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帝后

直到大人解除了血祭之术,用大术取出少年的灵魂,将之封到晚絮所在的那朵鸡冠花里收好之后,无忧才回过神来,看着空落落的小广场叹了口气,追上大人的脚步。

“大人,我依稀听见,您要为他们二人重铸身躯,是吗?”

“嗯。”声音平淡。

无忧歪头瞅着他:“大人,那晚絮我瞧着是个清秀佳人,甚是美丽。”

“嗯。”心不在焉。

“大人,那宏公子深情又体贴,我瞧着也是个不错的少年。”

“嗯。”漫不经心。

无忧弯弯红唇,眼波似水,静静地停在大人身上:“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都由您来制作吗?”

大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无忧,你究竟想说什么?”

无忧背着手叹气:“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大人活的岁月虽长,但您身心健康,到底还是个正常的男人,见到美色难免会动心。大人,您也不必忍耐,我不会介意的。”

大人嗤笑,牵起无忧的手,道:“你不会介意?那我刚才怎么好像听到有人说想我呢?”

这就是不矜持、不含蓄、不委婉的惨痛教训啊!无忧又是一叹:“那只是个意外。”

“只是个意外?”区区一个疑问句而已,从大人的口中道出后,怎的听起来就如此阴森瘆人啊。

无忧摸摸鼻子,笑着改口道:“不是,无忧开玩笑的。其实无忧常常会想起您,没事了就想。”

他脸色稍霁:“是吗?”

无忧点头,掷地有声地坚决道:“当然是了,无忧绝不欺瞒大人!”

沧溟定定地看着她那张正尽量展现一种童叟无欺的脸,忽然将眉毛一扬,幽深眼底泛起粼粼波光,对无忧道:“无忧,你愿意当我的帝后吗?”

无忧傻了。

帝后,尊贵无比的地位,大人的正妻,将来可能产下神灵之子,得万民敬仰……然而不论这位子如何尊贵如何诱人,她看起来像是那种脸上写着“我想死,请快来赐我一个痛快”的倒霉蛋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让人回答。说不愿意吧,大人会翻脸;说愿意吧,唯有死路一条。

“可是不愿?”

无忧心情很复杂:“大人,您这算是求婚吗?”

大人挑眉:“你觉得呢?”

手被大人握住,给人极度安心的感觉。大人虽然看起来冷淡,手心却是极暖,暖得简直快要灼伤她的手指。无忧想了想,道:“大人,若我贸然回答这种问题,会不会显得不大矜持?”

大人垂眸看她,眸色沉沉:“你想要几天?”

“不知道。”

“明日我会回魔界帮他们制炼身体,三个月后出关,待我出关之时你再来回答吧。”

“……好。”

出了城,大人破掉结界,将这座城还原为原本的模样。

很普通的一座城,但同样是黑云缭绕,死气沉沉,一片惨淡模样。

无忧诧异地看着大人:“这里的人……”

“死得差不多了。”大人平淡道。

“怎么会?”

大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他们原本就死了,是靠毒蛊撑起身躯的,神之后人要的是灵魂又不是他们的寿命。”

听完此言,无忧脸色立刻变得铁青,猛地转身,弯下腰捂着胸口干呕不止。她居然和一群行尸走肉待在一起了那么久……

大人噙着简直可以称得上轻柔的笑意:“难得见到你如此失态。”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啊。

无忧掏出白绸帕子擦擦嘴,转过身子,瞪着他:“大人!”

他又面无表情了,显得很正经:“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谁能料到你会当真呢。”

“我不过问问罢了,谁能料到大人会开玩笑呢!”无忧难得和大人抬次杠,这回可真是把她给恶心到了,大人这是在报复,绝对是在报复!

沧溟扬手对这座城重新施下一个结界,侧过脸来对无忧道:“原来的结界隔断了时间与空间,与外界只有几个节点相连接,且这几个节点平日都是关闭的,故此城基本上属于与世隔绝了。”

“所以呢?”

“而毒蛊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气息时会瞬间死掉,毒蛊一死,宿主自然也别想活着。”

“您都知道还解除这里的结界?”这城里少说也有好几千人啊。虽然大人的确不是什么面慈心软之辈,对人类也没什么同情心,不在意这些人的性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他好歹也得等她先走了再动手吧!

“无忧,你似乎不大满意啊。”大人眯起眼睛看她。

无忧勇敢地点点头。好吧,这种勇敢行径的准确定义其实应该叫做有恃无恐才对。

大人被她毫不掩饰的反应噎了一下,眼角凝起一抹光华。无忧被他看到发毛,咳了一咳,强自镇定道:“大人,那您为什么又布上一个结界?”

他简洁地解释道:“方便地府来收取灵魂。”

无忧看着沉睡中的古城,目测了一下它的占地面积,对地府阴差们表示同情,感叹道:“这个工作量,还真是不小啊……”牛头马面,你们任重而道远,好自为之。

本来在人间界收集灵魂,大人不在之时无忧对于住宿条件是不怎么讲究的,在城镇时就住客栈。若是没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城镇,露宿荒郊野外她也不甚在意。以前她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条件艰苦,树桠山洞是常事,乱坟岗都没少睡过。

然而今天大人也在此地,自然不能如此将就,于是无忧问道:“大人,您今晚想歇在何处?”说完就后悔了。怎的这话听上去恁像是嫔妃问皇帝:“皇上,您今夜歇在哪里?要谁侍寝啊?”

好在大人也并未留意,随口道:“随便。”

无忧有心病,一听到随便这两个字,立马后退一步,戒慎道:“大人,我、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大人到底是聪明人,顿时就反应过来了,看了她一眼,笑道:“原来无忧是这样想的啊?”顿了顿,还不等无忧开口,向来偏冷的声音又响起了,听上去很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既然无忧你是这样想的,我要是不做点什么的话似乎很对不起你的期待啊。”

无忧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期待?他究竟是从哪个地方听出她在期待了啊!无忧艰难地抬头:“大人,无忧不是这个意思。”

大人摸摸她的脸,唇角掀起细微的弧度,盯着她看,语气还算平静,问道:“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语气虽然正常,但那幽深得可以的眼神很明显地在警告她,敢否认你就试试看。无忧只好摇摇头:“不,大人,我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您说得不大委婉,无忧害羞罢了。”

大人是远古神祇,自然比常人要更爱面子,怎么可以自作多情呢?所以大人此番行为实属情理之中,无忧应该理解并且配合。大人顺势下了台阶,曲指掐了个诀,道:“这方圆数百里,竟有一处洞府倒还不错,今夜咱们便去住上一宿吧。”说话间便携了无忧,化作一道流光向那里掠去。

其实以这速度,赶到下一座城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只是沧溟不大喜欢住在人类的客栈里。开启域门回到魔界对他而言易如反掌,不过无忧若是随他回去了,次日又要回到人间,太麻烦,她定然是不愿的。如此一来,他也只好在这人间留宿一夜。

为整座山的妖精山怪的安全着想,大人到底还是收敛了自己身上的磅礴威压,带着无忧落在一处洞府前站定,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然后轻描淡写地画下一道流畅的弧线,虚空在瞬间被撕裂。洞府的禁制瞬间消弭于无痕。

“这样不大好吧……”强闯民宅什么的。

大人挑眉:“哪里不好了?”

