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憨？”

江玖微微眯开眼，低垂着视线，目光停留在文期拨弄着校服边缘的手，看起来好像比小时候的手更软。

“憨憨是谁？”

他移开目光，适应了光线后，掀开眼看向文期。

她撇撇嘴，腮帮子一鼓一瘪，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江玖瞧，嗓音奶奶的。

“因为你，我的绅士小少年不见了，你还有脸问我的憨憨？”

江玖被她的话逗得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又对她口中的憨憨极度好奇，忍着笑道，“你别作，赶紧说。”

“憨憨就是卢松啊，你不觉得他很像一只小企鹅嘛，看起来憨憨的，说起话来也憨憨的，”文期煞有其事地摸着下巴，眉梢对着江玖一挑。

杜啸与卢松正好从小卖部回来，看到江玖和文期两人截然不同的目光，他的步伐变得迟疑不少，唯恐自己的小心思被他们发现，“江哥……姐……怎么了？”

操场上的大喇叭响起下课铃铃声，盖过了卢松那句底气不足的声音。

四人走回教室，杜啸兴致高昂地一个一个询问，“国庆节一起出来玩？”

文期摇头，江玖没有回应，卢松看了眼江玖，又看了眼文期，跟着摇头。

“国庆节和姐姐去陪一个朋友，怎么样？”

文期凑到卢松身边问，卢松下意识地点头，杜啸气得没眼看。

回到教室，文期在座位上翻翻搞搞，磨蹭得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

江玖与向奈路过四班窗户时，不经意瞥了一眼，文期还在不紧不慢地将书放进书包里。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表，距离下课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向奈回头看了一眼停住脚步的江玖，随即就继续往前走，“我在楼下等你。”

教室里，“文期，我先走了，你记得给教室锁门啊。”

文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应了声，“好。”

男生出了教室，看到江玖时愣了一下。

脚步匆匆，瞟了一眼就离开。

“叔叔阿姨不在家？”

门口响起江玖的声音，文期抬眸往前门口看，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江玖逆着光，看不清确切的表情。

文期双手摊开，一脸迷糊相，“我也不知道啊。”

一个礼拜都不知道能见三面么，每天都只能看着手机里的短信和餐桌上的便签才能想起自己原来是和爸妈一起住的。

江玖走近，一只手在文期脑袋上乱摸，“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嗓音有些沙哑，淡淡的烟草气息飘进文期的鼻腔。

好不容易拨开他的手，又听见他的声音，“走了。”

文期哼哼地顺着自己的头发，等回过头时，教室已然没了他的身影，“臭江玖，臭……”讲究？

江玖、讲究。

好像是差不多诶。

而且，江玖就是很讲究啊。

文期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在文期陷入自娱自乐并get到了笑点时，手机铃声的闯入就显得格外突兀。

看了眼手机上的联系人备注，文期把它轻巧地放到桌上，继续整理自己的书包。

待铃声停了，她才如释重负地背起书包去锁门。

文期锁完门的手刚放下，第二遍铃声继续响起。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文期安慰自己，等铃声再次停止，她打开手机，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星期五的校园像是人走楼空的监狱，透着一股萧索感，门口的保安大叔放着收音机里的二胡曲子，坐在椅子上一笔一划，给文期一种身入其境的感觉。

“大叔，这曲子我也会，”文期走到大叔门前停下，整张脸像是写着志同道合四个大字。

被人一打断，保安大叔略有些不爽，睁开眼又看着是一个明媚的小姑娘，更加不相信她的话。

“小同学，马上放假了，赶紧回家吧。”

大叔谨遵着职业操守劝告，丝毫不回应文期的话。

“大叔，我真的会，”文期睁着大大的眼睛，在大叔看向她时还眨了眨，“要不我给你唱几句？”尾音上挑，带着如小狐狸般的狡黠。

保安大叔瞧着是来了点意思，“你来两句？”

文期点头。

大叔继续播放，文期听了几句，调了调嗓子。

“你背着包，我提着书；

迎来早操，送走自习；

踏平习题，成高分；

斗罢成绩，又出发，又出发；

啦啦啦……”

“咳，咳，”文期收了音，一脸不错吧的小表情等待着保安大叔的夸奖。

保安大叔好像没有接收到文期的眼神，光是一个劲地点头，等文期唱完，马不停蹄地开口，“姑娘，你给我瞧瞧我唱的。”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她从校门口献唱者一跃成为街头评委，衔接得无比顺畅，一本正经地开始听。

即兴发挥完，大叔扭开自己的保温瓶喝水，其间瞅着脸问文期，“小姑娘，你看叔叔唱得怎么样？”

文期点头，“大叔，你唱得真不错。”

