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002章
被惊雷击中,莫非是天意?想是那莫时雨命不该绝。苏何看着徒弟打开了匣子,里头装的已然是一颗白骨。巫族的禁术也只有初代大祭司使用过,成功与否但看天命了。
“若是成功了,莫时雨将会成为一只傀儡,除了自身的脑袋会生出皮肉来,躯干乃至四肢皆是木头,时间久了会生出蛀虫,会腐朽,需更换躯体方能维持性命。然而他并不会感到疼痛,也没有喜怒哀乐,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只要他能活过来,即便是只傀儡也无妨。”
司徒空将莫时雨的头骨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但徒儿有一事不解,木头容易腐朽,何不换成其他材质的?每次更换躯体岂不叫他遭罪?”
司徒空摇了摇头,“那道惊雷是天意,需得用那烈火焚烧过的梨树干,制作出躯体,方能与他的头骨相契合。不过为师倒是在巫族古书上看过相关记载,要想使那躯体永不腐朽,便要用仇敌的白骨来替换,方能生出血肉来,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会的。”司徒空低头用脸颊蹭了蹭怀中的头骨,“莫时雨,我会替你讨回公道,拿回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司徒空片刻也不敢忘,莫寒云在计谋得逞后,那轻蔑的眼神如同看刍狗一般。
“本王名叫莫凌霄,有凌驾九霄之意,而九弟不过是父皇见了便感到厌烦的废物,取表字厌之不是很贴切?”
他为他披荆斩棘,铺平了前往东宫的路,而那人却在得偿所愿后,翻脸不认人。以他的性命相要挟,逼迫莫时雨背下通敌叛国的罪名。
时隔多年,不知迷途知返是否还来得及?
躯体的制作费时费力,原本想制作成身材魁梧的壮汉。结果因材料不足,只得雕琢出一副瘦削的身躯。当真是委屈莫时雨,不过看着倒是与他原来的身形相差无几。巫族木匠的手艺过于逼真,司徒空不禁有些耳热。
莫时雨长出五官与长发是在两月后,明眸皓齿、英俊非凡。果然原装的脑袋就是靠谱,与原本的模样分毫不差。只听到对方嘴唇翕动着,开口讲了第一句话,“听雪呢?”
司徒空顿时湿润了眼眶,“王爷,我就是听雪啊。”
莫时雨眼神空洞无神,缓了许久,目光才落在司徒空的身上,那腰间的玉佩,是他生辰时赠与他的。
“你为何变了模样?”
司徒空握住了莫时雨的手,冰凉得没有任何温度,“因为听雪想去收拾一些恶人,被认出来就不好了。”
他似乎在莫时雨眉眼间看到了笑意,而师父曾说过,傀儡是不会笑的。劫后重生方知,再没有谁的笑能像莫时雨的这般拨动心弦了,他以前仿佛是个有眼无珠的傻子。
“我记得你的声音。”
“多谢王爷厚爱。”
“没错,我应当是心悦你的,可为何忽然感觉不到了?”
司徒空看向莫时雨的眉眼,眸中再无往日的含情脉脉,心不由一阵绞痛。事到如今,只怪自己作茧自缚。
“许是王爷想明白了,成大事者,实不该为情所累。”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可莫时雨已心如止水,痛苦也好,愤怒也罢,再也无法感知。只觉得精疲力尽,不如一梦长眠。
“被处以极刑的窝囊皇子,何以成大事?”
莫时雨提及此事,猛然坐起身,颈椎便仿佛要断裂开来一般,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藏在衣物内的躯体已然变成了木头。
“我此刻是人是鬼?”
“王爷还活着。”
昔日文能下笔成章、武能百步穿杨的永乐王,竟变得如此模样?想必心里会不好受,司徒空只得委婉道:“待完全适应这副躯体,便可随意走动了。不过这都是暂时的,王爷日后定会长出血肉来,与常人无异。”
见到自己变成了木头人,莫时雨心中却是毫无波澜,只是淡漠地道了一句“好”,便倒回床榻上,合上了眼皮。
司徒空明知道此时的莫时雨不会感到寒冷,却还要为他盖上被子,“天气转凉,注意保暖,莫要着凉了。”
然而他并未搭腔,想来定是难以接受此时的模样吧,大抵需要些时间冷静,正起身离开屋子时,被他攥住了手腕,带着略微沙哑的嗓音灌进了耳朵里。
“外面可是要下雨了?我似乎听到了雷声。”
说罢,屋外传来一声闷雷,莫时雨赶紧松开司徒空的手,双手捂住了耳朵,缩进被窝里。
他因惊雷而生,却惧怕惊雷。司徒空隔着被窝轻轻拍了拍莫时雨的后背,像哄孩童那般,“王爷莫怕,就当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你此刻很安全。”
“头疼。”莫时雨从被窝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嗓音。
怎会头疼?按理说傀儡是没有痛觉的,莫非师父在欺骗他?司徒空伸手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这样可否好受一些?”
