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挪开。

“您该回去了。”

“你别想让我走!”

原本还在嚎啕大哭的卜蒋丽突然一个抬头,一把揪住陈雾衣领。

“你跟我去警察局,去跟警察说清楚!我儿子没有绑架你!没有!你这不是好好地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吗?!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儿子?”

“难道一定要我出事才能惩罚你儿子?”

陈雾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能隐隐看出有很细微的痕迹,远看确实看不出什么伤痕。

“你一直说我寄了恐吓照片给你儿子,那么恐吓照片呢?为什么不给警察?”

“他、他早就烧掉了!”

卜蒋丽转了转眼珠。

“谁会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呀?等着被发现吗?”

陈雾又问。

“就算是我寄照片恐吓他,那他也得有弱点能被我恐吓啊,一个发家致富全靠自己太太的男人,居然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公然出轨,难道我表姐就活该被他戴绿帽子?”

“你!”

卜蒋丽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了,忙换了个切入点。

“好,就算他出轨,那又怎样?出轨又不至于坐牢,是你要求他打你!你捏住了把柄就能信口雌黄,把他送到监狱里去了!”

“那为什么万家大少爷却承认绑架呢?”

“呵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卜蒋丽擦干眼泪,恨恨瞪他一眼。

“你们一定是给了他家什么好处,才让他反咬我儿子的!”

她这话说得不错。

按照顾执的行为与反应来看,他那天应该是与万枯达成了什么协议,于是万枯才会甘愿自己坐牢,也要反咬卜凉一口。

从结果来看,很可能是饶过他家。

这样一来,他坐个牢,出来后还是万家大少爷。

可卜凉却不同了。

陈家势必会让陈霜与他离婚。

没了陈家,他就等同于失去了地位与权力。

等他出来,很可能就任人践踏了。

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跻身于此。

如今落得这样的结果,卜凉和卜蒋丽怎能甘心?

陈雾其实并不怕她在这里大喊大叫。

也不怕她将自己的事抖落出来。

他今后肯定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时间久了,他从前事总会慢慢传开的,早点晚点也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里还有富二呢。

不过不要紧,这里所有人都是拿工资吃饭生活。

没人会想不开公然说他闲话。

就算有,他只需随便挑一个杀鸡儆猴。

如今找工作那么难,为了保住饭碗,他们也就不会继续了。

但他真的很讨厌这种纠缠不清的女人。

一秒钟都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他朝两个保安挑了挑下巴,示意他们将她拉开。

保安会意,忙上来拽住了卜蒋丽的胳膊,将她架住。

卜蒋丽见状,再次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一边叫一边奋力往地上坐。

“你个杀千刀的猢狲精!你就是个败类!和你爸一样是败类!还有你姐,那个连屁都生不出的烂东西!我儿子肯娶她都不错了,出个轨又算什么?!”

陈雾皱眉,胸口瞬间涌上一股怒气。

刚要开口,就见卜蒋丽身后的电梯大门打开。

陈霜正以同样的表情朝这边看来。

随即,她咬了咬牙,踩着高跟鞋朝这里走来。

卜蒋丽还没发现她,一边挣扎一边尖叫。

越骂越难听,几乎不堪入耳。

陈雾的视线追随着陈霜。

从电梯口一路移到卜蒋丽身侧。

随着一道呼啸而过的细微风声。

众人愕然看到,眼前这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竟一拳挥向卜蒋丽的脸。

不偏不倚,正中鼻梁。

卜蒋丽被她这一拳打懵了,一时间没了声音。

甚至都忘了喊疼。

两个保安也被吓了一跳,连手都松了松。

却听女人厉声训斥。

“中午没吃饭吗?扶住!”

他们吓得忙扶住卜蒋丽。

过了好一会儿,卜蒋丽才回过神来。

看着她那张与陈雾三分相似的脸,惊愕得瞪大了双眼。

“你!你、你竟敢打你婆婆?!”

“我现在单身,没有婆婆。”

似乎是揍她时弄疼了手,陈霜揉揉手指。

脸上极为冷漠。

“你对我来说,就是只吸饱了我血的虫子!但我讨厌虫子,更讨厌别人吸我血!”

“你这贱人!”

卜蒋丽被保安架住,根本无法动弹,只能朝她吐口水。

又伸长了脖子大喊。

“你们都来看看!陈家姐弟打人了!他们要杀了我啊!”

“什么姐弟?谁跟他是姐弟?”

陈霜嘴还是不饶人,她瞪了陈雾一眼。

生气之余不忘更正卜蒋丽。

“不要把他跟他混为一谈!”

“你这烂货!”

