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劫

对于骨头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扮作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到人间去寻欢作乐,和漂亮姑娘谈谈情说说爱;对于青涯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尽早找到那该死的月蚀,在上位独掌天界大权之后把老太婆提拔到自己身边来。可是对于无忧而言,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沧溟大人有一天能够彻底地从自己身边消失掉,让她得以从此神的压迫中解脱出来,重返自由的天空。

真是感谢云蚀送给大人的那一株魔莲,因为魔莲实在是娇贵得很,虽说是绝世珍宝,但其对生存环境的要求却是苛刻得令人难以置信。为了保证魔莲移植的成活率,就连神通广大的沧溟大人都不得不丢下无忧,暂返魔界为其保驾护航。

所以此刻的无忧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地平线上挂着摇摇欲坠的火红残阳,寒鸦的翅膀在遥远的绯色天空织出一片黑色的云翳,凄哀不祥的呱呱声顺着寒凉的暮风拂过来,在这样幽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轻盈的脚步悄无声响地落在铺满了潮湿黄叶的地面上,无忧仰头看了看远处的似血残阳,偏头笑道:“骨头,咱们今夜就在这儿休息吧。”深夜在密林露营最刺激了。

白花花的骷髅却显得很失望:“啊?”

“怎么,不愿意吗?”

“……不。”

无忧欣喜笑道:“果然骨头和我最心有灵犀!”

“……”拒绝的话,不仅不能改变露宿野外的既定事实,自己还要持续受她折磨啊。

无忧倒是很好运地寻到了个幽静的去处,在高大苍劲直入云霄的老榕树下清了块干净地方出来,聚集了些柔软的落叶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以充床褥。至于骨头,反正它也就是一把枯骨,早没知觉了,没有床褥倒也无妨。

无忧舒舒服服地躺下,半梦半醒之时,却忽然感应到一丝暴怒的气息,由远及近,越来越强烈,估计是觅食未得的妖怪吧。

等等……妖怪?

无忧顿时清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副弱不经打的小身板儿,又想了想那感应到的强大气息,叹了口气,戳了戳躺在自己身边的骨头:“喂,想想办法吧。”

“主人……”骨头实在是没有办法面对她期待的眼神。

“算了。”

倒是她疏忽了,想办法这种技术含量太高的任务,还真是不适合没大脑的亡灵生物来做。

无奈地摸了枚晶莹剔透的云形玉质印章出来,无忧嘟囔道:“但愿那妖怪别对我们出手。”否则实乃害仙又害己。

上次无忧无意间触发了筱绮的记忆,又和沧溟一起把她送回云蚀身边,作为谢礼,妖界至尊云蚀大人不仅给了她万年难得一见的翠萝仙珠,还送给她一块令牌,紧急关头出示便可号令群妖。

真是个好东西,为了心爱的小姑娘,云蚀出手确实阔绰。

可是还没等到那妖的踪影,一个青色人影却急速掠进无忧的眼帘,惊起一阵鸟鸣。翻飞的宽大青袖上依稀染着绯红的血迹,星星点点地缀在衣裳内衬的白底上,艳丽得仿佛盛开了数朵梅花。

无忧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在柔软的浅紫色花瓣上躺下,闷声道:“本人已死,小事烧钱,大事挖坟,没事绕道。”

只一眼便能看出此人极不简单,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俊眉修长,狭眸明亮,面容虽然略带沧桑,但却是难得的俊美,在这样狼狈的逃跑中,举手投足间仍带着贵族的优雅。

虽然赶走这种美大叔让无忧很是不舍,但她还是当机立断地下了逐客令。令牌能不用就不用,现在不远处正在怒吼狂号的妖怪估计就是美大叔招来的。要是现在和美大叔混在一起,一会儿智商不高的妖怪找来了,肯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视为一伙,力求把他们三个一起灭掉。

“姑娘何出此言?”

无忧坐起身来,瞪着他:“你不走是吧?”

“……”

无忧五指并拢,使劲一拍地面:“你不走我走!”说罢便站起身子,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谁知美大叔的视线竟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绕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无忧的眸光瞟过来他才若无其事地侧过脸,真是有着正常人难以企及的淡定从容啊!

无忧似笑非笑,声音轻柔:“好看吗?”

美大叔思索片刻,扬起懒洋洋的笑容,甚是赞叹:“嗯,胸大、腰细、臀圆,好生养。”

事实证明,再温柔的人都会有失控的时候,再淡定的无忧也会不带大脑纯用暴力地发飙。她胡乱地从空间里摸出一柄沉重巨大的兵器,手臂用力一挥,朝美虽美矣但却好色得有点变态的男人大力砸过去。

你才好生养,你们全家都好生养!

“姑娘,有话好好说,别急着动手啊!”身形诡异地弯出一个弧度,从容避开了无忧的攻击,视线却还黏在她姣好的身段上,淡声笑道。

无忧又发出一击,眨眨眼睛,竟然歪头一笑:“好啊,如你所愿。”说完便凝神提气,足尖轻点地面,轻盈地跃上数十米高的古树树冠,宽大的紫色衣裙里灌满了风,倒意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团银色电芒在美大叔的面前爆开。

无忧无动于衷地站在树冠上,悠闲地背着手,笑眯眯地俯视着地上烟尘混乱的场面。

啧啧,真不错,在骨头和美大叔的双重诱惑之下,犬妖来得还算及时,攻击得更是及时,只可惜力道稍稍轻了那么一点,法力微微不足了那么一点。所以当一切烟尘散尽之后,美大叔依然潇洒自若地出现在原地,朦胧的雾气环绕着他,衬出他颀长高挑的身形,倒是给他平添了一抹江南水墨画般的清逸出尘。

呸,还出尘呢!像他这种人,估计只要一头扎进红尘温柔乡,就会深陷其中再也出不来了吧!

犬妖的攻击力伤害值不算高,可是体型高大得令人难以接受,矗立在那里跟座土丘似的,脊背离地面有十几米高,骨头和美大叔站在它面前就和两只小蚂蚁没多大区别。

无忧没心没肺地站在树顶观赏,丝毫没有要把骨头收回来的意思,她施施然道:“喂,你们两个,能活下去的吧?”

“主人,别一到危急关头就忘恩负义啊!”

无忧伸出食指摇了两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骨头,你又退化了。第一,对你,我还从来没有忘恩负义过,因为对你忘恩负义不仅毫无利益可言,弄不好还会把我的名声给赔进去;第二,你要是再大吼一声的话,一定会马上成为犬妖珍爱的磨牙棒的。怎么,难道你这么期待引起它的注意吗?”

美大叔笑着安慰骨头:“放心吧,犬妖对于会动的人骨不太感兴趣。”

骨头顿时大怒,冲那犬妖咆哮道:“会动怎么了?你瞧不起会动的人骨啊?老子可是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孙!像你这种死狗,还不快快跪过来请安!”

美大叔沉默地转过身。无忧举袖掩面,这个蠢到人神共愤的亡灵生物,它不是自己的属下!

“尔等无知蝼蚁,竟敢侮辱本座,找死!”森寒暴怒的声音如滚滚天雷,自高处倾泻而下。

等等……尔等?本座?这话听着怎的恁般耳熟呢?

无忧似笑非笑地侧过脸,眉梢轻挑,淡淡地看着临近暴走状态的犬妖。

这凶恶的狗脸,魁梧的身材,怎的也恁般眼熟呢?

“哼,你无视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孙才是找死呢!”骨头继续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嚣着。

犬妖被它气得直接动手,骨头险之又险地避开,手骨拍着被熏得有点发黑的盆骨,叽里呱啦地乱吼乱叫:“死狗,你也忒不要脸了,居然还敢偷袭小爷!”

犬妖仰天长啸,大如铜铃的圆眼里燃起熊熊怒火,张口便要吐出雷光电闪。就在这一刻,一道清亮的女声却仿佛毫无知觉般径直打破了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猕焱你给我闭嘴,你是失忆了还是又抽风了?”

犬妖正酝酿着一嘴的电芒,可是听到这声音之后,它硬是强行地把嘴闭紧,表情痛苦而扭曲,鼻子里还不断地逸出几痕弯曲的闪电,然后一仰头,硬生生地把它们咽了回去。

骨头站在那里简直都快看傻了,喃喃自语道:“不会吧?主人什么时候和那只狗勾搭上了?”无忧笑眯眯地扫了他一眼,骨头立刻双手捂嘴。

无忧侧过脸,向久违了的猕焱笑道:“猕焱,好久不见啊。”

真是相见争如不见啊!

身材硕大得跟座山似的犬妖低下它自命不凡的金贵头颅,动作看似恭敬,表情却是一脸的活见鬼:“孟姐姐。”

“都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姐!”无忧习惯性地又开始碎碎念起来,“你都八千岁了!八千岁,比我可大多了!注意年龄啊,你好意思管我叫姐吗?”

孟姐姐脾气虽然好,可是在年龄问题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伺候啊。

猕焱非常自觉地化为人形,委屈道:“可这是辈分问题啊。”

身着白衣的无忧扬唇一笑,从高高的树顶一跃而下,双手负于身后,不紧不慢地踱到他的面前,伸手用力将他秀气的脸颊往两边拉,嘴里还啧啧道:“明明之前是那么的魁梧,化作的少年却如此纤细,这样子欺骗群众感情很不对哦!还有,你到底是吃错了东西还是被谁洗脑了,为什么觉得我们之间有辈分关系啊?咱俩的本体本质本性都完全不一样好不好!”无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猛地提高嗓门,“听明白了没有?”

如果真有辈分关系的话,那就意味着她孟无忧的身上还混有犬族的血液?像这种恐怖的事情,不管它存不存在,她都不能让它存在啊!

猕焱被她吓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面皮被她扯得疼痛无比,却懵懵懂懂地只知呆呆点头:“听、听明白了!”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无忧这才展颜一笑,好心地松开自己的爪子:“乖!”

少年脸色潮红,也不知是被无忧捏的还是自己太过羞愤所致。

而另一边,骨头的魂魄终于从九天梦游归来,顿时又闹腾起来:“主人主人,它是谁啊?”

无忧摆出一副追忆前尘往事的表情:“想当年,那时候魔界还是个山清水秀、明媚温暖的世界,不过很可惜,骨头、美大叔,你们现在去就见不到了。天界那群阴险的神仙,打不过咱们魔界,骂也骂不赢咱们魔界,那口气憋在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于是乎,也不知道是哪一只史前生物就想出了个阴招,开始偷偷地往魔界运输他们天界难以处理或是懒得处理的垃圾废物,把魔界当成了免费的垃圾处理站。不过是短短百年时间,魔界的污染就严重超标,不懂的不会去治理,懂的不屑去治理,反正就一直这么凑合着过呗,环境差点就差点吧,又不会死,管它做甚?在大家的不予理睬下,魔界最终成了现在这副乌烟瘴气、灰尘蔽日的样子,就算已经禁止天界再向魔界倾倒垃圾,可是也很难恢复了啊……”

骨头忍无可忍地打断她的话:“主人,拜托您说点儿正常的亡灵生物和正常人类听得懂的话好不好?”

不懂得保护环境的生物何其可悲啊!不过无忧还是转移了话题,因为美大叔正一边打哈欠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呢。

色魔啊色魔,没有最色魔,只有更色魔!

无忧继续道:“当年呢,你主人我还是沧溟大人身边的小小侍女一枚。有次外出办事的时候,路上偶遇群妖大战,于是我就掩去了身上的气息,在周围选了一个视野较好的地方,坐下来观看妖怪们自相残杀。”

“随时随地看戏,主人,这的确像是您会做的事情。”

“别打岔!这戏也得有人演我才有得看啊。谁叫他们的阵仗排场那么大,我不乘兴看上一看,怎么对得起那些妖怪的卖力演出?”无忧轻飘飘地扫了骨头一眼,“不过后来他们跑得倒快。那地方是属于天界的,他们这一打不要紧,可惊动了太白老头儿,等天界的人前来清场的时候,本来还在相互拼命的妖怪们纷纷撤招,一个个的逃逸速度就连广寒宫里的玉兔都要望尘莫及!对了,玉兔大家都知道吧?”

美大叔顺理成章地接下话来:“当然知道!它可是广寒宫里嫦娥美人最疼爱的宠物。”说着就流露出一脸猥琐的向往之情。

骨头闻言顿生终逢知音的欣喜:“没错没错,就是它!它简直遭到了天下所有雄性生物的嫉妒!”

无忧则寻了处树桠,优哉游哉地坐上去,随手从自己的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壶茶和几样小点心,边吃边喝边观赏。

“话说天界厉害的神仙没几个,可是却盛产美女啊!那王母生的女儿个个飘逸出尘、仙姿毓秀,尤其是那个最小的女儿小七,真是美得不得了!”说着这话的猕焱还是一脸正儿八经的阳光笑容。

骨头嗤之以鼻:“哼,依我看,还是景雨仙姑更胜一筹!”

“人家可是堂堂道姑!”

骨头不甘示弱:“你懂什么!我这是精神层面的交流、灵魂之上的欣赏,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理解的?”

猕焱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那副白骨嶙峋的骨架子,灿烂地一笑:“你也就能和她进行一下精神层面的交流、灵魂之上的欣赏了。”

真真儿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啊!骨头简直快发飙了:“你又看不起我!我可是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孙!”

“看不起你怎么了?我可是先跟着孟姐姐的,你这个后来的靠边站!”

“后来居上你懂不懂啊?你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主人身边的可是我!还有,主人不准你叫她姐姐,你再叫一句试试看!”

“……汪、汪!”

“死狗,咬什么咬!别咬,不准咬!”

“好了好了,二位少安毋躁。”美大叔皓空一手拎着猕焱,一手提着骨头,笑眯眯地将他们两个分开,“按我说,你们所倾慕的美女各有所好,但是呢,真言只有一句。”

“什么?”

