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终章(下)
“如今西疆经了几?年的动荡,也算是安静下来,以弥城联合其他几?城之?力,要想找到他们二人应当不是难事。”空寂沉吟片刻道,“贫僧此番前来若是带不回玄素师叔,可就要自个儿去当南离的住持了。”
空寂话音一落,便面露苦笑,忽见边上的皎皎喵喵两声,在留儿的怀里蹭了蹭。
留儿下意?识伸手柔抚它的脑袋,便听见轻灵的一声铃铛声,空寂蓦地便朝留儿的方向看去。
“我说你这猫儿怎么这么喜欢我,合着是看中了这个。”留儿咧嘴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银白色的铃铛,笑颜如花。
那铃铛音色轻灵悦耳,如水波荡漾又?似青空鸟鸣,尤其独特。
在场众人接脸色骤变,空寂尚未开口,便见小枝这个做娘的先上前去,按住了自家?闺女的脑袋,声音轻颤,“这铃铛你是从?哪里捡来的?”
那是佛门之?地悬于浮屠飞檐之?上挂的水音铃,铃声之?独特,让人听之?难忘。而上一次他们听到这样独特的铃铛声,是在绮月的身上。
留儿毕竟还是个小丫头,见状便吓了一跳,泪汪汪地瞅着小枝道,“娘亲凶我……这个不是留儿捡的,是一个大姐姐送我的。”
“大姐姐?”景儿眉梢微挑,手下动作微滞。
众人眼中掠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倒是空寂上前一步蹲下身来,看着那小丫头道,“你记得那大姐姐长的是什么模样吗?”
留儿抬起头看向娘亲,见其颔首,方才咬着唇瓣道,“那大姐姐……长得很漂亮,对了,还有个叔叔,生得也好?看极了,留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两个人。”
“叔叔?”空寂追问?道,“是个和尚吗?”
却见留儿摇了摇头道,“不是和尚呀,那个叔叔有头发的。”
众人目露难色,却是景儿闻言浅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年,若是没有头发,才是奇怪呢。”
“那个姐姐还说……”留儿眨巴着圆圆乌黑的大眼睛看着父母与一干人等?,补充道,“江湖再?见。”
*
一个月后,磐石村中。
此时盛夏稍歇,正是秋风袭来凉爽轻快的好?时节。磐石村坐落于崇山峻岭之?间,绕过荒芜的郊野,方可见点点灯火,如繁星般点亮山野。
待到走近了些?,一眼便见着了门前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再?细细一看,村中皆是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村民们更?是忙活的不可开支,人群的中央站着一名妙龄女子,生了一双碧色的眼眸,尤其惹眼。
那女子细致地吩咐过村中居民们,末了又?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了。”
“哎呀绛曲丫头,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就包在我们身上啦!”大嗓门的妇人喜笑颜开地招呼道,连忙将她扶起来。
众村民连连称是,说罢便各自散去忙活去了。
这厢绛曲转过身来,便见两名戴着帷帽的白袍人站在不远处,纵然有轻纱遮挡,却也足以让人觉察到这二人面上的笑意?。
“我们这倒是赶巧了,看村子里这架势,今天可是什么好?日子?”那矮个子的身材纤细窈窕,虽孱弱了不少,精神气倒是极好?。
“佛子大人,绮月姐,你们怎么来了!”绛曲惊喜道,上前相迎。
只见那两名白袍人摘下帽兜,赫然便是绮月与玄素二人。
绮月如今容貌更?盛,已不用细说。独玄素倒是惹人眼的很,五年过去,如今他已是墨发如瀑,盘扎而起,以玉簪为缚,更?衬得眉目如画,俊秀绝伦。
“又?不是没与你先打过招呼,怎么如此惊奇。”绮月见她反应,不由得怪道。
绛曲笑了两声,将双手在腰上粗布沓干净了,这才上来相迎,“哪想到你们真?的能来。今日村长休息了,你们便直接来我家?休息吧,屋子是原封原样搬过来的,外头变了里子却是和以前一样的。”
“难不成我还骗你不成。”绮月挑眉道,却任由她挽住自己,两个女子撇下玄素,走在前头。
“说起来村子里的孩子们都?想你们了,时而便念叨着你们。”绛曲笑着道,“好?在去年请了位教?书?的先生,倒是勉强给?他们办了个学堂,加上之?前的底子,蓉儿她们几?个倒是学得快。”
“他们还能想我,是想的玄素才是吧。”绮月抿唇道,面上却是笑意?盎然的。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过来,倒是将玄素晾在了一边。
等?到了绮月家?的院落中,小蓉早已候在院子里了,如今她约莫已有十余岁,身子高挑,生得与姐姐一般好?看。
她见两人,先是眉头一撇,继而噘嘴道,“姐姐,我这屋子可是辛辛苦苦收拾了两间的。”那“两间”二字,仿佛是生怕人听不清,加重又?加重说的。
小蓉这脾气,倒是长大了也不见改的。绛曲抿唇直笑,绮月俏脸微红,对二人道,“我自然是要自己住一间的,谁要和他一起住了。”
“哦~”小蓉笑眯眯地看了看绮月,又?瞧了瞧玄素,“原来还没住一起呀。”
“你这丫头!”绛曲哭笑不得,便轻拍她的背部,小蓉也就笑着躲到一边去了。
绮月摇了摇头,玄素上来轻声道,“今日赶路你也累了,便早些?休息也好?。”
“这几?天也没赶什么路,半个月的路程被我们走了一个月呢。”绮月笑着道,倒是语意?温柔,“不过我今天确实是有些?累了,便先回去休息好?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玄素低低应了一声,眸中带着笑意?,目送着绮月回到了屋子里,合上了屋门。
这一夜,绮月睡得异常香甜,甚至于第二日早晨,是被外头吵闹的动静吵醒的。
“绮月姐你醒了吗?”