卜蒋丽恶狠狠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跟他压根就是一路货色!都是夜不归宿的浪荡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天天鬼混到半夜才回来,酒就当水一样灌,你这样生得出孩子?要不是你家里有点臭钱,我儿子会娶你?谁会娶你?!”

他们就站在设计部办公室外。

乔柠坐在办公室里做着海报,听到这话,终于倏然抬眸。

目光像刀子一样甩了过去。

随即,她站了起来。

富二本来胆战心惊地躲在角落里偷看,见她突然站起来,吓坏了。

忙拽住她,压低声音。

“哎哟喂,你这是要干嘛去啊?”

乔柠目不斜视:“打虫子。”

“打……”富二吓死了,“姐姐,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但你也不能这么硬刚啊!”

“那就去抱大腿。”

乔柠终于舍得瞥他一眼。

“总裁有难,现在不抱,更待何时?”

“啊?”

富二愣了愣,竟然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确实,如今陈雾成了他们顶头上司。

他如果想继续混下去,尽快搞好关系才是真的。

他如今父母忙着创业,根本不管他了,生活费房租什么的全要靠自己赚。

如今这工作,已经是父亲好不容易才说下来的。

以他这水平和学历,外头哪里有什么公司肯要他?

离开这,父亲势必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乔柠可不管他想东想西,扭开他的手就走了出去。

她站到陈雾身侧时,正赶上卜蒋丽破口大骂。

“你嫁了人,就该有个妻子的样子!”

乔柠顺势一问:“那妻子该是什么样子?”

卜蒋丽只听到有人问,也没管是谁问的。

忙回答。

“那当然是要温柔娴淑,相夫教子,传宗接代啊!”

其实卜凉这档子事,新闻里早就说得非常清楚了。

在座所有人都清楚里头的关系。

乔柠双手抱胸,又问:

“合着您的意思,她就该给您儿子吃,给您儿子住,给您儿子找工作,还得当靠山撑面子?”

“对。”

“她还要温柔贤淑。”

“对啊!”

“她还得传宗接代。”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哦,我好像有点懂了……”

乔柠捏着下巴,帮她总结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她和您儿子结了婚,那房子就得白给他住,关系白给他用,还得白给他睡,白给他生孩子?完事儿奶孩子,带孩子,教孩子,还得被扣个绿帽子?”

她这一段说得又快又顺溜,简直跟个rapper似的。

卜蒋丽都给她说愣了,也没仔细去思考。

嘴里惯性又说了个“对啊”。

没想到她还真说了个“对”,乔柠都给她气笑了:“她怎么就活得那么贱呢?”

听到有人说自己贱,陈霜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她说得好像很对。

自己这么多年来到底都在干嘛?

好像真的和她说得一模一样。

这么想来,自己是挺贱的。

恍神间,卜蒋丽突然挣脱了保安们的束缚。

她迈开步子,直直朝陈雾冲来。

没有片刻犹豫,当即伸出尖利的指甲,就要抓向他的脸。

陈雾正低头看乔柠。

等听到保安们的惊呼时,卜蒋丽的爪子都到了跟前。

只听前方陈霜焦急地喊了声“小雾”。

卜蒋丽狰狞的脸已距离他不到半米。

随后,她的脸逐渐向下。

砰的一声。

在他跟前摔了个狗吃屎。

站在门口的富二默默收回脚。

见大家都在看他,颇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我……额……”

他别开视线,对着墙角辩解:“我不当心的!”

末了,他又对陈雾说:“虽然……我是不当心的,但我们这也算扯平了,你以后可别找我麻烦!我可是我们部的优秀员工……开除我你会后悔的……”

说罢,他就头也不回地潇洒溜回了工位。

“……”

平白被绊了一跤,卜蒋丽摔得够呛,勉强站起来,气呼呼地盯着陈雾。

刚要提气骂人,身后的电梯门再次打开,从中走出两个抱着大纸箱的壮汉。

壮汉手里的东西一看就很重。

他尽力走得快,但速度也还是比正常走路慢一点。

看见卜蒋丽挡在路正中,顿时火冒三丈,走到她身后时,直接就用胳膊撞开了她。

嘴里还生气大骂。

“挡着路干嘛?你有毛病啊?”