皓空微微一笑:“小姑娘有三好,身轻体柔易推倒!”

沉寂片刻,回味过来之后,一狗一骷髅凑上去开始争先恐后地向皓空表达自己的钦慕之情。

“真言,绝对的真言啊皓空老大!”

“皓空老大,啥都不说了,打今儿起骨头大爷就跟你混了。”跟皓空大叔混,有美女抱啊!

皓空倒是非常镇定,对着无忧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淡然道:“你老大正一个人坐那儿喝茶呢。”

无忧高高地坐在树桠间,举起手中那只小巧剔透的茶杯,对着他们遥敬了一杯,漫不经意地晃动着双腿,扬头啜尽茶水,然后对着骨头粲然一笑。这一笑简直称得上是倾国倾城,笑得骨头毛骨悚然。

居然当着主人的面大放厥词,说什么要另投新主的混账话,真是自寻死路啊!

这次是大错,所以不管主人脾气有多么的好,肯定都必有重罚。

骨头僵硬地转过身子,结结巴巴道:“主、主人!”

“嗯?”戏看完了,无忧收了东西跳下来,慢腾腾地走过来,笑道,“怎么?谈论完了吗?”

“是……是!”

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居然只用了几句话就挑起了猕焱和骨头的劣根性。无忧倒是没对骨头说什么,反正它向来意志不坚定,当初若不是因为沧溟大人的命令和恐怖实力,它也不会留在无忧身边并认无忧为主人。而对于猕焱,无忧则更是不抱期待了,别说人走茶凉,就是她当初还没有走的时候,猕焱这小子也是阳奉阴违,这哪里还是一只以忠诚闻名的狗啊,整个儿就一白眼狼。

天幕上仿佛铺满了厚厚的云翳,先是朦胧的灰色,只能从间隙里透出一丝微微的亮光来。云翳渐渐地消散开来,一轮火红的圆日自地平线下一跃而上,低处的天空立时被染得缤纷灿烂,胭脂红、朱丹红、孔雀红……层层叠叠,浓艳耀眼,仿佛有人随意地用各色红颜料泼在广袤无边的天空上。太阳渐升渐高,随着绯红淡褪之后出现的,是那纯净的深蓝色,整个天空就宛如一块蓝盈盈的丝绒,又像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美得令人目眩。

美大叔猥琐地感慨道:“真是难得一见的壮美日出啊!犹如美人出浴,肌肤晶莹,别有一番风情呢!”这家伙,真是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骨头也附和道:“对啊,若不是你们前来打扰,主人和我定然要一觉睡到大天亮,哪里还能看到这般美丽的日出呢。话说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了?猕焱,你之前是在追杀皓空老大吧?”

“那啥,误会,全都是误会!”猕焱笑容不变,一副纯良阳光少年的模样,“本来那个姑娘我看上好久了,也快要追到了,结果皓空老大从半道上杀出来,短短不过几句话,那女人就仰慕起他来了。”

真不愧是情场高手啊。无忧叹气:“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就是境界啊。”

皓空从容淡然地摆摆手,轻描淡写的低沉声音里没有半分得意:“您过奖了。”

“不,我没有过奖,我只是骂轻了、骂斯文了、骂委婉了而已。”

皓空毫不动怒,依然保持着他特有的那种略带沧桑的温柔和优雅,微微笑着:“美人浅嗔薄怒的时候也是美不胜收,令人心醉啊。”

只要面对的不是沧溟大人,无忧从来都还没有在嘴上输过呢,当下也只是慢悠悠道:“人类有一句古话,是什么我不大记得了,反正大体上的意思就是,人哪,做事要有良心,说话也要凭良心说,别一天到晚在那儿睁眼说瞎话。还有呢,君子非礼勿视。以上种种针对人类定下来的人生准则你一条都没有做到,你还好意思自称是个人类吗?”

皓空耐心地听着,非常有风度地全程带笑,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真是好脾气。无忧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越说越跑题,干脆闭嘴不谈了。

最后皓空大叔发表结束致辞:“多谢无忧指导。无忧,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探索一下生活中的美丽呢?”

“哈?”

“不太好吧。”话是这样说,猕焱却完全没有替无忧担心的意思,语气里反而满是调侃,不过总算是吸取教训改了称呼,“不论如何,无忧都是个女的吧!”

无忧顿悟:“你们要去逛青楼是吧?”

“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青楼,是风花雪月之地!”骨头也兴奋了,黑漆漆的眼窝里两团幽蓝的灵魂之火燃得更亮了。

“我抓的是本质,你和我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无忧笑眯眯地反击,“再说了,女人进去不方便,男人还不能进去吗?骨头,你主人我别的不会,但是对于形体变换之道还是颇有心得的。”

无忧掐诀默念咒语,合住双眸,调动灵力以幻形体,转眼便化成了一个俊美如玉的翩翩公子。轻摇着素淡的丹青水墨山水图绘折扇,无忧眉梢微扬,甚觉满意道:“怎么样?”

皓空点头,唇角却明显蕴着笑意:“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骨头在旁边看了半晌,连洁白的脸骨都黑了一半,按捺着即将爆发的情绪,咬牙切齿道:“主人,您为什么要变成那个凤王小鬼的模样?”

“咦?为什么不行?难道有肖像权一说吗?”

骨头愤恨道:“什么肖像权不肖像权的!您明明知道我讨厌那个小鬼!”

“骨头,我这样做可是有原因的!”无忧一脸“我是为了你好”的表情,苦口婆心地教导道,“你不是想早日修成正果,然后拥有化为人类的能力吗?而所谓修行,最重要的,在于一颗道心,一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坚定的心。你看你这么讨厌青涯小殿下,若和他也能心平气和地相处,那就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骨头被无忧绕进去,自言自语道:“也对哦。”

“那是自然,我可是你的主人啊,我还能坑你吗?”像坑这种温和的手段她是不屑于用到骨头这种低智商生物的身上的,因为她更喜欢直接地往死里虐他。

当然也只有骨头这种外表粗犷骇人,内在傻里傻气的骷髅才会相信无忧的话:“也是啊!没关系,主人,您就幻化成那个死小鬼,哦,不,是凤王殿下的模样吧,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无忧满意地勾起唇角,不嫌弃地拍拍他的头颅骨,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属下,真乖!”

皓空也只是略带同情地微笑而已,猕焱低声咕哝:“真会装!明明是你自己图个方便省事罢了,只会欺负老实人!”

无忧碰巧比骨头听力好了那么一点,恰好听到,她摸了摸鼻子,难得地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行事作风。哎呀呀,真是失败啊,难道自己竟然已经恶贯满盈到这种地步了吗?

锦服翩翩的俊美贵公子,眸色深邃的优雅美大叔,笑容阳光的开朗少年,披上人皮也能算得上是俊朗的骨头,这样一行人走进那风花雪月之地,备受关注是毋庸置疑的。毕竟这地方做的虽是皮肉生意,把钱财看得那是一等一的重,但如若还有附加优惠,姑娘们自是更加欢喜。落入风尘的青楼女子不会轻易动情动心,但还是有个比较的。

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捏着斑斓的洒花手帕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带来阵阵薰人的香风,伸出手指往皓空的肩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哎哟”了一声,笑道:“皓空先生,您可算是来了!”

皓空看着早已青春不再的老板娘面不改色地赞美道:“多日未见,你倒是越发的漂亮了。”

骨头和猕焱很有默契地同时看了老板娘一眼,又同时对望了一眼,都默默地垂下了头。

唉……真不愧是老大,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们两个还差得远呢!

“皓空先生真是会说话,难怪浅水会对先生您念念不忘呢。”半老徐娘笑得合不拢嘴,无忧不忍地别过头,她不笑还好,这一笑,脸上的皱纹真是令人不忍直视啊。

骨头摩拳擦掌,一脸的垂涎欲滴:“浅水是谁啊?”

老板娘掩嘴浅笑:“哎哟喂,少年郎们,浅水可是咱们城里最最有名的花魁姑娘了,难道几位贵公子还不认识她?”

的确是贵公子,不过都是伪贵公子。

猕焱眉目舒展,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明媚:“既然是花魁,那么一定是个绝代佳人,肯定沉鱼落雁、石破天惊、惊天地泣鬼神!”

无忧一扇子敲到他的头上:“闭嘴!不会用成语就别在那儿胡说八道,跌不跌份儿啊你?”

“就是就是,你个文盲!”骨头得意地随声附和道。

“你才文盲,你们全家都是文盲!”猕焱咬牙,额角青筋直抽抽儿,狠狠地咒骂个不停。

“嘿嘿嘿,早看出你小子也不是只好鸟了。”骨头坏笑着一把搂住猕焱的肩膀,仿佛志同道合多年的好友,“终于忍不住骂出来了吧?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

“二位别吵。”术士皓空像上次一样笑眯眯地将两人拎开,明明是一双漂亮的眸子,眼珠子却极其不安分地在四周如云的美人身上转啊转,“如此良辰,用来吵架岂不浪费?”

无忧只是微笑,就知道这个猥琐好色的术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言谈间已有数位美人围了过来,无忧神色自若地从蓝衣美人柔若无骨的手里接过一杯酒,优雅地扬头一饮而尽,赞道:“不错,入口清醇,柔滑如丝绸,清甜似蜜,倒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花酒了。”

在这种场合哪里会有那种破坏气氛的烈酒,准备给客人和姑娘们的都是甜得像蜜水儿似的酒饮,差不多就是古代的香槟。

蓝衣美人娇笑着往无忧怀里靠,白皙柔荑蛇一般地探上无忧的脸。

无忧连忙施了个小小的法术躲开,整整衣襟,将折扇潇洒地展开,慵懒一笑,什么都不多言,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身向后院走去。

虽然是她自己要来这烟花之地的,但是如此亲热之事她还真是做不来啊!

而他们三人,一个忙着和美人饮酒对诗,一个忙着用自己阳光灿烂的笑容吸引更多的美人,另一个更是忙着和美人套近乎,都没空理会无忧究竟去了哪里。

三个没心没肺有了媳妇就忘了娘的白眼狼!

“公子,这边请。”见无忧缓步而来,容貌俏丽的侍女连忙迎上前来,低头恭声道。

无忧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折扇,看都没看那侍女一眼,漫不经心道:“谁要见我?”

“青瓷姑娘。”

“花魁之一?”无忧敛了扇子,把玩着扇坠,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来非常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见她一面多少钱?”花魁啊,身价应该不低的吧。

“……是青瓷姑娘擅自打扰公子,您不需要付钱。”

无忧更加干脆,纤细的手掌往上一翻,伸到侍女面前,毫不客气地向她讨要财物:“我的时间很宝贵,要见我,先付账。一株天山雪莲一时辰,很公道吧?”

侍女傻眼。

在烟花红尘里打滚了这么多年,见过无耻的客人,也见过抠门的客人,但是这么无耻又抠门的客人她可真是第一次见到!真是亏他还长了这样一副好皮相!

“怎么,嫌贵啊?”无忧老神在在,狮子大开口之后还不肯降价。俏丽侍女很是为难地看了无忧一眼,又偷偷地向花园那里瞟去。

无忧温和地笑着,但却明显一副死不松口的模样。

就在此时,花园中央忽然传来清冷缥缈的声音:“无妨,天山雪莲就天山雪莲,带他过来吧。”

“是。”俏丽侍女还是一脸不可思议地带无忧过去。

这侍女还在嫌弃不已,无忧却在心中后悔不迭,啊啊啊,看她答应得这么轻松,开始就应该说更珍贵的东西嘛!沧溟大人的寿辰即将到来,礼物是必不可少的,身为他的属下,她总得送点拿得出手的吧。真是失策啊失策。

明明不过是个青楼,花园却布置得像天界一样清心寡欲、清幽出尘。顺着曲折的小径走过去,拐过一座花圃,终于在中央的凉亭里看到了一抹清丽的身影。

听到无忧和侍女的脚步声,她也并未转过身来,只淡淡地摇了摇手:“良儿,下去吧。”

真是傲慢啊……无忧摸摸鼻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扇子,似笑非笑道:“青瓷姑娘真是胆色过人,如此的国色天香,又是在如此的幽僻之处,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白衣丽人终于转过身来,莲步轻移,三千青丝轻轻绾起,仅插一根九天神凰吐珠缠丝金步摇,珠子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晃着。她眉色似黛,眸如秋水,神秀内蕴,倒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倾城美人。

她上下打量着无忧,樱唇一抿,冷淡道:“你有那能力吗?”

当年无忧为了躲避大人的追查,易容术她是学了又学,钻研了又钻研,那叫一个呕心沥血啊,最后几乎达到了改天换地的境界,可以说当世能看穿无忧伪装的,六界之内根本就没有几个。

这个人嘛……倒还真是奇了。

被人揭了底子,无忧也是波澜不惊:“姑娘何出此言?”

“青涯殿下,我是认识的。”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就说嘛,她的易容术哪有这么容易被人看穿!这死小鬼,果然就是个麻烦精,连借他的身份容颜一用都会遭人识破,有事没事那么出名干吗?

“这样啊……”无忧双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地迈上台阶,毫不介意地在石凳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细细地品了一口,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茶是好茶,就是火候不到家,味道没泡出来,心思浮躁啊。”

“我请你来不是要你来评价我泡的茶味道如何的。”青瓷神色冷漠,俏脸带雪。

无忧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葱指轻敲着杯壁,扬唇笑道:“别动气啊美人儿,生气会变丑哦。”

“闭嘴!”青瓷的冷意里几乎带了几分杀气,“别用他的容颜对我说这种话!”

这话一听就有暧昧啊。

无忧不动声色地浅浅饮茶:“为何?”

青瓷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对此避而不答:“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为什么?真是聒噪!”

居然说她聒噪,小鬼,这笔账算你身上了!“问问而已,这么激动干吗?”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你赶紧化为你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在青楼化为女儿身很不方便呢。”

青瓷绝色的容颜如同凝霜一般冷淡,声音似冰:“不许用青涯殿下的脸在这里招摇撞骗!”

