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桃花雪
广袤的天空宛如被泼了墨一般,从苍蓝里渐渐地渗出一丝一缕的夜色,慢慢地洇开了。高高的树梢挑起一轮皎洁圆月,沉甸甸的,被压得弯了,在夜风里轻轻颤抖着。月华似水,倾泻而下,将万物都染上一层银色霜华。
湖上的水榭被灯光映得玲珑剔透,一片妃色的光晕里,只见水榭里人影幢幢,浓的影,淡的光,相互交织错杂。初时只是一声梆子响,随即便是一片音声交织,筝音、笛声萧管丝弦,琴瑟合奏。又有一段清唱,拖着长长的尾音,咿咿呀呀地挑上来,声调渐次升高,唱腔婉转清灵,使人闻声便是一个激灵,仿佛连心都酥了一半。
只见那搭得极高的戏台之上站着一个人,水光荡漾,潋滟地照到那人花色斑驳的戏袍上,仿佛溅满了无数细碎光斑。
俊雅的男子高坐于主位之上,端起青铜酒杯,悠悠地摇晃着,并不急着去品杯中美酒,侧过脸去微微地笑:“沧公子和孟姑娘觉得如何?”
这个世界的戏子地位与无忧所想的大不相同,大翻身了一把,极为高贵,常人皆慕戏子风采。
“啊……”无忧偷偷瞄了大人一眼,只见大人正懒懒地把玩着手中那柄原本属于无忧的折扇,对别人的话罔若未闻。借住在这里,无忧实在是不好意思把房东一个人晾在那里,遂只好斟酌着答道:“多谢乔公子的款待,府内戏子实在名不虚传。”至于这戏子名是如何,鬼才知道呢。
乔烨看着无忧淡淡的微笑:“今日陶先生唱的可是他最拿手《牡丹亭》。”
不知该做何反应,无忧的表情已经由淡然升级为木然了:“是吗?那无忧可要洗耳恭听啊。”
“用不着。”大人把折扇展开,一边细赏着扇面上那幅无忧亲自画的水墨画,一边漫不经心地接口道,“这种话留到你能听懂别人在唱什么的时候再说吧。”
“……”
戏台上的人水袖一甩,挽出一朵漂亮的白花,踩着舞步,曲起手腕高举过头,垂落的水袖掩去那人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露在妃色的光晕里,容颜绝世,只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在这暧昧的光里,更添几分妩媚醉人。
随着乐声,只听得那人开口唱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其声之亮,金石初破;其声之清,凤鸣鹤唳;其声之婉,暖风煦日;其声之柔,飞花伤逝。其目光所至之处,尽数化作一缕清风,一泓春水,妩媚醉人浓似春酒。
全场先是一响,然后全部都没了声息。那唱声若雨打梨花,婉转地上扬,一路攀上云霄,叫人不禁一抖,五脏六腑似乎都像是浇过一杯醇厚美酒,无比的绵软温腻。
曼陀罗铃响落一地,水袖飞舞之间,只能瞅得一双流盼生辉的眼睛,目若点漆,眼波流转似一泓秋水,妩媚妖娆。
那人紧接着开口续道: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
乐声渡水而来,曲子极其的妩媚温靡,仿佛不存于人世。
旖旎的声音飘浮在夜空中,小小的少女猫着腰,怀里揣了一只毛色斑驳的小猫,静悄悄地坐在水边的青石上,抚摸着小猫柔顺光滑的皮毛,捏捏它的小耳朵,自言自语道:“很好听对吧,阿沐?”
“喵呜。”毛色斑驳的猫咪仰起脸来,眯起大大的猫眼,对她乖顺地叫了一声。
“你说陶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呢?长得那么漂亮,声音那么动听,还那么会唱戏……简直就不像是人类呢,对不对阿沐?”
“喵呜。”
少女扯扯它的耳朵:“阿沐,说话嘛。”
猫咪睁大眼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别过头去,在她的膝上蹭蹭,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入睡。
“你这没心没肺的猫!”
少女双手托腮,凝视这眼前波光粼粼的万顷碧波,水中幻月,出神地听着台上悠扬清越的声音。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戏袍斑斓,水袖轻甩,精致绝世的容颜被乌发遮了小半张脸。那手指,纤长莹白,水葱似的,随随便便搭成兰花,便是入骨的妩媚妖娆。
“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春吓!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最后一句起势偏低,但缓缓地拖了上去,便似入了九重云霄。那样清越灿烂似明珠的声音,偏偏带了一股妩媚的气度,叫人听了都不由得迷醉。
一曲既毕,全场悄然无言。连无忧这种对戏曲一窍不通的俗仙都被那声音迷惑,真像是一场华丽妖娆的梦境。
那乔烨拊掌朗声大笑:“唱得好极了!来人啊,赐酒!”
立刻便有人捧了填漆描金的小托盘上去,将那珐琅酒杯捧与那身着斑斓戏袍的人。那人端了酒杯,以袖掩面,一饮而尽,笑道:“多谢王爷赐酒。”
无忧愣生生地打了个激灵,这人是个男的?这般妩媚妖娆的尤物,居然是个男的?无忧偷偷地看了大人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戏台上的那名男子,心中暗自叹道,如今这世道,男人长得是一个赛一个的妖孽,一个赛一个的祸国殃民,这让女人们上哪儿混饭吃去啊?
自然,白看了别人这样好的戏之后,无忧也不好吝啬言辞,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陶先生的戏果然唱得是极好!”虽然还是听不出来他到底在唱些什么,但是这曲子却是难得的妩媚旖旎,恐怕就是魔界最妖媚、最多才多艺的魔女千皎所弹的《三诱情郎》都及不上它呢。
陶先生态度谦逊,声音却依旧魅惑低柔:“多谢贵客夸奖。”
真是逾越了,贵客不是她,应该是大人才对吧?
无忧被迫封了自身仙力,除了身体比寻常人要强壮一点以外,其他地方和普通凡人基本上没什么不一样的。故大人也只好敛去了一身的磅礴威压,否则无忧根本不能近大人的身,只要一靠近,立刻就能被瞬间秒杀!
大人只是闲适地坐在那里,手指抚过扇面,头都没有抬一下,显然是对别人的话充耳不闻。
摊上这样一个冰山上司,无忧只好代大人受过“贵客”二字,扬唇一笑,装模作样地吹了吹盖碗里那盏滚烫的茶,方道:“陶先生过谦了。”
王爷笑着摆摆手,样子倒是极温和:“连孟姑娘都做如此评价,陶先生实乃当之无愧。”
这倒是一点儿不假,连无忧这种丝毫不懂得戏剧艺术的俗仙都能在他的声音中领略到戏剧之美,陶先生实在功力深厚。
那陶先生陪着众人又饮了几杯,便告了辞下去卸妆。
少女依然托着腮坐在水边,垂着眼帘,和水中的月亮大眼瞪小眼。却说那钟鼓丝弦渐寂,然后她哥哥的声音响起,再听到陶先生温柔的嗓音,便知戏曲已然结束。再过那么一会儿,她的丫头定然会来这里找她回去,然后再被奶嬷念得烦到挠墙。
综上所述,乖乖地坐在这里等人来抓诚然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于是少女抱了小猫,一路悠闲地晃过去,打算到晴光苑去找脑筋最活络的三姐姐讨个法子,来堵住奶嬷那张爱不停念叨的嘴,以完此劫。
可是她的这一场劫还没有完,另一场劫就接踵而至。
小猫径自在少女暖暖的怀里睡得香甜,全然不知此刻面对眼前男子的少女心中是怎样的心动。
“七小姐,晚上好。”
少女连忙回礼:“陶先生好。”
只见他将手敛在宽大的袖中,一双眼睛温和地看着她,勾出一个笑容来,声音极是柔和:“这样晚了,七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看着,便似浸入了一汪春水中一般,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呼吸,只觉得一片温适舒爽。
少女不敢回视他,低了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小猫毛茸茸的爪子,小声道:“我这正要回去呢,多谢先生费心。”
夜风里,只见陶先生的长发扬起,如云一般,拂到她的脸上,有一点点的痒。陶先生抬手拢了长发,眉宇间带了一点笑意,道:“我送小姐回去吧。”
少女眨着眼睛,歪着头看他,仿佛没有听懂他说的话。
月光下,男子对她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圆润,含笑道:“走吧。”
小小的少女受到了蛊惑,迟疑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放在他的手心。
陶先生只觉得手心一暖,遂含笑握住那只纤小的手。
少女单手抱着小猫,久了亦觉吃力,便小声抱怨道:“阿沐,你最近究竟吃了多少东西,怎么沉了这么多?”阿沐睡得香甜,不理她。谁知陶先生也听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伸出另一只手,道:“七小姐,觉得吃力的话,把它给我吧。”
少女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初夏不敢麻烦先生。”
他笑着坚持道:“给我吧。”声音极是低柔,却偏偏令人无法生出违逆的心思来。
初夏小心地把猫递给他:“多谢先生。”
他低笑一声,同样单手接过来,牵着少女往她的初雨阁走去。
这样宁静的夏末夜晚,空气里都飘浮着清冽的草木香气。少女的心事就青涩得如同这草木香气一般,在夜色里慢慢地发酵开来。从指尖传来的热度在心里悸动,如果继续这样沉默下去,初夏觉得自己一定会窒息。
刚刚想开口,就听到陶先生微含笑意的声音:“七小姐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这里看戏。”
“哦?”
少女咬着嘴唇,有点窘迫地别过脸:“陶先生的《游园》《惊梦》唱得极好。”
他的声音清晰低柔宛如近在耳畔,带着秋雨淅沥般的清瑟:“是吗?”
“……是的。”初夏绯红着脸,心中的颤抖似乎都快要由神经传递到指尖。
陶先生失笑:“七小姐似乎很害怕在下?”
“哪、哪有!”话虽这样说,眼光却游移不定。
漆黑幽深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他低声笑道:“说谎可不是好姑娘。”
“我、我才没有说谎!”她面红耳赤,只敢看着男子握住她的那只手,“陶先生很好,初夏不害怕陶先生。”
他偏头看着她,眉宇间绽开一朵惑人的妖娆,低叹道:“还真是个孩子。”
“什么?”
“初雨阁就在前面了,七小姐快回去吧。”他却不答,松开她的手,将睡得香甜的阿沐交给她。
平日觉得漫长的路途,今日居然是如此的短暂。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那灯火通明的院子,初夏才接过身子暖暖的阿沐,轻声道:“先生……”
“去吧。”陶先生把手拢到袖中,对她微笑,目光中温柔隐现,“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去了再走。”
本来是失落的,乍然听到他的话,一颗心又欢欣鼓舞起来。初夏低头抚摸着阿沐毛茸茸的头,道:“这样太麻烦您了吧,先生?”
“无妨。七小姐,回去吧。”他闲适地站着,月光洒满全身,月白的衫子几乎要融进这清澈的月光中。
时辰已晚,夜色早浓,初夏也不敢再耽搁,道了句“告辞”便抱了小猫慢慢离去。行至门口,犹豫了片刻,方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他刚刚转身的背影。初夏静悄悄地比出口型:“陶先生,晚安。”
抬手刚在门上敲了两下,大门就被人用力地拉开,露出那张着急的清丽脸庞来:“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真真儿是急死人了。”
初夏跨进门槛,安抚地对她一笑:“墨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墨镯一边关门一边继续唠唠叨叨:“小姐啊,您以后要是再出去的话,好歹也要把墨镯带上啊,没得叫人一直这样担心。”
这丫头,和奶嬷学得越来越能念叨了。
初夏心虚道:“我只是在府里走走,不会有事的。”
“小姐,话不能这样讲……”
开始了,最重要的是,瞧她这势头,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初夏叹了一口气,难得开口拆她的台:“墨镯,我累了。”
墨镯一愣,顿了一下,一面暗骂自己粗心,料理不周,一面忙领了小姐到房间,伺候她睡下,吹了烛,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掩上房门。随后再到院子里各屋查看了一遍,这才回房歇下,此种细况,自是不必再提。
初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明明身子已是极倦的,脑子却非常清明。
反正也睡不着,初夏索性披衣而起,将蜡烛点燃了,抽出金簪挑掉凝结的烛花,把烛火剔得亮了些许,静静地坐在桌边。
桌上摆了一面青铜镜,镜面微现混浊,镜内是一片幽暗昏惑的世界,寂静无声。脸上莫名地发烧,少女将左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手心似乎残留着先生手掌柔软的触感和冰凉的体温,虚幻而又真实,令人仿佛坠在梦中。
陶先生美得惊心动魄,兼又举止风流温柔,优雅有礼,是那样美到极致的男子。
她一生从未见过和他一般的男子。
他就像是一个谜,也许他真的就是一个谜,或者说,是一场戏。他的身份来历被一团迷雾重重遮掩,连姓名也无从知晓。可是当她初遇这个谜之时,便心甘情愿地为他倾倒,为之付出了整颗真心。
少女情窦初开,遇见的却偏偏是这样的绝世男子,从此以后,即便生命里有千般春色万种风流,再也不会动心。
红木雕花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在魔界实为罕见的日光奢侈地洒了她满身,映得她那张小巧的脸越发地精致起来,仿佛敷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无忧以手掩唇,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站在原地清醒两分钟,随即负手于身后,慢腾腾地往大厅走去。
时间掐得极是精准,到大厅的时候,仆人刚刚上好菜备好餐具,只待人来。因沧溟大人性子冷僻孤傲,不愿与凡人同住,故乔王爷特意将沧溟和无忧单独安排在诗痕苑里,饭菜亦是小厨房另做了送去,不与众人同食。
无忧站在桌边等待了一会儿,才见大人缓步走来。无忧替他拉开椅子,摆好餐具,恭谨道:“大人坐。”
大人依然是一身内敛的玄色华袍,逆光走来,面无表情地坐下,却不拿筷子,反而是悠闲地用手撑起下巴,懒懒地瞟了无忧一眼:“无忧,你最近似乎过得很愉快啊。”
无忧面色如常:“哪里,哪里。”
“是吗?”他挑起眉,嗤笑一声,“每天吃了睡,过得比我都好吧?”
