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徐蓝和陶浅往回走着。没走几步,陶浅就看见徐蓝右肩膀上一大片青紫,还排着卷起好几层皮,血从里面渗出来。

“你肩膀伤着了。”陶浅语气紧张。

徐蓝侧眼看了下,血已经渗成一片。她说,“这地方有消毒的么。”

那胖子见客人受伤,忙道:“有有有,我们这儿一直备着很多医药品,就是怕客人受伤,这个酒精啊纱布啊感冒药啊元胡止痛丸啊都有,保证您——”

话到一半胖子就闭了嘴,接了徐蓝一个冰冷的眼神。

到了203门口,陶浅想进去,却被徐蓝拉住手腕。

“去别的。”徐蓝目不转睛地说道。

陶浅一愣,反应过来。

她抿着嘴,低头跟着徐蓝往前走。

进了最靠近舞台的一个房间后,两人等着胖子拿药箱过来。

陶浅让徐蓝坐下,自己站到她身侧。她把徐蓝背心右边的肩带往里卷了卷,柔软的手指碰到徐蓝发热的皮肤。

“疼吗?”她小声问。

徐蓝抬头:“废话,能不疼吗。”话出口她就看见陶浅一脸抱歉局促的表情。徐蓝沉默了几秒,说:“我开玩笑的。”

陶浅皱着眉头,弯下身子,把头发捋到耳后,轻轻地吹着徐蓝的伤口。她吐出的气息温热,一小团一小团,慢慢包裹住那一大片青紫和血液。

徐蓝僵了僵,“你……别这么弄。痒。”而陶浅像没听到一样,轻声问她:“有没有好一点?”

徐蓝听见她的声音就响在自己右耳边,泉水一般,潺潺地流下来,清清凉凉。徐蓝不作声,好久之后才说:“挺好的。”

门外人声喧闹,晚饭已经开始了。

天色也暗了下来。

胖子拿着一个医药箱进来。见徐蓝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再待着,嘱咐了两句便出去了。

陶浅打开医药箱,却愣住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摆得满满当当,大的小的,瓶瓶罐罐。

无、从、下、手。

她拿出了一个绿色的药盒,“感冒清热颗粒……”,接着又是一个长条状的药包,“退烧药……”,一包白色的酒精棉,“直接用这个还是倒消毒液啊……”

徐蓝无奈地笑笑,左手伸过去翻翻找找,利落地找出碘伏、棉棒、纱布之类,从左往右放在陶浅眼前。

“……”

陶浅不好意思地挤挤眼,“你好好坐着吧,接下来我弄就行。”

陶浅拿起棉棒蘸了蘸碘伏,轻刷着徐蓝的伤口。她动作又轻又慢,很怕弄疼徐蓝。

消毒之后,那片伤口因为清晰所以显得愈发触目惊心。陶浅看见那不是蹭起了几片皮,而是让木碴剜掉了几块小肉。所幸没有东西刺进去。

“这样疼吗?”她声音很小,就像她手上的动作那般小心翼翼。

徐蓝摇摇头:“不疼。”

陶浅抿抿唇,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徐蓝觉得,陶浅好像很紧张。“这种小伤口几天就好了。”徐蓝开口。

“嗯。”陶浅专心致志地擦拭伤口,眉头微微蹙起。

徐蓝看着她不敢分神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陶浅不明所以,抬头看她。

她们的脸靠的很近,视线对在一起。徐蓝的眼睛漆黑深邃,陶浅的笑容突然顿住了。她飞速转回头,眼睛只盯着徐蓝的肩膀。

徐蓝:“你脸怎么这么红,没发烧吧?”说着,她伸手要去摸她额头。

陶浅忙低下头,稳住声音:“没事,有点热。”

一系列操作完成后,徐蓝顶着右肩上的一大片纱布出了屋子。两人在最左前方的桌子边看到了两个空座。正穿过已经落座的游客,听见赵虹跟她们打招呼的声音。

“哎!陶浅!这里有两个位置!”赵虹在不远处的桌子旁朝陶浅热情地挥手,招呼她过去。

看来她并不知道吴家羽之前干的事情。陶浅勉强地扯扯嘴角,朝她摆摆手。于是赵虹只能略带尴尬地坐下。旁边的吴家羽则是用愤怒阴沉的目光盯着自己身边的徐蓝。

陶浅别过视线,跟上徐蓝的脚步。

晚饭是自助火锅,十来个人一桌。陶浅这一桌坐着六个老头老太太,看样子是一起的。还有一对情侣,再就是她和徐蓝。

最后面有条长桌,上面有吃的喝的,可以自己拿。

一个老太太注意到徐蓝肩膀上的纱布,关切地问道:“小姑娘,你胳膊没事吧?”