无忧很无辜:“我哪有!”

“天界的太子殿下怎会到人间的青楼来喝花酒?”

无忧一脸“你错得很离谱”的表情,悠闲地赏着院子里娇艳绚烂的花朵,淡淡地道:“此言差矣。身为天界的太子殿下,体察民情是他应尽的职责和义务,他太懒散不会做这种事,我不过是帮了他一把而已。”

“你……和他很熟?”青瓷冰冷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迟疑。

无忧想了一会儿,手指扣着扇柄,微微一笑:“一般般吧。那小鬼脾气太差,实在是难相处。”能让一向擅长忍耐的孟无忧做出此等评价,青涯小殿下的脾气看来委实不怎么样,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的小鬼居然还有人护着。

青瓷美人一声冷哼,道:“殿下的好岂是你这种人能知道的!”

“嗯,没错,我不知道。”无忧倒是答得很干脆。

面对疑似小鬼仰慕者的冷美人,说自己和小鬼关系好简直就是不知轻重自寻死路。她别的本事没有,撇清关系倒是一流。

飘逸的纯白发带在风中舞出柔美的痕迹,纤纤玉指整了整被风吹得微乱的发鬓,青瓷黛眉轻蹙:“我感觉得到,你的身上还有殿下的气息。”

不会吧?那个小鬼离开地府已经有很久了啊。

无忧讪笑,坚决不肯吐露实情:“怎么可能呢?一定是你弄错了。”

“不会的,殿下的气息我决不会记错的。”

无忧站起来,绕过青瓷姑娘,俯身掐下一朵花骨朵,轻嗅着那抹清淡冷幽的花香,语气也淡得好似弥散在空气里即将要消逝的幽香:“枫露玉雾是世间难寻的好茶,铃兰也是冰清玉洁的绚烂花朵。枫露玉雾茶香清淡袅袅,铃兰花香幽静清冽,都是好闻的香气,想必青瓷姑娘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无忧对青瓷陡然间变得苍白的脸色视若不见,只是在盛开的花丛里徘徊,手指掠过那片洁白花海,指尖冰凉而柔润,花瓣仿佛上好的丝绸,每一片都盛满了花的心事。

忽有清风拂过,平静的花海顿时掀起一层层涟漪,无忧微笑道:“办法倒是好办法,只可惜用错了对象。若是普通神仙,此刻定然如你所愿地长眠不醒了吧。”

两样香气都是很好的,只可惜混合到一起了之后就会成为无色无味的剧毒,而且专克神仙。

这么费尽心思地针对她,真是抬举她了。

对方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便镇定下来,抬起眸子冷冷地瞧着无忧:“倒是碰到行家了。”

如果你曾经连续两年每天都被别人下不同的毒,你绝对也会精于此道,甚至造诣远远在她之上,毕竟无忧不过是个懒人。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无忧就叹气:“行家都是被逼出来的啊。”就那段经历而言,写一本被压迫的血泪史绝对都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不会是为了青涯殿下吧?”

青瓷大方点头,从容承认:“是又如何?”

“这小鬼都有人如此喜欢,真是没天理了。”

“你不会懂的。”

你不喜欢他,所以你不会懂;你不了解他,所以不会知道他究竟有多好。世人往往都只注意着他的身份、地位和容貌,被纷乱的表象所迷惑,却不知道浮华背后的真相,被掩盖在清澈的月光之下。

在那个光华流转的月夜里,长身玉立的少年对她的微微一笑,仿佛染着温暖的花香,带着璀璨的星光。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再也追寻不到。

无忧微笑:“情人眼里出西施。”

小鬼的心地的确不错,只可惜性子太过暴躁,又古怪又冷僻。不过比起沧溟大人来,他倒是好太多,无忧连大人都能忍,这小鬼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哼,别想着转移话题,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殿下会把他最珍爱的碧殇送给你?”

无忧觉得莫名其妙:“什么碧殇?”

此话一出,一直都冷静从容的青瓷却变了脸色:“碧殇一定就在你的身上,殿下没有告诉你?”

“咦?小鬼还这般慷慨大方?”真不愧是天界的太子殿下,出手就是阔绰,听青瓷的语气,这碧殇好像是个很珍贵的宝物啊。

“为何殿下会费尽心思为你掩去碧殇的气息?”以殿下的性子根本就不会为谁做这种事情,殿下施了秘术,若非她对碧殇太过熟悉,一定也不会察觉得到。

“我不过是和你的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没什么过多的交集。”所以你千万别想不开啊青瓷姑娘。

“是吗?”青瓷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一面之缘便能让殿下送出碧殇,地府的孟婆还真不是普通人呢。”

无忧讪笑:“我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啊。”明明就是神仙啊。

冷美人啼笑皆非:“你很有趣。”

无忧装傻:“谢谢夸奖。”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青瓷冷笑,冰凉的手指扣住无忧的脉门,指尖射出几道灿然霞光,似数条灵蛇要钻进无忧的手腕,想借此来探察无忧体内隐藏的东西。然而那几道五彩霞光在接触到无忧经脉的一瞬间便开始寸寸断裂,直至消弭于无痕。青瓷神色凝重:“不能探察?你这是什么体质?”

无忧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一时也怔住了,然而看到霞光瞬间消融时,她也觉奇怪,因为这女子的修为在她之上。无忧在心底转念一想,顿时便抓住了要点。

沧溟大人以前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个类似于封印的东西,这应该就是它的附加福利吧,毕竟是沧溟大人的手笔,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也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想到这一点,无忧心情骤好,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惊疑的青瓷:“我体质很差劲,不过是大人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阵法而已。”

“一个小小的阵法,还是你这种修为的人都能承受的,竟然拥有这种磅礴盛大的气机……你是魔君大人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天地间的至尊人物才能做到。

被别人无意间鄙视,无忧也是面不改色:“沧溟大人真是威名远播、德高望重啊。”

“……”威名远播无可置疑,毕竟这六界中稍稍有些道行的,基本上没有人不知其名。但是像他这种冷心铁血、动不动就去天界挑衅练兵,一个不高兴就抬手灭族的神,能和德高望重这种褒义词沾上一点儿边吗?

“所以嘛,你别担心,你应该知道青涯那小鬼有多么的讨厌沧溟大人吧?我既是大人的人,他怎么可能……懂吗?至于碧殇,他只是暂时寄存在我这里,等他寻到月蚀,完成试炼之路,登上了天帝之位,自然会来向我讨要回去。”小鬼临终,哦不,是临走前送给她的那颗像鱼眼似的破绿色珠子,竟然是他最珍爱的碧殇!真是不可思议。

这家伙……

“罢了,我也不欲与你争辩下去,此举全在殿下之心。我此次和你见面,并下毒药试探于你,其实也并非恶意。”

下这种夺人性命于无形的毒,你的恶意可真低啊。

无忧无奈:“那你意欲何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是没有目的的,这是这么多年艰难的小仙生涯教给她的。既然无忧一进青楼这姑娘就盯上她了,不惜用天山雪莲当作诱饵,甚至还用上了组合奇毒,弯弯绕绕地折腾出了这么多幺蛾子,其目的一定不简单。

“既然你是魔界至尊大人的属下,那你就一定可以救下青涯殿下的!”扣在无忧手腕上的素手猛然收紧,青瓷一双秋水眸子紧紧地盯着她,明明是那样冷淡高傲的女子,此刻她的眼底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况且你体内还藏着碧殇,把握就更大了!”

听她的口气,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小鬼似乎遇到了极大的危险啊。可是这种麻烦的事情,无忧向来不会去沾,都是能避多远避多远。她当下便毫不犹豫地摆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青瓷姑娘,在下的修为比起你来都差一大截呢,你都无能为力,我能做什么啊?”

“若真的是法术修为能够解决的问题,我拼了命也会去救殿下,哪里还轮得到你?”青瓷表示鄙视,“碧殇是殿下用灵魂温养过的东西,自然带着殿下的气息。有了它,你就可以在险境里靠近殿下了。”

无忧仍旧笑着推辞:“他可是天界的太子,天帝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你尽管安心好了。”

“殿下是在试炼途中遇到的险境,所以就算是天帝陛下都不能去管。若是正常的试炼我也不会去插手,但殿下这次不仅要对抗自己的天劫,而且因为他杀了集天地造化毓秀于一身的一尊圣灵,上天还将降下天罚。”

居然斩杀了一尊圣灵,看来在这段时间里那小鬼的实力是突飞猛进啊。不过这次天劫与天罚加身,他若是还能全身而退,那可真是逆天了!这六界里,如果有谁能做到这一点,无忧绝对不作他想,毫无疑问是沧溟大人了。

“天劫和天罚,只怕我还没有靠近青涯就会被雷电给劈死了吧。”无忧苦口婆心地劝阻青瓷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体质差到你难以想象的地步,指望我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殿下都把碧殇交给了你,你居然还能无动于衷,简直比我还要冷漠。”

“仙贵在有自知之明。”在她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无忧都懒得去做,更别提那些远在她极限之上不可思议的任务了。退一万步说,小鬼和她有关系吗?沧溟大人还和他是一家人呢,怎么不见你去求大人救你的殿下?大人可是双保险,比她靠谱多了。

“说得倒是好听!你无非就是在逃避,不想出力罢了。”

无忧无动于衷地看着青瓷略带讥讽和鄙夷的神情,内心平静无波,还风度绝佳地保持着淡然笑容。说实话,激将法这种鼓舞少年沸腾热血的方法,实在是不适合用到像她这种内心没什么追求的老太婆身上。

青瓷转过脸去,定定地看着花圃里随风摇曳的雪白铃兰。

花开绚烂,花落无声。可是自己呢?总有一天,她也会从这世间消失,若没有殿下,她肯定也会像这些花一样吧。

她定了定神,狠心下了一剂猛药:“孟婆,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此刻你在人间界就是为了寻找灵魂给饕餮献祭,对不对?”

“那又如何?”

“殿下杀的那尊圣灵从前和饕餮有些过节,若是你能把他的灵魂献祭的话,我想饕餮一定会很满意,那个灵魂在饕餮的眼中可抵两三个呢。救了殿下,不仅能让殿下欠下你一个大人情,还能拿到圣灵的灵魂。”青瓷莹粉的樱唇弯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的冷艳也渐渐带上了几分诱惑,“无论如何,对你而言,这都是个稳赚的选择。”

没错,这些条件对无忧来说的确很有吸引力,也的确让她很是心动。但是心动不等于冲动,更不等于行动,她眼馋的这些优厚回报也得有命去享受才行啊。

最关键的是,救青涯为何非她不可?

无忧干脆直接问:“救小鬼的为什么一定是我?”

“碧殇就是一大原因。这天劫和天罚是根据人的自身实力而降下的,若是你去和殿下一起渡劫,你的修为和殿下的一中和,会直接拉低天劫和天罚的惩罚力度。你身上有魔君的守护阵法,应该不会有事。现在殿下昏迷不醒,被无形的场域拘禁其中,碧殇是唯一的钥匙,唯有携带碧殇的人才能入内靠近殿下,与他共渡天劫与天罚。”

她倒是聪明绝顶,能想出这种欺天的法子来。

无忧坦诚而干脆地回应:“我明白了,成交。”

其实当青瓷说明了她的意图之后,无忧就知道自己是非去不可了,方才的漫不经意和推托不过是给自己争取最高利益的筹码罢了。一来青涯和她不仅有几分交情,更是将无价之宝碧殇送给了她;二来面前这姑娘志在必得,修为还在她之上,如果再继续这么不识时务下去,利诱没有用,威逼就一定会到来。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大概就是如此吧。

“孟无忧,你真聪明。”悠然淡漠的嗓音听不出是喜是怒。

无忧无动于衷地笑了笑,装作听不懂她的讥讽:“过奖过奖。青瓷姑娘,我出来了这么久,想必他们一定都在找我,先失陪了。”

冰山美人忽然神色一动,低声自语:“她怎么来了……”而后扬起脸来,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的客人也来了。”然而她流转欲醉的眼波却轻飘飘地落在无忧身上,黑瞳似墨,唇角勾起似斥还休的妩媚笑容来。

等到无忧慢腾腾地走到前厅,看到那只粉嫩小萝莉的时候,她就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青瓷姑娘会笑得那么瘆人了。

谁能和她解释一下,她眼前的这幅“天界公主与几个猥琐男一起在花厅寻欢作乐”的和谐场景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哥哥!”粉嫩小萝莉一眼就瞟到了自花园缓步走进花厅的无忧,惊喜地叫了一声,可却突然硬生生地刹住脚步,满脸的疑惑,歪着头,鼓着粉嫩的脸颊,问她:“你是谁?”

三千青丝倾泻如瀑,一双凤眸狭长秀亮,一袭华丽的锦绣缎袍,怎么看都是青涯那小鬼的模样啊。她们一个个都是怎么识破的?

无忧微微一笑:“紫涟,怎么,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说起来天帝这家子真的是极其奇特,给孩子们取的名字都是五颜六色的,不像是天界中尊贵的帝家,反而像是家里开染坊的。其中名字取得最悲剧的当属四皇子,到他的时候颜色刚好轮到绿色,天帝老儿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把“袤”这个字组到了他的名字里,名字就板上钉钉地成了绿袤。

好吧,这还不是最悲剧的地方,最悲剧的是他好好的一个皇子,不学天界的正经术法,反倒是对道家信仰得紧,一成年就跑去学道法当道长去了。因为在谈经论道方面颇有些成就,于是被人尊称“子”,他也就成了百世流芳的“绿袤子”。

骨头嘀咕:“装得还真是正经八百的。”

猕焱低声哀叹:“我那萌俏的小姑娘啊。”

粉雕玉琢的娇小萝莉嘟起嘴:“哥哥才不会这样笑呢。”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哥哥和我一样都是凤凰,我并未在你身上感应到相同的本源气息呢。”

原来如此,无忧平衡了,不觉唇角染笑:“我乃地府的孟婆,曾与殿下有过些许交集。”所以如今还他的因果来了。

“哦。”小萝莉紫涟不再追问,转过脸去,“青瓷姐姐怎么在这里?”

