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转弯03
今晚自习下课,陈寻没有照例留下来把题目做完,而是拎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徐婉雅近来的精神状态又不太好,尽管她工作生活都好像回归了正道。她的病间歇性时好时坏,好起来让你以为她比没病的人还正常,坏起来你光看她一眼,便觉得她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导/火/索还是叶南的审判结果。那天在新闻上看到后,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大半天,一开始是细微的饮泣,到后来整个身子瘫软下去,逐渐崩溃、嚎啕,哭到肝肠寸断。
陈寻走过去拉她起来,她挣扎起一半,又馁下去更多。
他无措痛心地劝:“妈,别哭了。”
她一顿一噎地问:“为什么杀人不能偿命?”
这个问题棉花一样塞住陈寻的喉咙,问得他哑然失语。
后来的几天里,徐婉雅时常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新闻听得难受她偏是要听。陈寻试图跟她说话转移注意力,她的回答只有“为什么杀人不能偿命”。
看着这样的她,陈寻会扪心自问:“你为什么没办法让妈妈开心起来?”
也会问:“即便这样你还要喜欢叶西,你会心安吗?”
生活没有纲要,这三个问题都没有参考答案。
陈寻抽完烟,扫掉烟味,上楼开门回家。屋里留着一盏雾霭霭的小灯,因为关门时墙体的震动摇晃了两圈,灰黑的地板上落下好几轮昏黄的缺月。
他叹气抽气,悲痛全部风化在沉默里。
直到现在他才理解生命最本质的艰难,陈冰走后,他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一边要专注心思准备高考,一边还要照顾在脆弱时失去自理能力的徐婉雅。恐惧、忧虑、难以坚持下去的情绪,三面夹击。
陈寻放下钥匙,准备先去洗澡,屋里徐婉雅的呜咽却骤然响了很多。
陈寻闭闭眼睛,走到卧房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你今天去上班了吗?”
黑暗露出徐婉雅横躺的轮廓,一动不动,悲剧性十足。
“我就想让他死,为什么这么难?”
陈寻垂眸,低声回答:“可能……时机还没到。”
“那难道,要等他被放出来,成年了,再杀几个人,才能被判死刑吗?”徐婉雅蓦然跳起来,身子绷得尤为紧张,视线穿凿黑夜笔直射向陈寻,他知道,那是质问的目光。
“可是不管怎样,你也不能惩罚自己,你这样做,没有任何作用。法条会因为你一直哭就为你修改吗?叶南会因为看到你这么惨就提刀自杀吗?不会啊,不会有任何改变啊。”
陈寻说完,徐婉雅复又沉寂下去。他攥着拳头,鼓起勇气补充:“其实……爸他虽然做得不对,但他至少在向前看。”
闻言,徐婉雅泪眼朦胧,在黑暗的底色里尤为明显,像初燃的烛火微弱闪烁。
“我也在向前看,”陈寻抬高音量,坚定地说,“但不代表我会忘记小觅。她永远是我妹妹,唯一的妹妹。”
走出苦难最好的办法应该就是,直面它,承认并且接纳它,最终把它留在身后,然而也不必遗忘。
“你答应我要坚强的,对吧?”陈寻望着她,温和地问。
徐婉雅渐渐停了抽泣,直起腰,盘腿而坐,擦着眼泪冲他招手。陈寻走过去,曲膝跪在床边的地板上,双手落在她掌间。
“我看见你跟你爸……”她原本已经平复了语气,顿在这里又打了个转,弯弯曲曲发起颤,“你们发信息聊天了。”
是个不带猜疑的肯定句,指责的意味倒是很明显。而且细听,还会发现底下藏有恐惧。对徐婉雅来说,她失去了女儿和丈夫,失去了几年的正常人生,如今倘若再失去儿子,她可能离心死也不远了。
陈寻指头扣在她的掌背,一捋一捋像是想要梳掉那些盘错的皱纹。
“嗯,我们是联系了。他给我发了些大学资料,说他研究了几天,总结了一些法学专业是强项的学校。”
徐婉雅一愣,月光跨过他的肩膀衬上她的脸。
“你想学法吗?”
陈寻微笑着仰头,其实他这样跪着,二人的身高差也没多少。他太高了,若说让他为她顶着天也不为过。
“嗯对,我想学。”
徐婉雅半张着嘴,长久地无言。吸吸鼻子,她突然抓紧他的手,语不择调:“儿子,妈以后不烦你了,我都好好的,我一定坚强!你安心学习,好好准备考试!妈要是再神经病,你别管我!知道吗?你就当我小孩闹脾气!”