他实在有点凶。

根本就不是卜蒋丽和陈霜那种凶可以比拟的。

陈雾和乔柠连忙让开。

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陈雾第一次觉得这公司还挺有趣的。

真没想到,一家食品公司。

暴躁的人还挺多。

这次,两个保安再不客气,也不管卜蒋丽如何挣扎,死死地架着她上了电梯。

楼道终于恢复了安静。

工位上的职工们急忙回头,假装正在认真做事。

一时间打字声四起。

一切都回到了有条不紊的工作状态中。

陈雾看着陈霜,忽然有点尴尬。

他原以为自己是不会心虚的。

可当他真的看到她时,却又控制不住地愧疚起来。

他讨厌叔父一家,却并不讨厌陈霜。

当年如果不是塞的那把钱,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对付卜凉,对付叔父。

所有的一切都会令陈霜受伤。

原本他想着,只要不看到她,他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心安理得地去对付他们。

但现在,他看到了。

一时间,竟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陈霜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眼神忧郁。

还以为他是在可怜她,顿时涨红了脸。

“看什么看?我还轮不着你可怜!”

说着,她扭头走到电梯前,烦躁地连续按了十几下按钮,恨不得当场离开。

电梯送了卜蒋丽下去,很快又回上来。

就在她迈入电梯的那一刻,乔柠忽然朝她跑了过去。

陈雾站得远,只隐约听到她对她说:“我刚才不是说你……”

连她们都走了,耳根这才清净下来。

陈雾想起自己还没知道办公室位置呢,忙往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发现主管正躲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只露了半个脑袋出来,默默观察着动静。

时间还早,他让主管带着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挺大,该有的都有,只是少了些书籍电脑之类的私人物品。

陈雾花了些时间,大致理了个清单交给主管。

又问他要了这家公司的资料和财报,在办公室里琢磨了一下午。

等苏秘书敲响他办公室门时,他正泄气地瘫在沙发里。

对着一桌天书犯愁。

“陈先……啊不,陈总。”

苏秘书适时地改了称呼。

“顾先生派我来接您,您这边可以下班了吗?”

反正继续也没什么用。

陈雾望着满桌资料愁得摸了摸额头,起身穿上外套,跟苏秘书一起下了楼。

苏秘书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往市区另一边开去。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竟是顾氏集团大楼。

陈雾不解地看了眼苏秘书。

苏秘书回了个微笑。

“顾先生在办公室等您。”

为什么会突然带他来公司呢?

陈雾抱着满腔疑问,一路跟着到了顾执办公室。

顾执的办公室,要比他那小破公司大得多了。

相比起来,他那个简直就是某个破落的侦探事务所打扮。

打开门时,顾执正戴了副金边眼镜,低头翻着文件。

见他进来,弯下眼浅浅笑了。

“来啦。”

陈雾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突然带我过来?”

顾执道:“补习。”

陈雾惊了:“补习?”

说话间,苏秘书推了张椅子进来,直接推到顾执身旁。

不等陈雾反应,另一位秘书就已搬着高高一垒书,砰的一下堆到顾执办公桌上。

顾执顺势将椅子转向他。

“坐。”

???

陈雾往桌下瞄了一眼,发现桌下的空间虽然不算宽,但挤一挤,坐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见他傻站着,顾执拉过他胳膊。

将他拉入座位中。

“今天不看完这些不许回去。”

“什么?!”

陈雾惊了,看看那一垒书山,又看看顾执。

见他一脸认真,不由绝望。

“你认真的吗?我今天看了一下午的财报,里面太多专业名词了,我根本看不懂的!”

“所以说是补习。”

他将他的椅子朝自己拉进些。

笑道:“我教你。”

“……”

顾执翻出笔记本和笔,又从书堆里挑了本书递给他。

“先看这本,这本比较基础。”

秘书们已经将门关上。

偌大办公室,只剩了他们两人。

反正都已经上了贼船。

陈雾没办法,只好摊开纸笔开始听讲。

这本书主要讲的是糖类的制作。

不知为什么,顾执对食品类的知识还挺了解,讲解得有模有样,各种细节都会给他一一说明白。

小半本书讲下来,基本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地方。

陈雾认真听了半天,笔记也连记了好几页。

直到顾执那边来了个电话,才得以中途休息。

陈雾动了动僵硬的肩背,试图赶走疲劳。

刚想伸伸腿,才注意到自己的腿正被框在桌下。

桌下的空间不算狭小。

但两个人并排坐着,却需要互相侧过来一些。

他和顾执的腿微微交错着,勉强没有撞上。

可即便如此,却也不方便移动。

只要稍稍一动,就会撞到对方。

刚才一心一意听讲,他压根没注意到这点。

这会儿想伸伸胳膊伸伸腿,却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

腿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有些不受控制。

连移动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说。

等顾执打完电话,这才问道:“桌子下面太窄,我腿都麻了,不如换个地方坐吧?我坐到桌对面去也可以的。”

“对面?”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烦恼,顾执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朝桌对面打量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摇摇头,好像不是很满意。

“那书该对着你还是对着我?”

他说完,见陈雾有些泄气。

又认真道。

“你要是实在不喜欢,那就只能坐我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