“拜见公主殿下。”一袭白色长裙的女子盈盈屈膝,微熙的笑容里不复一丝冰冷,“青瓷是在这青楼红尘练心,证道历劫。”

骨头和猕焱的那两双贼眼就死盯着青瓷不放,眼神如饥似渴,简直像是要把她给一口吞下,嘴里还在不停地咕叨着:“美人,绝世美女啊……”

无忧微笑着递给他们一人一块手帕:“来,擦擦口水,别跟这儿丢人现眼。”

骨头不服地反驳道:“主人,我这是在发现生活的美丽,仔细观察生命里的风景!”

猕焱也不甘示弱地插嘴道:“没错,咱这是有一双善于发现美丽的眼睛!”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俩是这么能说的主儿?狡辩起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紫涟眼睛转了转,嘴唇一抿,微微笑道:“青瓷姐姐要证道成上仙吗?”

“是的。”

紫涟顿生崇拜之情:“大叔大叔,青瓷姐姐好厉害,对不对?”

皓空狭长秀亮的凤眸里略带宠溺:“嗯。”

看这俩眉来眼去的模样,还真是暧昧丛生。

青瓷冲无忧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道:“公主殿下,青瓷还有事在身,请恕我先行告退。”

无忧收到信号,无奈地叮嘱了骨头两句,让他在这里等着,别犯傻别捣乱,然后先一步离去。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忧甚觉悲哀,低头低了这么久,她简直都快忘记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了。

“嗯。”紫涟甜甜地微笑,“青瓷姐姐快去吧。”

青瓷抬眸看了一眼神色自如的俊美大叔,黛眉轻蹙,眸子里有浅浅的冰冷一闪而逝。她垂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地勾起唇角。

话说无忧和青瓷驾云行了半日,彼此缄默无言。

青黛高山绵延万里,碧绿水波一望无垠,灵峰生瑞气,明湖伴彩霞。这一路行来,越过大半个人间界,所见景致倒也还不错,至少比起魔界那种污染严重的地方来是有如云泥的,真真是适合居家旅行,修炼证道。

“再前行百里便是殿下被拘之地,我进不去,不过你最好也不要现在进去。孟婆,你应该可以联系到魔君大人吧?”

此话一出,必有阴谋,无忧谨慎道:“你想怎么样?”

“别那么紧张啊。”青瓷冰冷的娇颜上浮起一抹微笑,“在下不过是想向魔君大人请教一些问题罢了。”

无忧微笑:“不好意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其实我和魔君大人不是很熟。”

青瓷报以冷笑:“是吗?被魔君大人用阵法守护的女人竟然不知如何去联系他,说出这种话,是你自己太蠢还是你觉得我太蠢?”

后者,绝对的后者啊!无忧懒散地闭了眼:“你想问他什么?”

“神算子的下落。”

怎么最近个个都和神算子那老头有关联?无忧就奇怪了:“神算子和小鬼渡劫有甚关系?”

清风拂来,吹得青瓷的声音显出几分缥缈:“渡劫的大致方法我明白,不过具体操作我就不太清楚了。有你的加入,殿下一定能成功渡劫,不过你就不一定了,看你的体质这么废,如果不采取正确的措施,估计你的命就得交待在那儿了。而渡劫的正确方法,这六界唯有神算子能推演出来,连魔君大人都没有办法。”

这叫术业有专攻好吧!沧溟大人擅长危险的攻击类法术和能对打架起辅助作用的治愈术,自然不精于推演之术嘛。

既然这事与她的小命有关,无忧也就不再推托:“行,不过你得先回避。”青瓷美人也知道沧溟的脾气,听闻此言并未多话,提神屏气,飞身纵出数十里。

还真是麻烦,无忧敲敲额头,皱了皱眉,在锦囊里胡乱地摸索起来。

夜明珠?不对,回收。

寻魂卦?不对,回收。

这个圆圆的、还腾腾地冒着甜甜热气的东西好像是她前两天吃剩的芝麻甜烧饼吧?嗯,还可以吃,回收!

啊,对了,应该是这个,破妄古镜。

远古青铜所制的镜面透露出岁月的悠久沧桑,镜边雕着镂空的上古异兽,狰狞凶恶。另有一条青铜苍龙盘桓在一尺来长的镜柄之上,龙睛怒睁,爪踏祥云,鳞尾俱张,倨傲俯视,一派君临天下、霸气冲霄的气势。

其实这破妄古镜是个挺霸气挺厉害的攻击系武器,只不过到了沧溟大人手上之后,被他七改八改地鼓捣成了一通讯工具送给了无忧,完全丧失了其威力。沧溟大人的原话是:“你法力低微,要攻击力太高的武器有什么用?这样吧,你的小千里镜不是被那架骷髅给摔破了吗?就拿这个凑合用吧。”

把上古神器凑合成通讯工具,这还真不是一般的奢侈!

无忧将手掌贴在镜柄的龙睛上,缓慢地向其中注入纯净仙力,食指与无名指轻巧地掐出一个诀来,低声一字一句道:“破妄之镜,启!”

霎时间镜面光芒暴涨,无忧的手心顿时就被刺眼的白光所笼罩,连天空的太阳都黯然失色。无忧想了想,抬手把古镜扔到一旁的湖水里,平静无波的湖水瞬间涌起一面数丈高的水镜,旋转的水流折射着烈烈白光。

沧溟大人就是沧溟大人,上古神器就是上古神器,随随便便改装一下,效果都要好得让以前那个破千里镜望尘莫及。

不多时,光芒慢慢淡去,镜中图像渐渐清晰。宫殿空旷冷寂,暗金的雕龙刻凤大柱撑起高高的屋穹,宽大的床榻半掩在黑色的流苏后面,若隐若现。夜色深幽,沉沉地坠进宫殿里。

很好,很熟悉的场景,很熟悉的地方,找对了方位。

然而在定睛看了这寝宫三秒之后,无忧果断地闭了双眼转身就走:“梦游,梦游,我在梦游……”

低沉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无忧。”

无忧身子一顿,笔直地站在原地,僵硬道:“大人……”

“跑什么跑,还不快给我滚回来!”沧溟优雅地穿上玄色的广袖锦缎长袍,闲适地坐到床榻上。也许是因为久居高位,他的坐姿显得极其的漂亮,腰线笔直,就像是坐在王座上一样,隐约间透出君临天下的威严来。

无忧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十分自觉地跪在古镜前面,极力解释道:“大人,这绝对是个偶然事件!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神仙都没办法推演到大人您会在这种时候洗澡啊!

刚刚的三秒,虽然仅仅只有三秒,但却极其不妙。因为该看到的东西她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也毫无保留地尽收眼底了。

若是一般的男子也就算了,可对方是沧溟大人,远古大神……把他老人家看光了,后果应该不只是长针眼这么简单吧?

“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你在那儿抖什么?”沧溟淡淡地开口,语气不甚在意。

这个破妄古镜,效果这么好做什么!无忧在心底爆了句粗口,恭敬道:“无忧惶恐。”

“怎么?”

把您看光了,能不惶恐吗?

“无忧冒失,冲撞了大人,实在该死。”

沧溟看着她,眸色深深,抬手道:“起来吧。”

松了一口气,无忧庆幸地站起,逃过一劫,不免恭敬道:“谢大人。”

他的语气冷得近乎讥诮:“你该死的时候多了,现在不也好好地活着?”

瞧这话说的……无忧在心底掬了把冷汗,琢磨着这回既是求大人办事,就一定得先把大人哄高兴了才成,不然别说是求他办事了,命能不能保住都还是个问题,故无忧想了想,便斟酌着语气道:“大人,您近来过得可好?”

沧溟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她:“特意开启破妄之镜来问我好不好,无忧,这不像你啊。”

无忧低头反省了一下,自己也觉平日懒惰过甚,不由汗颜道:“大人明察。”

沧溟的黑瀑长发在身后散开,流入夜色中,神色慵懒:“说吧,欲求何事?”

既然大人这般干脆,无忧亦不好扭捏作态,直接道:“是关于天界太子渡劫一事。”

却见沧溟的脸色蓦地一沉:“他的事与你何干?”

一提起来无忧也甚觉无奈,嘴角一撇,委屈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人若是在她身边,岂容他人放肆啊!虽然和大人待在一起,受压迫是必须的,但是安全却是有保障的,当然前提是不能触怒他。

沧溟脸色稍缓:“你是我的人,谁还敢逼你不成?”

普通神仙的确是不敢动你的人,但是为爱疯狂的女神仙就不一定了。正所谓,为了救出少年郎,女人忘了爹与娘。一个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女人难道还怕触怒谁不成?

无忧甚为感慨:“大人,对于沦陷在感情里的女人,您不能以常理推之。”

沧溟俊美精致的脸上却显出几分不耐,幽深的凤眸里寒意微闪:“哼,我就不信你还会受制于他人。”

无忧仰起脸来,非常狗腿地对他笑了一笑。

沧溟握拳至唇边轻咳了一声,深不见底的目光里带着了然:“无利不起早的无忧,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或者,是什么让你如此动心?”

无忧微笑。

眉毛一挑,手指停顿下来,沧溟冷淡地俯视着她:“回答我的问题。”

“哦。”无忧低头,素白的手指绞来绞去,讪讪道,“青涯殿下杀了一尊圣灵,我想要拿到那尊圣灵的灵魂。”

“只是为了这个?”

“……”

好吧,其实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怕死。现在只有她有机会救小鬼,如果她不救,致使小鬼在这变态的天劫中驾鹤西去的话,无忧可以肯定,天界的人决不会放过她。她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和沧溟大人待在一起吧?一旦落单,和天界追兵喝喝茶聊聊天之类的,一定是家常便饭。就算不死,她以后也别想过安稳日子了。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这一回就当是豁出半身资产投资了个潜力股。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挑起唇角一笑,笑容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俊美得让人目眩:“最重要的是,你怕死?”

无忧呆滞片刻,脸上顿时烧了起来,愤怒的火焰烈烈燃起。

啊啊啊,高高在上的大人居然对她使用读心术这种邪恶的法术,大人实、实在是……算了,不论现在她在想什么,大人都是能看到的吧!

“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沧溟淡淡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你是太高估了你自己,还是太低估了我?对你还用得着使读心术?”

无忧咬牙,抬头瞪他。

欺人太甚,大人的意思是她的修为弱到连被用读心术都没资格吗?

沧溟不为她愤怒的眼神所动,站起身来,负手在寝宫里来回踱了几步,脸色不怎么好看。沧溟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去也不是不行。”

无忧丝毫不露喜色:“那神算子的下落……”

“把碧殇交给我,我就告诉你那老头所在之地和破阵之法。”

没什么意外地听到大人的条件,无忧反而安心了,可想了想,又觉不舍,犹豫不决地:“大人,这个……”

“你若是不愿,我也无所谓。”

随便用点灵力打开天镜寻找一下神算子而已,大人开价高之至此,实乃小气。

无忧慢吞吞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袖,不是很乐意地开口:“大人,为了一个灵魂,我还得搭进去碧殇这么一个珍稀宝物,不是太亏了吗?”

“说得就像碧殇是你的一样。”大人唾弃地看着她。

“……大人!”

大人扬起眉毛,一副“你很麻烦”的表情:“这样,我再送你一个上古神器怎么样?以上古神器换一颗珠子,不亏了吧?”

上次大人送了她一把上古神器,就是现在用来当通讯工具的破妄古镜,这回又要送什么?窃听工具吗?

无忧并不对大人抱有任何希望,内心很是挣扎,口气也是万分的沉重:“大人,不换成吗?”

“你觉得呢?”大人的笑容噙着几许令人不寒而栗的和善,看得无忧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觉得?她觉得当然是不成了。身为大人的属下,本来她的职责就是尽心尽力地效忠大人,为大人排忧解难,不拖大人的后腿,不给大人抹黑。大人看上的东西,应该使尽阴谋阳谋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了来,将其献给大人。此刻大人还良心发现打算补偿一下她,其实她应该高兴才对,不应该这么不识抬举。

但那可是碧殇……上古奇珍啊!和破通讯、窃听神器相比,真真儿是云泥之别。无忧真是越想越心痛,叹了口气:“大人尽管拿去便是。”

“行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大人斥了她一声,“我还会抢一个小仙的东西不成?都说了是用神器换取,你还有何不满?”

刻意强调“小仙”这个词,大人还真是小气。无忧在内心腹诽,脸上却笑得很温和:“大人说的是,不知大人要赐予无忧的是什么神器呢?”要是个罐子的话就用来装忘忧茶好了,说不定还能让忘忧茶的功效变好呢。

沧溟垂眸,不紧不慢地以指尖轻叩床沿,节奏舒缓,声轻细微,可这寝宫太过空旷,连回声都是寂然的,他淡淡道:“赐你雾萝骨笛,如何?”

无忧的眼眸蓦然睁大。

雾萝骨笛,这玩意儿听上去好像不过就是支用来休闲娱乐修身养性的乐器笛子而已,可是能被列为上古神器的就不会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此笛司音攻,音波一出,谁可争锋!绝对不要妄想在音波之下还能保留全尸,因为方圆十里的敌手都会湮灭成灰,全部死光,连个渣滓都不会剩下来。音幻术也是雾萝骨笛的秘技之一,其肉体攻击力比起音波来说算是温和很多了,可若是看精神伤害值,绝对无兵器能出其右。另有许多秘技,此处也不再一一赘述。总而言之,雾萝骨笛在上古神器中都是绝对能称得上是极品的兵器,适合打群架及反杀追兵,同时也能陶冶性情。

如果大人不改装的话,以雾萝骨笛来换碧殇,无忧是稳赚不赔,可若是他改装了,她找谁哭去?