陈寻怔住,微笑不由更甚。
“好嘞,我们互相监督!”
谁都无法预知这一次的镇定剂能让生活的心电图持续平稳多久,但不到宣告死亡的那一刻,任何生活的抢救者都不能言弃。
徐婉雅在缓和过后,跑下床冲进厨房要给儿子煮夜宵。
陈寻长舒一口气,坐下来靠在窗棂下的墙面上。月光通过窗户投下的影子,像为他开了一道记忆之门,走进去,门里是那天与爸爸联络的情景。
“儿子,整理了一些大学资料,都跟法学专业有关,你抽空仔细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要学法?”
“其实吧,是那天去学校,你们班主任跟我说的。”
*
三模过后,时间的牧马人仿佛又加了三根鞭子,狠抽着马,日夜兼程地赶往高考。春天彻底结束,没有人反应过来;夏蝉越来越聒噪,方才有人会在满教室的花露水味儿中放下笔抬头,转过身惶惶地看一眼倒计时牌。
只剩五天,流水线成堆的试卷答题卡上,每个字都是最后的拼搏在战栗。
依照学校惯常的做法,离高考五天时给所有高三考生放假。叶西听到广播里的通知,想了想,觉得它的措辞并不得当。
放假一词,是个可以封口的圆圈,然而他们此一去,便不会再回到原点。
下午收拾书桌,把需要的东西都带回家,不要的……自然是统统撕碎扔到楼下。叶西没有参与到当中,不过在教室里面偶尔抬头一望,漫天的白也会引她发笑。
整理完毕,她背上包快步往外走,到门口时被板着脸的韩素一把拦住。
叶西看她一脸不善,头皮里的一根筋一抽一抽地疼:“有什么事高考完再说吧,我现在有急事。”
韩素鼻子一耸,蛮横地塞了两张花里胡哨的纸在她怀里:“两张同学录!我的那份给你写好了,你收着;你的那份……你爱写不写。你要是写,回头聚会带给我。”
叶西的眉毛皱出疑惑的纹路,默然不语。
“……对不起!行吧!”韩素跺了两下脚,脖子上项链的珠子跟着她跳了跳。
叶西微讶,像演电视遇到了对手临场发挥,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但暗自忖了忖,心里也有只高兴的小猫跳上跳下。
于是她笑笑,把纸的边角都叠整齐。
“好的我接受。”她嘴角的弧度很大,可以称之为得逞和骄傲。
“那你会写吗?”仿佛有人往韩素的脸上丢了小个石头,她愁苦到满面水波涟漪。
叶西挑眉、耸肩,应答断然肯定:“我觉得没必要写。”
“再说吧,”她拉紧包带从韩素身边走过,“可能写可能不写。”
叶西走开后,再没回头看韩素的表情。
她冒着纸片雨走到和陈寻约定的地点,他已经等在那里抽了一根烟。
他坐在石凳上,叶西从后吓唬他,但效果甚微。她会被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出卖。
陈寻就算这样也不忘背单词,边拼写边挪开给她让位。
“你紧张吗?”他放下本子谑笑着问,“我指数学。”
叶西正喝水的动作一顿,嘴巴一撇,轻声回答:“我呸……”
斜眼看过去,他两只眼睛都敷着带笑的膜,熠熠生光。
等了一会儿他说道:“西西,我们在一个考点。”
叶西举起瓶子,里面有许许多多细碎的白纸片在往下落。
“我知道。”
“所以最后一天考完,你能等我吗?我们一起……”陈寻犹犹豫豫地说着,又忽而顿住。
“一起什么?”她不解。
刚欲回答,纸片一阵急骤的集中坠落,楼上楼下都是欢闹叫好,陈寻笑着低头,抬手搭在叶西的手背上:“去……疯?去不顾一切地放肆一下。”
叶西听完,忍不住发笑:“好好好,去疯,我看你疯。”
陈寻尴尬地怔愣片刻,也禁不住笑。两人相对着,笑声泼到对方身上。这一刻的快乐最纯粹,青春只有它美好的一面。
笑完了,陈寻把手移到她的手腕,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西西,你一定要去北京啊,我们都说好了一起去北京的。”
叶西放下杯子,望着正对面的教学楼发呆:“北京啊……好啊。”
她心思比他重,因而更加消极,能给出这样坚韧的约定,已经算是她的进步。而以后究竟能怎样,无人知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