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韶棠再一次睁开眼，入眼的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床帐。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心理数着数，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五下，从小服饰他内侍公公卫林海推开寝殿的大门，带着一众宫女内侍鱼贯而入。

殷韶棠抬头看了一眼，心理又跟着念了一句，殿下，啊不对今儿开始老奴就要称呼您为陛下了。

卫林海恭敬的走到殷韶棠的面前，满脸带着笑容：“殿下，啊不对今儿开始老奴就要称呼您为陛下了。”

呵，一模一样，殷韶棠轻笑一声，看着卫林海脸上出现一丝疑惑，第十次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替朕更衣。”

“诺。”卫林海给左右递了个眼色，宫女内侍们连忙带着新帝正装冕服伺候这位新帝更衣。

殷韶棠面无表情的任人伺候着更衣。这场景他经历第十次了，什么时候抬手，什么时候转身，殷韶棠都无比熟悉。连内侍们都有些惊讶他们的皇帝陛下今日更衣竟然如此配合。

第十次了，整整十次。他殷韶棠是先帝第九子，虽说是皇后所出，贵为嫡子，却因为先帝独宠贵妃，冷落正宫皇后因而跟着不受宠。所幸因为他是嫡子，得宗室教养，被当时的太后养在膝下。也许是上天也看着他可怜，九龙夺嫡本没他什么事儿，谁知他几个哥哥就这么互相斗的死的死，伤的伤，剩下活着的也都是些不堪大任的。先帝最后下诏书传位于这个他从来都没仔细看过的第九子，他唯一的嫡子。

殷韶棠想着，他好不容易一路韬光养晦，等着几个哥哥都斗的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力，他一步步终于走上至尊之位，终于可以开始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做一代明君，创盛世皇朝。然后不知为什么，他总会在不知道什么时间点重新回到今天——他的登基大典。来来回回十次了，他没一次能撑过三个月。所幸还算好，终于让他再第八第九次找到了导致他不断回来的罪魁祸首。

殷韶棠从来没见过这么找死的人。裴国公世子，一等公世子。按道理说是个身份地位都不差的人了，可是却是不停的在找死，还是带着裴国公府一起找死。无论怎么样，这个裴世子找死都是成功了的，每次他死了，殷韶棠就会回到登基大典的时候。

殷韶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他真的不想再来一遍了，所以这一次，他要看着这个裴世子，不准他在找死。

替新帝更衣完成卫林海挥退了内侍，招呼端着盘子进来的小宫女上前。他算是看着眼前的新帝长大的，对于殷韶棠的喜好不能说了解的通透，至少知道些。殷韶棠早晨起床总有些起床气，虽然不发作但是脸色总是不好的，这个时候就喜欢吃点甜的东西才能缓和。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好几年，所以卫林海也早早让小厨房准备了甜食，这番收拾完，就让小宫女趁热端了上来，“陛下，这是小厨房刚准备的燕窝粥和藕粉丸子，加了……”

“加了朕最喜欢的桂花蜜。”殷韶棠没等卫林海说话就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双目死死的盯着这他准备要吃第十次的东西。

这以前确实是他最喜欢吃的，卫林海自小陪着他长大，知道他喜欢吃，总是会提前备着。皇祖母还在时，总不准他吃，说着天潢贵胃，皇家嫡脉，岂能有小孩子的喜好，也是卫林海偷偷给他找来满足他的喜好。可是现在他最喜欢的吃食正提醒他轮回了十次，殷韶棠脾气再好也有些厌恶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陛下。”卫林海脸上笑着心下却是惊涛骇浪，陛下这神色怎么感觉下一秒就要掀翻这粥和丸子，陛下之前不是最喜欢的么？

殷韶棠收回了目光，忽然又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笑意，裴世子这个罪魁祸首也该稍微尝尝他这来回十次的痛苦，“卫林海，这些东西差人温着，登基大典结束后，你亲自送到裴国公府上，给朕盯着裴世子吃完，听清楚了，要吃完，一滴不剩，剩了一滴你都不用回来了”殷韶棠接过内侍递上的玉扳指，带在拇指上，“还有，十天。从今天开始十天内，你都要去送，并且盯着他吃完。”

“裴世子？”卫林海这下是完全懵了。这没听说陛下跟裴国公府有什么联系的啊。这怎么忽然赏赐这裴世子。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裴世子全名裴谨行，是裴国公嫡长子，还有一母同胞的嫡妹。生母是廖太师嫡次女廖挽晴，当年是出了名的温婉贤良。这婚事还是当年先帝赐婚的，算得上恩宠无限了。

可惜这当时的裴国公世子现在的裴国公竟然看上个舞女，死活要娶进门，甚至想抬成平妻，差点被老裴国公打断腿，裴廖两家也因此结仇，渐渐疏远。后来廖挽晴生女儿的时候难产去了，这舞女终于进了裴国公府，成了这裴国公府的第二任主母。这事儿啊一直都是京城权贵私底下嘲笑的话茬。虽成为了裴国公府第二任主母，但身份低位又没有诰命，京城的诰命夫人都是看不上。虽然名义上还是裴国公一等公爵府，但也是渐渐没落了。