迟疑了片刻,无忧还是决定冒着触怒大人的危险探听情报:“大人,您给我的雾萝骨笛,应该是没有被您改装过的吧?”

“如果你想要的不是一把攻击武器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替你改一改。”

无忧及时劝阻道:“大人龙体重要,请大人千万不要为无忧再费心,千万不要勉为其难!”

“是吗?”

为什么大人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的惋惜呢?无忧忙道:“是的,大人!”

沧溟道:“神算子那老头儿现在在魔界。”

“魔、魔界?”

丝毫没有负罪感可言的大人神色很是自如,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古井无波:“有什么不对吗?”

对!怎么会不对呢?大人您这招空手套白狼使得实在是对极了!

无忧沉重地点头,攥紧拳头,极力维持着唇边那抹温和的微笑:“没有。无忧愚钝,烦请大人指点一下具体方位。”

大人微微合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住深幽的黑瞳,他的声音清淡似水:“他现在就住在天机阁内。”

“……天机阁?”天机阁不是在天界吗?

仿佛看透了无忧的心思,大人漂亮的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天界的那个天机阁不过是个失败的复制品而已,真正的天机阁从来都只存在于魔界。而神算子,也只效力于我。”

原来如此。

“我还有事在身,你现在去找神算子吧。”

“是!”无忧施了一礼,看着水幕里他的身影渐渐淡去,不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不甚介意地拍掉身上的灰尘,从湖中召回破妄古镜妥善收好,随后凝声成线传音给数十里外的青瓷:“青瓷姑娘,我已问出神算子的下落。这样吧,我去找他,你在这里守着小鬼,可以吗?”

无忧自认为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诚诚恳恳,不料却遭到对方的鄙视和怀疑:“你以为撇下我,你就可以逃跑了?”

撇下了你,后面还有追兵千千万,她何必呢?无忧正了脸色,义正词严继续传音道:“言必行,行必果。非常不好意思,无忧虽然不才,但却也还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既是答应了你,无忧定当全力以赴!”

青瓷沉默片刻,传音道:“我相信你。”

无忧没再回答,取出五颜六色的世界石,回忆了一会儿,在地上快速地摆出了一个小型传送阵,设好传送方位,直接开启了界门。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魔界,无忧甚为感慨。其实魔界也没多大变化,只是环境好了那么一点,乱七八糟的毒烟瘴气淡薄了许多,空气质量略有提升。而魔界特有的血色天空颜色却更加深沉纯净,日光熹微,映着这绯色天空,就仿佛染上了一层蔷薇色的淡雾。周遭景物有些隐在黑暗里,阴森恐怖得宛如鬼魅。

无忧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心里不免对这个自己待了近两百年的魔界产生了类似于“乡愁”之类的情感。

其实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因为她当初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在这等阴森恐怖的环境里,面对着一大群长得奇形怪状的魔界生物,几度被吓得差点儿心肌梗死。后来好不容易和大家混熟了,又整天被大人欺压,其中的深重苦难不说也罢。可是回到了这里,她心里涌起的,却只是眷恋。

没时间可以耽搁,无忧快速行至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区域,双手负于身后,微微一笑,朗声道:“在下孟无忧,有事与先生相谈,还请先生出来一见!”

过了片刻才听到那苍老的声音自里面传来:“孟姑娘里面请!”

大阵的阵门悄无声息地移至无忧脚下,无忧谨慎地辨认方位,一脚点进生门里,心中默念着大人教给她的破阵口诀,指间灵力暗蓄,转瞬间便被传送至天机阁内部。

说白了,这天机阁其实就是个竹林小筑,几座精致小巧的楼阁被绿水环绕,不远处的湖泊上还架起了一座凉亭,飞檐雕壁,状似伞展,看上去倒是休闲得很。若是置于人间,夏日渐热,昼长人倦,携友人亲眷来此饮酒投壶,下棋猜谜,以驱暑气,最是雅致不过。

这种适合文人雅士或者大家闺秀的地方,竟不幸沦为一个大大咧咧的糟老头的地儿,甚是可惜。

无忧看了看,锁定目标,踩了朵祥云,径直掠向其中一座楼阁。

“神算子先生,您老最近身体可好?”轻盈地落在地上,无忧微微屈膝见了一礼,心里琢磨着虽然以前有几分交情,几年不见定有所疏远,索性就先问个好。

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头儿一脸的笑容,利索地走上前来虚扶了一把:“多谢孟姑娘挂念,老朽身体还算康健,想来还能活很久。”

“那是,俗话说得好,祸害一千年嘛。”

老头儿笑容更甚:“孟姑娘还好?”

你就给我装吧!你还能不知道我是为何而来?这老头儿忒狡猾,无忧只好开门见山:“先生,凤凰渡劫失败了会如何?”

他做思索状,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宝贝胡子,一脸的高深莫测:“这个……大概会被烧焦吧。”

无忧面无表情:“你可以再不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他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的天劫和以往的不同,极其的厉害。”

无忧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胡子,使劲地拽了一拽:“先生,那就拜托您老人家用心一点!”

他急急地夺过自己的胡子,用心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掉下一根毛,这才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唉……天机啊天机!”

“别和我说天机不可泄漏这种废话!”

他憋红了脸,看上去似乎很悲愤:“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说天机为什么不肯再多向我泄漏一点呢?”

无忧温和地看着他:“在我来之前,你通过天眼看见了什么……”斟酌了一下词句,无忧继续道,“嗯,有趣的东西吗?”

“岂止是有趣啊……哈哈哈……”他满面红光,笑得东倒西歪,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看他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跩样儿……这回连彩羽都被劈焦了,还在冒烟儿……哎哟喂,哈哈哈……笑死我了……”

无忧淡定地笑着,随手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仙籍,把它重重地拍到神算子那张笑容扭曲的老脸上。

世界瞬间清静。

无忧看着被砸懵了的神算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指尖,问他:“先生,清醒了吗?”

被一本仙籍砸得鼻青脸肿的老头儿狼狈地摸了摸脸颊,深沉叹道:“老朽早晨算到自己今日必有一个小劫,原来竟是出自孟姑娘之手。”随后又拱手道,“刚刚老朽十分失礼,冒犯之处,还望孟姑娘见谅。”

“无妨。”无忧宽容地笑道,“这种失礼尚在无忧的承受范围之内。”

“多谢孟姑娘。”还在你承受范围内的你都能拍黑砖,若是超出了这个范围,还不得阴死别人啊!

“还请告知通过天眼所见之事及防御之法。”

刚才笑得像打了鸡血似的,这会儿他倒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涅槃重生。”

是个人都知道凤凰渡劫要涅槃重生。无忧开口:“讲重点。”

他双手一摊:“没了。”

“……没了?”无忧难以置信。

“没了。”老头儿答得干脆利落。

无忧眼珠一转,掂量着手里那本沉重的仙籍,叹道:“先生竟不肯以实相告,实在是令无忧寒心。”

老头儿的眼睛紧盯着那本随无忧手掌上下晃动的仙籍,搓了搓手,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孟姑娘,这东西是个危险物品,还是把它放下的好。”

“这的确是个危险物品,所以不肯说实话呢,我就不敢保证它还会不会再次不小心在你的脸上着陆了。”

老头儿白胡子抖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老老实实地答道:“孟姑娘,虽然这回的天劫千年难见,但那个跩小子顶多受点皮肉之苦,不至于伤及本源,不过呢……”他小心地觑了无忧一眼,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无忧微笑:“先生不妨直说。”

“不过孟姑娘可能就会倒点儿霉了。”

果然就不会是个什么好差事。无忧转身,立在窗前,凝望远处湖面粼粼波光。到底是走南闯北踏遍六界的神算子,好歹比魔界的那帮崇尚暴力美学的打架分子要有品位得多。无忧摇了摇头:“倒点儿霉是倒多大的霉?难道还能把命都给搭进去?”

若果真如此,是选择壮烈牺牲英勇就义去救那个小鬼呢,还是选择永远活在以青瓷为首的天界众人的追杀阴影之下呢?这是个问题。

神算子的回答却出乎无忧的意料:“我也不知。”

“你不知?你不是自称那什么……”无忧淡然从容地开始背诵他的口号宣言,“六界万物,无不可算,无不可知。”

老头儿的眼光难得严肃:“不错,这六界中,我是无不可算,无不可知。可是有两个人是例外,一个是魔君大人,另外一个就是你了,孟姑娘。”

“大人和我?”

“不错。无法预知魔君大人的事情非常正常,因为大人是远古大神,与天地同寿,和日月齐昌,自身的神则便是自然法则。但是孟姑娘你却并非如此,按道理来说绝不可能不可算,但你的过去和未来,皆为一片迷雾所隐。若你身上携带有某样神物可以隔离天机,这样倒可以解释。不过孟姑娘并没有吧?不知能否告诉老朽原因呢?”

这么一说无忧才隐约忆起,她的过去早就在天帝将她送给沧溟大人时给屏蔽掉了。强大如大人都无法知她来处,更别说是神算子了。

无忧缓缓道:“不能。”

老头儿识相地不再追问。

“我知道您老这儿有避开天劫的阵法,别藏私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无忧配合地点点头,一副很了解的样子,语气极是赞叹,“先生真是个有大机缘的人啊!擅自窥测天机,数次遭天打雷劈,天劫是一次比一次厉害,看您这身板儿还真不是能熬得住的。可是您老人家每一次顶多被劈得脑袋冒烟头发蜷曲,找莫颜拿点药吃,就马上又是精力充沛的活龙一尾了。您说您没有阵法,那您的运气还真是逆天!”

“孟姑娘还是如此一针见血啊。”

无忧毫不在意地笑笑:“我刻薄惯了,请您不要介意。”

“不不不……”他连忙摆手,生怕无忧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忧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很平淡地点点头:“哦。”

“孟姑娘千万不要不相信,老朽真不是这意思!”

这老头儿,这么急切做什么,有点奇怪哦。无忧在心底转念一想,依旧不动声色:“嗯。”

说得好听,可是看她这脸色明明就和“已经不介意了”沾不上半点关系。据他了解,无忧绝对是个记仇的主儿,万一有一天她向大人告他黑状,完了……

老头儿脸涨得通红,满心不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算了,我还是把阵法教给你吧。”省得你老是在我这天机阁里晃来晃去,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你,你生气不可怕,但是魔君大人的怒火可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风险这么大,估计也没有谁会愿意在家里供着这么一尊没用的大佛吧!

虽然不知道他是基于什么目的改变了态度,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教给自己如此厉害的阵法,但是目的达到,无忧就不在乎了。花了几个时辰把阵纹记牢,又在神算子面前把阵法演化了一遍,确定毫无缺漏之后,无忧准备告辞。老头儿将她送至界门,一直看着她傻笑,欲言又止。无忧撇过脸去,淡淡地道:“有话直说,我尽量听着。”

“那啥……”他觍着老脸微笑,语气亦是十分热忱恳切,“孟姑娘,您不会和魔君大人告状了吧?”

原来他态度转变的原因是这个。老人家,您真是想太多了,“打狗还得看主人”这种思想在你身上会不会太根深蒂固了一点?告状嘛,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现在的她估计远远达不到能向大人告状的程度吧。

向大人告状,毫无疑问只有两个下场。好一点的呢,他会先砍了那个人再来砍你;差一点的呢,他会直接砍了你。不要解释不要挣扎不要试图反抗,谁叫你的无能给他丢脸了呢?

这老头儿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无忧当然不会傻到说实话,立马就反应过来,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当然不会。”

“不会什么?”声音是完全不同于神算子的低沉威严。

这男人,走路都没声儿的!

无忧心里莫名地一堵,怔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不自在,遂转过身来笑脸迎人:“大人。”

“嗯。”沧溟却并不看她,只清淡地应了一声,冷峻地看着神算子,“事情办完了?”

老头儿微微躬身,语气倒是难得的恭敬:“是的,大人。”

沧溟挥手遣退他:“行了,你下去吧。”想了想,又道,“你想要的冰源七色血石我稍后会遣人送来。”小老儿一听,顿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笑得愈发的和蔼可亲了,那模样简直像极了一只偷到仔鸡的狐狸:“多谢大人费心!”

一听就知道是好东西,连如此见多识广的神算子都为之疯狂,可知其价值几何了。远古大神就是远古大神,出手就是阔绰,真好,雾萝骨笛啊雾萝骨笛,这一下应该跑不掉了吧。

神算子识相地退下后,此地便只剩下沧溟和无忧这主仆二人了。想要大人主动开口化解僵局那是不可能的,无忧琢磨着这么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只好主动开口问道:“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拿到防御阵法了吗?”大人不答反问。

无忧摸摸鼻子,好吧,谁叫他是主子呢,遂答道:“托大人的福,无忧幸不辱命。”

他冷冷一笑:“这可不是我交给你的任命。”

“……”无忧讪笑,不帮忙也就罢了,有必要对一个有生命危险的属下冷嘲热讽吗?

大人沉吟片刻,皱起眉头,抬眸看着她:“算了,反正魔莲已经处理妥当,这次我也前去人间界。”

“……啊?”无忧惊讶地睁大眼睛。其实她再了解大人不过了,深知大人是个极度讨厌弱者的远古大神,从开始到现在因为她的弱体质,大人不知道嫌弃过她多少回。人类比她弱太多了,就算是一座城大人都可以瞬间秒杀,大人应该是很讨厌人类的才对。上次和无忧去人间界可以当作是大人一时头脑发热,可是抽风抽了这么久,他也该好了吧!无忧扶额,无奈道:“大人,您真的要去啊?”