在“普天之下,皆为吾属”的影响之下,大人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强买强卖的概念吧。

和大人讲这种道理是白费口舌,无忧也不打算把这话题继续下去,正在这时,一道满含悲愤的声音沙哑地插了进来:“来者何人?为何要破坏我的洞府?”

话音未落,一位红衣老者便从天而降,震得地都抖了两抖。老者生得圆滚滚矮墩墩的,富态得和一只球没有多大差别,红光满面,蓄着长长的白胡子,一直拖到地面上。眯缝的双眼含了一泡眼泪,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

大人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无忧忙解释道:“我们路过此地,只不过想要借宿一夜罢了,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他似乎更加悲愤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有恶意的话,我辛辛苦苦布了三个月的结界禁制怎么会被破坏?”

“这个……”实在不是她能掌控的啊。

大人闲闲地道:“是我破坏的。”

胖墩墩的红衣老者含着眼泪,愤愤地指控道:“你一点歉意都没有!”

大人眯起眼。

这老者胆子也忒肥了!为避免一场血光之灾,无忧连忙上前劝道:“别急着生气,惹怒了大人,下场会很惨!”

这老者也非愚蠢之辈,他很清楚,既然眼前那穿黑衣的男子能轻易破掉他的结界,就能轻易地结束他的性命。可是知道归知道,自己三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怎么可能不抓狂、不悲愤!

听无忧这么一提醒,只好瘪着嘴闷闷地道:“不过既然贵客前来,岂有不迎之理?请进吧。”一边带路又一边询问道,“二位是休假出来玩的吧?二位在地府身居要职,平日定然非常忙碌吧?”

看这二位,一个身着玄色华服,一个一身潇洒白衣,这一黑一白,经典配对,想来一定是地府的黑白无常了。原来这一代的白无常竟是个拥有如此姿色的女人,怪不得今年连孤魂野鬼都少了许多,真是爱美之心,鬼皆有之。

这洞府建在此山风水最好的龙穴上,但因是这山神小老儿独身居住,故并不大,勉强只能腾出一个客房,所以大人和无忧只好同屋而眠,这对沧溟而言倒是意外收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无忧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且放着人类的规矩不说,在最开始到魔界的时候,她就是伺候大人睡觉的女官,当然,此伺候非彼伺候,彼时她顶多只能算得上是个守夜的。尽管和大人同在寝宫,但她也只能靠着墙壁养养神、打个盹儿罢了,连张椅子都不见得能坐,睡床那就是奢望。而且大人只喝无忧泡的茶,故无忧一个星期值七天班,一天休假都没有。

有了这段痛苦经历,现在无忧是一点绮思遐想都没有,像从前一样伺候大人睡下,然后坐到桌边,支起左手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等着大人睡醒要茶随叫随到。谁知大人却轻唤了一声:“无忧。”

无忧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干吗?”本来想着今时不同往日,她才敢坐椅子的,大人不至于严格至此吧?

“我倒想问你在干吗。”

无忧愣了一下:“守夜啊。”

他的声音有点不同寻常:“守夜?”

“大人您忘了?”无忧笑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不就是伺候大人的女官吗?您只喝我泡的茶,一直都是我值班。到后来我被派出去做任务,回到魔界您还不是隔三岔五地让我去守上一夜,大概是习惯了吧。”

静了好一会儿,大人才向床榻内侧挪了挪,大方地让出半个床位来,沉声道:“上来睡吧。”

“……我?”身份不一样了,待遇真是天壤之别啊。

“不然呢?”大人闭上眼睛,“过来。”

无忧受宠若惊:“大人……这样不大好吧……”

“嗯?”大人睁开双眸,目光平静,无风无浪,却似带着无限威压。

无忧二话不说,脱掉鞋子便上了床。虽然平日里大人性情阴晴不定,但在这方面,大人应该还是个君子,万万不可怀疑。

大人复合上眸子,不久便似已入沉眠。无忧歪着头,细细看着大人轮廓优美的侧脸。肌肤细腻似白玉,浓密睫毛沉静地覆在脸颊上,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青丝如瀑铺在脑后。

平日大人沉冷,令人不敢靠近,睡着了倒稍稍柔和了些。

“看够了吗?”大人到底还是灵觉敏锐。

无忧坦诚地笑道:“我瞧着大人是个难得的俊俏郎君,心内自然是万分喜悦,且又分别数月,难免想要多看两眼。”

大人唇角微露笑意:“花言巧语。”说罢,又道,“夜深了,睡吧。”

本以为和大人同床共枕,必定会辗转反则,难以入睡,谁知无忧竟一夜安眠,连个梦都未做,醒来已是天亮,大人早已离开。无忧梳洗完毕,揉着眼睛推开房门,迎着朝阳吐出胸中的浊气。圆滚滚的山神在古树下吃早餐,见了无忧,翘着白胡子大声问道:“咦?黑无常还在睡觉吗?”

无忧忍俊不禁,咳了两声,道:“他已经离开了。还有,他不是地府的黑无常。”

“不是?那你们是谁?”

无忧微微一笑:“他啊……他是魔界的魔君啊。”

山神的脸涨得红彤彤的,有理有据地道:“少来!虽说小老儿从没见过魔君大人,但以魔君大人的身份,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在我这里歇息的吧。而且啊,据说那魔君大人常拿天界练兵,想来也是嗜杀之辈。昨日小老儿那样对待他,他都没有向小老儿动手,可知他不是那魔界君主了。”

无忧无奈地指指洞口的结界:“大人走的时候帮你把结界重新布置了一下,你自己去看看吧。”

山神一愣,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放下碗筷,连忙去洞口查看,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身材滚圆,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只球。

那虽是个小小的禁制,但临近便知其气势非凡,阵法里隐约流动着玄黄之气,沉如山岳压塌万古。小小的山神哪里经得住这个,早就被禁锢在那里,被无忧一把扯了回来。

小老儿脸色煞白,额上冷汗直淌,被刺激大了,抖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真是魔君大人?”

无忧淡笑:“你说呢?”