绮月睡眼朦胧的,便听到外头传来绛曲的声音,仔细一听,这外头的人听起来还不少。
她迷迷糊糊地打开门,只见院中仿佛一夜之?间挂满了红霓,檐上更?是挂着火红的灯笼,看起来喜庆极了,不知道还以为是要办什么婚事呢……
不对啊,好?像就是要办婚事。绮月这才清醒过来。
“绛曲……这是你要成亲吗……”绮月懵懵懂懂地张望来张望去,迷茫地问?绛曲。
绛曲忍俊不禁地道,“是你要成亲啦,绮月姐姐。”
“我?”绮月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几?个村中眼熟的妇人进来,手中竟捧着一只红木方盘,里头好?生生地摆着几?件火红的嫁衣。
金线绣凤,祥云为媒,百般华贵。
我要成亲了?
绮月还没回过神来,便被绛曲牵进屋子里,换上了那身嫁衣。竟是合身得恰到好?处,就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一时间怔住。
待到梳妆完毕,凤冠霞帔加身之?时,所见之?人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绮月姑娘,你简直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就像是天仙下凡一样。”说话的是翠翠的娘,“姑娘,那时候是我们对不起你……若不是有你护着,只怕我们早已活不到今日了。”
“是啊是啊。”在座的妇人,都?是村中孩子的娘亲,昔年所作所为,她们自己亦是汗颜。
“当初之?事我早已忘了,更?何况护你们周全,也是护那些?孩子的周全。”绮月缓声道。
外头已然锣鼓喧天,鞭炮响彻云霄,欢腾一片,有人在喊“新娘子,新娘子!”。
绮月听了声,竟是自己走了出去。
“哎新娘子是要盖红盖头的,不能这么出去!”有妇人提醒道,可绮月却依旧伸出手,推开了屋门。
十里红毯铺就,如赤色长河,延展而去,不知去往何方。
院中只有一人,一袭赤色锦衣,站在台阶之?下。
“怪不得昨日直接把我领进来,连村长都?不让我见。”女子的语气怼怨,却分明又?是欢喜的。
“绮月,你是弥城之?主,又?是西凉公主,我不过是一个被仍在乱坟岗上的孤儿,又?是一个僧人。”玄素凝眸相望,仿佛山河倾颓,也只她一人,“前世今生,我辜负你实在太多,无以为报。”
绮月垂眸看他并不回答。发上步摇摇曳,有金色流苏落在她的耳边。
“你可愿嫁我为妻?”玄素微微仰起头,仰望着仿佛天光般耀眼的女子,缓缓伸出手去。
绮月一步步走下台阶,待走到他的面前,便一搭手,竟是将手里一直攥着的红盖头丢到了他的手里。
玄素一时不明,诧异地看向她。
却见面前女子别过脸去,几?近透明的耳尖有淡淡的红晕开。
“你不是要娶我吗,还不快给?我盖上盖头。”绮月嘟囔道。
“好?。”玄素目中的柔情,仿佛能滴得出水来。他轻声一应,将那绣着并蒂莲的盖头,盖在了自己心仪了两生的女子发上。
视野被一片红所覆盖,目之?所及,只有脚下的一小段路。
身边的人牵起她的手,掌心是柔软的,指节修长,却极有力度。
“你不是一直想问?我吗,关于你我为什么会活着。”绮月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绣鞋,一字一句地道。
身边的人脚步微微一顿,盖头下的女子莞尔一笑,“舍身蛊为线,缠丝蛊为媒,你我体内的两种蛊虫如今合二为一,将你我的命连在了一起,再?也不能分开了。”
那时候或许是绮月情绪极度哀恸,腹中孩子的生命亦逐渐流逝。
种种一切让绮月几?近绝望,却无意?中竟觉察到玄素体内的缠丝蛊还活着,而舍命蛊竟能与之?有所反应。或许是他们曾经一起在她的体内,经历过太长的时间。
也正是这个缘故,让绮月决定拼死一搏。
身边的人忽然握紧了她的手,绮月亦回握住了他的。
“如今你我性?命相连,我生你生,我死你亡,真?的只能白头偕老了。”绮月缓缓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玄素答道。
出了院去,外头是欢喜热闹的磐石村百姓们,孩子们围绕上来,将自家?的麦芽糖塞进新人的手里,是寓意?甜甜蜜蜜的祝福。
玄素看向身边的佳人,心中却是有生以来,最宁静安稳的时刻。
这一次,世间事再?与我无关,心中所求,只绮月一人。
他听到绮月身上水音铃的声音,是他那时送她的那枚。
玄素蓦然想起那一夜灯火葳蕤,他在银铃之?内,小心翼翼地刻下心中执念。
赠吾爱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