“那你帮我拿着手机，把你唱的那首教教我，我给拍个×音，”大叔毫不客气，像是找到了跳老年迪斯科的舞伴，浑身散发着跃跃欲试的气息。

“大叔，你刚就唱得挺不错的，”文期没反应过来大叔的意思。大叔拍了下大腿，一副了然的模样，讲得头头是道，“不行，现在×音就流行你们这些小年轻的改编鬼畜什么的。”

“……”

她把书包放到一边，若有其事地解释，“大叔，我这不是鬼畜，我这是学以致用。”

大叔鼓捣着收音机和手机，一边点头一边说话，“对对对，我觉得你这首肯定能火。”

牛头不对马嘴，大叔一心沉浸在二胡曲子上，文期也没再纠结这个。

改而凑过去帮大叔一起。

此时的文期把活雷锋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仅临时创作了一首《敢问高考在何方》，还一拍一拍地教保安大叔唱。到了最后，还兼当起视频拍摄者的角色，为大叔的×音之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叔，我直接帮你发出去，”文期的一条龙服务让保安大叔笑得嘴都合不拢，他凑在文期身边，紧张地看着鼠标点上发送键。

直到页面弹出发送成功的小框框，文期才起身，一副咱俩谁和谁啊的表情，大言不惭，“叔，以后你要还有事尽管找我。”

保安大叔乐呵呵地点头，“小同学，以后你有事也尽管包在你叔身上。”

文期点头，背着书包安静地站在保安室门口，“那我先回家了，叔叔。”

大叔点头，在文期快出了学校大门时，又扯着嗓子喊了句，“以后多来保安室坐坐啊。”

文期的步子一顿，笑着张脸回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抬手比了个OK的姿势。

转回身时，做了个深呼吸，她的脸皮好像还厚不到能淡定地在大庭广众地嚎一嗓子，

大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照在来往的轿车上，斑驳得光彩陆离。

文期走到公交站台时，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分。

坐到站台的小板子上，文期开始数经过的公交车。

9路三辆、12路外线两辆、三路两辆、7路两辆、五路一辆……

自己要坐的1路怎么都没来。

这是老天也不想自己这么早回家的意思？

文期等得有些心烦，走到路口去拦出租，刚刚走出十几米，就看到一辆1路停在公交站。

“要死。”

她飞快地跑回去，眼睁睁地看着公交车门在自己眼前关上，“师傅，师傅。”她抬起手使劲晃，终于在1路司机师傅面前留了个眼熟。

“快嘀几。”

文期站在为她重新打开的车门前，听到了来自司机师傅的吐槽。

“谢谢师傅。”

文期刷了卡，往车后排走。

或许是因为错过了下学和下班的高峰期，公交车上的人寥寥无几。

透过车窗看街景，街道两旁恍若白昼，来往行人带着笑，为即将到来的国庆假期暗暗狂欢。

或许是无法感同身受，文期越看越烦躁，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算打发下回家的漫长时光。

解了锁，手机恢复到主页面。

电话小图标右上角标的红色数字——23让文期怔了怔。

她眨了眨眼，点进去。

果然是司文那个疯子。

文期按了关机键，靠在车窗上望着外边发呆，视线却没有聚焦。

摇摇晃晃二十分钟，黑夜彻底降临，天空上缀着几点稀零的星星，让文期此时的心情越发烦躁。

刷了门卡进小区，磨磨蹭蹭地走到自己家门口。

相比较其他人家隐约透露出的微弱灯光，他们家黑得足够彻底。

文期踢着脚下的石子，发出“呲”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尤为明显。

果然，又没人在家。

她站在大门外来回深呼吸，打开院子门进去。

开始给自己妈妈拨号。

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

无人接听。

文期没什么反应，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情况，紧接着又开始给自己父亲打电话。

打开家门，按了开灯的按钮。

电话也接通了。

“爸爸，”

“对，妈妈也不在家。”

“国庆节不是有假休嘛？”

“那好吧，”

“嗯，我知道了。”

“好的，爸爸再见。”

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文期淡定地打开空调，放下书包看了眼饭桌上的菜，紧接着把菜放到微波炉里一热，自己上去回房洗澡。

洗完澡出来，刚刚走到楼下，正好有电话打进手机。

“喂，妈妈。”

文期拿着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戴了只手套，将微波炉热好的菜端到饭桌上。

“对，那你今天还回来吗？”

又走进厨房，开始给自己盛饭，“对，爸爸今天也有应酬。”

桌上摆着三个菜，两菜一汤，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文期却突然没有胃口，“我都好久没有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手机另一边也不知说了什么，文期的眼眶渐渐湿润，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好吧，你忙吧，我知道了。”

“嗯，没事。”

“嗯，妈妈再见。”

“咚”的一声，文期把手机甩到桌上，捏着筷子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