沧溟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嘴角微挑:“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大人您是如此的无聊,拿这种事情来开开玩笑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无忧觉着若是与大人同行的话,一路上定然是备受他的欺凌使唤,着实是一件十分划不来的事。念及此处,无忧也不免谨慎地阻止道:“关于此事,大人须得三思而后行。”

大人挑眉看向她。

无忧镇定了一下,条理清晰地罗列道:“无忧深知大人体恤属下,可是这人间界大人还是不去的好。首先这人间界红尘喧嚣,并不是个清静的地儿,不适合大人的修身养性;其次这人界的人类嘛,都异常弱小,您也知道不是吗?您不是最讨厌弱小的生命吗?为何……”

理由还没有列完,无忧就被大人打断:“你去人间界,却千方百计地阻止我去。无忧,你的意思是你比我还要厉害很多?”

“……”早就知道大人曲解别人意思的能力是一流的了。

由于时间紧张,所以事先的了解功课无忧做得并不是很到位。虽然不知道不幸挂在青涯那小鬼手里的那尊圣灵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既然已是位居圣灵,其来头也就一定不会小到哪里去。

无忧揉了揉额头。

早看出来这小鬼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可也没料到他是如此的不省油。诚然,作为天界未来的接班人,掌管八荒六合,他嚣张一点无甚大碍,铁血一点也实在必要,奈何在成长起来之前所遇阻碍太多,动不得的人也算不少。她是真不知道这小鬼是抽了什么风,竟然胆子大到和一尊圣灵杠上了。

纵横六界尊贵无上的魔君大人亲自驾临,即便是身为天界之仙,青瓷也免不了要给这尊大神见礼跪拜。但凡六界里在修炼这一途上混的,谁不知道沧溟的性子?没事了就寻个衅去天界练练兵,你还能指望他会温和到哪里去呢?

无忧站在结界边上,皱着眉,思索片刻,手指试探着穿透结界,侧脸问青瓷:“这圣灵什么来头?”

青瓷一怔,竟然也有点茫然:“不知道。”

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大人缓缓开口:“无花空逝往生路,碧海长天万骨枯。”

“这诗听起来怎么恁地耳熟呢?”无忧笑道。冰山美人镇定地“哦”了一声,捏紧的拳头里却攥了一把的冷汗。

见无忧还是一副懵懂不明的样子,沧溟好心出言点醒她:“知道往生海的主人是谁吗?”

“……不会吧?”这小鬼是吃药了还是打鸡血了啊,居然砍了往生海的那位大人,真真儿是逆天了啊。

沧溟慢条斯理地颔首,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同情心地道:“这种不自量力的行为,如果不遭天劫还真就奇怪了。”说话间,他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来,“瞎猫撞上了个半死不活的耗子。”

“敢问魔君大人此话何意?”

沧溟抬起无忧的手腕捏住,缓慢地向她体内灌输魔力,看都没看冷美人一眼,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意思。”

“……”冷美人敢怒不敢言。

此君说话向来噎人,绝对能在三言两语内重重挫伤对方的心理防线,端的是杀人不见血、气死人不偿命。

无忧闭上眼睛,四肢百骸都流淌着冰凉的魔力,她默念诀咒,潜心敛住充盈满身的力量,凝力成核。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这般强大的力量,无忧感觉甚好。不承想才片刻工夫大人便收回手去,看着无忧凉凉地讽刺道:“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废的体质。”无忧正享受着这强大力量流过经脉时的温凉感觉呢,可是却突然中断,又听到大人的讽刺,心里那个气啊。本来无忧平时都是很能忍的,可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心里这股子邪火硬是压不下去。遂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一抬头,吼道:“大人,泥人尚且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人呢!”

这一嗓子可把沧溟和青瓷两人都给吼住了。

无忧是公认的脾气小、性子好,基本没人见过她真正动怒。她呢,一来是觉得自己还没那本事去和别人斗,低调为上;二来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和别人置气,对大人更是不敢。

发完脾气,无忧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她欲哭无泪,心想冲动还真是魔鬼啊。

果然见大人脸色一沉,悠悠地收了收袖口,低着嗓子一字一句问得极是清晰:“你在发脾气?”语气是百分之百的笃定啊。

无忧抖了一下。

大人这卷袖子的动作,怎么看起来这么有动手打人的架势呢?就她这小身板儿,实在不知道能不能挨得过大人一掌啊。

他的气势沉凝冷淡:“回话!”

“……无忧不敢。”

大人冷哼:“知错不改,罪加一等。”

无忧垂头敛目,不敢多言。她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现在她只要一迈进这个结界里,青涯小鬼没事了,她倒是进了狼口了。虽说她学会了神算子那小老儿的欺天阵法,可那也未必管用。说实话,她这一声吼其实是因为害怕,于是害怕化成了勇气,勇气化成了愤怒,然后,她就华丽地悲剧了……

“罢了。”大人叹了一口气,口气似乎很是惋惜,“等你把碧殇交给我之后再另行处置吧。”

无忧抬眼,凉凉地瞪他,语气却很恭敬谦谨:“谢大人不杀之恩。”

面对她的这般无礼,大人居然还能忍住不动手,真真儿是这二百多年来的头一遭。她即将步入死地,大人难道就这般期待,心情就这般的好?真是伴君如伴虎,一腔忠心付于谁哟!

青瓷大着胆子碰了碰无忧的手臂,对她做了个手势。无忧了解地点头,又对大人施了一礼:“大人,无忧先行离去。”

大人淡漠地开口:“活下来,回来将碧殇交给我。”

无所不用其极,在压榨别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方面,大人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无忧咬了咬牙:“遵命。”她也很想活下去,但是,成事在天,谋事才在人呢!最后拍板做出决定的是那贼老天,她想又能怎么样。

一踏进这结界,不过迈出几步,立刻就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压力,仿佛能压塌人骨。无忧皱着眉头艰难前行,额上挂了汗珠,顺着眉骨流到眸子里,刺激得她简直连眼睛都睁不开。

青瓷姑娘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下,恐怕还没有见到小鬼的脸她就已经趴地上了吧。

无忧喘着气,缓慢地迈着步子,压榨体内的仙力,努力想要在周身撑出一个结界来,可惜却无能为力,连向来守礼的无忧也想爆粗口了。

还要不要人活了啊!这里居然化成禁地排斥外力了!难怪青瓷说她进不去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能撑得下去!

无忧边走边想,烦恼地扯了扯长及纤腰的黑发。她烦起来就喜欢扯自己的头发,思考的时候也喜欢扯自己的头发,她的恶习历史深远,以前还差点儿扯出了大麻烦。

那次大人让她观摩一个残破的阵法,虽然残破,威力却是极大的,很是麻烦,绝对是远古神祇留下的。无忧正想着破解之法呢,情不自禁地就拽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地一扯。不痛?无忧心下奇怪,又用力扯了扯。

结果了然于心。

无忧僵硬地转过身子,看着自己手里那缕乌黑柔顺的头发,颤抖了。

“你还准备再扯一下?”

大人平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纤手上。无忧后知后觉地松开自己的小肉爪,呵呵傻笑:“大人,无忧无意冒犯,还请大人明察。”

“嗯,你的确无意,你是故意的。”

无忧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大人,并非如此……”忙不迭地向大人解释自己的恶习。大人听后仅仅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生气。此后的日子里他不知纠正了她多少回,可一直都没能改掉她的习惯。

其实她并不是个很倔的人,只是习惯难改。

执着是件好东西,只可惜太奢侈了,她要不起。辗转反思了一会儿,无忧狠狠心,凝聚心神,以内视之法,于经脉中寻其力核,运转仙力,催动大人传渡给她的力量,将其绕经脉运转数周,亦并非是净化力量—大人为先天神祇,力量乃上苍所赐,自然生成,毫无杂质,根本无须净化,此举不过是便于自己掌握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熟悉熟悉罢了。运转几周之后,无忧将这股紫色力量撞向藏于体内的碧殇,以激出其潜藏之力。

这是个技术活儿,若是一个不小心,爆体而亡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要是不这样做,同样会死在这儿,还不如拼它一拼。

还好上天保佑,事情没有转坏。碧殇在受到大人精纯魔力的刺激后,顿时爆出耀眼的碧绿光芒,照得无忧的五脏六腑几乎都染上了一层清透的碧光,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绿光里,仿佛成了一个精雕玉琢的翡翠人。在无忧方圆一丈的空间里撑起一个结界来,千钧的压力顿时如潮水般收敛退去。

无忧松了一口气,暗道万幸。没了阻碍,无忧的速度自然加快了百倍,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寻到了那小鬼。

这方圆百里皆是荒芜沙海,无一抹绿意,可这小鬼的身下却盛开了一朵硕大的往生暮矢幽华,纤粉清淡,花蕊轻颤,花色浅而香气浓,绝非平凡之物。那往生暮矢幽华纤纤而展,温柔地托住青涯的身子,似乎要将他包裹起来。青涯合目而眠,倒消去了平日里的一身暴虐戾气,难得的温和起来。

无忧俯身,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嗯,睫毛纤长浓密,鼻子高挺,唇色嫣红,黑发如瀑,肤白貌美的倒还真是人模人样,难怪把青瓷那般的美人也弄得五迷三道的。无忧含着笑,伸出指头重重地戳了戳青涯小鬼那柔嫩的小脸,道:“喂,醒醒,小鬼,醒醒!”

其实也没指望能把小鬼弄醒,故看到小鬼颤着睫毛、眼皮微掀似乎有醒来的迹象,无忧倒还惊讶起来,愣了半晌,才道:“咦?您没昏过去啊?”

“听你这口气,好像很希望我昏过去似的。”青涯喘过一口气,曲起手肘将自己的身子撑起来,环顾云气迷蒙的四周,最终把目光锁在无忧的脸上,皱了皱眉,“小老太婆,您怎么来了?”

无忧随随便便地在往生暮矢幽华的花瓣上坐下来,拍拍雪白的裙摆,生怕沾上一点儿灰,笑道:“救您来了。”

青涯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你能做什么?”

无忧笑得一脸温和:“我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不过是多亏了您,赐予无忧这个机会。”

小鬼端正坐起,精致的眉眼间反生出几分疑窦来,神情不耐烦:“我如何给你机会了?”

无忧耐心提点他:“碧殇。”

“竟是这个!”他如梦初醒,轻轻揉了揉额头,看到无忧的表情,心内怒火又长,吼道,“你很不情愿吗?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叫你去死你愿意啊!无忧俯身,将额头抵在柔软冰凉的花瓣上,轻嗅着香气,方觉平静了些,叹了口气:“别急着生气啊!无忧亦非不愿,只不过是无忧着实为前事担忧。”

“你担忧什么!”小鬼在这般境况下,气势虽无以前盛气凌人,却依然迫人得紧,一身戾气又开始冒头,“赶紧给我回去,在这儿添什么乱!”

她倒是不想添乱,奈何有人逼着她添乱呢。

无忧不理他,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取出神算子赠与她的月光石和血藤,将月光石按老头儿所指的方位抛掷准确,圈出一个大致轮廓,又把血藤折短,擎在手里,自己先在月光石围出的范围内走上一圈,然后开始用血藤在地上勾画起来,刻制那欺天阵法的繁复阵纹。

见无忧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青涯更是火上心头:“喂,老太婆,我和你说话呢,你听到了没有?”

无忧一边刻画阵纹一边淡淡地回答:“没听到。”

小鬼因是斩杀了一尊圣灵故被封困于此地,自身仙力被抽取得七七八八,早就大不如前了,此时一番动气,更是支撑不住。可他却极力勉强自己,面色虽是苍白,神情却不露分毫,依旧嚣张不已:“你说什么老太婆?”

无忧停下手中的工作,对他点出一指,送出一脉紫辉,让他复躺回花里,无奈道:“拜托您殿下,别再来寻我的晦气了!我这儿还生死未卜呢,您非得如此吗?”真是个麻烦的小鬼啊。

无法反抗无忧点出的那道原本属于沧溟的力量,青涯只好躺下,暗自积蓄仙力,语气依然桀骜不驯:“我无须你的帮忙,快点给我离开!我自能渡过此劫。”

无忧头都未抬:“说大话之前最好要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您以为您是创天地的父神能不被天地责罚?”抬头看见小鬼那张脸都快扭曲了,又不由安慰道,“算了算了,您也是一片好意,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别生气。”

他僵硬地挤出几个字:“我不是在担心你。”

“我知道我知道!别说话了啊。”阵纹即将勾画完毕,无忧更加小心,不再与他废话。勾上最后一笔,无忧收回血藤,拍拍手,走到青涯身边,把他扶起来,道:“好了,把往生暮矢幽华收起来吧。”

青涯只是将脸一侧,并不理她。

无忧掐掐他的脸:“大人渡给我的力量只有那么一点儿,时间拖久了,您和我的命可都得交待在这儿,我可不想死。”

小鬼神色一动,话还没出口就被无忧笑着堵回去了:“您要是敢说‘那就一起死在这儿’的这种蠢话,殿下,我不能担保后果如何。因为我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亦不想因为这种不靠谱的理由去死。”

青涯无言地看着她,冷冷地道:“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甚好。现在什么都别说了,只管听我的话就是了,快点把往生暮矢幽华收起来。”

青涯皱眉站在上面出了一会儿神,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好长袖一挥,把那朵硕大的花收归体内。无忧笑了笑,扶着他行至阵法中央,道:“解开此地封印!”青涯想了想,一把夺过无忧手上的菱花晶石,挣开她的手,冷道:“你先走,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这小鬼,这时候还逞什么能啊,想办法如何保命才是最要紧的吧!还好他现在境况太差,自封仙力,无忧使了个巧力,瞅他不防复又将菱花晶石夺回来,口气也是淡淡的:“现在就解开此地的封印。”

他不动。

无忧现在没时间和他来什么“敌不动我亦不动”的把戏,内心着实焦急,遂也顾不了什么,一掌打到他的肩头,想借此逼出他的仙力。不料他竟不避亦不反抗,硬生生地受了她一掌。无忧大惊,出手疾如闪电,点住青涯身上的几处大穴,封住侵入他经脉的紫色光芒,将其牵引而出,随后才吁出一口气。

无忧的动作从来都没有像刚才那般快过,等她回过神来,才觉得后怕,她真是恨铁不成钢啊!无忧使劲地戳着青涯的肩膀:“凤王殿下,您老人家疯了啊?”