徐蓝摇摇头,“没事,不小心蹭的。”

“怎么蹭成这样啊……”她看向陶浅:“你们是一起的吧?”

徐蓝没说话。

陶浅愣了愣,点点头,“一起的。”

老太继续说:“出来玩还是要小心些,不比在家里,有人照顾。”

徐蓝盯着锅里沸腾的锅底,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陶浅见气氛不对,忙道:“嗯,是要小心些。”她接着说:“奶奶,你们也是一起出来玩?”

“是啊,”老太太点点头,眼睛笑得眯起来,“老了,就想多出来走走。我们身体不好,稍微多走点路腰就疼得不行,不比你们,你们年轻,漂亮,身体也好,还有大把的时间。”

这种地方,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起,就是所谓的缘分。陶浅跟他们聊得热络,徐蓝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

桌上的菜看着快没了,陶浅起身,问道:“我去拿点菜,你们想吃什么?”

大家报了通食品的名称,陶浅默默记下,然后走向食材桌。

“我跟你一起。”徐蓝跟上去。

她俩一人拿两个塑料篮子,到了后边的食材桌那里。

正当徐蓝把一根看上去不太新鲜的菜叶拨到一边的时候,有人蹭了蹭她的肩。徐蓝皱着眉回头,吴家羽那张精虫上脑的脸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别看你这个样儿,身手还挺好。”吴家羽抬着眉毛说话,眼睛往徐蓝胸上瞄了一眼。

陶浅刚想说什么,徐蓝却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不用吱声。之后,徐蓝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看着吴家羽的脸,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

“恶心。”

她声音不大,但刚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吴家羽身后的几个游客看他的眼神立马怪异了起来。

这时候,吴家羽身后钻出一个小姑娘来,正是赵虹。赵虹个子矮,但气势上却不输。她两手挽着吴家羽的胳膊,瞪着徐蓝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啊,有没有素质?家羽都告诉我了,你打人你还有理了?我们不去告你们就不错了,还得寸进尺!”

不知道吴家羽跟她说了什么,把她气成这样,嘴叭叭的。

徐蓝见她那气势汹汹的样,没憋住,哼笑了一声。

“傻逼。”

说完她便再没回头理那两个人,拿起篮子带着陶浅回去了。

陶浅回头看,那俩人的脸可谓是风云变幻。

她跟上徐蓝的脚步。

在这种旅行社搞的活动里,不能指望吃上多么丰盛的东西。火锅里的汤越吃越清淡,酱料也被人家兑了水。徐蓝越吃越没味道,加上右胳膊实在疼得厉害,她干脆放下筷子不吃了。

陶浅意识到徐蓝不太方便,于是默默拿了个塑料小碗,又找双干净筷子,把锅里的东西挑了几样好夹的给徐蓝盛了些。

陶浅把碗放到徐蓝眼前。周围很吵,于是她趴到她耳边,说:“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给你夹。”

徐蓝看着盛得满满当当的塑料小碗,耳边一阵酥麻。

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的声音,很好听。

热到好处的牛奶,柔软厚实的棉被,疲倦路上清淡的花香。

徐蓝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拿起筷子,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光了。

吃东西的时候她留意到,身旁的陶浅细嚼慢咽的,吃个鱼豆腐得咬五六口,每次就啃下那么一小块来。徐蓝看她那样,估计吃上半小时都没自己五分钟吃得多。

人小小的,嘴唇也小,胃口也小。

徐蓝看着她嫣红的嘴唇发了愣。

缓过神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手边的啤酒一饮而尽,心里嫌弃着不是冰的。

火锅吃得差不多,舞台的灯光逐渐亮了起来。这舞台简陋得很,后面挂着一块五彩斑斓的背景布,地上两盏大灯,顶上一排小灯,地上的黑线杂乱地缠绕着。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各位朋友!”主持人拿着话筒踩着铁板上了台,声音震天响,“大家晚上好!”

台下的游客配合地鼓掌呐喊。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说:“今晚啊,我们有缘聚在这里。鄙人不才,给大家先唱个歌助个兴,好不好!”

“好!”掌声雷动。

这主持人声音浑厚,唱了一手叫不上名字的喜庆歌曲。只可惜这地方设备不行,听不太出调来。一曲歌毕,主持人说:“献丑了啊朋友们,”他朝游客们作了个揖,“我刚刚啊,这是抛砖引玉。接下来有没有哪位朋友愿意上台给大家来一个?”

好几个桌上都有人高高地举起手。

人们热络起来。

酒饱饭足,气氛刚刚好。

主持人叫了一位在台下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男士上去,哪知那人其实是喝醉了,在台上站都站不稳,五音不全地吼了一首最炫民族风就跳下了台,摔了个大屁股墩,引得观众捧腹大笑。

第二个上去的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羊角辫,看着不过五六岁,但是一点不怯场。

“我今天给大家演唱一首动发片的歌,叫做:《&*%(&》!”