因不是在魔界,故也没有太多拘束。无忧施施然地在大人身边坐下,略略思索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不使大人生气,便开口笑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倒乖觉,反问起我来。”
无忧反思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并未发现有不妥之事,也不知大人为何今日心情不好,看来自己今日注定是要被炮灰一回了。她突然间很想念在魔界时,大人虽然脾气也是阴晴不定,但有很多的人可以替她顶缸,尤其是只会凭借武力打人而不擅长用大脑思考的魔界大护法……
“平日里你都在做什么。”
这些您不都知道吗?虽然不解,但无忧还是极老实地答道:“睡到午间,吃饭,再睡觉。”
“你要是不出来吃饭我还以为你死屋里了呢。”
大人不吃饭,她也别想开动。
无忧想想,叹了一口气:“大人,您别误会,无忧没有在躲着您。”只是因为仙力被封,身子猛然间还适应不了,必须倚仗睡眠来补充能量罢了,而且如今也睡得差不多了。
大人脸色稍霁,随意地呷了口茶,旋即又皱起眉,放下茶杯,冷淡道:“我不过是喝不惯这里的茶水罢了。”
审判结束,居然没有被炮灰,实在是幸运之至。
“无忧明白。”
明白完了,举起筷子,镇定地夹菜。大人不过是敷衍地浅尝辄止。寂然饭毕,仆人们陆续进来收了碗筷盘碟,又端上漱口的茶来—被大人教训过几次之后,他们再也不敢说这是喝的茶了。
无忧则自在地坐在桌边,开始替大人泡茶。她也就这点手艺能入大人的眼了,当然得做得尽善尽美才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脉清雅茶香便袅袅升起,逐渐漫透整间屋子,就像是冬日里的第一抹阳光,暮春的最后一朵落花,幽幽香气,沁人心脾。诚然,在茶艺这方面,无忧还是很靠谱的。
事隔两个月,她还是常常会想起那个光华流转的月夜里,有一个绝世的男子,牵了她的手,抱着阿沐,一路送她回家。
初夏坐在铜镜前,执了眉笔细细地勾勒出漂亮的弧线。心中有事,手里的力道也就不由自主地松掉,眉笔便斜斜地下坠,从眼角往下拖出一道墨色的长痕来。她叹了口气,柳眉微蹙,拿起丝绢刚想把它擦去,却忽然顿住,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转,蕴起一抹亮光。
她开了妆奁,挑了半日,从中寻出一支笔来,对着镜子,慢慢地勾画出一朵精致的芙蓉,线条流畅,色彩淡雅,半开半闭地卧在眉梢,带了一点点醉意,蕴着一点点妩媚,仿佛雨后初晴,华而内敛。
少女本就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脸上虽还带有未脱的稚气,压不住这样妩媚的大妆,但胜在五官精致,硬生生就衬出了那股子清丽灵气,倒也不觉突兀,反而令人眼前一亮。
“小姐,您梳妆好了没有?王爷都已经派人催了好几道了。”门被人急促地推开,走进来脚步却刻意放得轻缓。
“哥哥也真是。”初夏随手把妆奁捡好,回过头对墨镯一笑,“行了,咱们走吧。”
婢女被这样难得一见的美色镇住:“小姐,您今日……”平日间小姐同样不要她帮忙梳妆,只不过随意地把发一绾,也不敷粉,连钗子都怠懒插一支。今日是怎么了?虽有宴会,却也是寻常家宴,以前小姐就那么混过去,王爷宠着她,也从不责怪她,反而赞小姐率性天真。如今为何用了这样典雅的大妆?
初夏按按额头,紧张道:“怎么,不好看吗?”
墨镯回过神来,忙回道:“很好看!”
“那你干吗一脸这样奇怪的表情?”
“不是,奴婢只是疑惑小姐今日为何用了这样的大妆。”
她笑而不答,吩咐墨镯取了外套,和她一同前往。自己也去唤了阿沐来,抱住它的时候禁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阿沐,你最近好像越来越重了啊。”
等到无忧和沧溟到达大厅时,人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远处的戏台子上也只是演着一出随意的闲戏,在无忧看来,在见识过陶先生那场精彩绝伦颠倒众生的戏后,这些角色那叫一个不堪入目啊。
两人完全没有迟到的意识,大人是尊贵惯了的,从来都只有别人等他,没有他等别人的道理;无忧则是因为跟大人的时间太久了,总和大人一起行动,故对于时间也不是十分在意。
两人施施然地入席坐下,却见一人自门口缓缓走来,一身浅紫的软烟流云百褶留仙裙,上穿一件月白色的坎肩小袄,越发显得其身姿娉婷。走近了才看清她的盛妆,黛色柳眉上横卧一朵半开的芙蓉,线条妩媚,本来就是倾国之姿,又有如此妆饰,几乎令人挪不开眼去。
无忧非常没有规矩地一手拿筷子敲着酒杯,一手托腮,懒懒地看过去,叹道:“作为人类,美到这种地步,真可谓妖孽啊。”
大人无动于衷地饮一口酒。
“不过呢,我倒觉得,那只猫要更得我心一些。”圆毛啊圆毛,看起来毛茸茸的,摸起来一定很是舒服,想想都觉得心动!
初夏上前拜了一拜,给她哥哥请了安。乔烨忙扶住她,打量了她一回,眼睛里是遮不住的惊艳:“起来吧,初夏今日真是漂亮。”她抿唇一笑,和哥哥闲话几句,便退下来,坐到无忧身边。
无忧甚是欢喜,待她坐下,几句攀谈,便将阿沐借到了手,开始和它促进感情。初夏便和一旁的三姐姐交谈。
只不过无忧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当她和猫,不,是和任何圆毛生物促进感情的时候,她就喜欢扯它的耳朵,拉它的胡须,捏它的爪子。阿沐可是一只有骨气的猫,岂容除主人之外的其他人在它头上动土!于是张开嘴,没有任何预兆,吭哧一声,果断而迅速地咬在无忧手上。
无忧手上瞬间冒出血珠来。她怔了一怔,没料到一只小小的猫还有这样大的能量。大人却冷淡地伸出一只手,指尖并拢,不悦地朝小猫按过来。
无忧抱住它连忙转身,背对大人。
再迟一步,估计现场立刻就会发生隔空将生物碾成血泥这种灵异事件。
“无忧。”大人的声音低而沉冷。
无忧掰开阿沐的嘴,把自己的手指解救出来,殷红的鲜血宛若蔷薇,顺着白皙纤柔的手指一路盛开下来,滴滴答答地滚落到无忧的衣服上。这身白裙算是废了,无忧拍拍阿沐的头,回首对大人一笑:“大人,没关系,它估计是饿狠了。”低头用手指戳戳阿沐粉粉的鼻子,湿漉漉的,“对吧?”
“哼。”大人冷冷一哼,讽刺道,“这只猫是饿疯了嗅觉失灵才会咬你。”
……大人真是太小心眼了,不过就是拒绝了他的好意,没让他帮忙出头,居然就进行人身攻击!
初夏转过身来,见到无忧那根受伤的手指,惊呼一声,立刻抽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丝帕,替无忧细细地将伤口裹上,抱歉道:“孟姐姐,真是对不起。”
“没事。”无忧摆摆手,对她微微一笑。
初夏摸摸阿沐的头,语气略带责备:“要听话哦,阿沐。”
笙箫丝竹渐起,仆人端菜鱼贯而入,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无忧把猫还给初夏,开始了更为重要的工作—大人活了太久,又身为这片天地的至尊,上到九天凰鸟,下至深渊蛟龙,啥都上过他的餐桌,味觉早就挑剔到常人无法接受的地步。其实无忧觉得自己对食物都已经够挑剔了,味道差一点都难入她的口,可是她觉得好吃的食物,大人从来也动不过三筷子。跟着大人的日子久了,无忧好歹也摸清了他的喜好,知道他吃得清淡精致,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都是无忧替大人布菜。
或许是无忧刚刚踩到雷点,大人今日脾气一上来,便又开始像在魔界那般挑三拣四起来,无忧夹给他的菜他也不甚喜爱。
仙力战斗力比不上别人,可要说到这耐力,无忧称第二就绝对没人敢喊第一,尤其是在面对大人的时候。排除发神经和抽风这两种症状,正常情况下,不管大人怎样欺压她,她都能够保持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故不管大人用怎样嫌弃的眼光看着她,她都能淡然无视,继续自己布菜的职责。
两人保持奇怪的状态,这厢是不怒自威的冷若冰霜,那厢却是极其殷勤的温和笑容,明明是冰火两重天,看起来居然异常的和谐。
初夏喂好了小猫,侧过脸,出神地看着笑容柔和的无忧和一脸冷然的沧溟,绝色容颜忽然弯出一抹可爱的笑意,软软的嗓音似乎还带着隐约的艳羡:“孟姐姐,你和你夫君感情真好啊。”
无忧的手一抖,筷子在空中画过细微的弧度,不过最终还是准确地在大人面前的碟中着陆。
君倒是君,可这“夫”字,用得可不是一般的有失偏颇啊!
无忧停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窥觑大人的脸色。这种涉及婚嫁的人生大问题,大人还未开口,她应该也不能逾越吧。
初夏的那一句话意外地取悦了沧溟,无忧的迟缓更是令他心情转好,遂将神情放缓,声音虽如往常一样冷淡,却依稀蕴含了一丝温和。只见他点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无忧只觉平地一声雷,事情大条了!
历史上血泪斑斑的教训她可不敢忘,虽然那些惨剧从未发生在她身上过,但见过一次,便足以令她铭记终生了。
沧溟,魔界之主,地位崇高,拥有一方世界,掌握天地本源。战时可孤身力抗天界,闲暇能养花修炼己身。生得是冰颜雪貌,清雅高贵,那叫一个风华绝代。简而言之,至今依然单身的大人,就是那块令六界无数单身女魔女仙女妖垂涎不已的肥肉。
狂蜂浪蝶波涛汹涌,全都一股脑儿地涌向魔界。鉴于人数大多,无忧不得不按照大人的吩咐,在魔界入口设了关卡,派魔界大护法当门卫登记,当然,更重要的乃是兼职收钱。
拜这些为爱疯狂的女子所赐,魔界倒因此发了一大笔财。更有甚者,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有女仙居然放弃仙籍投入魔界。
无忧觉着还是这名女仙有魄力、有胆识、有前途。想想,人家都为你放弃这么多了,你还会无动于衷吗?可大人偏偏就不是正常人,他老人家对这女仙就是不感兴趣,估计连名字都没在脑子里过过。
那女仙实在是赔了籍贯又折夫,亏大了!
作为唯一能近大人身的女性,无忧也曾遭遇过无数明枪暗箭白眼冷嘲,不过这种现象后来却发展成无忧日常消遣的娱乐活动,闲暇无聊时和那些女人斗斗法,无伤大雅,亦颇能为生活增添些许趣味,何乐而不为?
她这种做法被大人手下那帮强大到不可理喻的变态知道后,纷纷唾弃她:“做人不能太无忧!”
无忧觉得他们是没胆子唾弃大人才转而唾弃她的,看看大人的做法,再看看她无伤大雅的玩笑,到底是做人不能太那个谁啊!
曾有一女子好不容易看到大人独自在湖边垂钓,连忙整理妆容,仪态万千地向大人走去,却不料被大人护体真气所伤,被击飞出去,倒在地上呻吟了半天。大人直接施了隔音结界,钓了半日的鱼才起身离开,其间神情淡然自若,古井无波,仿佛不知道不远处有人被他的护体真气所伤。临走前才走到那女人面前,低头冷然地审视她。那女子瞬间眼睛一亮,以为大人终于注意到她。没想到大人却抬了手,对她施了一个有效期为三个月的禁言术,便转身飘然而去。
又曾有一个女仙,容貌甚美,自视甚高,以为这世上只有沧溟大人才配得上她,立志非沧溟大人不嫁。为了牢牢抓住自己的幸福,得到自己未来夫君大人的心,女仙也着实用心良苦,时常来到魔界展示自身魅力,同时兼以视察和查岗。大人知道此事以后,直接下令禁止她入魔界,私自放她入者,杀无赦,她若死缠烂打,同样杀无赦。
还曾有一人……
事例是无数的,教训是惨痛的,无忧深知其中深浅,从不敢对大人抱有任何绮念。如今大人这样一说,无忧感到的不是中了五百万大奖的欣喜若狂,反而是无限莫名的惶恐,竭力解释道:“大人,您要相信我,我从不敢妄想帝后之位!”
是从不敢而不是从不会,很好。
大人掐指施了幻术和隔音结界,神色自在悠闲得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那种模样,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又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这种日常琐事。他端起酒杯来晃了晃:“妄想也不是不可以。”
无忧觉得先前的那道雷,终于还是轰下来了……
因大人施下了幻术和隔音结界,故初夏此时什么都听不见,见到的也只是幻境,便开始百无聊赖地逗阿沐玩。阿沐吃饱了,抖抖耳朵,懒得理她这种无聊的举动,一偏头又睡下了。少女困惑地摸摸小猫的头:“阿沐,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现在你不是吃就是睡,比以前重了好多!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病了哪里还会增重,分明就是这只猫太懒了好不好!
宴会进行到一半,门口忽然一阵喧哗,比之前她盛装而来引起的轰动更甚,连向来淡然的四姐姐都露出翘首以盼的神情。初夏垂下眸子,绞着洁白的手指,咬住下唇。
只见陶先生一身洁净的白衫,缓步走进,身姿清雅,风流洒脱,对着高坐主位的乔烨笑道:“在下来迟,还望王爷莫要见怪。”说话间,温柔若春水的目光已在席间巡视一圈,在初夏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敛目收回来。
陶先生为人向来就随意散漫,此刻能来王爷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会见怪。不过想了想,却故意板起脸来:“陶先生虽尊为先生,可来迟了,却还是要罚。就罚你……再唱一曲来如何?”
席间众人笑着称好,陶先生亦笑道:“既然如此,陶某也不好推辞,只好献丑了。”
众人皆笑道:“先生如此厉害,快别谦虚了!”
感觉那温柔若水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少女的心跳忽然快似擂鼓,一声促似一声,隐晦心事似花一般,在空气里鲜活地盛开。
初夏悄悄地抬起水眸望向前方,恰好和陶先生含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连忙慌乱地低下头去,手上力气稍微大了点,估计是捏痛了阿沐,惹得它极度不满地“喵”了一声,把锋利的指甲收回去,用肉嘟嘟软绵绵的小爪子拍拍主人的手腕,示意她放松。初夏忙松了手,往它嘴里塞了一颗紫莹莹的大葡萄,安抚道:“阿沐乖!”
阿沐是只有格调有品位的猫,从不吃腥气扑面的鱼类肉类,专食水果,尤爱葡萄,每次乔烨赐给初夏的葡萄,不管是本地葡萄还是让人从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异域葡萄,一个不落,全部进了阿沐的肚子。
阿沐愉快地咬着葡萄,吐出葡萄皮,用头在她怀里蹭了蹭,满足地眯起眼睛,一派慵懒的作风。
陶先生的话并不多,但胜在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谈吐清雅,兼之其声音动听,温柔动人,简直令人陶醉。稍坐一会儿,陶先生便起身笑道:“诸位请稍等,容陶某下去换衣再来作陪。”
众人都知他这是要去换衣点妆,遂都欢喜道:“能看到先生的戏,哪怕是等上一年又有何妨呢?”陶先生笑了一笑便径自下去了。
正对大厅的方向亦有一座精致的戏台,搭得极高且又宽敞,就是坐在大厅里都能看清台上之人。
果不多时,只听得一声脆响,各式乐器均奏了起来,古筝箜篌琵琶,笛子洞萧胡笳,声音清越,曲调柔婉,一刹那宛如春光明艳,欣欣向荣,万紫千红一齐盛开了来,令人耳目一聪,心内便似忽然蕴了一汪春水,极为熨帖地流向四肢百骸,遍体生出暖意来。
台上的那人挽着长长的水袖,逶迤拖地,随着他莲步的轻移微微晃动着。缓缓地以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盼顾神飞的秋水眸子,黑似点漆,亮如曜石,端的隐着无限妖娆。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唱的竟不是他最拿手的《游园》《惊梦》,唱词虽是熟悉,调子却全然陌生。众人只觉得这曲子柔靡动人,妖娆入骨,仙乐一般动听,其余的便都不理论了。
初夏专注地望向戏台,明净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艳丽斑斓的身影。每个眼神,每次抬眉,每回甩袖,玉色手指随意搭成兰花,神情动作,无不是柔与冷的交融,让人不由自主地被他所蛊惑。
大厅一片寂静,众人都听得痴了,醉在曲子里不愿醒来。直到陶先生换了常服进得厅里来,乔烨才打破沉默,笑道:“听得先生一曲,实在令人三月不思膏粱啊。”
“王爷过奖了,雕虫小技,不值一谈。”
“先生何必如此谦虚!”听了这话,四姐姐先笑道,“先生如此说,难道是看不上咱们这些俗人?”