小老儿眼泪汪汪地一把抱住无忧的腿,追悔莫及:“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如此对待魔君大人!”这回可真是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了,叫他这没眼力见儿的!

无忧耐心地把他的手指头掰开,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

山神抬起头,带着希冀,殷切问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可也是魔君大人的手下?不知您可否替我向魔君大人美言几句?”

“我姓孟。”

“孟……孟?”无忧瞧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山神小老儿脸上的颜色竟变了好几变,甚觉有趣,遂耐心道:“没错,孟,孟无忧的孟。”

山神的脸又涨得通红,拱手深深地施了一礼,恭敬道:“竟是孟姑娘!小老儿久闻孟姑娘大名,如今得以一见,实在荣幸得很。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孟姑娘见谅。”

其实无忧声名远扬倒不是因为她是魔界十大战将少司中唯一的一个女人,也不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近大人身的女人,而是因为,作为代表着魔界顶尖水平的十大战将少司中的一员,无忧的武力值实在是弱到了惨不忍睹,体质也差到了千年罕见的地步。最初无忧升到少司之位时还曾有惹起过不少非议,不过当无忧把月族的圣物带回魔界之后,这些流言蜚语便自动停歇了。

所以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必定会为你开启一扇窗。无忧虽无强大的武力作后盾,可她照样凭着其阴死人不偿命的无良机智,为自己在魔界赢得了一席之地。

无忧温和道:“你不必担心,我会挂在心上的。”说着伸了伸懒腰,想了想,从袖袋中摸出一枚精致小巧的令牌来扔给他,语气慵懒,“大人设下的禁制你还无法解开也无法掌控,不过只要你携带这枚令牌,便可自由出入。”

憨厚的山神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孟姑娘。”

无忧摆摆手,慢腾腾地向禁制走去:“想来清晨山间的景致应该不错,我倒想出去瞧上一瞧。”

“您不用早膳?”

无忧却并不答话,娇小身影瞬间便被那云雾弥漫的禁制吞噬进去。

小老儿感叹道:“没想到居然能见到魔君大人和孟少司,小老儿走的这是哪门子的运气!莫非是预示着我修为已够,功德积满,可以飞升位列仙班了,上天因此而降下祥瑞不成?”

时光若水,转眼间无忧便在这山间度过两个月。此日无忧又开始了照旧的日程,本来应该是平静的一天,只可惜出了点岔子,碰到了某个不太想碰到的人。

山间清晨霜华露重,翠树影影绰绰地隐在纱似的白雾里,花瓣半开半闭,倦倦地绽着,浓绿如茵的草丛里流出潺潺小溪,河底鹅卵石清晰可见。灿烂的阳光洒进来,折射成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流金一般,这般景致,看上去倒是曼妙得紧。

可是再曼妙的景致都无法抚平少年高涨的怒气,静谧的山间只闻得他一人暴躁的声音:“喂,老太婆!你没看见我啊?”

无忧只得敷衍道:“看到了。”

闻言少年气势更甚,俊美的脸上倏地蒙上一层戾气,吼道:“看到了你还跑?”

凶狠到这地步,这哪里还像是天界尊贵的太子殿下啊?分明就是第十八层地狱里的鬼差啊!虽然鬼差的皮相不可能会好到这个程度。

无忧垂眸,叹气道:“殿下,为了两界的和谐相处,您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比较好。”

“为什么?”红衣少年明显又奓毛了。

“因为如果经常见到你的话,我怕忍不住对你动手,打了天界太子,我罪不可恕。”

“我招你惹你了?”

无忧痛心疾首道:“我的房子招你惹你了?为什么你偏要把它挫骨扬灰?”

“这个……”青涯气势一顿,脸不自然地红了一红。

无忧转身:“所以,你别来找我麻烦,我也不和你计较房子的事情,咱俩算是两清。”

“喂,老太婆!”身后又传来青涯的声音,无忧停下脚步,转过脸去:“还有事?”青涯眼神游移不定,抿着唇,像个赌气的孩子,半天才蹦出几个字来:“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你是有意的。我只是很奇怪,近来我倒没有惹你,为何你还专门寻去地府砸我的房子?”你这白眼狼也太闲了!

他辩解道:“我没有专门去砸你的房子,其实我是去专程找你道谢的。”

“道谢?”既然是道谢那为什么后来会演变成暴力的恩将仇报?

他脸色再度由青转红,最后不知为何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来了:“不过是听到一些闲话……算了,不重要。”

无忧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也不追问。她并不在意那所谓的闲话究竟是啥内容,这小鬼本就暴躁易怒,随便两句话就能把他惹翻。

“我走之前在那里留下的东西你看到了没?”

“什么东西?”

青涯咬牙切齿道:“果然被他拿去了!可恶!”

无忧奇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被谁拿走了?”

青涯脸色愈发阴沉,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定是被沧溟拿走了!”原想着老太婆实力不济,不大喜欢打架斗殴,还是送灵药来得实在,没想到还是被他半道上给截走了!可恶!

多少年没有听过别人直呼大人名讳了啊,无忧自然要义正言辞地维护大人的威严:“殿下,辈分不可以乱掉,要叫大人!”

“嘁……”青涯嗤之以鼻,“随便拿我的东西的人没资格当魔君。”

说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无忧笑了笑,宽慰他道:“没关系的,大人一时忘了这事也未可知。”虽然说这是不可能的,落到了大人手里,还想再要回来,路径很简单,问题也只有一个—你修为有他高战斗力比他强吗?

他冷哼:“你还指望他把东西还给你?”他明显也是深知大人的脾气秉性。

说到这里无忧也是恨铁不成钢,道:“你明知道大人的性情,你还放心把东西留在那儿?你就不知道来找我?”什么脑子!

青涯脾气大得很,毫不客气地吼回去:“我怎么知道你在哪儿啊!”

“……”这话倒也不错。

少年阴恻恻地瞧着她:“你把碧殇给他了是不是?”

无忧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此话怎解?”

“还和我装!若是碧殇还在你身上,我也不至于找不到你。只有落到沧溟手上,碧殇的气息才会完全被掩盖。”

无忧还没蠢到招供出自己用碧殇换了雾萝骨笛,遂将表情调整到又是不舍又是悲愤的状态,道:“你说大人想要,作为他的属下,我能不给吗?”

青涯恶狠狠地瞪着他:“虽说如此,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

“要不,我给你点补偿?”毕竟当初他也没说要把碧殇送给自己,这算是物品保存不当,赔偿物主损失。

“我想要地府里最有特色的东西。”他毫不客气。

“曼珠沙华?”要多少有多少。

他嫌弃地看着无忧:“你觉得我会看上那种漫山遍野都是的大蒜头根、浑身光秃秃连片叶子都没有的、颜色俗艳到不行的花?”