她口齿还不太清楚,歌名没报明白。不过不打紧,观众的掌声依旧。

小女孩拿着话筒在上面铿锵有力地唱着,小拳头紧紧地捏在一起,跟着喉咙一起使劲。

徐蓝实在忍不住,她转过头,下巴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因为在憋笑所以嘴角朝下弯着。

徐蓝问陶浅:“你听明白了吗?”

陶浅摇摇头,笑着说:“一个字没听懂。”

徐蓝点头的力度大了几分,然后又转了回去,跟着小女孩的歌声打着节拍,和其他观众一起。她笑着,嘴角像一片百合花瓣的瓣尖,轻轻点在脸颊的凹陷处。夕阳的光辉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跟着她的脖颈有节奏地律动。

陶浅看着她,手都忘了打拍子。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徐蓝突然高举起双手鼓掌。

陶浅这才还了魂。

接下来各路神仙大显神通,气氛很是热闹。

“最后我们再请一位游客上台,哪位游客愿意上来压轴表演?最后一个机会了啊,完了我们就玩游戏了啊!哪位游客?”

陶浅她们这桌有位老奶奶踊跃地举手,她慢慢走上台,又慢慢接过了话筒。

“大家好,很高兴今天能和大家欢聚在一起,我想为给大家演唱一首粤语歌曲,名字叫《千千阙歌》。”

旁边的控制区很快找到对应的歌曲,伴奏开始缓缓沉沉地流淌。

台下热烈的掌声响起。

老奶奶声音醇厚,如念诗一般慢慢唱着。尽管话筒和播放设备传出来的声音很粗糙,但依然动听。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歌声、彩色的灯光、烧烤的烟火气还有沸腾的人声,熬煮在一起,热闹得冒泡。大家都跟着节奏微微晃动身体,脸上带着笑容。谁也没有注意到,徐蓝像石膏一样僵住了。

听了一段,徐蓝起身离开了饭桌。

走得已经挺远了,但身后的歌声依然清晰,就像很久前的某个夜晚一样清晰。

徐蓝还上学的时候喜欢一个叫柳心和的女孩子。高三的情人节,她约柳心和下了第一节晚自习在艺术楼的天台上见面。

那天微风,徐蓝在离下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抱着个白箱子,匆忙跑去了天台。她把花了将近一个月生活费的玫瑰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抱出来,然后继续往外拿小蜡烛。

当三十多簇小火焰一齐微微晃动在夜晚中的时候,柳心和推开了楼顶的门。

那天晚上,徐蓝用录音笔播放着自己提前录好的伴奏。说是伴奏,其实只有口琴。徐蓝不会什么乐器,她只听说口琴好学。她想完完整整把那首歌送给她,从演唱,到伴奏。

唱的就是这首《千千阙歌》。

听柳心和朋友说,她喜欢粤语歌。

徐蓝觉得自己唱歌还挺好听的。

蜡烛闪烁着,映着中间的玫瑰花。红色的花,黑色的夜,黄色的火焰,徐蓝以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又温暖又浪漫的场景。只是录音笔有点让她失望,因为声音太小了。所以她努力压着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和伴奏的音量配合起来。

二月十四日,北方的冬还没过。

歌声轻轻,口琴声轻轻,烛焰也小心而克制。

徐蓝那天幸福地一晚上没睡着,她只看见柳心和轻轻的点头。她不知道柳心和抱着玫瑰回班里的时候,一脸害羞,说是男朋友送的。

后来柳心和答应和徐蓝交往了,后来徐蓝在高考前被退学了。

因为她“偷题”。

清华的保送名额校内只有一个,学校决定通过往成绩和一次考试决定名额给谁。有资格参加考试的人不少,但是最有力的竞争者就是徐蓝和柳心和,而在这两个人里,只要徐蓝正常发挥,名额一定是她的,因为她的过往综合成绩在柳心和之上一截。

于是柳心和跟徐蓝开了房,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凌晨偷跑回了学校,穿着徐蓝的衣服,扣上衣服上的帽子,手里摩挲着衣服口袋里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钥匙。她很聪明,没有自己去做题,而是让主任发现题不见了。而办公室的钥匙只有作为主任助理的徐蓝有。

徐蓝没解释,于是默认就是承认。

她也没得解释。监控的人就是“她”。至少从衣服上来看是。

她到最后都没说,如果柳心和能问问自己,能不能让她去清华,自己二话不说就会放弃名额。

她不想要清华。

回学校收拾东西的那天,徐蓝把那只录音笔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一眼也没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