此时,苏何推门走了进来,外头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凉风呼呼地灌了进来,险些吹熄了屋内的蜡烛。于是赶忙关上门,拿着药膏走到了床榻边。
“将此药膏敷在他耳后,可稍稍缓解痛苦。”
司徒空一边照做,一边问:“为何王爷听到雷声,便会头疼?师父不是说过,傀儡是没有痛觉的?”
苏何解释道:“他的头骨曾被惊雷击中,感到疼痛不过是躯体的记忆罢了。待雷声停了,头便不会痛了。”
司徒空实在不忍看到莫时雨这副痛苦的模样,“有何法子可解?”
苏何摇头,“药石无医,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
巫族部落天气奇特,秋季多雷雨。为了不让莫时雨继续遭罪,得快些动身前往别处。昔日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京城无疑是最好的去处。
“王爷,我们回京吧?”
“好。”
依旧是淡漠得叫人心寒的语气,司徒空回想起,莫时雨往日对他的百般讨好,不由一阵苦笑。
二人达成共识后,日子便定在了两日后。那天艳阳高照,成群结队的候鸟盘旋在上空,大抵是从京城方向飞来过冬的。
莫时雨还未适应这副木头身躯,无法行动自如,而且师父再三叮嘱,傀儡尽量少沾水,否则会加快腐朽的速度。
司徒空只得在族内挑了两名亲信,一男一女,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司徒空踏进北上的马车前,回头望了望自己的故乡。此去京城,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客死异乡。但为了莫时雨,义无反顾。
一行向北,路途遥远,得花费至少三个月的时日,方能抵达京城。一路上走走停停,司徒空等人比预想中的晚了将近半月。
他半月前,便已书信通知京城的亲信,提前打点好住处。待他们踏入城门时,便有人前来迎接,将众人引进城南的四合院中。
一进院子,一股浓郁的桂花香便扑鼻而来。那园子栽了许多花花草草,是司徒空特意吩咐的,莫时雨喜欢。尤其是那白山茶,开得极好,叫莫时雨忍不住驻足,观赏一番。
看到山茶的那刻,向来沉着冷静的司徒空,忽然勃然大怒,“谁让你种植茶树的?还不遣人将其挖走?”
傅元吓得一激灵,哪敢问缘由,连忙命人速速扛锄头过来。
“留着吧。”莫时雨出声阻止。
“可我怕——”
“无妨。”
司徒空险些忘了,莫时雨俨然是只傀儡,即便往事再沉重,也无法感知痛楚。但他不能释怀,千帆过尽、物是人非,而恨意已然融进骨血里。
无法否认,昔日他的确对莫寒云有情。
三年前,听闻永乐王酷爱茶花,司徒空便每日以花相赠。而那茶花乃是他用巫族蛊术浇灌而成,能迷惑人的心智。正因如此,他成功从永乐王手里,毁掉对莫寒云有威胁的证据。
此后,永乐王一败涂地。莫寒云除掉宿敌后,稳坐东宫。
莫时雨摘了朵白山茶,仔细嗅了嗅,“花的气味没问题。”
司徒空听言,颇为震惊,而后鼻尖窜上来一股酸涩感,“原来当年你早有察觉,为何不戳破?”
“倾尽所有,换一场美梦,倒也不算太亏。”
莫时雨忽然用力将手中的茶花,碾得粉碎,任由树枝在掌心留下划痕。原是他不想活了,不如用自己的性命换司徒空一生仕途平坦。没想到,他最后也难逃一死。
司徒空何德何能,叫莫时雨情深至此。前世一叶障目不知好歹,今生他豁命相陪。
“王爷想要何种梦境?听雪愿竭尽所能为你筑梦。”
莫时雨回答道:“无法入眠之人,又如何入梦?”
司徒空也无可奈何,如果可以,他愿以性命为引,换莫时雨恢复如初。可他并非巫族中人,唯一的办法便是取得仇敌的白骨,为他重筑肉身。
这并非易事,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未来东陵皇朝的君主。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安顿下来后,司徒空与傅元于书房内,分析当前局势。傅元将他从探子那里得知的情报,一一告知司徒空。
“半月前,皇帝病重,已命太子监国。据宫中眼线来报,皇帝已病入膏肓,怕是没几日可活,左右不过七日,东陵朝就得变天了。”
老皇帝一旦驾崩,时局必然动荡不安,这是司徒空所喜闻乐见的。听傅元讲述,莫寒云似乎迷恋上了位小倌,夜夜流连花街柳巷,被朝中大臣所诟病。而他却置若罔闻,没有任何收敛。
有趣得很,司徒空倒是想见识见识,到底是怎样的绝色佳人,能将堂堂的太子殿下迷得那般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