辱我地府府花,和你拼了!

无忧默默地看着地面,无奈道:“殿下,那您想要什么?”

“噬龙草。”

无忧简洁地回答道:“做梦!”

地府里别的还好说,就是要地藏王菩萨身下的莲花座花瓣她都能设法弄来,毕竟地藏王菩萨早就已经沉睡千年了。可是噬龙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噬龙草乃绝世珍宝,取这么个霸气的名字当之无愧,吃下那么一株草,其功效和吃下一条纯种的龙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可是噬龙草生长的地方,却是忘川。

忘川是个什么地方?这么说吧,普通鬼魂想跳忘川,在靠近河面的地方就会被戾气裹住,丧失神智,永远被困在忘川里;普通神仙跳进忘川,会在一瞬间内被化得尸骨无存;至于上仙,若是跳进忘川,不入河底应该是重伤,踩到了河底则非死不可了,即便运气逆天实力过硬死里逃生了,灵魂也会被侵蚀掉大半,余生只能在无尽痛苦里度过。

六界之内,能不惧忘川的人,据无忧所知唯有两人—大人和被封镇在忘川河底的饕餮。

“老太婆,你客气点说话会死啊!”

无忧负手慢慢地顺着溪流走下去,并不动怒,散漫地看着四周的苍藤翠树,嶙峋山石,一抹灿烂的紫色映入眼帘,无忧眼睛忽然一亮,道:“太子殿下可否帮无忧一个小小的忙?”

青涯的口气依然很冲:“什么忙?”

无忧指指不远处的那面悬崖,笑容里带着惊喜:“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蓼荠茶花,帮我摘下来吧。”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润泽的玉瓶交给他,“一摘下来就把它放到玉瓶里,封住灵气,不然药效就流失了。”

“真是麻烦!”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接过瓶子,掐诀踩了朵云,帮她摘了来。不愧是天界太子,这技术高的,连守护灵药的妖怪都没惊动。俊美的少年在她面前落下,把玉瓶掷给无忧,道:“你要这做什么?”

“哦,最近我正在配一味药,就差这蓼荠茶花了。”既然招呼也打了,廖荠茶花也摘到手了,无忧想着左右也无事了,不如回洞府补个觉,遂和青涯殿下道别,慢悠悠地向洞府那边走去。

话说青涯好不容易才见到无忧,不想这么快就分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思来想去,忽然间暴喝一声:“喂,老太婆!”

“殿下还有事?”无忧回头,手下意识地捂住袖袋。难道他想来想去,后悔帮她采草药,此时想夺了去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来人间界,你带我四处走走吧。”

在人间界谁还欺负得了你啊?凭你这实力,直接就可以在人间界称皇称帝了,哪里还需要人来带?无忧环顾四周,指着这绵延起伏的险峻高山,能贬则贬道:“其实人间也无非如此,都是山,而且还没妖界的好看。若是殿下想四处游玩一番,妖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青涯这小鬼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却鬼精鬼精的,不上无忧的当,皱着眉不耐烦地道:“喂,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到底去还是不去?”

“……好吧,我去。”本是不愿的,但想到三月之期尚还未到,她势必还要在山上住上一阵子,身无仙力的她到底还是要再置办些生活用品才好,总不能一直在山神那儿蹭吃蹭喝的。如此一来,那不愿之心倒也减去了七八分。

两人一天下来,逛遍了附近的这座城的大小巷道,收获颇丰。无忧把该买的不该买的、能用的不能用的统统买了个遍,全部收到袖袋里去。青涯给他妹妹紫涟买了礼物,东西不算绝世珍宝,不过是取个新鲜意儿罢了。

由于没有仙力,最后坐到酒楼吃晚饭的时候无忧的脚都快要走废了。这死小孩,仗着自己有仙力,不把这点路程放在眼里,也不顾及她,拉着她走了一天,整个一白眼儿狼!好在他良心未泯,还知道暗暗地在她身上放个治疗术。无忧坐了一会儿,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人累得狠了,也没多大胃口,对着满桌美味佳肴也无甚兴趣,随意地动了两筷子就搁下,坐在那儿等着小鬼。

“你怎么不吃了?”

无忧托腮懒懒地回道:“没胃口,你吃你的就是,别管我。”

少年抬眸看她:“你病了?”

无忧低头浅啜清茶,淡淡地道:“没有。”好歹也是神仙的身体,哪会那么娇弱。

少年瞪了她一眼:“吃!”

此时他可是有仙力的人,无忧不敢轻易得罪,想了想,抬手唤来店小二,道:“你们店里有腌青梅不?要是有的话就端一碟上来。”

“好嘞!”小二答应了一声,自去厨房传话不提。

无忧照旧心不在焉地喝茶,青涯却开口了:“你喜欢吃腌青梅?”酸不啦唧的,他宫里也曾有女官当宝贝一样献给他,他好奇尝了一颗,酸得他脸都皱成一团了,真不知道哪里好吃了。

“也不是,以前也不喜欢,最近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酸酸的味儿就流口水,特想吃。”

青涯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无忧低头喝茶,未曾注意,耳边只传来他凉飕飕的声音:“你最近喜欢吃腌青梅?”

这小鬼向来就阴晴不定,她已经习惯了,漫不经意地拈了颗蜜饯扔进嘴里:“嗯。”抬头看见小鬼那张阴云密布简直要电闪雷鸣的脸,怔了一怔,问道,“你怎么了?”

小鬼抿着嘴唇一声不吭。恰巧此刻无忧要的腌青梅也端上来了,无忧便很没良心地抛下小鬼不管,径自拈了颗青梅,甫一入口,那酸到几乎发苦的滋味便瞬间在口腔内爆发出来,舌尖的味蕾都在颤抖,无忧被酸得龇牙咧嘴,但吃完后却又是眉开眼笑。

不错,味儿可真够刺激的。

无忧还想再吃的时候,筷子却被人拦下。青涯盯着桌上那盘腌青梅,神色不善,语气更是满含怒意:“你很喜欢?”

这小鬼,莫名其妙地又在发什么脾气,无忧耐着性子作答:“是啊,挺好吃的,你要尝尝吗?”

他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冷冷地道:“不用了。”

识相一点的都知道此时青涯殿下绝对是怒了,可她还没摸清楚敌情呢,不便贸然当炮灰。好好的,他难道又和一盘梅子杠上了?

见无忧低着头,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青涯心里更怒了,猛地一拍桌子:“沧溟这个浑蛋!”

本来照无忧的性子,青涯心情不好,骂谁泄愤她都无所谓,毕竟他是天界太子,可是没想到这死小鬼胆大到向大人开炮,无忧皱了皱眉,自觉地想要维护自家男人的尊严:“小鬼,你胡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青涯嘲讽地看着她,“难道你现在没有和沧溟在一起吗?”