陶先生倒也洒脱:“四小姐既然这样说,陶某也只好受之。”
四姐姐这才笑起来,眉目生彩,笑意灼灼,映得她姣好的脸庞更是艳若桃花:“这才是嘛!”
初夏一边咬苹果一边看四姐姐—葡萄要给阿沐留着,否则它会生气。淡然的三姐姐喜欢陶先生,聪慧的四姐姐也喜欢陶先生……再用力地咬下一块果肉,小脸鼓鼓的,细细咀嚼。她这个最呆最无能的七妹妹也喜欢陶先生,在这里,最先掉队的一定是她吧。
苹果皮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四小姐终于看不下去了,劈手夺过她的苹果,低声道:“七妹妹,别在这里这样吃!”
初夏水汪汪的眸子眼巴巴地看着四姐姐,活像被人抢了葡萄的阿沐。每次阿沐没葡萄吃的时候就会用这种雾蒙蒙的眼神看着她,让她的良心受到极大的谴责,只好屈从。
四姐姐也敌不过这副“小可怜没人爱”的表情,把苹果塞给她的时候还是一脸的惭愧,沉沉地叹了口气:“给,怕了你了。”
好吧,也许她还不是太无能,至少她的皮相还是挺能蒙骗人的。起码还有一句名言是特地创造来形容她的:绣花枕头一包草。
家宴直至二更时分才散,宾客尽欢,起码那个神秘冰冷的年轻男子似乎很满意,基本上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他这次在离开时,唇角似乎还挂了一丝愉悦的微笑,眉目舒展,实在惊为天人。
笙歌寂,觥筹稀,人离散,宴已尽。
初夏也稍微喝了点酒,微醺而已,脸上红晕稍现,更衬得她目若秋水还清,唇如朱砂还红。眉上那朵半开的芙蓉随着她纤细的呼吸和偶尔的蹙眉而颤动,似乎即将绽开,温婉中透出一抹奇异的妩媚。
乔烨见此,忙下命道:“墨镯,快扶小姐回去歇息。”
初夏笑道:“哥哥!”
“你这丫头,喝醉了还不快回去歇息,等着在这里耍酒疯啊?”
初夏知道拗不过哥哥,心下也只好失落,随后温声道:“那初夏就先行告辞,哥哥也要早早休息哦!”
“去吧。”
初夏抱着猫,走出大厅,被这夜风一吹才觉出冷来,不由打了个哆嗦。大厅里点了好些个暖盆,温暖如春,谁知外面却寒冷至斯。
“小姐,是奴婢疏忽了,该备个烘手暖炉才是。”
初夏不在意地笑笑:“没关系,阿沐当我的暖炉就好了。”而且皮毛要更加柔软更加舒服啊。
她不在意,墨镯可不敢马虎:“小姐,您的外衣呢?”
初夏一边向前走一边皱着眉头回忆:“刚刚在大厅时我嫌太热,好像把它脱掉了。”墨镯吓了一大跳:“小姐!”初夏掩唇打了个哈欠:“这么大惊小怪的干吗?”
“小姐啊,这怎么可以?您若是冻着了可就不好了。小姐,奴婢这就去取了来。”小姐若是病了,王爷定然会动怒。
“无妨。”初夏拉住墨镯的袖子,“咱们都快到了,何必如此麻烦?何况待会儿惊动了哥哥岂不更糟?”
“可是……”
初夏对她微微一笑:“没事啦,快走吧。”
回到初雨阁后,初夏回房间,墨镯就忙着给她加衣裳,遣人去煮红糖姜汤,又寻了火折子来把暖炉点燃起来,见小姐乖乖地喝了姜汤,面色绯红,微出薄汗,这才告了退下去。
初夏回来便卸妆,取下钗子,把乌黑的长发放下,对着铜镜,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把那朵芙蓉拭去,任它留在眉上。
大约是因在席间多喝了一点酒,又被冷风吹了一路,此刻已然夜深,她居然还毫无睡意,只好抱着被子,睁大眼睛盯着头顶淡青的帐子,怔怔出神。
耳边似乎又响起宴席上那动人柔靡的音乐,绵软似云,绮丽之极,无法言喻。在这繁花似锦的红尘人世,那身姿绰约的身影,仿佛立身于这繁华的顶端,又仿佛淡似一痕飘逸的羽云,令人难以看透。
咚咚咚……夜色深寂,不大的敲门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这种时候还会有谁来?初夏皱皱眉,掀被而起,一边穿鞋一边扬声问道:“谁呀?”
却无人回应,只闻得一声轻笑,散落在夜风里。
四周一片漆黑,初夏心跳骤然加速,摸索着穿鞋下床,凭印象找出火折子和蜡烛,嘶的一声点燃了,烛光艳艳,映亮了一方天地。初夏端着烛台,走到门前,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搭在门上,用力拉开。
月白衣衫,在烛光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越发惑人。
“……先生?”
陶先生含笑看着初夏惊愕的小脸,漫不经心地把手拢进袖子里,道:“原来七小姐已经睡下,倒是陶某打扰了。”
“没有。”顿了顿,发现陶先生细微的动作,才恍然大悟似的忙道,“先生请进屋来吧,夜里霜寒露重的,还让先生站在这风地里吹了这半日,实在是初夏疏忽了。”
他牵起唇角,随少女进屋来,看她反手关了门,又点了几盏灯,屋子里便幽幽地亮起来了。火炉还燃着银丝炭,火光朦胧,熏得整间屋子都温暖如春,香气馥郁,和外面全然是两个世界。
初夏在桌边坐定,拿起温在暖墩里的茶壶倒了一盏茶出来,递给陶先生,笑容明媚:“虽不是很烫,先生还是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陶先生依言啜了一口,神情悠然。
“现在已是深夜,先生如何进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陶先生在唇间竖起一根手指,扬唇一笑,那样的温柔魅惑得令人情不自禁地要沉沦下去。趁着橘红烛光细细地端详着少女的脸庞,目光最后落在她的眉梢,低低的声音温柔至极,“七小姐这样的妆饰很美。”
初夏脸色乍然绯红,局促地低下头去:“先生过誉了。”
“陶某自视眼力还算不错,七小姐一再推辞,可是觉得在下眼界过低?”
“初夏不是这个意思!”她忙抬起头来澄清,说毕又沮丧起来,肩膀非常没有大家闺秀风范地松下去,“可是和先生比起来,初夏差得实在太多了。”完全就配不上啊。
陶先生也被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逗乐了,笑了笑,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头:“傻姑娘。”
红晕缓缓攀上耳畔,这屋子似乎太暖了,暖得简直可以将人化成一摊水,烘得人浑身发烫,不用瞧也知道此刻她的脸上定然是艳压桃花。初夏也隐约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逾越,可是由他讲来,带了十分的温柔蛊惑,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以待。
陶先生轻笑出声:“罢了。”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羊脂玉葫芦,放到黑漆桌面上,在烛光里映出淡淡的绯光。
初夏好奇地看着瓶子,又看看陶先生。
陶先生一脸悠然地看着她发亮的眸子,笑道:“这是我酿的桃花酒,今日才成,七小姐要不要尝尝?”
“今日先生好像和平常很不一样呢。”
他坦然一笑:“今日是陶某生辰。”
陶先生向来神秘,众人都只尊称他为陶先生,并不知其姓甚名谁,更别说是他的生辰了。初夏却觉得莫名愧疚:“先生,生辰快乐。”
他只是一笑,并不接话,修长手指拔下瓶塞,酒香顿时漫溢而出。香醇清澈,并着一缕幽幽缠绵的桃花香,甜蜜妖娆。在这微醺的气息里,只听得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无妨。来,喝一杯吧。”
初夏接了酒杯,扬头抿了一口,酒水入口清冽,过喉又如丝绸般绵软顺滑,及至咽下,酒力又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温养着五脏六腑,真是舒服至极。“好酒!”初夏放下酒杯,双颊飞上一抹朝霞,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先生好手艺,初夏已经许久都没有喝过这样的好酒了!”
他挑眉一笑,给她续上一杯,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徐徐注入清澈的酒液,淡淡道:“得遇知音,方成好酒,看来陶某运气颇佳。”
初夏稚气地拿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丁零一声,分外清越,明媚灿烂的笑颜里藏了一丝狡黠天真:“既碰了杯,先生可要一饮而尽才行哦。”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这一泓桃花香。
灼热的液体顺着红烛滑落下来,爆出几朵烛花,火苗颤动了几下,又稳定下来,散出水波般潋滟的光芒。满屋馨香温暖,初夏撑着下巴,歪着头认真听陶先生说话。
从来不曾知道,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见识居然广博至斯,简直令她自惭形秽。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描绘出一帧帧优美的画卷。
江南水乡雾气迷蒙的清晨,沾满露珠的茉莉展开笑靥迎接第一抹阳光,青苔缓缓攀上古旧的小巷,细嫩柳条舞动腰肢在河面款摆,并着市井热闹的喧嚣。鲜衣怒马的少年,倚窗望归的妇人,挑担吆喝的贩夫走卒,最是那红尘妩媚地。又讲那寒风凛冽的塞北,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苍茫,寒苦至极。冷月照耀沙场里半掩的枯骨,照亮了老兵梦呓里的故乡,乡愁绵延无绝期……
蜡烛越烧越矮,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明晃晃的烛光一阵跳动,终于噗的一声熄灭了。
恍惚中,只听到那声音温柔的叹息:“忘得这样彻底,以后定然要带你重游故地。”
大人说完那番在无忧看来堪称惊悚的话之后,并不急着要她做出反应,让她好好想想。于是无忧也不用做出多余的表情了,一脸木然地度过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宴会,一脸木然地随大人走回院子,一脸木然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脸木然地抱着被子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夜不成眠。
一夜之后,一脸木然变成熊猫眼。当无忧打着哈欠茫然地走出房间,看到那个坐在树下悠闲看书容光焕发的男子,简直就是出离愤怒了。
当然愤怒的对象不是大人,而是她自己。
真是蠢啊,明明知道这个为老不尊的大神看上去虽是个一本正经的冰山面瘫,却是个极爱开玩笑的主儿,而且总是出其不意,一针见血,捏人七寸。
无忧慢吞吞地走过去:“大人。”
“嗯。”沧溟随意地答应一声,又翻过一页纸,披散的长发蜿蜒地铺了一地,“今天怎么这么早?”
罪魁祸首好像没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吧!
无忧屈膝跪坐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梳子,熟练地替大人将发束好,用一把乌玉簪固定住,点点头,才笑答道:“今日不知是何方仙者当值,天气竟是格外的好,无忧便早起出来走走。”
他不置可否地挑起眉:“有时间出来走走,看来你是想好了?”
无忧再次被雷劈了一回。
“大人,您确定您不是在开玩笑?”
他抬眼看她:“这个玩笑除了会让我多出一个一无是处的拖油瓶以外,你认为还会有什么?”言外之意就是,他并没有和她开玩笑,这回是玩真的。
无忧忽然窃喜了一回,又纠结了一回,再窃喜一回,再纠结一回。
诚然,能被大人看上无疑是一件再有面子不过的事情了。然而纠结的是,她不知道大人是看上了她哪一点。最最重要的是,若她答应了,以后和大人一起过日子,她一定斗不过大人;但若她拒绝了,凭大人的小心眼程度,大人也一定不会放过她。
总之就是无论做出怎样的抉择,结局都会很悲剧,这简直就是强抢民女啊!
反正都是要去地府免费一日游的,无忧决定当个明白鬼:“大人,您究竟看上了无忧哪一点啊?”
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无忧决定换个阵亡缘由:“大人,您似乎比无忧大很多啊。”
大人终于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无忧在心里快速地计算了一下,道:“大人,无忧活的岁数,大概还不到您的零头吧?”
大人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无忧定定神,道:“大人与天同寿,乃远古大神,这辈分,简直就是六界的祖先啊。”
沧溟干脆扔了书,单手撑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无忧。
无忧略带兴奋地真切热忱地问道:“大人莫非有和自己后代谈恋爱的癖好?”
大人的口味真心太重了啊。
大人漫不经意地眯起眼睛:“莫说我没有子嗣,就算我有,无忧,你觉得会像你这般无用吗?”
无忧默默地撇过头去。还说什么喜欢她呢,这样贬她,这喜欢到底是多没有诚意啊。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想好了没有?”
其实这行为可以划分到逼婚的范围吧?
无忧为难地斟酌了一阵,一狠心,豁出去了:“大人,我想好了!”
“嗯。”
“我答应。”
“嗯。”平静的眉目波澜不惊,仿佛早就知道她的回答。
可是,如果她没有看错,大人千年不化的眼底,似乎蕴了一丝笑意,修长的手指,似乎也微微抖了一下。
无忧忽然间就舒畅了。
其实跟了大人这么久,要真说对大人没感觉那是骗人的,毕竟大人实在是太强大了,硬件设施真是无可挑剔。至于说性格,无忧也早就习惯了。不过鉴于之前他对其他人粗暴而简单的拒绝,无忧还是十分的谨慎,甚至于要把这种奇怪而不可思议的仰慕掐死在摇篮里。但现在是大人主动,呃,应该是坦白心意告白,无忧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拐弯抹角,索性就试试看吧。
试试看的直接好处就是,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翻身了!
自无忧答应沧溟之后,两人直接开启了一种十分怪异而又和谐的相处模式。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大人再也不会把她不当女人一般地差遣了。
顶替无忧工作的倒霉蛋是这座城里的土地老儿,好吧,也许不该叫他老儿。原本无忧是打算让大人把大护法或是魔界大将叫来做苦工的,没想到却被大人一票否决,随意地把土地老儿拘上来当仆人。结果第二天被传唤上来的土地老儿就换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瞧着他这身板儿,无忧极是担心他会把那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土地庙给挤垮。
问及原来的土地老儿的去向,壮汉极是憨厚地挠挠头回答道:“大概是任期已满,不用当这地仙,飞升去了九重天了吧。”
若真是如此,那就难怪天界衰微至斯,老是被魔界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了,连土地老儿那种程度的老滑头都收,还能有何作为?