“朕跟你说的你听明白了么？”殷韶棠不知道卫林海在想什么弯弯绕绕，他只是单纯的想报复一下。可惜了不能弄死，还得时刻护着，那至少让他出出气。

“老奴记下了，一切按照陛下安排。”卫林海猜不透新皇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作为殷韶棠的心腹，他一向会按照陛下的吩咐，只不过，陛下啊为什么裴世子吃不完，老奴要回不来啊！！老奴做错了什么呀！

看着卫林海点头，让候着的内侍带下去的燕窝粥和藕粉丸子，殷韶棠忽然心情大好，他走出内殿，就连第十次的登基大典都没让他那么难受了。嗯，决定了，以后只要这个裴世子找死，他就逼他吃藕粉丸子。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封赏不少。原先的党派也贬的贬，谪的谪，朝堂迎来了难得一见的干净。当初站错队的如今也都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新帝一怒，别说乌纱帽了，可能小命都没了。

不过最懵的，应该是裴国公府。登基大典之后，新帝身边的大总管卫林海带着新帝口谕来到了裴国公府。这裴国公府之前站位站的六皇子睿王，本来看是形式大好，谁知一朝风寒短短半月就这么没了。

新帝登基，裴国公就算是再蠢，也知道最近安分守己。谁知道这卫林海竟然带着口谕来了。

“卫公公，您怎么来府上了？”裴国公裴诺迎了上来，身边跟着他第二任夫人任氏和他们的儿子裴文林，“夫人，文林快来见过卫公公。”

“裴国公客气，咱家今天来是传陛下的赏赐的。”卫林海目光在裴国公身边转了一圈，有些奇怪的问道，“裴国公，这裴世子呢？这陛下的口谕可是要裴世子接旨的呀。”

“世子？这？”裴国公这才想起来他嫡长儿子，先帝封的世子。可是他早就不管这儿子很久了，现在这个儿子什么情况他都不知道。裴国公给旁边任氏递了个眼神，让她来回答。

任氏听到说接旨的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女人的儿子，心下就一阵嫉妒。凭什么那女人死了，他那短命儿子竟然还是世子，就凭那嫡长的身份，硬生生挡在她儿子前面。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心思，在卫公公面前也不动声色，就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卫公公有所不知，这世子他昨日失足落水，染了风寒，起不了身。”

卫林海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待了多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最厉害的，他看着任氏的不自然和听到任氏的话明显有些吃惊的裴国公，心下也明白了些。“这口谕是必须要接的，不然咱家回去也不好跟陛下交代”

“这……”裴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儿子什么时候落的水，可这是皇帝口谕，若是怠慢的，开罪的也是他裴府，“这样卫公公，我让下人叫他起来。”

“不必了。”卫林海直接打断了裴诺。他跟着皇帝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上次过，如今这裴世子还病着，自己这么拖他起来，要是病得更厉害了，陛下不拆了他这把老骨头，“世子的小院子在哪儿，咱家过去当面跟他宣旨。”

裴诺也没想到这卫林海竟然屈尊去宣旨，脑中想了半天这大儿子到底什么让新帝注意到了，“那裴公公这边请。”

“有劳裴国公了。”卫林海带着端着食盒的小太监，在裴诺的领路下来到了裴世子裴谨行的小院。

看着萧条的不成样子的世子小院，卫林海简直都要惊呆了。这是一府世子住的地方么，还没宫里的下人房来的整洁干净。看上去就是很久没有人收拾的模样，花卉绿化没人精心照顾，早就杂草丛生。也就勉强这通往院子的小道稍微清扫了一下。一个丫鬟模样的下人端着水盆从屋子里推门出来，看见院子里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吓的连忙跪了下来。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世子呢！”裴诺也没有想到大儿子这个院落会变成这个模样，他硬着头皮在卫林海异样的眼神中问话。

“世子，世子还在屋里，还没醒过来。”小丫鬟战战兢兢的说完，说话间还偷偷瞥了一眼任夫人。

“咱家可真是好奇了，这世子病得这么重，怎么没看见一个大夫在这儿候着，裴国公府的人生病都跟别人家不太一样。”卫林海算是明白了个大概，这继母怕是用着后宅的手段折腾着着裴世子，可惜亲爹都不关心这些，连儿子落水生病都不知道。

裴诺自然也看见了小丫鬟的动作，他知道自己这个夫人不喜欢廖挽晴生的这个儿子，可没想到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到底是他儿子，还是世子。他要是知道会是这么一副模样怎么也不会带卫林海过来。

“进去吧，咱家毕竟带着陛下交代的任务。”卫林海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领会连忙上前，推开了屋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