居然……被这只小鬼给鄙视了。

无忧讪讪一笑:“是又怎样?”她第一次在青涯脸上看到痛心疾首的表情,觉得很是稀罕。

“老太婆,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难道以后你就甘愿这样当他的姬妾吗?”

“谁、谁说我是他的姬妾了?”正主都还没有呢,她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成第三者了?

“你还敢否认?”青涯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焰,而声音里却带着阴森寒意,“你连他的孩子都有了,难道还不是他的姬妾?”

无忧一口茶立刻就喷了出来:“……哈?”

大约是因为被她喷了一身水,青涯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莫非是他连个姬妾的身份都不肯给你?”

无忧连忙掏出绢子帮他擦身上的水,听到他的话,手抖了一抖:“……啊?”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恶!既然做了那等事情,负责也是应该的,居然连个名分都没有……”

无忧扔了绢子,急忙打住他的话头:“恕我愚钝,那个,你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了吗?”

“有什么?孩子?”任无忧再会忍,遇到这种污蔑自己清白的人,难免会露出那么一点真性情来,“你才有孩子!”这小鬼今儿和她犯冲是吧?怎么总在她这儿找不自在呢!

青涯脸色一僵:“怎么,难道你没有?”

无忧没好气地答道:“废话!你听谁说的我有了?”

他抓抓头发,精致的小脸可疑地红了,别扭道:“我听人说,突然间变得爱吃这些东西的女人,一般都是有孩子的。”

“道听途说害死人啊!”无忧感叹一番之后也不责怪他了,毕竟不知者无罪,更何况要是把老人家给逼急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制裁谁呢。

青涯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不过到底还是带了几分愠色,道:“你喜欢和沧溟在一起吗?”

无忧也懒得去纠正他的称呼了,懒懒道:“还行。”

“他可有说过要你当他的帝后?”

他今儿话可不是一般的多。无忧挑起一抹笑,随意地答道:“说过啊。”

青涯当场就急眼了,急忙吼道:“沧溟那家伙他在搞什么啊?他不知道就你这体质,随便一道天雷劈下来你就得去半条命啊?还让你当帝后,他疯了啊!”

无忧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并没有为他的话所困扰,闲闲地敲着桌子,提醒某个老是忘本的人:“殿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回您的那个天劫似乎还是我帮忙才得以度过的吧?”

“嘁……上回那个不算。”青涯视其为辱,绝口不提,可嘴里还在不厌其烦地劝着无忧,“那个帝后之位你还是放弃的好,别爱慕虚荣,最后反把自己的性命都给赔进去,不值得。”

最近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要么说大人不爱她,叫她赶紧离开大人;要么说她实力太差挨不过天劫,让她别去贪图这帝后之位。她还没有做出选择呢,就遇到这些人来干扰她的判断,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无忧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应付,空间忽然静止,那道无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无忧,你的回答呢?”

那声音清亮悠扬,如子夜莺啼般令人沉醉,清冷中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来的怒意。

无忧猛地回头,惊讶地叫出声:“大人!”明明三月期限尚还未到,大人为何提前回来了?

青涯先是神色一僵,而后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脸色阴沉,直勾勾地瞪着无忧。无忧倒没注意他此刻的表情,一心回想着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中,到底有没有某些话让大人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回想完毕,无忧自认为刚才自己的回答及表现起码能够过关,这才站起来,慢慢地向大人那边蹭过去:“大人,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沧溟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双手拢在宽大的广袖里,道:“不提前回来,怎么能看到有人谈情说爱,商量着要拐跑我的人呢?”口气极度闲适,但无忧的心咯噔一下就沉了下去,心惊胆战地看着大人,可又不敢解释。

瞧大人这平静的模样就知道他这回被气得不轻,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一旦触发,后果不堪设想。无忧可没勇气去惹一座天下无敌的活火山,她还不想英年早逝!唯今之计只有顺毛摸,等把毛摸顺了,大人心情好了,那时再解释,大人方能听得进去一星半点。

无奈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命运总是充满了变数,还没等无忧开口安抚大人,小鬼就忍不住了:“我说你别拐着弯骂人!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骂我!”

大人垂着睫毛,神色未变,冷面道:“我的确以为你听不懂,看来是低估了你的智商。”

从不肯吃亏的青涯碰了个软钉子,岂肯罢休,顿时就煞不住脾气,拍桌而起:“你在说什么?”可怜的桌子经不住太子殿下这充满怒气的一拍,应声而裂,散架成无数碎屑。

无忧怔了怔,咽了口口水,不可思议地望着青涯。这怪物,居然随随便便就能用蛮力徒手把那张桌子劈成碎片。要知道那可是一张用有百年树龄的铁树所制的桌子,是人间最坚固的桌子了。身体力量强大到这种地步,这种变态,惹不起啊。

大人黑曜石般的眼底泛起一抹冰凉的光芒,冷笑道:“方才我还道低估了你,现在看来,我是太高估你了。”青涯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直暴。无忧站在一旁观战,叹了口气,大人这气死人不偿命的个性多年来她早已领教得十分透彻。青涯虽然是天帝的下一任接班人,但不管他地位如何高,终究高不过大人。而且青涯的脾气冲动又任性,阴沉孤僻,暴躁到一点就着,能斗得过大人就怪了。

沧溟看着一旁的无忧,眯了眯眼,一言不发。

再隔岸观火下去就要殃及池鱼引火烧身了,无忧可没那么蠢,连忙上前一步,诚实地撇清她和小鬼之间的事情。青涯不屑地“嘁”了一声,可眼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到无忧身上。大人露出一脸沉思的表情:“如此说来,倒是我误解了你?”

“大人言重了。”

大人盯着她,向来清冷如雪的眸子里燃起一抹灼人的火焰,唇线微微一弯,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么无忧的意思就是愿意当我的帝后了?”

无忧一怔,她和小鬼没有关系与她愿不愿意当帝后,这两者之间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青涯脸黑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巧取豪夺!老太婆,别理他。”

大人脸上冷意更添三分。

无忧这下总算是明白大人为什么不高兴了。真冤,真的比窦娥还冤!别说红杏出墙了,她连爬墙的念头都从未有过好不好!亏她还一直坚守着“墙外风光无限好,她只守此一枝春”的信念呢,大人这强到过分的男性自尊心啊。

无忧看看大人,又看看青涯,踌躇了一下,谨慎道:“大人,其实青涯殿下也是出于好心,怕我挨不过天劫—毕竟我也曾救过他啊。”边说边回头冲小鬼使了个眼色,道,“对吧,小鬼?”现在敢拆我的台,不仅我死定了,你也必死无疑。盛怒之下大人真的会动手,而且下手没轻重,轻则重伤残废,重则魂归西天。他才不会在乎自己动手的对象是谁,敢和他叫板,你就得做好被他劈成两半的准备。

“哼……”青涯扭头看向窗外的无垠天空,曚昽光影雕出他优雅的轮廓,看着着实赏心悦目。

大人倒不在乎青涯的态度,只觉得此处不是个说话的地方,遂淡淡道:“吃完了吗?”