但其实天界也并非如此不堪,那老滑头定然是感觉到在此处工作的危险性,偷偷使了手段向上级申请,和憨厚壮汉换了职位。
无忧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做法,伴君如伴虎啊,何况这只虎还不是一般的阴晴不定。
人换就换了,沧溟也懒得为了一个临时工费多少心力。就这样凑合着用吧,反正也用不了多久,只要这新来的土地任劳任怨就行。
自从经历了那场勉强应该能算得上是告白的诡异事件之后,无忧就觉得她和大人之间的相处,似乎多了一点点尴尬的氛围。看到大人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尴尬,看到大人在看自己的时候她也觉得有点尴尬,听到大人说话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尴尬,听到大人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她就觉得更尴尬了……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这是近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让发现这一点的无忧甚为烦恼。
虽然旁观过不少爱情故事,但她本人毫无实践经历,在遭遇突发情况时,完全没办法处理。可是任它再如何尴尬,大人的茶水、饮食她都还是一如既往地要处理妥当—大人不可能把这种细致的任务交给那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壮汉,又不可能自己亲自动手,只能让无忧上阵。
伺候大人饭毕,无忧告退:“大人,无忧想出去走走。”其实还是仗着他现在的喜欢,她才敢提出此要求。
沧溟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却很快恢复成漫不经意的模样,单手撑着下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会儿。只能见到她低着头,表情却极为从容,随后点点头应了她:“好。”
萧瑟清秋,冷寂近冬。花园里草木皆枯,衰败的秋草在风里打着寒战,抖抖地缩成一团。这满眼景象都颓圮得令人难以打起精神来,无忧觉得唯一还能让人爽心悦目一点的,莫过于这独属于秋天的天高气爽了。
无忧双手负在身后,随意地在园中乱逛。这好歹也是王府的花园好不好,怎的就衰败至此?实在有失身份得很啊!转了半日,脚都走得酸疼,可见的景致依然没有几处,让无忧不免叹惜。
转过一处飞檐绘壁的凉亭,其下堆了几方皲裂的苍石,无忧循着点缀了几处青苔的台阶缓步攀上,靠着凉亭的柱子,举起纤手搭在眉骨上,抬目远眺。一片金红斑澜的海洋突然闯入眼底,层林尽染,烈烈如火,似在燃烧着最后的年华,醉如胭脂灿如霞。其中又有一径小路取道而下,蜿蜒数里,犹如一条玉带缠在红叶林的腰间。
清风捎来林中低碎的絮语,无忧在石凳上坐下,舒适地靠着柱子,伸了个懒腰,准备在这儿先行打个盹儿,不去打扰林中鸳鸯的约会。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间处处有奸情,萧瑟秋风今又起,正是捉奸好时机。哦,不,那男的又不是大人,算不得是捉奸,只能说正是偷情好时机。
眼睛合住,耳朵不由自主地就变得更加灵敏,连林子里的人说话声都捕捉得一清二楚,让无忧想不听都不行。但走得太久,一坐下来实在懒得再挪窝了,且将就着听吧,横竖于她无碍。
初夏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华丽到不可思议的梦。梦里有朦胧烛光,滟滟光华勾勒出男子优雅沉静的轮廓,唇角笑意温柔,目光犹如一泓春水,从容地谈着她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声音低沉而清澈,萦绕了一丝幽幽的桃花香,静静摇曳。
太美好了,醒来时她只觉得那是一场梦境。
初夏平静地起床揽衣,唤来墨镯,懒洋洋地由她伺候着梳洗。收拾已毕,正想出去走走,却被墨镯惊讶的声音绊住脚。
“小姐,您昨日回来,那么晚还喝了酒?”
她蓦然回首,目光定定地落在黑漆桌面上。
墨镯毫无察觉地收拾着桌上的一只酒杯和葫芦,絮絮叨叨地继续念着:“小姐啊,您本来就不会喝酒,在席间都有些醉了,回来怎么还在喝啊?”
初夏回过神来,蹭过去一把将玉葫芦抢到手,扯住她的袖子,皱皱鼻子,小猫儿似的,可怜兮兮地央告道:“好墨镯,别告诉我哥哥好不好?”
“……”不要每次犯了错就做出这副表情啊小姐!
“要是墨镯告诉哥哥了的话,我就惨了……”
“……王爷会责骂您也是因为他关心您啊小姐。”墨镯无奈扶额。
“可是你不说哥哥就不会知道了嘛!”知道墨镯只要说出这句话就不会有事了,初夏小心地把葫芦收好,转头粲然一笑,“咱们走吧。”走到门口顺手把仰面躺在青石上晒肚皮的阿沐捞到怀里。这懒猫,待会儿再问它!
走在路上墨镯还在唠叨:“小姐,这葫芦墨镯以前好像没有见过啊……”
真是不胜其烦,初夏只好当作未闻,一路沉默。一直等到了哥哥住的院子,墨镯才肯闭嘴。
初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暗自钦佩。墨镯还真是和奶嬷在一起待的时间长了,功力见长啊。
婢女早已进去通报,故等初夏到大厅的时候,乔烨已经在主座上等待了。见她散漫而来,不禁笑道:“怎么今儿起得这么早?”
初夏慢吞吞地行礼请安,一板一眼道:“哥哥早。初夏因昨儿晚上多喝了一点酒,睡得早,故今儿早晨起得也早。”
乔烨忍不住想逗一下自己睡眼惺忪的妹妹,故意严肃道:“既然如此,以后便如今日一般早起吧。”
初夏揉眼睛的手都僵硬了。
“哥哥!”
“不愿意?”
初夏猛点头,小鸡啄米似的,这会儿反应倒是奇快。
“这可不行,哥哥平日都是这时辰起来,初夏不应该和哥哥一样吗?”
初夏做了半天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只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点头。
“算了,不捉弄你了。”乔烨面色一正,“初夏喜不喜欢陶先生?”
“……”某人的脸色顿时红到脖子根儿。
“和哥哥说实话。”
“……”话虽如此,可是突然让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少女开口告白,这种事情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启齿了吧!
“看样子初夏好像不喜欢陶先生呢。”他故意低头做为难状,“算了,反正我也舍不得初夏,先留在身边再说。要是先生再来找我要人,就把你三姐姐配给他好了。”
“……咦?”再来?这意思不就是……不就是先生来找过哥哥了吗?
乔烨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越想越高兴,大拇指上笼着的那枚扳指敲击在椅背上,发出尖利的脆响。“你三姐姐除了娇气了点儿以外,其他都是极好的。要容貌有容貌,要才华有才华,琴棋书画、吟诗作对那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初夏配合他干笑。
三姐姐会不会吟诗她是不知道,但是“作对”这种事情,这府里她称第二,就压根儿没人敢称第一。要是三姐姐嫁出去了,府里的争执事件基本上就可以杜绝。所以三姐姐出嫁,从本质上来讲,其实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但是她将要嫁的人是陶先生。如此,一切都变味了。
“初夏丫头,真不动心?”
初夏脸红似胭脂:“哥哥!”
“唉,罢了,女大不中留,我是你哥哥,还能不知道你的心吗?”说着神情倒敛了起来,“这事暂且先缓一缓,等你到年龄了再谈,现在不过是知会你一声。初夏丫头,去吧。”
“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直到她懵懵懂懂地走到花园里,脑子还没能转过来。
初夏打发墨镯去四姐姐那里取东西,随意地把她支走,才握住阿沐的小肉爪,认真问道:“阿沐,你听到哥哥的话了,对吧?”
阿沐舔舔爪子,点头:“嗯。”
“哥哥说,要把我许配给先生,对吧?”
阿沐抖抖耳朵,点头:“嗯。”
“昨天夜里,先生来过了,对吧?”
阿沐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嗯。”
“阿沐,我觉得我像是在做梦……”
阿沐还继续点头:“嗯。”
初夏无视它,自顾自地一边走一边道:“可是,先生为什么想娶我呢?”
少女情窦初开,得到那人的回应,却依然有许多不安,难以放下。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就是想喽。蝴蝶,你就是喜欢想太多。”
“可、可是我就是不明白先生为什么会想娶我啊。”
阿沐一副经验老到的模样,摇头晃脑道:“这种事情,不明白就不要明白啦。”它纯粹是因为懒得思考!
初夏摸摸额头:“阿沐,我觉得自己有点笨。”
清亮的猫眼掠过她的脸:“你才知道你自己笨啊?”
“和你来讨论这种事情,我果然太傻了啊。”
初夏手一松,阿沐轻巧地翻身跳到地上,“喵”了一声,天真无邪地望着她:“我也觉得你挺傻的。”
初夏果断地转身就走:“不要跟着我。”
你这只蠢到没下限的猫妖!怪不得修炼了上万年都没能化作人形,实在是有够蠢的!
一个人在落叶旁织的树林里散步,旋舞的红叶拂落了初夏一身。她左顾右盼,脚下的步伐看似散漫,实则非常有目标性,径直走向树林深处的石凳。此处少有人来,这也是她随意乱逛时碰巧发现的,石凳石椅都算不得精巧,不过是胜在应景。
远远地就看见石凳上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初夏的心莫名一紧,身不由己地朝着红叶深处继续走去。
啪。黑色的琉璃棋子声音清脆地落在棋盘上,映得那羊脂玉般的手指越发白皙,无暇剔透。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陶先生才抬眼望去,笑容慵懒:“七小姐。”
初夏蓦地顿住脚步。
方才听到哥哥的一席话,心中正是慌乱之际,现在却突然又遇到先生,她实在是手足无措。
“怎么了?”陶先生神色平淡地把目光转回棋盘上,手里执了一颗黑子,似在思索如何破解残局,眉目淡然,语气却极是温柔,“为何停下?”皱皱眉,在棋盘一角撂下棋子,“可是七小姐觉得在下难以亲近?”
“没有!”初夏忙解释道,“先生很温柔,怎么会难以亲近?”
他终于抬眸看向她,眼底浮动着的温柔甜蜜柔腻,声音也极为低沉,仿佛氤氲着一层细纱般的薄雾,那样的蛊惑,简直能让人顿时陷入幻境:“那可是因为在下找王爷向你提亲,你厌弃我,不愿嫁与我?”
无忧懒懒地把衣袖覆到脸上,做沉睡状。这种勇敢告白直率至斯的青年可谓是古来罕见,漂亮的七小姐,不牢牢抓住时机的话,先生他就被别人拐跑了啊。
“无忧,听得愉快吗?”低沉冷清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的。
本来大人和她说话,不说要她态度有多恭谨,起码也应该站起来算作是礼节吧。不过躺在这里太舒服了,无忧实在不愿起身。既然是大人告白在先,就算她现在恃宠而骄一下应该也没多大关系吧。
经过慎重考虑过后,无忧真没有起身,只笑道:“大人也有闲心出来逛逛这园子?”
在魔界,宫殿里的花园比这里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景色秀丽,占地辽阔,风格多变。既有古典山水浓墨的清新淡雅,又兼容抽象后现代派的神魔乱舞,一日之内,一园之间,而气候不齐,时空不同也。
即便那样的园子无忧也没见他有多大的兴趣,顶多就是在苍镜湖旁钓钓鱼、看看书罢了,如今倒还真是稀奇。
沧溟捏诀变出一块毯子,扔给她:“这样的天气还敢在凉亭里睡觉,无忧,你长进了!”
就算被封了法力,她也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吧。如果这么轻易就被天气撂到,她哪儿还有那个老脸说自己其实是个神仙啊?当然,对于这块毯子,无忧自是毫无反抗,乖乖盖好。其实不是她没骨气,主要是在这种时候忤逆大人绝对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尤其是当大人还是一片好心的时候,忤逆的结果就是直接被秒杀。
“专门出来偷听别人的对话?”
她哪里有这般没节操!碰巧了而已:“无忧只是睡觉而已,这纯粹是意外。”
沧溟垂眸坐下,长发坠在石椅上,倒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来:“回去吧。”
“……哦。”虽然并非爱好八卦之人,但想到要告别谈情说爱的睡前益智故事,无忧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大人淡淡地提醒她:“别人的事情,听听就好,你可别蠢到随便和他们有所交集。”
“无忧明白!所有人类都是我未来的潜在客户,吾应礼敬之,而非亲近也!”
那边厢少女声音弱似蚊蚋:“初夏没有。”
“没有厌弃我,那便是喜欢我了?”那声音甜得似蜜,隔着清凉的空气,滚烫地熨进人的耳朵里,麻痹掉大片的神经。
脸色绯红的初夏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红叶,支支吾吾的就是难以说出口。
陶先生起身,走到她跟前,俯身在她耳边轻笑出声,呼出的气息亲昵地拂在她的耳畔:“是不是,初夏喜不喜欢我呢?”声音虽然低柔,却一定要逼出一个答案来。
初夏艰难开口:“陶先生……”
修长的手指竖到她柔软的唇间:“傻姑娘,叫我之华。”
初夏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哪里经历过这般阵势。从前在族里的时候,长老们把她管得紧,虽知男女之情,却从不曾动心。后来到这王府来报恩,借用的偏偏又是一个千金小姐的身躯,从小被养在深闺,简直就是与世隔绝,那些事情就更了解不到什么了。
她唯一经历过的,便是这场漫长的暗恋。
她以为会很漫长很漫长,漫长到没有尽头,没有人知晓,但如今却偏偏有了结局。
这一点让她很是手足无措。
那魅惑的声音还拂在耳侧,甜腻地撩红了她原本白嫩的耳垂,耳朵似染上了断霞斜欹,顺着纤细的脖颈蔓延下去。
“叫我之华。”低柔沉静的声音含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教人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意思,细细地呐出口:“之华。”
“你可愿意嫁给我?”他微微一笑,清澈的眼底蓄满微微的亮光。
记不清她有没有点头,也记不清先生牵着她的手送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话,更记不清沿途是何感觉。她只知道等她一个人在窗边呆呆地坐了很久之后,她的大脑才开始重新启动。
实在是混乱,今天,实在是太混乱了。
早上醒来之时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再不想醒来,于是就仿佛把这个梦延续到现在。可是她很清楚,这一切都不是做梦。
“阿沐阿沐!”
“喵。”毛色斑驳的小猫踩着优雅的猫步缓缓踱进来,阳光给它素来保养得当的皮毛镀上一层金边,看上去神圣庄严得不得了,“干吗?”
“你说我要是嫁给先生了,这恩是算报完了还是没报完呢?”
神圣庄严的猫歪歪头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我觉得我报完了啊。阿沐,你看,是哥哥把我嫁出去的,我总不能违逆他吧?”初夏想着还觉得挺高兴的,“所以我应该是可以嫁给先生的吧?”
“成天嫁啊娶啊的,要是让教你礼仪的嬷嬷听到,她肯定要哭死啊。”
“咦?不可以吗?”
阿沐跳到小几上,伸出锋利的爪子指甲戳了块桃酥出来,用小肉爪捧着,吭嗤咬了一口,嚼着甜甜的点心一脸幸福的同时说话还那么毒:“我看我的话说得早了点。”
“可、可是……”
“不过呢,身为咱妖界的女子,大胆追求真爱才是真理,人类的矜持什么的都通通甩开!这样才有妖女风范嘛!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没咱妖类的气质,可是如今看来,你倒还真是深藏不露嘛!”
这一长串怎么听都不像是篇好话啊。
“所谓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哥哥他才能被你钓到手。既然你还不是先生的妻子,那么你要加油了啊蝴蝶!”
听起来似乎很鼓舞士气很深刻的样子,初夏认真道:“阿沐,我明白了。”
“说。”
“我要好好地了解先生,这样嫁过去以后我才能当个好妻子!”
阿沐啃了口点心:“继续。”
初夏期盼地看着它,眼里闪烁着光芒:“所以阿沐,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悠闲吃点心的猫警惕了:“什么事?”
初夏红了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去先生那边观察一下好不好?”
“……啊?”叼在嘴里的桃酥一下子就跌下来,还滚了两圈,沾上不少灰尘。
“阿沐一定可以的!你想想,你可是一只猫啊!先生再如何谨慎,也一定不会在意你这只猫的!”
“……我可以拒绝吗?”阿沐纠结得连尾巴都蜷缩起来了,浑身的毛开始竖立,看着毛茸茸的一团,倒是极可爱的。
初夏笑道:“阿沐,拜托啦!”
阿沐跳下来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撂下三个字:“算你狠!”
哎呀,长老们对她怎是一个宠字了得啊!在来人间报恩之前就预料到阿沐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不会认真听她的话,所以在它身上下了一个咒。平常都还好,可每当初夏说“阿沐,拜托啦”的时候,就是再不愿意,它也只能按初夏的意思行事。
这对于向来自诩是“妖界第一潇洒猫”的阿沐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奇耻大辱啊!