要是还没有引动天劫,这天界第二尊贵的太子殿下先被她给一巴掌拍死了,天帝天后这两位大人物非得找她拼命不可。

小鬼倔强傲然,虽还没有大人那君临天下的气度,却也自俱一股飞扬锐利之意。他微扬下巴:“我看疯的倒是你,你的实力有多少,还敢来这儿逞强!老太婆,你嫌你自己活得太久啦?”

无忧点头称是,赞道:“殿下说得极有道理,无忧实在法力低弱,本不该来此。奈何法力低微也成了此次我来的一个重要理由了。您可知道,这上天降下天劫,其强度主要是依渡劫之人的实力而定。您虽是斩杀了一尊圣灵,实力极高,但奈不住我的实力低微,咱俩中和一下,我就直接拉低了这天劫强度了。放心吧,您死不了!”

他一挑眉,喝道:“谁告诉你的?”

无忧无动于衷地撇了撇嘴:“问那么多作甚?快解封印。”

“你就那么想死?这天劫我是受得住的,可看看你那细胳膊细腿,你要是死在这天劫里,我是你舍命救下的,传出去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无忧失笑:“哪儿能啊,您看,这不是神算子教给我的欺天阵法嘛,我死不了。”

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大人就不会让她死,因为她是大人的属下。以前她每每遭遇险境得大人救助,她当时倒是真诚地感激不尽,可是大人却说了:“你是我的人,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此刻情况迫在眉睫,也没时间给他思考了,况且无忧又催得紧,他只好席地而坐,合上双眸,低颂秘法,指间掐诀,周身立刻笼起一层摇曳白焰。见他如此,无忧也心下一松,蹲下来,将手抵在勾刻的阵纹上,引动仙力注入其中,神色专注,又用手指快速勾出一个小型的图章,用力将那块菱花晶石嵌到图章中央。无忧站起身之时,青涯的封印也恰好解除完毕。

几乎是同时,一道宽如银河般的雷电直直地劈落下来,烧得土地焦黑,随即上天又降下万丈雷劫,无尽紫芒,这里竟似化作了一片汪洋雷海,湮灭虚空,百里外皆能感觉到此处的毁灭气息。

青瓷皱起细细柳眉,担忧地望着那片雷暴中心,纤手紧握成拳。大人则敛袖而立,眸子沉静淡然,默不作声地极目远眺—因其是远古神祇,故可看穿天地混沌,直视核心。

青涯倒还好,能抗得住这万丈雷劫,无忧饶是有那欺天阵法,但因先前要露出自身气机来降低天劫强度,故此阵出现了纰漏破绽,现在正被这雷劫一点一点地磨灭着。

无尽的雷光自九天劈落,撼动四宇,虚空灼炽,每一寸空间里都充斥着紫芒雷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沸腾的雷海。大人渡与她的力量顶多再撑一盏茶的工夫就要耗尽,无忧费尽心神,压榨自己身体的潜力,祭出力量灌入阵纹,以此抵抗天劫。

其实青涯那边也不好过,这天劫主要是系他所引,无忧不过是起个辅助作用,并非主犯,因此连欺天阵法也庇佑他不得。若是强行站在阵法内,反而会带累了无忧,所以他只能独自对抗这恐怖的天劫。

单一雷劫劈完,风、水、地、火四极雷劫又接踵而至。风裂苍穹,水漫山岳,地龙腾空,火焚天宇。风水地火四极轮转,开辟鸿蒙,演化诸天,筑出数方世界,引得四色雷劫齐劈而下。

无忧虽在阵内,这样强大的雷劫劈下,她的体质又是那般的废,早就被逼得吐出一口血来。可也无可奈何,少不得要强撑着。这样恐怖的大天劫里,掉一丝轻心,掉的都有可能是命啊。

青涯化作了本体凤凰,在这片被雷光淹没的世界里旋舞,振翅欲飞仰天长啸,声音清唳,可不幸被四色雷光重重劈回,坠回地上,连彩羽都被劈焦了数根,好不凄惨。

神算子不愧为神算子,连天劫内的事情他都能推算得出来,推演之术实在是出神入化,令人叹服啊。

对抗天劫极为耗心耗力,无忧也无心再多想,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着手指从锦囊袋里掏出一朵小小的晶莹剔透的雪白花朵,放到菱花晶石上。雪白花朵中蕴含的纯净仙力瞬间就被菱花晶石吸取得一干二净,花朵立时枯萎,化作一抹烟尘,消散于空气中。

虽然代价巨大,可是几乎被磨灭完了的阵纹得到力量补充,流光闪过,顿时恢复了大半。

无忧此时真是心痛肉痛得紧啊。

这回可真是赔大发了!这雪白花朵可是她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蛇穴旁边守了两个月等到那条蛇出洞觅食,才偷偷摸摸地摘去了它守护的那唯一的一朵碧落蛇涎花,然后被那条该死的蛇足足追杀了一个月,等她九死一生地回到大人身边,那蛇才肯退却罢休。这回居然栽在这儿,心中岂止不甘啊,那简直就是十分的不甘。

再不甘心现在也只得忍着,如今这天劫不过才劈了一半,可欺天阵法能不能撑到最后,那还真是大个问题。

神算子那个死老头,开创此阵时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居然硬生生地定出“开启天劫后阵法即使被损坏,也只能补充一次能量”这种坑死人的法则,而且因是后来补充的能量,所以必须无比的精纯和巨量,尽管如此,这阵法也绝对恢复不了本来的圆满,顶多只能恢复大半而已。

无忧在阵内苦苦支撑,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着,四色雷劫已被更为恐怖的五色雷暴所取代。凤凰没有阵纹的庇护,只得以自身本体抵抗。五色雷光一道接一道地劈落到他的身上,现在烧焦的岂止是羽毛啊,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但却无一滴血坠落。

许是感受到同源气息,紫涟和皓空也赶了过来,在沧溟和青瓷的身边止步。虽是天界公主,可见到沧溟也不得不盈盈下拜,向他见礼道:“魔君大人安好。”

沧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虚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皓空是个人类术士,也在修炼一途,故也是识得沧溟的,遂也见了礼。

大人收回远眺的目光,轻飘飘地看了皓空一眼,向来淡漠的脸上微露笑意。不过众人的眼光都被那片暴动沸腾的雷海所吸引,全都未曾注意到他这奇怪的一笑。

紫涟小萝莉攥着皓空的袖子,神色焦急:“哥哥怎么现在就开始渡天劫了?连五色雷暴都出现了,后面该不会出现七色雷丝吧!”

青瓷安抚道:“应该不会有事的。”

毕竟还有一个孟无忧在里面和殿下一起渡劫,这天劫比起应有的要弱很多了。因为若没有孟无忧的参与,上天就会降下针对圣灵的天劫,而殿下还远未达到力抗圣灵的境界啊!至于殿下究竟是怎样阴死那尊悲催圣灵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站在紫涟身边的大叔皓空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淡定自若地笑道:“别担心了,你哥哥死不了。”

紫涟一把打开他的大手,将脸一扬,哼了一声:“我才没有担心呢!”

漫天雷电倾泻而下,轮回劈转,光华刺目,五色雷劫宛如天河银瀑般肆虐铺下。阵纹几乎全部磨灭,微弱光华在无忧苍白的脸上闪烁着,看得出她的神思已经消耗殆尽。再观青涯,境况竟也好不到哪里去,啼声悲唳,神血洒满天宇,从中衍生出数朵晶莹剔透的往生暮矢幽华,闪耀着缤纷色彩,片片花瓣飞扬坠落,花雨晶莹。雷劫暴动,千万道闪电打在他的身上,既是天罚,亦是淬炼。不过此时的雷劫对他而言并非寓意毁灭,而是助其新生。在这片光芒闪耀的雷海里,一团炽焰烈烈燃起,火光冲天。

青涯没了性命之忧,无忧却惨了。就在青涯小鬼涅槃重生的同时,一道粗似天河的五色雷光直直地对准无忧劈下来。

五雷轰顶啊!

无忧简直都快放弃抵抗了,这是上天劫罚,她越阶参与,根本就无力阻挡。电芒如期而至劈到她的身上,宛如惊雷炸开,她的躯体顿时变得皮开肉绽,痛觉如潮水般袭卷全身,浑身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只差没在这一击之下身死道消。

与此同时,那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却似一阵清风般迅疾掠出,身形快如鬼魅。他所过之处,翻滚肆虐的雷海顿时消逝于无痕,天地重现一片清明。

青瓷等人均怔在原地。

在天地已经发生了变化的现今,居然还有人拥有着中断天劫的能力,怪物啊!

瞬息之间,沧溟已纵身掠到奄奄一息的无忧跟前,抬手将她卷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指天向上,挽出几个手诀,修长的指掌周围的空间寸寸湮灭,坍塌成无尽虚空,仿佛化为一个旋涡,万丈雷劫紫芒皆被其吸引吞噬。那最后出现的七色雷丝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劈了青涯小鬼一下,就尽数被沧溟收取。

茫茫天地一片寂然。

青涯化成的凤凰本体被一朵硕大的往生暮矢幽华裹住,花瓣收缩成一个花苞,静静地停歇在那里,散发着朦胧的光和幽幽香气。

青瓷等人见状,立刻飞速赶来,围在他的身边。

沧溟拍拍无忧的脸:“无忧。”

无忧现在痛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咝咝地倒吸着冷气,手指微微痉挛,声音极度虚弱:“托大人的福,无忧暂时还死不了。”

“行了。”沧溟掌上凝聚起清亮蓝光,运掌贴在无忧身上最大的伤口上,先替她稳固一下伤势,不耐烦地打断她,“都这样了你还有力气耍嘴皮子呢?”

打又打不过他,再不耍一下嘴皮子,她估计自己会活生生地被他给怄死。

作为一名尽心尽职的属下,她一直都很了解大人,知道他虽然贵为远古神祇,可是却十分的不要脸,只不过没有想到他的不要脸程度居然高达如此地步!明明大人都有能力化解此次天劫,他却袖手旁观,冷眼看着她跑东跑西,最后还差点死在这里,把她当猴儿耍,着实是丢面子得很啊。

在大人的治疗下,无忧恢复了一点,苍白的脸上涌出一抹血色,好歹也有了那么一点人气。无忧抖着手推开沧溟,喘了口气,勉力站直了,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无忧冒犯了。”

沧溟随手在衣袖上一抚,清除掉擦在他身上的血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口气极是淡然:“你若是不想要命了,别这么大费周折。孟无忧,我告诉你,一掌就可以送你去见佛祖。”

虽然伤势暂时被稳定住了,剧痛却依然无法缓解。无忧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如同针扎刀绞,连骨头都发疼,简直连站都站不稳了。然后在这种剧痛中,无忧非常没有骨气地晕了过去。

痛者,所以钻心裂肺难以解脱者也;酸者,使人全身乏力之罪魁祸首也;痒者,毁人意志无法加以克制者也。痛酸痒叠加者,令人欲死矣!

无忧就是在这种又痛又酸又痒的极致感觉中挣扎着醒来的,受伤对她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可是受这么严重的伤还是屈指可数的。死小鬼,让她这回明亏暗亏吃了好些,真是亏大了。

冰凉的丝绸如水般从肌肤上滑过,让她的动作凝固了。

瞧瞧,瞧瞧,这宽大的床榻,暗色的被褥,空旷的宫殿以及这周围精致清贵的装饰,随随便便的一盏灯里都搁了一颗鸽子蛋那么大的夜明珠。这样阔绰的大手笔,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自己那个艰苦朴素的住所啊。

无忧忍痛抬起手臂,想挠挠受伤的地方,不料手腕却忽然被人轻松握住,男人清冷淡雅的声音缓缓响起:“别乱动。”

无忧身子一僵,吃力地挣开他的手,扭过头去,闭上双眼,沉默以待—这已是她所能表达拒客之意的极致,再过分的她也没胆子做。

“你不欢迎我也没用。”他倒大度,不和病人一般见识,“但这是我的寝宫,我为主,你是客。”他唇角一勾,端的是气质丰华,清贵难言,“不过,若是你在我的寝宫里感觉宾至如归的话,我自是无所异义。”

无忧终于把脸转过来了,盯着他的笑容看了半晌,咬咬牙,悲愤地道:“……我要出去!”

沧溟随手拿起一册书,指了指门口,随意地在床榻边沿坐下,口气很闲适:“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忍,忍字头上一把刀,这种程度而已,一点都不痛,没什么忍不下的。早就知道和大人赌气没什么好下场了。和别人赌气,别人多少有点反应,可是和大人赌气,通常都只会有一个结果—你气你的,他过他的,完了你还得听他的命令,这叫人情何以堪啊!

无忧冷道:“大人此言似乎有失考虑,无忧重伤在身,行动不便,只怕是无法自己走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想要我送你一程?”

“确切地说,我是指,正常地送。”不是那种像马戏团表演特技一样把她扔出去的送法。

大人挑眉:“我也是指正常地送。”

大人的话要是可信,骨头都能血肉再生去人间泡妞了。

无忧干脆来点儿直接的:“大人,您最近对无忧有何不满?”这样折腾她到底是为哪般啊?

大人淡淡地道:“为何这样问?”

他以为他把他的不满表达得很含蓄吗?无忧忍着气,隐晦地提醒:“天劫……”她明明可以不用受伤的,甚至,她本可以不用被卷进来的。可是大人隔岸观火,置她于危险而不顾,等她还剩半口气的时候才出手。

他就一直这样漫不经意地旁观,像看戏人一般。

其实她明白自己不过是大人的属下,还是最没出息的那个属下,大人漠然旁观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是……但是她心里终究还是过不去。好歹他的得力属下中女的也就她一个,一点体贴女性的风度都没有,实在是令人心寒!