“嗯。”无忧点头,想了想,把腌梅子装进锦囊,又在桌上留了一锭银子,叮嘱道,“咱们可不是那吃霸王餐的人,银子我留这儿了,临走时记得结账啊小鬼。”

青涯:“你留下一块施了障眼法的石头和吃霸王餐有什么区别?”

无忧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解:“当然有区别了!吃霸王餐会被老板扣下来端盘洗碟子,而留下这块石头则会让你享受到酒店的最高待遇,让别人对你恭恭敬敬的,你说呢?”

“……”一个嘴巴毒辣,一个满口歪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生一对?

青涯翻翻白眼,看着沧溟和无忧一同离去的身影,俊美的容貌上染上戾气。金色光芒脱指而出,箭一般地射向离城约百里的那座秀丽山峰,身形自原地消失。山峦霎时间崩裂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尘土蔽天。

声响巨大,传出数十里,无忧驻足回望,手搭在眉间,看着尘雾缭绕的庞大山峦寸寸崩塌,在夕阳的昏黄余晖里,一切显得格外凄凉。

“这小鬼……也太暴力了……”不愧是凤凰,果然具有非人类的力量。

大人抬起手,冷面道:“还有更暴力的,你想不想看?”

无忧心中警铃大响,毫不犹豫地抢身扑过去,抱住大人尊贵的手,抬头,流畅而崇拜地忏悔道:“大人,是无忧错了!您就是六界最暴力的人了!没人能比得上您!”

“……”大人无言地看了她半晌,随后简洁而果断地下命令,“滚。”

就算大人屈尊纡贵地开了金口让她滚她也不敢轻易滚,想想大人的心情,权衡了一下,闭上眼,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遂干脆觍着这一张长了两千多年的老脸,死缠烂打道:“大人,您万万不可为这些小事动气,伤身体得很,不值得。”停了停,在脑海里寻出所看过的话本子里的经典情话,连忙加了一句,“大人,您自个儿不心疼,我可心疼着呢!”说完之后把自己都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候的大人就显见是个大神了。只见他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沉静淡然。无忧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扭过头去,漫无目的地望着这连绵层叠的锦嶂翠峦,天边云霞灿烂如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问道:“大人,您见我和青涯殿下在一起,如此生气,是不是吃醋了?”

气氛顿时沉凝似水,无忧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其实她再了解大人不过了,根本就没指望大人会回答她的问题,只不过是想让这件事就此揭过不提罢了。

“是。”声音清淡,宛如飞絮流云,又似清风落花,拂面而来。

无忧一怔。一身玄衣的男子缓缓走到她的面前,骨节修长,指腹灼热,暖暖地抚上无忧的脸。冰肌玉骨,细致滑腻,冰凉得像花瓣,渐渐地泛起浅绯的脉络。脉脉斜晖里,只见大人眉目舒展,容颜倾城,深潭般的眼底光芒流转,似一瞬即逝的流星。他声音清澈,低低地重复一遍:“是,无忧,我在吃醋。”

无忧实在是不防他有此招,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大人会说出这种话,从来都没有过!

远古大神……居然亲口承认为她吃醋,她应该痛哭流涕地感激上苍赐给她这无边的荣幸吗?

无忧垂下眼睫,出了一会儿神,讷讷地道:“大人……”

“能让我坦率的人不多,当今世上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大人拉她入怀,低头亲吻她,话语湮灭在唇齿间,辗转成无痕。

放开她后,沧溟深深地看着她:“若是我今日没有回来,无忧,你会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无忧反问道:“大人觉得呢?”

沧溟顿了一下,倒还真的据实分析起来:“按照你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墙头草性子来看,我觉得你应该很有可能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

“唔……大人分析得很对。”

大人的眸子里染上不悦的阴影:“无忧,你应该知道,对于你与青涯那小鬼交往亲密一事,我并不是很赞成。”

无忧故意道:“这是为什么?青涯是天界的太子,我和他交好,对咱们魔界岂不有利?”有利于六界和平。

大人语气不善:“我怎不知你何时如此为魔界着想了,看来当初那个从魔界叛逃的无忧当真是脱胎换骨了。”

翻旧账这种行为,实在是伤感情破坏气氛。明知大人生气了,无忧还在不知死活地招惹道:“大人这话说得可不对,属下一心尽忠,大人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属下”一词让他更觉不悦,只见大人面色一沉,凤眸一眯,神情冷冷地道:“无忧,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性。属下?若你真是我的属下,像这样与我说话,你认为你还能继续站在这里吗?”

这暗藏杀气的话,是威胁吧?

无忧仰起脸来,姣好的容颜噙着笑意:“是无忧用词不准,本应该是属下和姬妾的双重身份才对。”反正没一个好的就是了。

大人呼吸骤紧,面色阴沉地看着无忧,一字一句简直就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般,令人听了,心中顿生寒意:“姬妾?”

“……嗯。”让她当正主,岂不是让她去送死?

沧溟气得简直想对她动手:“你就是这么看我?”

“也不是啦,我倒觉得这很正常。”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大人也不能例外吧。

大人看了她半晌,忽然挑眉道:“既然你如此说,那么这帝后之位还就非你莫属了。”

“什么?”总感觉自己好像说出了一句很蠢的话。

大人微笑道:“若非如此,我岂不是会被你小看?”

依着她多年来对大人的了解,无忧本以为接下来他还会说出更加惊悚的话,谁知大人竟难得宽容地放过她,笑了笑,从袖袍里摸出一个东西来,递给她:“拿着。”

“这是什么?”冒犯她之后的补偿吗?

“自己看。”

无忧接过来,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咳一声,笑道:“大人,这算什么?若是作为礼物,这也太贵重了一点。”一边推托一边把那颗噬魂珠收到锦囊里去。

若是为了一时的面子而矜持不要,那才是最为愚蠢的行为。看品相就知道这颗噬魂珠里装了一个上好的灵魂,而且这又是大人挑的,他老人家的眼光极高,能被他看上的东西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别急着高兴。”大人慢条斯理地道,“不要以为你不用还。”

无忧挣扎片刻,艰难地问道:“大人,这颗噬魂珠……我可以不要吗?”大人的人情欠不得,因为一旦欠下,基本上你做牛做马做一辈子都还不完!