无忧摇着白绸画扇坐在院里的那架秋千上,左手持了个话本子,就着这算不得明媚的秋光闲散地看了一回。
不过是最俗套的才子佳人和书生小姐,一样的套路,一样的招数,甚至连说的话都几乎类似,连司命写的命格都比这些要来的好得多,有趣得多,可是其中却有句话极为有趣。
姻缘天定,莫敌人心。人心易改,无关沧海。
说得多好。姻缘虽有天定,却难敌爱情一瞬。爱情虽有一瞬,却明白人心易改。变心不是因为沧海桑田的漫长等待,而是因为不再爱了。
无忧索性收了东西回房煮茶。
“呸!这什么东西!”无忧一口吐出自己亲手煮出的茶,嫌弃地皱皱眉。
骨头给她带的茶叶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茶色如此奇怪,味道如此奇怪,连气味都是如此奇怪!居然用自己的茶壶煮出这种玩意儿,无忧被打击了。
一直持续到大人打发那位人高马大的土地来请她去吃饭,她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告诉大人,我不吃了。”
土地老实地领命而去,后果就是大人亲自登门来请她。
无忧很是惶恐啊。莫名其妙地恃宠而骄了不说,现在居然还因为一个破话本子和一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茶郁闷了半天,竟敢违逆大人的意思不陪他一起用膳,实在是做得太过分,太放肆了!
虽说目前他们之间的关系才处于开始阶段,而且对于大人的年纪而言她也绝对不可能会老成黄脸婆,只不过啊……她对大人总还是心存畏惧—当然,这六界之人,没有不对大人心存忌惮的,畏惧很正常。只是当这畏惧存在于情侣之间时,那就显得不是一般的不正常了。
“无忧,你怎么了?”
无忧正看着窗外那株芭蕉呢,猛然间听到大人的声音,惊了一下,连忙起身让座:“大人。”
沧溟随意坐下,冷淡的脸上丝毫不见表情:“土地说你不高兴,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位土地真是尽职尽责,着实令人佩服。
无忧笑了笑:“没有啊。”
他拢了拢袖子:“这么说,你是在怀疑本君的判断力?”
连“本君”都给逼出来了,看来是万万不可敷衍塞责的啊。
无忧琢磨着把这点破事儿放在心里确实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想因此而影响了自己的工作心情,遂将心事向大人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听完之后,大人半晌都没有开口。无忧也不着急,闲闲地摇着扇子坐在窗边赏芭蕉,只可惜没香茗作伴。
很久之后,大人才站起来,唇角勾起,淡淡地微笑:“无忧,我倒觉得……”
“嗯?”无忧转过脸去看他,难得大人也这么正经地面对感情问题啊。
“现在是吃饭比较重要。”
“……”
大人牵了她的手往外面走,无忧踉跄地跟上。
在路上,却听到大人清淡的声音:“没关系,你慢慢习惯好了。”
从前习惯他当冷漠上司,现在习惯他是自己的男人,这个转变……有点忒大了,很有挑战性啊。
“反正时间有的是。”
无忧一听,眉头不由地舒展开来,尽量维持矜持地弯起唇线:“是,无忧会努力的。”
今年初冬气候颇寒,寒风凛冽,万物凋零。一场落雪过后,天地一片苍茫,整个世界银装素裹,恰似晶莹剔透的琉璃雕成,在淡薄的日光下,一片素光漫射,亮得逼人的眼。
屋子里摆了好几个火炉,都焚着上好的银霜炭,熏香鼎里还存了一把沉水香,烘得房间里暖香袭人,似乎连呼吸里都浸润着幽甜的暖香,初夏揉着眼睛靠在软榻边做针线。
先生备下厚礼再三请求,乔烨终于许下他与初夏的婚事,日子就定在来年初春。初夏这丫头正给自己准备嫁妆呢。别的不用她操心,哥哥都准备得极是稳妥。但这些针线却要自己亲自动手,饶是她如今这不分日夜地赶,到来年初春也不见得能做完呢。
做得久了,眼都涩了,初夏放下手里的活计,歪歪脖子,揉揉手指,伸了个懒腰,打算休息一会儿,接着再做。抬头正准备起身去给自己倒杯茶,视线里却忽然闯入一个身影,她怔了怔:“先生。”
原本安静坐在桌边的俊美男子起身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笑道:“你叫我什么?”
她的脸红了红:“……之华。”伸手接过热气腾腾的茶杯,低声道,“多谢。”
“不必。”他握住她的手指,抚摩着纤白的指尖,“累不累?”
她只是摇头而已,并不说话。
“初夏丫头,在不高兴吗?”
“没有。”
他的声音简直就像这暖香一样,甜蜜柔软地把她包裹起来:“那便是在躲着我了?”
初夏诧异地抬眸:“不是。哥哥说成亲之前,我们不宜多见面。”
“所以你就真的不见我了?真是个狠心的姑娘。”
这屋子里实在是太温暖了,暖得初夏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她绯红了脸推他:“本来就是图个吉利嘛。都怪哥哥,日期定得这么早,我再不加紧都快来不及了。”
陶先生了解地站起来,倒是忍俊不禁地微微一笑,容颜艳丽,眉间便似盛开了一朵芙蓉,色如春晓之花:“丫头倒还学会下逐客令了。”
初夏亦笑颜明媚,灿若阳光。
目送陶先生远去,估计着他已经出了院门,初夏脸色顿时一变,一口鲜血喷出来,将心口上的衣裳染成湿漉漉的红色。
就仿佛从心里长出了一根荆棘,蔓伸开来,刺穿肌肤,在心口上开出一朵妖娆的花。
今年初冬,社会颇不安定,朝堂之上更是风起云涌。大臣中有升了又贬的,有贬了再贬的,有金科题名的,有春风得意的,世事百态,各不相同。在这种你乱我乱大家乱的情况下,各种阴谋诡计、权利营私闹哄哄一齐上阵,你方唱罢我登场,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彼此勾心斗角,不比最狠,只求更狠。
说到当朝皇帝,在位长达四十年之久,其实倒还算得上是个难得的明君—至少在听取御史进谏、减免赋税徭役、安抚百姓这方面做得还是很到位的。虽无甚大成就,但统治期间境内安定和平,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歌舞升平,也算是尽职尽责了。如若身体无碍,这皇位估计还可以一直坐下去。
只可惜早在一年前皇帝就被痼疾缠身,虽勉强撑了几个月,到底年纪大了,始终不敌恶疾,如今已经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了。期间都晕死过去好几回,棺材都准备好了,可他偏偏又咽不下这最后一口气,半死不活地吊在床上。
其实如果当朝的太子殿下稍微争口气,朝内也不至于乱到如此地步。可叹当今太子偏又是个整天只知花天酒地、寻花问柳的纨绔膏粱,喜好酒色,昏庸无道,不理政事,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想要坐稳皇位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故,没权势的想借此机会攀个高枝儿,谋造反的想凭此时机篡个皇位,大臣们站队的站队,倾轧的倾轧,朝里被分据为好几大版块。每个王爷身后都聚集着强大的人脉,麾下都有无数的门客智囊,为其出谋划策,指点江山,其中最有竞争力的当数无忧如今借住的乔王爷府了。
最具竞争力就意味着最具危险性,前两日这府里还闹刺客来着,大人懒得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忧即使想卖他个人情也无能为力,只好任由他被刺客活活刺了两剑。
要不说要当皇帝的人运气好得逆天呢,两剑皆刺中要害,乔烨愣是没死,两剂药一用,人照样恢复得好好的。可怜那刺客,人没杀死,反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连个陪葬的都没有,只好在黄泉路上和基本上不会开口的鬼差做伴。
以上,便是无忧在湖边的假山后面坐着钓鱼时,零零散散地从侍女们口中无意间听到的八卦。
话说回来,王府的侍女们还真是了不得,有差事的时候专业素质比谁都强,端茶送水刺绣女红样样来得;无事闲暇之余打听到的八卦也比常人猛得多,上到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皇帝老子,下到某某大官最宠爱的小妾和谁偷情……凡是八卦,无所不知,无所不谈。
无忧从中选择有用信息摘录下来,就基本弄清了当前形势。
虽然她没兴趣凑这种人世间的热闹,但大人不说走,她也绝对不可能离开,在此旁观一下凡人勾心斗角倒也无妨。更何况那位漂亮娇俏的七小姐好事将至,她是乔烨最宠爱的妹妹,婚礼定然隆重华贵,应该也还值得瞧上一瞧。
人人喜气洋洋,处处锦绣盈眸。整个王府热闹难述,只见一派繁忙。华服的官员、夫人、小姐、公子皆携重礼来贺,王府门口车水马龙,华盖蔽天。王府执事一字排开,分工详尽,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分内之事,不敢有一丝马虎。花红礼轿,爆竹齐鸣,皆饰着华丽的红绸,轿角镶着镂空鎏金的雕花,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新郎虽身着大红礼服,却依然气质出尘,飘逸若仙,丝毫不损其绝世之美。新娘则无法看清容颜,但可见其身姿娉婷,落落有致,想来也是绝世佳人。
因王府七小姐天生性格羞怯且身体不好,故拜过天地之后,她便被丫头扶着回了新房。
酒席上喧嚣不堪,觥筹交错,划拳行令,闹得那叫一个喜庆。陶先生素日虽看上去性情温和,但事实上却是极为高华疏离,教旁人不免心生敬畏,故众人都不敢多灌他酒,也不敢如何难为他,不过是拉着他,不肯叫他回屋罢了。
夜有些深了,大人和无忧起身告辞,一同出了大厅。快走到院子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黑暗中闪出来拦在他们两人身前。无忧停下脚步,定睛看着眼前这个劫道之人,挑眉笑道:“哎哟,新娘子怎么出来了?”
初夏轮廓优美的脸半隐在黑暗里,静了很久,才缓缓道:“孟婆大人,小妖是前来归还您的寻魂卦的。”
无忧微微叹出一口气,劝道:“七小姐,虽然我需要灵魂,但并不想把你的喜事变成丧事,寻魂卦的事日后再还也不迟。”人家有原则的盗贼还红白事不盗呢。
“不会死的,以后乔府七小姐还会继续活下去,不会死在这里。”
无忧扯扯大人的袖子,抬头看着他,大人淡淡地道:“听她说下去。”
少女的每一句话坚定又清晰:“我已经知道您的规矩了,我只是想以自己的灵魂,换回另一个灵魂。我希望您能把乔初夏这具躯体里原本的灵魂叫回来,她应该还未轮回。我已经和先生拜过天地,此生无憾。您也知道,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倒不如成全了先生。”
“这倒不是不可以。”即便轮回了也能在地府里查到备案,无忧道,“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何要换回乔初夏原来的灵魂啊,小蝴蝶,你不是很喜欢陶之华吗?”
一个月前锦囊里的寻魂卦又少了一卦,然后有关乔初夏身体里灵魂的信息就传了回来。
烂俗到了极点的开始。在她还是一只尚且不能化形的小雪蝶时,一日偷空出去游玩,结果在回来的路上一不小心撞在蜘蛛网上,怎么都挣不开。就在那只蜘蛛缓缓靠近想向她体内注入毒液之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拦在中间,温柔地捏住她的翅膀,把她悬空提起,小心地捧在手心,走到院子摊开手掌,声音温煦若阳光:“去吧。”
小雪蝶不甚明白地停了一会儿,勉强记清楚救命恩人的脸,然后稀里糊涂地振翅飞走了。
妖族报恩,各有特色,种族之间,并不相同。
譬如那狐狸一族的,被人救了,报恩一般就是和恩人来一段缠绵入骨的异族情未了,给人一段风花雪月的凄婉爱情。而她们雪蝶一族则选择以亲情为主,补偿恩人以他们最缺的亲情,照顾他们一辈子。故等到她能化形之后,长老们便亲自带着她到乔王府来报恩。
此时恰逢乔王府的七小姐诞辰,兴许是小孩子身体太弱,这孩子大病一场后没几天就快不行了。长老们当机立断,在府里布下障眼法,施展换魂大术,将她的灵魂换到七小姐的体内,然后把她自己的身体带回雪华殿好生保存起来,内丹则寄于乔烨体内,一来是为保证乔烨身体健康,二来也是为了温养内丹。
她和这具身体适应得非常完美,完全没有什么排斥反应,便从小以初夏之名陪伴自己的恩人成长。本来可以一直陪下去的,可惜前段时间府里闹刺客的时候,乔烨不幸中招,多亏了温养在他体内的内丹他才得以留下性命。
乔烨是活下来了,她却因此受到重创,本来修为就不高,此时内丹几乎全毁,灵魂亦遭受重伤,顶多还能再撑一年。
少女沉默不语,过了很久之后才听到她低低的声音:“他不爱我。”
“为什么?你不是都要和他成亲了吗?我听说可是他上门求亲的啊。”
她只是苦笑。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希望自己知道为什么。
犹记得深秋的那个下午,天气极好,天空高远,蓝得非常纯粹,万里无云,如平静的湖面。槐花的落蕊悄无声息地飘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里浮动着清澈的暗香,恬静怡人。
她原本是捧了书在书案边看的,不想阿沐却从先生那里回来了。
小小的猫咪刻意把脚步放得极轻,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毛茸茸的猫头耷拉着,平日里翘得老高的尾巴也垂下来了,活像是被人抢劫了。
初夏忍不住笑起来:“阿沐,你这是怎么了?”
阿沐抬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欲言又止。
“你该不会是又被三姐姐捉去了吧?她没有恶意的,上次你把她抓伤了她都没舍得打你,是真的很喜欢你哦。”
阿沐还是沉默不言。
初夏得意地一笑:“阿沐,拜托啦,说实话嘛。”
阿沐倏然一惊,缩着身子朝后退了一步,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吐出实情:“先生喜欢的人不是你。”
啪—书沉沉地坠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初夏唇角的笑容顿时凝固,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窗外风吹花枝轻轻摇曳,碰到窗柩上,白色的窗纸被打得簌簌直抖。仿佛过了很久,它才听到初夏低柔的声音:“阿沐,你在说什么呢?”
禁术还没有失效,就是再不情愿,阿沐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道出实情:“陶先生其实是有数十万年道行的桃花妖,他爱的是这具身体原来的灵魂。”
“原本的……灵魂?”
“是的,这躯原本的灵魂原也是个妖精,不过因犯了事,所以被打下人间,只要经历九个轮回便可恢复原身。陶先生一直都守着她,陪着她轮回转世。”
初夏莫名地想要微笑。
原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大错。她爱他是错,她误以为他爱她更是错。
先生擅唱戏,她以为自己终于也可以在这场戏里了,哪知这场戏,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是属于她的。是她一直自以为是,盲目地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既然你不便说,我也不想勉强。”无忧抬手取出雾萝骨笛,光滑笛身在明澈的月光里泛出莹润的紫光,映得无忧手掌心都覆上一层朦胧的浅紫光华。清澈如洗的月光里,只见手持骨笛的女子目光转盼,眼波欲流,精致的脸上有莹光流转,唇角绽开一朵璀璨的花来。无忧持笛,声音清淡得似这夜里的无边月华:“做出决定了吗?以汝之灵魂,换取原本之魂?”
初夏坚定道:“是的。”
一旁的大人却轻笑出声。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拜托您稍微正经一点好不好啊!
因着要做正事了,大人不插手,只暂时帮无忧解开她身上的封印,限下时间之后,便毫无表示地袖手旁观起来。
力量潮水般地涌向经脉,无忧全身宛如被浸泡在温泉里一样,让她不由舒畅地叹出口气,力量在手才是王道,只可惜存在时间限制。
无忧以手指敲着笛身:“大人,无忧能否请教您一个问题?”
他颔首:“说。”
“大人可知,这原本的灵魂轮回了没有?”
