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云端了燕窝，急急走过花廊，远远见得锦绣院丫鬟俱走动起来，面色飞快一沉，旋即又弯起嘴角，欢天喜地过去，拉住刚刚出来的大丫鬟蓝芷。

“姐姐，出什么事了，这般着急。”

蓝芷见是绿云，也还是皱了眉头：“还能是什么事，老样子而已，你快别待在这儿，赶紧把燕窝送进去，姑娘等着吃呢。”说罢，匆匆离开。

绿云垂下眼，避开人，去了东暖阁，守着门的小丫鬟秋露看到她，撩开珠帘，连忙将人拦住：“姐姐先别进去，姑娘刚刚睡下，这会子打扰到，回头太太知道，指定恼了。”

绿云笑，自己自然明白，夏家大房里的太太祁氏最为疼爱的就是她唯一女儿，十二姑娘夏弥缭，捧手心里都怕把女儿给捧融化了，金尊玉贵养到现在，可不是把全部心血都给了她。

秋露瞥一眼屋内，将绿云扯到一边，低声道：“十二姑娘这儿还好，听说十姑娘至今未醒呢，太太和三太太简直恼极了，把那个把珠子洒出来害姑娘们晕倒的嬷嬷丫鬟们直接杖责，活生生给打死了。”

绿云忽然打个冷颤。

是了，十二姑娘和十姑娘消夏的时候在池塘边走，谁知送珠子的丫鬟和负责带老太太喜爱的狗儿出来散步的嬷嬷吵起来，最后竟动起手，狗受到惊吓，到处乱咬人，混乱中，丫鬟手里端着的珠子全都洒在地上，十二姑娘与十姑娘不慎踩住，统统掉进池里。

女儿家皆是娇客，哪里吃得了苦，等被捞出来，半条命都快泡没了，将养大半年才勉强好起来。

“外头是谁？”

绿云一惊，秋露已经手忙脚乱地推她进去。

屋里烧着地龙，格外暖和，白瓷盘青花绕叶的香炉点着梅花饼，香味便袅袅萦绕于室，绿云将燕窝放到一旁茶几上，撩开纱帐，扶起床上惨白着脸，不过五岁大小的女孩儿，面露担忧：“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叫御医过来给你看看吧。”

夏弥缭却突然抓住她袖子，抬起头来时，竟是阴沉着脸，全然不像个孩子的神情。

“姑、姑娘？”绿云忍不住发颤。

“绿云姐姐，我做了个噩梦。”夏弥缭缓缓吐出这几个字，神色又忽地变得茫然失措，“有人推我进了池子，池子里又黑又深，我害怕。”

绿云掏出帕子，给她擦掉额头上的汗：“姑娘别怕，都过去了，您可是夏府金尊玉贵的姑娘，太太那么疼您，没人敢害您。”

夏弥缭深深地看着绿云，咧开嘴一笑，十足的可爱：“是啊，我可是六姑娘，娘亲最疼爱我，谁敢呢。”

绿云觉得今日姑娘说话的语气愈发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只好捏着裙子，站起来去拿小几上的瓷盅：“奴婢从厨房里端了燕窝，太太特意嘱咐让您多吃点，将养将养身子，姑娘，这血燕最是滋补，您先尝尝。”

窝着瓷盅的手，竟有些颤抖。

夏弥缭张开嘴原本要去吃，到嘴边时脑袋又往后一退，奶声奶气问：“绿云姐姐，你怎么在抖啊，冷吗。”

绿云勉强笑笑：“之前，奴婢给太太送东西时，不小心撞到了，大夫说养几日便可以好得利索。”

夏弥缭眨眨眼，善解人意道：“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不吃燕窝啦。”

绿云有些不安：“姑娘，这……”

夏弥缭却已经扬唤道：“秋露，叫厨里做些梅花点心，我饿了。”

绿云很快反应回来，笑道：“姑娘这是拿奴婢当由头，故意不吃血燕呢，奴婢知道您讨厌吃这些，但多少吃点吧。”

“嘘！”

夏弥缭伸手抵在她唇上，侧着耳朵，仔细听着什么。绿云有些茫然，又不好打扰，等到夏弥缭终于放下手，她才问道：“姑娘，怎地了？”

夏弥缭却没有回答，反而拿起挂在床边的金铃铛摇了摇，便有好几个人丫鬟撩开珠帘进来。

后头的秋露紧张道：“姑娘，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快点，替我更衣。”夏弥缭拧起眉头，明明还是个女娃娃，此刻却跟个小大人似的，“正堂里是不是来了姨娘？”

秋露诧异：“姑娘怎知的。”

夏弥缭故作神秘的笑了笑，“这是秘密，我不与你们说。”

她当然不是未卜先知，无非是仗着自己是个孩子身的好耳朵，再加上正堂离这儿不远，有大动静，只要认真听总能听见。

夏弥缭看着身边熟悉的人，到底忍不住又笑起来，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活一次呢，只是，她活过来了，以前的东西也依旧没有变。

比如，那些想害她丧命的人！

夏弥缭已经许久未见到除锦绣院之外的人，但有人找上门，终归还是要看一眼的。

“姑娘真的要去？”秋露有些急，“您身子没好完，外头冰天雪地的，再冻着可怎么好。”

绿云却已经给夏弥缭披上斗篷。

夏弥缭看绿云一眼，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暖手炉：“绿云，你在前面走着。”

绿云也不觉这称呼有什么，她是伺夏弥缭长大的老人了，打这六姑娘在襁褓中时便是她看着，有时候姑娘高兴，会在私下喊她作绿云姐姐，算是亲近，可她不过一介丫鬟，哪里能担得起姐姐二字，对着外人便偶尔也会改。绿云只连声应了，撩开珠帘请姑娘出去。

秋露咬咬牙，在后边瞪绿云一眼。

夏弥缭却已跨出门槛，待走出东暖阁，感受到寒气慢慢袭来时，她终于看了眼绿云纤细的身姿，唇边勾起嘲讽的冷笑，就是这样一个照顾自己长大的丫鬟，在湖边故意假装害怕，一把推自己进了池子里，甚至在日后，哭着跪在娘亲面前，说已被老爷要了身子，求太太成全。

就是这样一个不要脸的丫鬟，害得娘亲气急攻心，呕血晕倒！夏弥缭握紧暖手炉，长长呼出一口气。

多令人心寒啊。

锦绣院的当差最是轻松，也不必担心责罚，毕竟管事的太太仁慈，而且年年都有赏钱，丫鬟到了年纪，只要想得就可以拿钱，出去同家人团聚，至于得脸的，指桩好婚事，也是有的。

绿云却不甘心。

她不甘心日后当个小门小户的媳妇，反而更情愿当个不知排到第几位的小妾。

夏弥缭都觉得这人简直恶心至极。

可是还不能急。

夏弥缭眼下要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对，吊出那条收买了绿云，让她害自己落水的幕后主谋。

一个丫鬟即便吃十斤二十斤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害主子，如果敢，便证明这丫鬟要么背景不干净，要么就是被收买，而绿云一家从来都是在锦绣院做事的，根本上就排除这条可能。

收买丫鬟。

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夏弥缭看看扶自己走进正堂大门的绿云，飞快收回手，将暖手炉给她，自己率先走进去。

绿云心下讶异。

秋露都快给气死了，背地里拍她一下：“快跟着姑娘！”

绿云顾不得心里的不安，乖乖走到夏弥缭身边。

堂里暖和极了，夏弥缭瞧好几个丫鬟端出碎瓷，便听得一声娇媚笑声，竟如黄莺婉转。

夏弥缭心里已知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