大人露出一抹非常和善的笑容:“你觉得呢?”

无忧无力地垂下头:“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他忽然叹出一口气:“无忧,你我之间,还是亲昵一点的好,何必如此拘谨呢?如今以你的身份,哪怕你就是撒撒娇使使性子也是无可厚非的。”

无忧牵出一个稍显干涩的笑容。

虽然此时她有幸得大人垂青,能够和大人在一起,但她心里很清楚,漫长无比的时间会慢慢地把这份喜欢侵蚀得一干二净。不是她太过悲观,亦不是她不相信大人,而是他们的岁月实在是太长太长了,如此的漫长,总会厌烦,总会被新的风景吸引,然后遗忘旧人。

爱情短暂易逝,处理得好,可以彼此携手走过半生;处理得不好,剩下的就只有互相伤害。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她比大人的寿命要短得多,还是那句老话,说不定等她死了大人都还未变心也未可知呢,此刻倒不必闲操心。

“大人,既然想要这样,无忧也无话可说,不过无忧实在做不来少女的姿态,所以……”

“所以?”

无忧下定决心:“所以若是大人看见我撒娇……还请不要挑剔,将就着就好。”

他眸中笑意渐深:“那是自然。”

“话说回来,这三月之期尚还未到,您怎么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自然要回来。”

短短两个月,大人他不仅帮晚絮和宏公子筑好了躯体,还帮她找到了一个上好的人类灵魂,他的效率到底是要高到哪种程度啊?而自己……掐指算算,这么久以来好像才收到了一个灵魂吧。无忧淡定地暗暗安慰自己:“没关系,咱不和他比,他不是人,不是人。”

“那晚絮和宏公子人呢?”

“左右如今也无事,他们去妖界了。”

“妖界?”他们和妖界之主云蚀的关系很好吗?

大人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闲闲地提点道:“妖界的风景倒还不错。”

“……”敢情这是他俩互表心意之后的蜜月之旅,可真闲啊。

暂且把这件事丢过不提,无忧摸出两颗噬魂珠,小心地握住,灵魂发出的微光映得她手心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无忧道:“大人,我手上只有两个灵魂,还差一个,如今距献祭的日子相去不远,恐怕要加快速度才赶得上饕餮觉醒。”

“嗯。”大人随意地点头,示意她把东西收起来,执了她的手,掐了个诀,身影朦胧幻化为一道玄光,宛如一道疾电,划破无垠长空,带着她向山神老儿的洞府掠去。

传言自上古世界倾覆之后,这天地六合、四海八荒间,最为神秘的人莫过于沧溟神君。他虽不是唯一一个自上古世界留存至今的上位者,但掌控着世界本源法则,是当今的至尊存在。谁也不知他究竟是由何而化,亦不知他究竟是怎样在那场浩劫里保存的实力。因为在那场浩劫之后,神祇们要么身死道消回归大自然循环,要么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唯有他一人能屹立在世界的顶峰,所以沧溟神君的存在就显得格外不可思议。

然而这天地六合、四海八荒间最神秘的地方却并非属于沧溟神君统辖范围内的魔界,而是处于六界交界处的葬神山。无须多言,这个霸气的名字就足以证明一切。

葬神山,顾名思义,就是神的墓葬之所。此山自上古时代留传至今,人世间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沧海桑田的变迁,而它却依然一如往昔,沉默而神秘。此山葬了上古时代的大部分神祇,在那场浩劫之中殒落的神祇基本也都是在这里断气的。神祇之身,即便没有了神识,其蕴含的力量也绝对强大到世人不能撄锋的地步。

葬了太多的神,汇聚了天地间本源力量,就是个小山包它都能变成鸿蒙未辟之地,何况这葬神山还汇集了九条龙脉。正是因为地理条件优越,历史文化悠久,修炼灵气充沛,致使这里成为了六界最大的魔兽根据地,上至远古青蛟,下至新兴旺盛的金犀,无不割据一方,占山为王。不要妄图在这里讲和平,因为对于这里的魔兽而言,力量才是最具权威性的真理。

总之一句话,要是没两把刷子,一不小心闯了进来或蓄意进来来抓魔兽回去养的,若是惊动了哪只强大的魔兽,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所以,大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把她扔到这种鬼地方啊?

无忧满身鲜血在黑暗的山洞里打坐修炼,治疗伤体,回想这些日子以来,她自认和大人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不对,是非常融洽,今天早晨起来还和他一起进了早膳。虽说大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但她多年观察的经验告诉她,大人的心情还是不错的,谁知早膳用完,她就被大人扔到六界最恐怖的葬神山来了。

男人心,海底针;大人心,海底沙啊。

无缘无故被扔进葬神山也就算了,大人还把她扔进了三只上古魔兽混战的地方。三只上古魔兽啊,随便拎一只出去都能掀翻天,被扔进在这样的混战圈子里,空中的能量暴动得可怕,无忧只好祭出大人给的神器,想要借此保命。谁料神器气息不慎泄露出去,那三只魔兽瞬间达成同盟,一致对她出手了。

无忧施展了最擅长的逃生法术,还燃烧寿元触动了秘法才堪堪逃出这三只魔兽的追捕,当然,这只是暂时的。若她还不能尽快找到出路,下场只有悲剧。

无忧的身边还躺着一只小萝莉,也是遍体鳞伤,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当然,这小萝莉不是无忧救下的,她可没有本事在被三只上古魔兽追杀的过程中救人。这大概是山洞的原主人,或者暂住者。本来这种情况下,无忧是不想与陌生人同住的,但她伤势严重,着实无力再去寻找一个安全之所,再说这小萝莉是个人类,对她也构不成威胁。

等无忧从修炼状态退出来之际,发现小萝莉也醒了。小姑娘看上去怯生生的,一双大眼黑葡萄似的转了一圈,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骨头身上。

骨头刻意在小萝莉面前表现自己,好心好意咧开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牙齿咔咔作响:“小姑娘,你还好吧?”

无忧忍俊不禁,指指旁边的一块青石,示意骨头把小女孩儿放下来,道:“你以为你还戴着人皮是怎么着?别把人家吓昏了。”

骨头委屈地瞪了无忧一眼,但还是顺从地把她放下来。

谁知小姑娘虽然小脸发白,目光微露惊恐之色,但神情还算镇定,怯怯地问道:“骷髅先生,我这是死了吗?”

无忧温和地笑道:“没有,这里不是地府。”

“咦,怎么会?”少女的脸上明显带着惊疑。

骨头又开始不厌其烦地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来历:“小姑娘,我可不是地府里那种不上道的货色!我的祖先可是无限风光的白骨精!”