“没有。”
“那就好,开启地府的域门太麻烦,判官也忒唠叨了点,查个纪录不被他烦死才怪。”
无忧将雾萝骨笛横到唇边:“幸好没轮回,那就用雾萝骨笛叫她回来好了。”
笛声悠扬清婉,染了月夜的霜华,带着潮湿的寒冷,缓缓地自笛管里流淌而出。音波在空气里散开,宛如蜻蜓点水,荡漾起数圈透明的涟漪,幽幽地传进人的耳里。
无忧斜倚在花枝旁沉静吹笛,大人负手于身后,难得温和地看着她。唯有小雪蝶闭上了眼睛,眸中似有泪水沁出。
褪色的过去,苍白的回忆,所有岑寂的灰烬,全部都在这笛声里重新闪现,镀上斑驳的色彩。那容颜,倾世美丽,眼里似蕴了一泓春水,只要含笑看她一眼,便能让她永世沉沦。
他在台上的戏,红尘妩媚,盛世繁华。那样水袖一展,兰指轻掐,演尽世间妖娆柔婉,引得台下众人痴迷若梦。
她曾经也被迷惑,台上和台下,她是那样地迷恋这个男子,情愿和他一起演下去,就算这感情没有半分是属于自己的也无所谓。
可是这世间,最可怕的是造化,再加上无常二字,便是难抵的劫。
记忆的尽头,她看到前方有微光弥漫,有一个人逆光站着,却不肯回头。
清越笛声穿林渡水,弥散在无际的浩渺夜空里,在暗烈的夜色中回旋。周身的空间开始幻化,空中盛开了无数朵缥缈的桃花,每一朵,似乎藏了一场梦,藏了一整个世界。花雨晶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融化在瞳孔里,触衣即逝。
笛声渐渐低落下去,不复先前的明亮悠扬,但却有什么东西,借由笛声悄悄传递给了她,心中似乎有某样未知的东西要破茧而出。
不远处忽有琴声突兀响起,起势极快,手法纯熟,铮铮琴音透过漫天的桃花雨,依稀可见那张冷若冰霜的倾世容颜。
无忧心中一惊,皱眉抬眸望去,笛声依然未断。
召魂术隶属禁术,大忌是中途被人打断。
这琴音里还含有妖力,陶先生绝对是故意为之。
沧溟指间光芒一闪而过,随即敛尽,只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助无忧一把。
大人不出手,无忧只能自力更生,边召魂边和那陶先生斗起法来。
这边笛声重新变得清越,那边琴音也越发凌厉起来,如同金石初破,音波凝线向无忧袭去,角度极其刁钻,速度迅捷地游移过来。无忧侧身而避,松开两指,婉转笛声恰好挡住突然袭来的琴音。
陶先生冷哼一声,忽作变徵之音,音调陡然紧绷上扬,音韵可裂金石。一时间幻境皆散,清风明月,天空地静,天地着实一片清明。
被这琴声一扰,初夏已有了醒转的趋势。
笛声依然袅袅似烟,不绝如缕,竭力抵抗着琴音。
陶先生活的岁数是无忧的十多倍,修为自然远在她之上,加之此人对音攻的钻研极深,若非雾萝骨笛乃上古神器,就算无忧对音律了解得够深刻,她也无法在这样的琴声下支撑这么久!
陶先生十指晶莹如玉,在琴弦上灵动地舞蹈,音律便似高山流水,阳春白雪,慢慢地变得悠扬。
空间里忽又开始演化出幻境,绯色花瓣纷纷扬扬飘洒,落在沉睡的初夏身上,慢慢地融化到她的身体里。小小的雪蝶扇动着纸一般的薄翼,在缤纷的落花里穿行,白色的翅膀在空气里画过一道流光,婀娜地舞动。
如果此时她在和别人打架,那么无忧巴不得大人出手帮她教训一下对方。但是这回是音攻,那就得另当别论了。这辈子无忧唯一能拿得出手、上得了台面的就是对毒药的研究、耐性和音攻了。这时候帮她,那就是瞧不起她的专业素质!
无忧神色凝重,纤纤素手横抬紫笛,气息悠长,暗蕴仙力,将音化形。笛声散落在夜风里,转眼化作无数银针,急速射向那边席地而坐的男子,密集凌厉。
陶先生挑弦而迎,手指似蝴蝶蹁跹,音波似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宛如绵绵不绝的波涛,以柔克之,将漫天闪着寒光的银针尽数撞得粉碎。琴音渺渺,揉、绰、注、撞、走、飞、推,陶先生手法精纯而熟练,从容地勾弦按徽,抚出清丽乐章。
无忧暗赞一声,目光流转,后来索性闭目凝神吹奏起来。
紫色骨笛在唇边泛起一圈光晕,映得绯唇都染上紫华。笛声细腻清扬,仿佛空谷绝响,缠绵地吹进每个人的梦里,唤醒一朵花开的心情。
是谁的声音……在呼唤着她?
似乎有一个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熟悉又陌生。
在黑暗的深渊即将吞没她的时候,似乎有一道光,不畏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执着地照进来。她迟疑片刻,终于缓慢地伸出手去,努力想要抓住这一抹微光,她的最后一抹微光。
见初夏即将从幻境里摆脱出来,无忧心中大惊,笛声遂然转促。
抚琴的男子忽然扬眉一笑:“魔君大人,我说你倒是管一管帝后,别让她在这儿添乱啊。”
一句话意外地取悦了沧溟,也成功地让无忧怔了一下。
笛声暂顿,召魂术中止,宣告失败。
几乎就在同时,琴声大作,旋律从琴弦倾泻而出,将少女笼罩到自己的音域中。
无忧嘴角抽搐:“就算你要阻止我,也不必用这种无耻的办法吧。”
陶先生反手收起古琴,把沉睡的少女抱过来,笑道:“在下权宜之计,还请帝后见谅。”
又是帝后!无忧打了个哆嗦,索性当作没听到。
帝后这二字,她自认是当不起的,可是如果否认,大人又会生气。这个陶之华,还真是个记仇的妖精啊。
无忧清了清嗓子,抚着骨笛,缓缓道:“陶先生,破坏契约,不可原谅哦。”
“帝后眼界甚高,恐怕……”
大人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她最大的兴趣爱好,便是收集无用的东西。”
明明就是无价之宝好不好!是大人的眼界太高,从不把那些东西当回事而已。无忧抬手摘下一朵花,置于鼻端嗅了嗅,叹了一口气:“陶先生,无忧并非是那喜欢狮子大开口的人。”
陶先生注视着怀中的少女,眸子里盛满了温柔,闻言,淡淡地开口道:“在下也知破坏契约乃大错,带累帝后蒙受如此损失,实在是过意不去,在下愿赠予帝后幽玄并蒂花,帝后以为如何?”
幽玄并蒂花比碧落蛇涎花的级别还要高,且是两朵,弥补她先前在天劫里遭受的损失可谓绰绰有余。可是这一次她损失的可是一个灵魂啊,一个绝对能让饕餮满意的灵魂。路经这里掐指演算的时候,无忧就对这个灵魂很满意了。要不然她能在这凡人的王府里窝这么久?如此昂贵的东西,岂是两朵幽玄并蒂花能相比得上的。
“另外,再加一瓶龙髓。”
龙髓,万年仙珍,为混沌源地衍生而出的不世宝物,一滴便是无价,一瓶那简直就是仙藏啊。这赔礼太大了,实在是要不起。
无忧干笑:“陶先生,无忧早就说过了,我并非是那狮子大开口的人,不必送出如此大礼。”这种逆天的东西,要了折寿啊。
“此虽仙珍,然帝后当得起。且若无帝后的雾萝骨笛为引,初夏也不会恢复原本的记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平静若水,完全看不出任何不舍的神情。
敢情是被当了一回枪使!
无忧想了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大人抬手挡了下来。她惊诧地抬眸,望见大人淡如月光的冰颜,玄衣胜夜:“收下,无忧。”
大人居然都动心了?
叫她收下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打劫她,这也太黑了:“是。”无忧笑了笑,底气十足地接过陶先生取出的幽玄并蒂花和一只小小的胭脂玉瓶,反手收进体内。左右是大人的旨意,折寿也折不到她的头上,不收白不收。
“走了,无忧。”
“哦。”无忧转身,不再在此地停留。
陶先生抱起少女,温柔的声音暖得似一汪春水:“初夏,初夏……”
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少女行走在漫天的光点里,一只雪白的蝴蝶轻盈地绕着她飞舞,偶尔会停在她的指尖,但一触即离。
每一个光点里,都藏着一段被尘封的过往,闪着微弱的光。无尽的岁月,被截断成一道一道的天堑,欲横跨而过,回到原点,也是妄想。
少女终于停住脚步,茫然地站在原地四顾回望。
这是哪里来的笛声和琴音?笛声悠扬空明,琴音缠绵动听,音波在空间里都化为实质,肉眼可见。空气仿佛忽然间就变成了一片澄清的湖水,慢悠悠地,从湖心荡开数圈涟漪。
漫天光点飞舞旋转,在笛声和琴音的引导下,慢慢融合到一起,逐渐汇成一道悠长的岁月长河,熠熠生辉。
少女的神情渐渐由茫然转变成了悟。
原来她便是蝶,蝶便是她。
原来她和她本就是同一个灵魂。
原来先生喜欢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而已。
其实遗忘是个意外,灵魂被一分为二更是一个意外。当年她过奈何桥的时候,正巧是无忧当值,忘忧茶储备不多,当天已经耗尽。一般来说,对于最后一个客人,无忧还是相当宽容的,没有忘忧茶了,要么就施个术法将他的记忆掩盖掉,要么就直接放他走,反正阎王老爷子也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而把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孟无忧赶走。最后只是可怜了司命,每逢这种情况,他都只能边抱怨边加班加点地替别人修改命格,真是要了命了。
可是那次阎王爷亲自下了法旨,称绝对不可让犯了事的初夏保存记忆轮回。无忧就投机取巧了一回,请饕餮帮她把灵魂分为两半,将有关陶之华的记忆剥离出来。一半的灵魂留有全部的记忆,投生到人类的身上,另一半的灵魂丧失所有回忆,宛如初生的婴儿,投生到一只小小的雪蝶身上。
本来挺好的一件事儿,可惜回忆太过沉重,一半的灵魂根本就承受不了这样的过去,一出生就要陷入沉睡。幸亏另一半的灵魂先入轮回修炼成妖,要报恩,便入主初夏的身体。
因为另一半灵魂的沉睡,所以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就是陶先生喜欢的人。
“初夏,醒醒,醒醒……”
眼睫宛如蝶翼轻颤,缓缓地掀起来,露出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
温柔的眼底仿佛一下子就盛满了潋滟的波光,他的手一紧:“初夏。”
少女眨眨眼睛,正欲起身:“陶先生。”
陶之华手臂收紧把她禁锢在怀里,温暖的气息拂动她的头发:“叫我什么?”
少女涨红了脸:“……之华。”陶之华还不满意,低头笑道:“初夏应该叫我什么?”
明明知道答案,可是那两个字在舌尖辗转了数遍,依然不能说出。
陶先生却不打算放过她,声音柔得似乎要溢出水来,一步一步地引导她:“说,叫我什么?”
少女的脸红得似那胭脂海棠,在月光里氤氲开去:“……夫……君。”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宛如小猫。
“什么?”
“……夫君。”
头顶的那片花影映下来,枝叶清晰,恍如墨染,密密匝匝的,将两个人笼罩起来。
说到底,陶之华和初夏之间的种种曲折,无忧才是罪魁祸首,加之又收到了别人的厚礼,她只好把寻找灵魂的事情暂时缓一缓,先回地府一趟,给这事儿好好地善个后。
当初无忧当差不尽职,此时叫她来补救也绝无二话。大人也道在人间界久了,浊气太重,正好乘此机会回地府休息些日子。
无忧以为虽然她和大人已经婉转地互表心意,但毕竟还未公开,不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遂拒绝了大人要她搬去同住的提议,最终还是住回自己家里。
大人沉默半晌,冷冷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泛开一丝涟漪。
无忧忙解释道:“大人,实在不是无忧不相信大人的人品,大人绝对是君子中的君子,和大人同住无忧很是放心。只不过流言猛于虎,无忧不得不防啊。”
大人不听她的解释,轻飘飘地道:“流言?我听着怎么像是事实呢?无忧,我倒想问你一句,事实何须去防?”
说得就像是真的有了什么一样!
一句话就把无忧噎住。良久,无忧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叹道:“大人,我害羞,不敢与心上人同住一室。”
“哼。”口气听起来像是软了些。
无忧再接再厉:“您要体谅一个初次恋爱的人的心情!”
“是吗?”
动摇了动摇了!无忧乘胜追击:“您想想,住在一起难免会发生一些事情,若是有些东西被您看到了那岂不是很尴尬?”
“说得也对。”
无忧再行一礼:“多谢大人。”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无忧:“以后咱俩之间的这些虚礼都免了,你先回去吧。”
果然身份升级之后待遇也跟着升级了啊!既然大人都如此真心诚意地开了口,无忧也不好推辞,欣然应允道:“好。”
远远地就看到自家住宅前站了两个人模兽样的门神,无忧揉揉额头,笑着走过去:“牛头、马面,你们俩怎么来了?”
见到她,牛头顿时双眸一紧,殷勤地迎上来,殷勤地请她进门,殷勤地问候她:“孟婆婆,您回来了啊。”
无忧笑着应了一声,同样和马面打过招呼后便径自走进自家院子,牛头马面则一言不发尾随其后。无忧暗觉诧异,牛头马面今儿这是怎么啦?平日里总是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嘴一张就再难闭口,今天可是安静得有些诡异啊。不过无忧也懒得去说,随他们了。
还是自家好啊,真有归属感啊……还未感叹完,无忧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牛头马面羞愧难当,嗫嚅道:“孟婆婆,没能保护好您的院子,实在是我等的过错……”话未说完便看见孟无忧微笑着转过头来,温和道:“说说看,这事是谁做的?”
牛头马面连忙摆手澄清道:“不是我们!”
“我知道。”就凭你们二人也产生不了这种可与原子弹爆炸相媲美的破坏力。
无忧很是爱惜这院子,花草树木皆为她亲手侍弄,依了她自己的喜好,假山亭榭无不精致,寒潭苍石点缀其中,院中古树参天,绿荫滋润,仙葩盛放,花影婆娑。羊肠石子小径纵横交错,西边还开辟了几块药田,其中养的数株万年灵药是无忧费尽心思从魔界移植来的,生得生机勃勃,灵气氤氲,瞧着极是喜人。别处不用再提,可就连院子角落里都长着郁郁葱葱的植株,无忧甚至还亲自动手扎了花篱将四周环了起来。这里没有四季变迁,没有风雨萧条,一直温暖如春,舒适怡人。
可如今呢?眼前所见的唯有一片废到不能再废的废墟,别说院子了,连房子都塌了大半,瓦砾砖块散得满地都是,那叫一个苍凉啊!现在除了“满目疮痍”这四个字以外,再没有别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无忧所见的场景了。
牛头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
无忧咬牙:“是天界太子青涯对不对?”这里留存下来的气息绝对是那小子的!
马面气短心虚道:“……对。”
真正的愤怒已经很久都没有造访过无忧了,可是现在她真真儿的是怒火中烧到想动手。她深深吸气,借此平复心情,声音带着一丝跳动的怒意:“说细节!”
无忧待人向来都温和有礼,从不轻易与别人计较,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无忧发火,顿时被镇住了,哆哆嗦嗦道:“前两日天界的太子殿下亲临地府来找您,您不在,他在您的院子里独自待了些时辰,结果就……”
无忧闭眼,揉揉太阳穴,无奈叹气,做出这种事情,他到底是有多恨她啊!亏她先前还不顾生命危险地去救他,真是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一只!别的毁掉了也就算了,可那数株生长了万载的灵药可是她的心头肉,一夕之间全被摧毁,教她如何不心头滴血啊。
“天界太子可有说些什么?”