大人别有深意地看着她:“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提前出手救你?”

大人到底是大人,聪明绝顶,一猜即中。无忧也不拐弯抹角,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无忧不明白,若您想惩罚无忧,按大人的性子,哪怕无忧犯了大错,也该您亲自动手才是。”大人向来护短,他的人,岂容他人插手教训,该收拾的他自己不会手软,但要他把人交出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犯错?无忧,你怎么会这么想?”

结合他的行为来看,难道她不应该这么想吗?

“你以为这是惩罚?”大人眸色转深。

无忧不敢回话。

他的声音初听清朗温和,可其中透出的森寒凛冽却越发迫人:“果然还是把你剁成十七八块然后扔进黑暗深渊里比较能令你满意啊。”

威胁,又见威胁。无忧暗自顺气,端出一张笑脸来:“大人息怒,无忧不是这个意思。”

大人垂眸静坐,半晌之后,抬起眸子看她,眸底凝结着一片寒霜,平静道:“你应该知道我手里掌握的是什么。”

“……冥火。”希望大人还没来得及喜新厌旧。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皱眉放下,道:“冥火的特性?”

无忧不明所以地答道:“焚尽万物,霸道……啊,大人?”

沧溟不理她。方才的话,已是他所能表达的极致。

“您是想用天劫淬炼我的身体?”借天之力,大人果然不是正常人。

沧溟冷哼一声。

想了想,无忧又猛地一抬头:“糟糕,忘了那个灵魂了!”唯一的福利怎能丢下!

“那个女人的话你也信?”

无忧眼神清明:“您的意思是,她骗了我?”

“也谈不上骗。”大人走到书案前,揭开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取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递给无忧,“喏,莫颜的药。”

无忧咽下,惊喜地发现莫颜那个变态这次居然没有在她的药里乱加佐料,真是在心里暗暗念佛啊,连忙道:“多谢大人。”她与莫颜的交情并不深,莫颜也犯不着为了她破掉自己一贯的恶趣味规则,此番作为定然是为大人的威势所迫。

大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道:“她根本就不知道死在那小鬼手里的是哪尊圣灵,就更不会知道其中的曲折,你不会真的愚蠢到相信那小鬼的能力能抵抗真正的圣灵吧?”

“这倒没有。可是那日上天降下的天劫的确厉害啊,若是没有我的加入,这天劫绝对是针对圣灵的。”一想起那日的恐怖雷劫,无忧就浑身打冷战。

“往生海的那位早已是灵肉分离,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体了。”

无忧吞了一口口水,简直不敢相信:“您的意思是……”

大人似笑非笑:“不然你觉得那小鬼凭什么能斩掉一尊圣灵?”

无忧真是啼笑皆非:“敢情我受这么多罪,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

“倒也不全然如此。”大人口气闲淡,修长晶莹的手指搭在千年茱茉所制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你好歹也在天劫里淬炼了一下身体,没赔。”

“还没赔?我简直是赔大了!就为了淬炼一下体质,我把碧落蛇涎花都给搭进去了!”想起这个无忧连心都在滴血。

大人还在生气,一句好话都没有:“天劫有多难得,碧落蛇涎花又有多难得,这都分不清?”

这男人也忒小气了。无忧没办法,只好扯扯他的衣袖,向他道歉:“大人,无忧知错。”

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魔君大人,您要的粥。”

大人头都不回,招招手,粥碗自婢女的手中腾空而起,飞到大人手中。大人垂眸,手指执勺,舀起一勺粥送至无忧唇边。

无忧往后躲了躲,觉得大人的脑子真是坏掉了:“大人,这个,您随便叫个人来就是了。”

“难道我不是人?”

您当然不是人。您哪里是人啊,您可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神啊!无忧干笑道:“那啥,无忧身份卑微,不敢劳动大人尊贵的手。”

大人的目光自浓密的墨睫里交织出一线清波,他面无表情,声音也是淡淡的:“这有何妨?我尊贵的手已经帮你换过衣服了,喂勺粥也不过是小事尔。”

“换、换衣服?”无忧僵住了。

“难道你还想穿着那套被雷劈焦的衣服在我的床上睡?”

“不、不是……”向来冷静的无忧语言表达居然变得有些混乱起来,“这个……”这个太刺激了。头一次被人,不,被神看光,她需要缓冲的时间。

“我还以为你会跳起来给我一耳光。”

无忧恍恍惚惚地道:“以下犯上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说完,不等那人有何反应,也不顾自个儿酸疼的手臂,掀起被子,身子一缩,把自己埋了进去。

她平日冷静老成,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除了自己的命,一切都没被她放在心上,什么都无所谓。可她在这个世界里毕竟年纪还不算大,又从不曾经历男女之情,遇到这种事情,难免会露出几分女儿娇态来。

沧溟倒是没想到她会做此反应,不由失笑:“是侍女换的。”

“我听不见听不见……啥?”

“侍女。”

无忧从被子里探出一双明亮似泉水的眸子:“真的?”

大人顾左右而言他,目光深邃:“真这么喜欢我的床,送你就是了,没人和你抢。”

无忧不理会他的调侃:“真的是侍女?”

“哼。”

无忧笑道:“无忧就知道大人乃真君子,决不会做出有违礼义之事。”

魔界看着乌烟瘴气,实际上天地元气异常充足,大人所居的宫殿里又遍布着阵纹,聚集的天地之力更是其他地方所无法媲美的,无忧闭关一个月,终是修复了伤体。大人忙里抽闲前来探望她:“感觉如何?”

无忧沉下心神,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充盈仙力,体质也提升了不少,且没有留下暗伤,收获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外。无忧笑道:“真是出人意料。”

不过,她的碧落蛇涎花……她还是心痛啊!

大人抬起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紫色光华一闪而过,细细地钻进她的经脉里,几股力量纠缠在一起,触碰到隐藏在她体内的碧殇。

无忧一惊:“大人……”不带这样强盗的!伤刚刚好您就来抢东西啊!

沧溟抬起波澜不惊的幽深眼眸看她:“你有意见?”

“……没有。”无忧心不甘情不愿地咬了一下嘴唇,“大人,碧殇很珍贵……您要小心。”

大人的手劲顿时加大,用力箍住无忧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却是风轻云淡:“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把珍贵的东西给毁掉。”

无忧只觉腹部一暖,然后身不由己,一口就把碧殇给吐了出来。那颗闪烁着绿光的浑圆珠子旋转着停留在虚空中,随后被大人一把握住。

其实碧殇长得挺普通的,就是一颗绿色的珠子,根本没什么特点,充分验证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至理名言。

无忧咳了一声,提醒道:“大人,您似乎……忘了什么?”

大人承认得干脆利落:“嗯,我忘了。”

无忧早就料到他会回答得如此无耻,站在一旁,扬眉一笑,直接挑明:“雾萝骨笛。以您的身份和人品来讲,大人是决不会赖账的吧。”

“如果我会呢?”

无忧一点都不着急,优哉游哉地勾起唇角:“大人这样做,只怕是会寒了属下的心啊。”

沧溟似乎很诧异,抬眼看她,“哦”了一声,问道:“无忧还有心?”

无忧微笑,是啊,她有心,她当然有心,没心的话她还怎么活啊!

“放心,我如今心情好,这雾萝骨笛就赐予你好了。”

言外之意就是,若是他如今心情不好了,这雾萝骨笛就会泡汤,所以讨东西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否则就可能不保矣!无忧笑靥如花,声音甜得似蜜:“大人,多谢。”边说边伸出手去。

沧溟侧身,手上凭空泛起一团柔和的紫光。

无忧眼睛一亮。

光芒逐渐黯褪,现出一把紫色骨笛来,质地莹润,纹理分明,观之光华内敛,抚之入手升温。其为骨笛,却仿佛是由整块紫玉雕成的,实乃罕物,不愧是上古神器。

沧溟面无表情地掷给她,冷然道:“无忧。”

“是。”无忧笑着伸手接过,珍惜地抚摸着光滑的骨笛,实在是爱不释手。

沧溟瞥了她一眼,端起一盏清茶,悠然地啜了一口:“现在你手里有两把上古神器了吧?”

无忧的警戒心一下子提升了起来,戒慎道:“是。”可惜只有一把可以当兵器用,那破妄古镜不过是个高级一点儿的通讯工具罢了,完全没有霸气可言,上古神器的威力尽失啊。

沧溟自在地喝着茶:“放心,我没必要找你要回它们。”

也对,大人的武器凌驾于神器之上,两件神器根本就入不了大人的眼。

大人笑笑:“我不过问问而已,你怕什么?”

“……没有。”主要是因为平日间大人您的信誉都不怎么好。

无忧反手收起雾萝骨笛,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大人,青涯殿下他还活着吧?”

话音还未落,只见他的脸色眸色冰冷:“干卿何事?”

无忧只觉得莫名其妙,据实以答:“如果他死了,我不就白挨雷劈了吗?”

沧溟脸色稍缓,不过依然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你没白被雷劈,那小鬼还活着。”无忧点点头,静默片刻,对大人行礼:“大人,无忧得返回人间界去收集灵魂了,大人您?”

“走吧,反正也无事。”

身为魔界之主,您居然好意思说无事?看看天帝,人家是怎样的勤劳务实尽心尽力,凡事均亲力亲为。好吧,虽然天界依旧打不过魔界,但是重点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啊!

不过既然大人发话了,她作为属下,自是不敢推辞。

到人间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到锦绣富贵温柔乡里,把那整日只知花天酒地、享受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的骷髅给揪回来。

沧溟和无忧一走到青楼门口,一群衣着清凉的女人立刻蜂拥而至,将二人团团围住。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大人容颜绝世俊美,身着一袭玄色素衣,格外的清贵优雅;无忧则化身为风度翩翩的如玉少年,不再是用青涯的容貌,而是司命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目精致,白衣纤尘不染。这样的两人,惹得狂蜂浪蝶扑上来是极正常的。

然而沧溟一脸漠然,冷冰冰的气场极为强大,令无数女人望而却步,于是,站在他身边的无忧乐得清闲了。两人目不斜视,目标明确地走到三楼,无忧推开第三间房的房门,环视整间房子,笑了:“骨头,你还挺能享受的啊。”

骨头正站在窗边凭栏远眺伤春悲秋呢,听到女人的声音,说话都没有经过大脑:“我这儿沉思呢,别来打扰我!”

行,不打扰就不打扰。无忧心平气和地和大人走进房间,轻轻地关上门,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坐下,取出小火炉和茶壶,放上梅花雪,使其消融,拿着一把小芭蕉扇开始扇火煮水。水沸腾之后,再取出万年老茶树每逢百年之春所结的第一批嫩芽,开始煮茶。

大人和无忧对茶水的要求高得令人发指,绝对不肯在这方面马马虎虎地敷衍自己,再麻烦也无所谓,反正他们的时间多得是。

等到清新宜人的茶香飘满房间时,骨头才回过神来,转头一见到悠然坐在桌边看书的沧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人恕罪。”

沧溟无所表示,无忧一边涮杯子一边叹气:“看来我这个主人做得极是差劲。”

骨头颤抖道:“主人……”

无忧刚抬头看了他一眼,脑袋就被沧溟大人卷起书来敲了一记,头顶上响起大人清冷的声音:“专心。”

“是,大人。”无忧老实地低头温杯、冲茶、过滤、刮沫……繁琐的一套工序走下来,无忧依然十分耐心,双手持杯递给大人。大人喝完一杯茶,才道:“起来吧。”

此时的骨头早已经跪了将近大半个时辰了。

无忧捧着茶杯,袅袅升起的茶雾蒸腾到她的脸上,连黝黑的睫毛上都缀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眨眨眼睛:“骨头,你的神经真是退化到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了。哦,不对,倒是我忘了,你一个骷髅架子,应该是连神经都没有的对吧?”

骨头无言。

大人瞟了她一眼,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无忧识相地往里面添满茶水。

“骨头,这几天你被美人环绕,过得可愉快?”

骨头连忙摆手,慷慨陈词:“主人,我谨遵您的命令在此地等您,绝对没有过纸醉金迷的生活!”

没有就是有喽。无忧微笑:“有也没关系,猕焱和皓空呢?”

“都走了。”

无忧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舍得啊?”

“一个拐跑了花魁,一个拐跑了天界公主,还留在这里看这些庸脂俗粉干吗?”

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无忧准备不再追问,岂料大人居然极其难得地开了尊口:“那个人类术士皓空,只怕有古怪。”

“他?”无忧执起茶壶,缓慢地向小巧玲珑的羊脂玉杯子里斟入半杯清茶,含笑问道,“他哪里有古怪?”沧溟执杯而笑:“若是想得到圣灵灵魂,杀了他便是。”

“那个色大叔是往生海那位圣灵的转世?”无忧咂咂嘴,摇头,只觉得不可思议。

沧溟点点头,径自翻开一页书,闲适地看下去。

无忧放下杯子,对骨头微笑:“知道皓空去哪里了吗?”

“不、不知道。”主人该不会真的要去杀皓空老大吧?

无忧安抚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心狠手辣,不会亲自动手的。”

“……”不会亲自动手,意思就是她会间接使阴招吧。

“如果我不认识皓空呢,杀就杀了,可惜啊,偏偏让我认识了他,这灵魂,我也只好忍痛放弃了。”

主人居然还人性未泯,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无忧只是微笑。倒不是她跟皓空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杀了皓空,紫涟小萝莉定会找她拼命。天界最受宠的小公主一旦决定对她动手,那简直就会造成龙卷风效应,说不定连青涯都会追杀她。这种得不偿失的愚蠢做法,她从未打算尝试。

她还是放弃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