“没、没有,他只是脸色很难看地走掉了。”
那样姿色绝世的少年郎,好好的天界太子他不当,怎生弄得和土匪似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无忧不愿久留伤心地,转身走出房子,看着地府这茫茫夜色,皱起眉头。凭她一个人,这里绝不可能恢复原状,少不得要去找大人帮帮忙。
可是大人听完她的话后,一点表示都没有,眉毛都没动一下,捏着一卷书坐在椅子上,修长晶莹的手指漫不经意地搭在书页上,淡淡地开口:“在我这里住下不就行了。”
“大人,不帮忙就算了。”敢情砸的不是您的房子,您当然不心疼。
“不是不帮。”大人合上书,抬眸看着脸上略带冷意的无忧,唇角隐隐勾起森冷的弧度,“这么多年,难得看到你生气,青涯那小子还真不错,居然可以牵制你的情绪。”
无忧恨得牙痒痒:“是啊,不错到让我起了和他动手的冲动。”
这么一说,连大人都明白她的怒气值到底有多高了。因为无忧的体质实在不行,所以她遇到事情从来都是智取而非武斗,靠的是脑子而非拳头,那小子让她有了动手的冲动,看来是真的触怒她了。大人也不愿在此时触她的霉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倒不是我懒得去帮你修复你的宝贝屋子,主要是没那必要,你又能在这里住几天?不去人间界了?”
“可是总不能把我的屋子荒废在那里吧……”
“大不了等你的灵魂收集完了以后我再帮你就是了。”
无忧含蓄地暗示:“我的万年灵药……”
眼前这女人是烂泥扶不上墙,大人也懒得说她了,直接答应道:“我会再给你的。”无忧满意了,唇角一勾,清丽眉眼间笑意灼人,却见她忽然转了转眼珠,笑道:“大人,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您转了这么多弯,费了这么心思,甚至还损失了数株万年灵药,是不是就是希望我能留下来和您住在一起啊?”
大人“哼”了一声,声音似乎很是不屑,但随即又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无忧原是开开玩笑调戏大人一下而已,不料大人居然直白地点头承认,让她猝不及防,千百年来都未曾红过的老脸忽然间就涌上了热意。
大人轻咳一声,凝视着无忧含笑的唇角,问道:“笑是因为高兴?”
无忧捂住脸,琢磨着情人之间到底诚实一点才好,遂点头道:“嗯……好像是吧……”
无忧在大人的宫殿里安家落户后,她在众人心中的身份又重新有了一个定位—远古神祇魔界魔君沧溟大人的女人。
帝后不是那么好当的,就算她现在是大人喜欢的人也不一定能当上帝后。若想登临帝后之位则必须要受九凤轮回大天劫,那是天地间最大的天劫,连沧溟大人都无法阻断。就凭无忧那实力、那体质、那水平,想要登帝后之位,基本属于天方夜谭。故谁都没有把她定义为帝后,包括她自己。
现在这状态,上了天就是婚前同居,无忧自己都觉得不会有未来的。不过活在当下嘛,想那么多干吗,说不定等她老死了大人都还没找到那个能当他帝后的彪悍女人呢。
就算处在大人的庇护之下,无忧也不会放开自己的责任不管,翌日就去找判官划生死簿了。
原先无忧在地府时就已深知判官的个性,其碎碎念的功力已经臻至惊天地泣鬼神的境界,地府中无人敢撄其锋。此次前来找他帮忙,无忧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甫一开口,就见判官点头如捣蒜。
无忧有点不可置信:“你……答应了?”
判官工作效率很高,当下便执笔翻开生死簿,一边寻找初夏的名字一边回答道:“助人为乐向来是我的传统美德,难道孟婆你没有发现?”
“你的美德,我发现得……”有点晚啊。
“世人皆醉我独醒,这世间太浑浊,唯我自清白,我这颗深藏在身躯里的火热而真诚的心你们自然发现不了啊……”
开始了开始了,终于开始了,这才是正常的判官嘛。
无忧充耳不闻,亲眼看见他在生死簿上将初夏的另一个名字划掉之后,道了谢,头也不回地向奈何桥那边走去。
听见无忧回来,暂时代理孟婆之位的那人连忙就告了病,称无法正常上班,希望无忧能重操旧业几日。这毕竟还是自己的工作,无忧也就答应下来。
今日到奈何桥时时辰甚早,尚未开工,无忧便在忘川河畔那开得极其热烈的曼珠沙华处拣了个位置,舒舒服服地躺下来打算小憩一下。不想没过多久,一段细微的对话便飘进无忧的耳里。
“小哥儿,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吗?这胎我是真的不想投!”是个男子的声音,烦躁且无奈。
随后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了:“这是地府的法则也是天地的法则,由不得你!”然后语气稍缓,“下一世你是个皇子,以后要当皇帝的,荣华富贵享不完,后宫佳丽看不尽,如此大好人生,你还有何不满?”
那男子闷闷道:“可我就是想当一头猪嘛。”
无忧淡淡地翘起唇角,这鬼虽然重口味了一点,但倒是挺有趣的嘛。
阴差狠狠地吸气,简直要咬碎一口牙:“当头猪有什么好的?能比当皇帝还好吗?”
那男的似乎在嘲笑阴差的无知:“完全没有可比性好不好!当皇帝那么累,军国大事后宫争权,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哪一样不要他操心?还享富贵消受美人恩呢,不累死都是上天眷顾了,我才没那么傻呢!当猪多好啊,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能认识到上位者的艰辛不易,这名极度渴望当猪的鬼上辈子如果不是高官贵族,那就一定是思想极度深刻的神经病。
“成日吃了睡、睡了吃的,您能有点追求吗?”
“追求?这种东西猪是不需要的啦。”声音里透出一股得意的嘚瑟劲儿,这仁兄还真把自己当猪了不成?
阴差的语气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啊,咬牙切齿地劝告他:“猪死得早。”
他的语气更轻松了:“活得久是受罪。死得早,早投胎,早开始新的人生。”
阴差被气得不行:“死后会被吃。”
“很正常啊,生前别人伺候我,死后以身躯还别人的养育之恩,没什么不对的吧。”
阴差没再说话,无忧只听到有吸气磨牙的声音。
那男子又笑着开口道:“阴差大人,您看看您脖子上的阴灵项圈,若不是我死前托我兄弟多烧点钱给我,您以为那是从哪里来的?”
阴差瞬间急眼,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以为贿赂阴差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啊?这么大声,想死啊!”
男子无动于衷地撇嘴:“反正我都已经死透了,再死还能往哪儿死?”
“比如再下一层地狱,反正也不是不可以。”
“大哥,不能这样啊,我可是给了钱的呀!”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好的皇子不当,偏要当头猪……”
时辰差不多了,无忧咳了两声提醒那正在讨价还价的一鬼一官,缓缓起身,从曼珠沙华花花丛里坐起来,掸掸身上的灰,淡淡地看向他们。
阴差瞬间石化,那只鬼毫无知觉,眼睛一亮,目光黏在无忧身上,口水哗啦啦地流:“美人啊,地府还有这等美色……”
无忧眼睛微微一眯,阴差惊醒过来,连忙捂住他的嘴,向无忧赔笑道:“孟婆大人,您可别听他的胡话,他这张嘴啊,就是贱得很!”
“唔唔唔……”
无忧罔若未闻,慢腾腾地朝他们走去。阴差动都不敢动,腿都软了,在心里将那鬼痛骂了无数遍,可还是得堆起笑脸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犯不着和他生气……”
无忧还是一言不发,脸色也不变,直直地走过去。
阴差把那只鬼勒得直翻白眼,手脚并用地挣扎,抖着嗓子道:“孟婆大人,您可千万别和我们计较啊……欸?孟婆大人?”
见无忧像个没事人一样和他们擦肩而过,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无忧头也未回,只淡淡地提醒道:“开工了。”
阴差擦擦额上冷汗,庆幸道:“多谢孟婆大人。”
无忧不答,把手负在身后,姿态洒然。
阴差终于把手放开,那鬼捂着咽喉喘着气,咳嗽了半天:“你、你干吗啊?那女人……咳咳……那女人是谁啊?”
“不要叫孟婆大人为‘那女人’,否则就把你扔进忘川!”
那只鬼顿了半天才敢开口:“孟婆大人……是谁?”
“魔君大人喜欢的人啊。”
瞬间石化。
奈何桥,不是诗情画意的西湖断桥,而是生离死别的魂断蓝桥。这里作为最佳的告白地点、徇情绝地而闻名六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活物多了,啥妖怪都有。每隔些日子便有情侣在这桥边凄凄切切哭哭啼啼不忍别离,哭着哭着激动了,携手双双跃下波涛汹涌的忘川,从此永世不得超生。今日也有这样一对情侣在此。
无忧对此实在是理解无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得灵魂在,来生再相爱嘛!何必如此不给自己留后路呢?
这样的戏码隔段时间来上那么几次,无忧都快要麻木了。遂现在面对眼前的境况,无忧没有半分惊讶,面无表情地把茶杯递给面前这个姿色不错的女人:“请。”
“不许喝!凝儿,不许喝,我不许你忘了我!”桥下一男子被两名阴差紧紧钳制住,欲挣不得,怒得双眸充血,目眦迸裂,暴怒嘶吼道,“喂,死老太婆,不许给她喝!”
死老太婆啊……无忧认真忖度片刻,自觉以自己的年龄是万万当不起“老太婆”这三个字的,便不理会在那儿发疯的男人,只温和地一笑:“请你快一点。”又指了指她身后的长龙,笑道,“还有很多人呢。”
那女子犹豫不决,美目含泪凄婉哀怨地凝望着他,此情此景,看了实在令人肝肠寸断。
可是这些人中不包括无忧。无忧铁石心肠,丝毫不为之动心,照例公事公办:“不遵循地府的规矩,他的下场会很惨哦。”
女子惊怒地回瞪无忧。
无忧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会她的视线。随她瞪,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凝儿,不要听那老太婆的话!我宁愿接受处罚,无论怎样都没有关系,可是你不要忘记我!”那边又传来男人疯狂的怒吼声,女子又哀哀地望着无忧。
其实对于纯情少年的真诚求爱之旅,无忧还是挺支持的,不过对于喊自己老太婆的纯情少年的真诚求爱之旅,那还是能堵就堵吧。
无忧抬眸,淡淡地开口:“再不喝,我就让他们动手了啊。”
“……动手?”
无忧说得不痛不痒:“把他扔进忘川啊。怎么?你想跟着一起殉情?我可以让他们把你顺便扔下去。”
女子狠狠地咬牙:“你可真冷血。”
“哦。”无所谓,完成工作就行。
那女子望了他最后一眼,接过茶杯,闭上眼睛,决绝地灌进口内。
“凝儿—凝儿—”声音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哟!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眼神一片清明,宛如初生婴儿一般澄澈,像白纸一样纯洁,没有任何回忆或痛苦。听到那男人的嘶吼,她头也没回,漠然地走进轮回之门。
“好了好了,下一位!”无忧拍拍手掌,“那边的,如果他再吵就把他扔到油锅里去炸上一天,看他还老实不老实。”
“是!”
一夜下来,就算没什么体力活儿,但实打实地站了一夜,也累得她够呛。回到宫殿时大人已经睡足时辰醒来了,他本来也不是嗜睡的人,此时正坐在正殿里用手支着头看书呢。见无忧揉着眼慢腾腾地走进来,随口道:“困了?”
“还好……”无忧摇头清醒了下,用手扶住额头,“大人,无忧先告退了。”
大人失笑,伸出手指向她招手:“过来。”声音低沉清冷,实在是勾人啊。
无忧昏昏欲睡地踏上台阶,身形摇摇,走到大人面前。
大人向旁边挪了挪,慵懒地半垂眼眸,用手指点点身侧,道:“坐。”
“这可是王座,无忧何德何能……”
大人抬眸扫了她一眼,无忧马上闭嘴,乖乖地在他身边坐下。
“都这样了还这么多话,要是困了就快睡。”
在王座上,她要能睡得着才有鬼了。“我也不是很困。”话虽这样说,脸上却透出一抹慵懒的倦态。
大人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宽大的玄色广袖覆住她娇小的身躯,然后低头,印上她花瓣似的绯色唇角。
大人这是饱暖思啥欲,出她不意,攻她不备啊。
可是她的意识却渐渐模糊,终于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沧溟挥袖关了殿门,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着,指尖光芒黯淡下去。大人放下书,揉了揉她柔顺的长发,声音似乎很是无奈:“真是麻烦。”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但这一觉睡得却是难得的好,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无比轻松。鉴于大人勒令那个告病替补赶紧滚去上岗,故无忧也不需要再去奈何桥了,成天和大人待在宫殿里,要么陪他下棋,要么陪他看书,总之日子过得倒是极为悠闲。
忘川之水乃六界公认的万水之王,至于它为什么有着如此超然而崇高的地位,原因很简单,那便是忘川之水乃六界最为险恶的水,就连处于六界之外的幽河也无法与之媲美。其实幽河的存在史比起忘川来要长得多得多,且自古以来也是常人不敢涉足的险恶去处,然而忘川却后来居上,以其无与伦比的戾气一举夺得第一宝座,从此便盘踞不下。
正因为地府有了忘川这么个万水之王,故在它的镇压下,地府的水变得少得可怜,基本上只剩下了一条可怜巴巴的黄泉河,且近几百年来竟还逐渐显现出将要干涸的颓废势头,看上去日薄西山得很,无忧估摸着这黄泉河光景是不长了。在这样的大势所趋之下,在地府找到一处能入口的健康饮用水都很困难,要是找到了一处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毫无疑问,你绝对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
无忧享受地泡在这处白雾氤氲的灵泉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任凭身子在温暖的水里放松下来,用法术化了块山石,靠在上面,打算打个盹儿。
这地方还是无忧以前无意中发现的,她自然未曾辜负这好运气,很不厚道地在此处刻了阵纹,施下障眼法,将此处划为自己的专属浴场,时常在工作闲暇之时来此处泡澡。
左右地府白日里也无甚事务,沧溟在自己的寝宫里歇了两个时辰,醒来后便去寻无忧。因无忧的房子被青涯那小鬼给毁了,故大人就把她安排在阎王殿的侧殿住下。现下是白天,整个地府死气沉沉,都在休息,按说无忧应该也在休息,谁知侧殿里却不见她的踪影,只有一个值白班的女官坐在门边打哈欠,头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大人俊美的眉目间藏着冷意,声音清冷:“无忧呢?”
那女官一惊,猛地醒转过来,见是沧溟,连忙跪下行礼:“见过阎王陛下。”
到底在地府,大人挂的又是阎王之职,故也不在意她怎么称呼自己,又淡淡地问了一遍:“无忧去何处了?”
沧溟到地府之前,基本上地府所有的人都唤无忧为孟婆大人,然而如今,孟无忧却住进了阎王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她的身份可是大不一样了。可大人不喜张扬,孟无忧也是个极为低调的人,两人均未正式对外宣布,外人也不敢擅自揣测。这女官纠结了很久,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叫无忧孟婆大人呢还是唤为娘娘。
见迟迟得不到回答,大人眉头一皱,语气更冷了:“怎么了?为何迟迟不回话?”
女官吓得一哆嗦,生怕惹大人生气,大脑一混乱,脱口而出道:“娘娘去泡温泉了,她交代说如果陛下您问起的话,就请您去温泉找她。”
大人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当真?”
话一出口那女官就追悔莫及,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啊!
然而话刚刚只说到一半,大人便已经没了踪影。
女官欲哭无泪地瞪着眼前空落落的宫殿。孟婆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特意交代她若是大人来了,千万不可透露她去何处了,她居然……居然还让阎王陛下去找正在泡温泉的孟婆大人……如果她的身子被陛下看光了,待会儿等她回来了,自己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吧。如今,只好祈祷陛下不知那温泉在何处,找不到孟婆大人了……
温泉上白雾氤氲,袅袅腾起的热气蒸到脸上,极是舒爽熨帖。脸颊上也染上一抹绯红,恰似花瓣,愈发显得肌肤晶莹,容颜姣好。无忧长叹一声,觉得这才是仙该过的日子,就是享受!
泉水温暖得教人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却有一线细微的声响忽然钻进耳里。无忧猛地睁开双眸,警惕地环顾四周,嘴唇紧抿,神情不悦。该死的,好不容易偷了个空,背着大人来此处放松一下,哪里会想到地府还有这等登徒浪子,向天借了贼胆了,竟敢破开她设下的禁制来偷看她洗澡!
温泉雾气蒸腾迷蒙,且距离隔得又远,无忧只能勉强看到那个登徒子静静的身影。
可是对方气息收敛干净,无忧无法探知对方是谁,又不好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穿衣服,遂转身潜到山石后,缩着身子,温泉水几乎浸没到她的下巴。无忧垂下微冷的目光,道:“我劝你最好速速离开此处。”
“有幸见到美人沐浴,我就此离去,岂不可惜?”登徒子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很年轻,估计是新进地府不久的鬼差或者什么的,初来乍到,不大懂规矩,鲁莽了些,倒也罢了。
无忧叹道:“少年郎年轻气盛,做出这等轻浮冲动之事,倒也实属正常。左右这温泉的雾气够大,你站的地方又远,想来你必然也没看到什么。若你现在走,我便不与你计较。”
无忧自认为已经够宽容大度的了,那人听完她这席话,多少还是会感到羞愧的,岂料那登徒子脸皮较她想象的还要厚,居然不知廉耻地站在那里,轻飘飘地抛出三个字:“月见花。”
月见花?无忧没反应过来:“什么?”
年轻的声音里隐了一丝戏谑:“我说月、见、花。”
这下无忧领会到意思了,但大脑却轰的一声炸开了。
无忧的锁骨处有一朵紫色的月见花,也不知是不是胎记,反正自她记事时起便已存在。这男的,为了炫耀他视力好,居然不顺台阶而下,偏要说出这种事情,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无忧咬牙,抑制住自己挖下那双狗眼的冲动,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平淡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现在离开,我便不与你计较。”
那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异样:“不与我计较?”
“你离开后,我可以当此事未曾发生过,就此不再追究。”
他轻笑:“姑娘可真是大度,在下看到了姑娘的身子,不负责任实在不是君子之为啊。”
说得就像你这种爱好偷看陌生女人洗澡的人是君子一样!
无忧语重心长道:“咱们地府没人间天界的那些繁文缛节,风气开化得很,少年你也看开些,不必如此。”地府有那么多鬼,死之前赤身裸体的也有不少。
“这如何使得,地府虽无这些规矩,但我心里却是过不去的。”
你心里过不去你还若无其事地站在这儿看人家洗澡?这明显就是欺负无忧此时身无寸缕,无法把他如何,他这是在拿她找乐子呢。
无忧忍气道:“真的不必,我本就是一朵月见花,想必少年你看到的就是我的本体原身。其实也没有什么,左右不过是棵植物,泡泡温泉就权当是喝水了,莫非你对你见到的所有植物都要负责任吗?”
“你是月见花?”
“是啊是啊……”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姑娘的本体应该是只松鼠吧。”
无忧咬牙,继续忍:“少年好眼力!不过我就算是只松鼠,左右也不过就是只动物,你犯不着为一只动物负责!”
忍,忍,俗话说得好,忍字头上一把刀,一不小心就会砸到心头上。她要忍,必须要忍,万万轻率不得,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无论如何她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那黑色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步向无忧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是……大人?”无忧略带薄怒的声音在看清那男子的脸之后,忽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惊讶中煞住尾。
大人眉目清淡,站在岸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诧异的无忧。
无忧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大人这是何意?”
大人别有深意地打量着她,语气平淡得很:“要说有何意,那也是你的意,我不过是应你之约来陪你洗个鸳鸯浴罢了。”
无忧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鸳、鸳鸯浴?”
“我琢磨着,既然你一个姑娘家都暂时放开矜持来主动邀请我了,若我不来,岂不是太不尊重你了?”
“不不不……大人何等尊贵,无忧身份低微,即便大人您不尊重我也是应该的!”她宫里的女官看着一副聪明相,原来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此处地方狭窄,实在不敢委屈大人,还请大人移驾回宫。”话音未落,无忧却发现温泉的水忽然暴涨到自己的头顶。她猝不及防,猛地呛了好几口水,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爪子刨水游到水面上,大大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等等,爪子……爪子?
无忧瞪着自己毛茸茸的小肉爪,旋即又望向大人。沧溟伸手,十指微勾,把浮在水面上的那只毛茸茸的小松鼠召回自己怀里:“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变回原形不就行了?瞧你这一身的毛,难道谁还能占得你半分便宜不成?”
小松鼠磨着牙,忽然抬起自己的小爪子,啪的一声印到大人的俊脸上,气氛顿时沉凝。
这就是无忧宁可一直泡在温泉里都不肯变回原形的原因。不管是松鼠还是老虎,但凡野兽,性子里总会有几分原始的凶戾。幻化为人形之后,这小松鼠的性子是格外的温和守礼,令人见了就喜欢。然而只要她一变回原形,性格就会大变,暴躁易怒、冲动无知。可是当这个身体做出暴行时,无忧不仅有意识,而且还非常非常的清醒!
还记得无忧最开始幻化时,力量太弱,不到一秒就回复成了松鼠样,头昏脑涨地抬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看了看,抹了把脸,又看了看,忽然一抖,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了!
无忧喘了口气,干脆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打起盹儿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蒙眬中忽然听到有清冷的男声自头顶倾泻而下,带着隐约的不耐:“这就是天界自作主张送来的侍女?”
立刻就有人接话:“是的,魔君大人。”
无忧茫然地挠挠耳朵,然后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脸,打了个小哈欠,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一滚。
又是天界又是魔君大人的,无忧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忽觉身子一轻,天地在眼中旋转了一周,被人给拎了起来。那清冷的声音依然如旧:“这样掂一掂,它似乎也没多少分量啊。”
被人这样提着尾巴倒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实在痛苦,且听这男人不甚在意的口气,无忧总觉得这男人绝对存着把自己炖了吃掉的念头。
“魔君大人,您若想吃,把她养上些日子,自然便能长得肥肥胖胖的。”
无忧要晕了,闹了半天,原来自己还真成别人的下酒菜了!
小松鼠忽然把自个儿圆滚滚的小身子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四只爪子蜷缩在一起,放在肚皮上,随后猛地往上一扑,以惊人的弹力攀上那拎着自个儿尾巴的人的手指,用两只小爪子把那根白玉般的手指紧紧地抱在怀里圈住。
事出突然,那两人似乎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皆怔了一怔。无忧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吭哧一口,重重地咬在那人的手指头上。
被咬的人面无表情,任她咬着,无所表示。另一个人却已经看傻了,结结巴巴道:“大、大人,这……”
无忧敲定主意打死不松口,眯着眼睛,舔了舔,觉得有点甜,估计是那人的血了。
沧溟用另一只手捏住无忧颈间的毛,把她拎起来,敲敲她的额头:“这小东西,修为不怎么样,牙口倒是好得很。”
无忧悬在半空中,觉得颈子的毛被他揪得有点痛,四只小爪子不由得在空中挣踹了几下,然而不论如何都寻不到个施力点,只好作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被她咬到的手指上。伤口已经愈合了,整只手细腻白皙,宛如美玉雕琢而成,在暗处似乎能发出莹莹的毫光,丝毫没有留下受伤的痕迹。刚才他流出的血,并非属于正常人类的纯粹朱红色,而是带着金色光华的绯红。金光闪闪,看上去仿佛他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液体黄金。
这个……究竟是什么情况?特种变异人?
这只小松鼠,胆子还真是不小,居然敢咬伤大人,还敢喝大人的血,可真是从古至今的第一鼠!要知道,大人是远古神祇,他的血,那是何等尊贵何等稀少何等高效的补药圣品!用千金难换一滴血来形容都绝不为过。
其实还是大护法错估了无忧的性子,若她知道自己咬的是魔界君主,她宁愿被炖着吃了也不愿动口。
大护法生怕大人一个不高兴,把这小东西给捏死了,这会儿也不敢提天界,只得顺着大人的话,尽量拖延着时间:“大人,您不如考虑一下臣的话,喂她些时日,长胖些才好。”
无忧闻言回头,怒瞪着他,冲他龇牙咧嘴,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大人拍拍她的头,道:“左右我闲着无事,不妨把她养在身边,想来必然有些意思。”
大护法傻了,大人他居然……居然没有动怒,也没有动手!这……这真的是他所效忠的魔君大人吗?
无忧瑟缩了一下,躲躲闪闪地瞅了正拎着自己的人一眼。长得漂亮是漂亮,表情虽冷淡些,但面瘫有遗传,也不是他的错,瞧着倒是个挺清冷的人,估计应该不会心狠手辣,刚才说的斤两问题想来也是玩笑。她再偏头瞅了瞅另一个人,心中的那架天平立刻倾向了清冷优雅的男人。
没过多久,以貌取人的后遗症就出来了。
铺着黑色天蚕丝织就的床褥的宽大床榻上,伏着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毛蓬蓬的大尾巴覆住小小的身子,小脸埋在缎子被里,睡得香甜。
沧溟进来看见自己的御榻之上睡着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也怔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敲敲她的脑袋:“起来。”
无忧虽睡着,出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将大人敲自己的那根手指抱住,嘟囔了几句,又睡了过去。
这小东西,警惕性还怪高。
沧溟啼笑皆非,却没有把手收回。他的手指微凉,无忧的肚皮却非常温暖,很快就把那根手指烘得暖和起来。无忧抱着手指,四只小爪子抓得牢牢的,不肯放开。睡了一会儿,又凑过去用脸在他手上蹭蹭,再继续睡。
沧溟觉得手心被她头上的毛蹭得有点痒,便又敲敲她,道:“别睡了!”
大约是这次的确用了些力气,一下子就把无忧给敲醒了,她终于松开一直抱在怀里的手指,举着小爪子揉着自己被敲痛的脑袋,委屈地看着沧溟,含泪冲他吱吱乱叫几声,一脸愤慨。
大人被她气乐了,道:“睡了我的床,你还委屈上了?”
小东西更委屈了,扬着小爪子向他抗议。
沧溟视而不见,扔了一个松塔给她。
无忧凑过去,抽抽鼻子,嗅了一嗅,然后把这个比自个儿脑袋还大的松塔抱到了怀里。大约是这松塔太重,她抱住之后不大能站稳,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之后,跌跌撞撞地扑到沧溟怀里,很高兴地冲他吱吱叫着,然后捧着偌大的松塔,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开始嗑松子。嗑完大半个松塔之后,她忽然一抬手,把空了大半的松塔扔出去老远,然后仰头很是期待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俊的男人。
沧溟沉默半晌,看着天女散花般洒了自己半榻的松子壳儿和松子沫儿,道:“你不爱吃这个?”
灰色小脑袋点得快似小鸡啄米。
“不爱吃你还吃了那么多?”
“吱吱……”吃了那么多才尝出味道来嘛,松鼠的味觉不大敏锐。
沧溟道:“真的不爱吃?”
“吱吱……”
唇角上扬,眉目舒展,这种表情本来应该称为微笑,可是出现在他的脸上,却是怎么看怎么令人心中生寒:“既然如此,那你以后便以此为食吧。”
她愤怒地挥舞着小爪子:“吱吱……”
“你还不满意?”沧溟抚着下巴,沉思道,“那你是比喜欢吃东西呢,还是想被人当东西吃?”
小东西一下子气势全无,讷讷地放下爪子,黑珍珠似的眼睛蕴着泪花,瘪着嘴,眼巴巴瞧着他。
沧溟视若无睹,口吻和缓,很是民主地征求无忧的意见:“你觉得是红烧好呢还是烧烤好?”
“吱吱……”她觉得还是活蹦乱跳的好。
“我比较倾向于烧烤,你呢?”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跳下地去,把自己扔掉的松塔重新抱住,默默地嗑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方为真英雄。刚才那个人虽然在笑,说的话听上去也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笑容里却充满了杀气,她相信,如果她再敢和他叫板下去,结果一定是她悲剧。
沧溟不愧是魔界的魔君大人,一言九鼎,话一出口,驷马难追,说让她以松子为食就让她吃了整整一年的松子,一餐都不少,顿顿都是同一样菜色,吃到她看到松子就牙齿发软内心发苦,吃到她一想起自己当初冒犯了大人就泪流满面,这松子大餐才算是真正地停下来。
从那时起,大人的难缠她便已初窥皮毛。明明当初看着那么清冷,瞧着挺不理凡尘挺谪仙的,不像是那种会拿她这一只松鼠开涮的人……外貌协会害死人啊!
大人脸色一沉,眼神倏暗,冷声道:“无忧,这才几个时辰不见,你胆量见长啊。”
无忧很委屈,搁平常她就是再生气也没那么大胆子去扇大人耳光啊。可是变回本体,只要生气了,她是啥事都敢做,啥话都敢说,别说是扇大人耳光了,就是拆大人的寝宫她都敢去试上一试!
“不服气?”大人笑了。
小松鼠在他怀里僵硬地盯着他。
“既然不服气,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应该多少也有些了解吧。”
这个了解,的确有,也不复杂,总的来说就一句话—大人的命令,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大人说的话,不为正解颠倒三观也正确!
“现在服气了?”
小松鼠很委屈地低着头,嘟囔道:“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变回本体是什么样的状态,这回可是您自己把我变回来的。”
沧溟竟笑了笑,摸着她的头顶,道:“变回松鼠,你还真是勇敢啊。”
无忧努力地想把自己化为人身,奈何此次乃大人所变,她的力量无法与大人抗衡,根本就没有办法,只好请求他:“大人,回寝宫后把无忧变回来吧,以后我再来这里泡温泉一定会先告诉大人一声。”
小心眼的大人!
“何必如此麻烦?”他语气平静,听不出究竟是真是假,“宫里就有温泉,想泡可随时去,何必跑来这里?”
“可是……”小松鼠畏畏缩缩地缩了缩脑袋,“可是那是大人专用的温泉啊。”您老人家也太开放了,男女混浴啊你!
“这又如何?”大人似笑非笑,“左右除了我以外,那池子也没人去过。”
“这总归不大好吧……”如果她还在泡的时候,大人也来了,那该是种多么尴尬的情况啊。
孤男寡女,身无寸缕……也太劲爆了。
大人狭长凤眸眯了一眯,沉声问道:“怎么,不愿意?”
“呃……”
“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就把你变回来好了。”说话间,他的指尖光芒闪动,明灭可见,眼看就要落到她的头顶。
这会儿被变回来,她可就真的要与大人坦诚相待了。无忧终于狠下心来,道:“我愿意!”
愿意是愿意,答应是答应,左右他们此行是来划生死簿而不是来旅行休假的,故沧溟和无忧只在地府逗留了几日便又回到了人间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