“你是白骨精的后代?”少女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虽然看上去还稍显狼狈,但模样却娇憨可爱。

“那是!我可是白骨精的嫡系玄玄玄玄玄孙,是最最纯正的白骨精……”

无忧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闭嘴。”

骨头没说过瘾,但又不敢违抗无忧的命令,只好偷偷地附耳到听得一脸入迷的少女身边,低声道:“等主人休息了我再讲给你听。”

“嗯!”

无忧自己随便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从锦囊里摸出一只烧鸡,分了一半给小女孩儿,慢腾腾地吃起来。小姑娘愣了一下,迟疑地接过,小小的脸上露出一抹灿烂天真的笑容,脆声道:“谢谢!”

这只鸡,是山里纯正的野鸡,绿色无污染,肉紧新鲜纯天然。烤制时间恰到好处,半透明的油脂几乎欲滴,皮脆骨酥味道好。但凡吃过的人,几乎没有不赞其美味的。

然而无忧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烧鸡,却觉得这真真儿是味同嚼蜡啊。

过去的那三个月,无忧寄在山神篱下,天天蹭人家的饭吃。那山神原身是只狐狸,对鸡情有独钟。每天到了吃饭的时辰,无忧就会看到桌子上摆着清一色的鸡—烤鸡、炸鸡、烩鸡、炒鸡、清蒸鸡、白斩鸡、叫花鸡……无所不有,无所不用其极。

整整三个月,一日三顿都是鸡,往事不堪回首啊。

吃毕,无忧揩净手指,又递了一块丝帕过去,道:“喏,擦干净了就睡吧。”没条件洗澡,只能将就一下。骨头早已把身上每根骨头擦了一遍,缩成一团在角落里睡着了。

小姑娘捏着帕子,双唇紧抿,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我连累了您,您不想问问我究竟为什么会被它追吗?”

来到这里她就没指望能过什么和平的日子,无忧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便不客气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早早。”

“行了,我问完了。睡吧,早早。”这名字还真是有特色。

少女乖顺地点点头,闭上眼睛,然而过了很久,她的睫毛却还在轻轻颤抖。

这个人类孩子不知为何孤身一人深入葬神山腹地,身边又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难免会不能入眠。无忧看着少女故作镇定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去魔界的时候,叹了口气,敲敲骨头的头颅,两团幽蓝的火焰慢慢燃烧起来,无忧对着少女微抬下巴:“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哦。”骨头向来对于长得可爱的生物都抱着极大的好感,况且早早生性乖巧,骨头对其好感更是倍增,当下也不嫌无忧弄醒了它,掐诀便在早早身上施了一个法术。只见白光微现,果然小女孩儿容颜安稳,睡得沉了。无忧又从袖袋里摸出两床云被,分一床给早早盖上,自己也蜷缩在柔软温暖的云被里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忽然响起喧杂的声音,一张阴惨惨的骨脸探到了她的面前,幽蓝的火焰闪烁着,嘴巴一开一合,骨骼咔咔作响:“主人,主人!”

无忧回过神来,淡定地瞧着它:“什么事?”

他指指在一旁睡得香甜的小女孩:“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无忧不解其意,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她一个人类小女孩,怎么会摸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来?这地方上仙都不敢轻易涉足,她一个小姑娘,放她一个人在这里一定会死的,您看……”

无忧恍然大悟:“哦……你是要我把她送出去是吧?”

骨头大喜,搓着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问道:“您答应了?”

无忧挑眉:“我有说过我答应了吗?”

“……”

“为了小萝莉,你居然如此丧尽天良,真是令人寒心。”

“我、我哪里丧尽天良了?”只是请您帮个忙,又没有动什么歪心思,这是助人为乐好不好!怎么就跟丧尽天良扯上关系了?

“你知道是谁把咱们扔到葬神山来的吗?”无忧换了种方式,叹道。

“魔君大人。”这又怎么了?

无忧提点他:“再结合大人的性子,发挥你的想象力,猜猜大人把咱们扔进葬神山是为了什么。”

骨头不是很确定地看着她:“这个……其实我也不算是太了解魔君大人,不敢妄加猜测。”

无忧偏偏头,示意他去看山洞结界外弥漫天空的黑色瘴气,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道:“其实在这个地方,大人是听不见你在说什么的,别那么畏畏缩缩的。”

“……魔君大人没那么无聊吧?”

“他就有那么无聊!”无忧笃定道,“他这是拿咱们俩找乐子呢,让这个小女孩跟着咱们,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她死的。”大人亲自安排的大戏,上场的妖魔鬼怪绝非平时所能相比的,战斗力起码都呈指数增长。

骨头偷偷瞄了她一眼,又看看小女孩儿安稳的睡颜,再听听周围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野兽嘶吼声,骨头架子抖了一抖,却还是大着胆子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可是、可是大人他绝不会,呃,我是说他不会让您死啊。”

无忧笑着拍拍雪白的骷髅脑袋,摇摇头:“我知道大人不会让我死,但早早呢?”她走近小女孩儿,盯着她看,“大人根本就不会在意一个普通人类,遇到危险,大人不救她,你我有能力护住她吗?”

骨头还在垂死挣扎:“可是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无忧很平静:“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过高估计自己只会弄巧成拙。这不是见死不救的问题,没有那能力,就不要轻易给别人希望。”

骨头一怔。

目光转回少女的脸上,无忧微笑道:“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早早?”

睫毛轻颤,早早已经醒来,露出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带着一点点怯意,静静地看着无忧。

无忧在她身侧坐下,道:“进来这里就要做好觉悟,你不会真以为这地方是你孤身一人能来的吧?”

“不是。”早早声音纤细,却带着莫名的坚定,“我要到这里来找一个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葬神山属禁地,此山特产就是数不尽的洪荒猛兽、上古坟冢,再有就是些上古的珍奇药草,且多为毒药,人类触之即死。她一个普通人类,能在葬神山得到什么?还有,她究竟是怎样通过葬神山外围的毒雾瘴气的?

无忧虽心生疑窦,面上却不显出来,只定定地看着她,笑道:“若不介意,可否告知那是何物?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早早本性单纯,无忧又从妖怪口下救了她,况且这又并非是什么秘密,便道:“我想找到堕日结晶,孟大人可知它在何处?”

“堕日结晶?”骨头仗着自己活的岁数大,常常称自己为六界的百科全书,闻言迫不及待地插进话来,“这堕日妖晶在六界倒是个稀奇玩意儿,现存于世的特少,而且都在葬神山,实在难寻。不过小姑娘,你寻这个恐怕是给别人用吧?”

早早似乎很惊讶,好奇地瞄着他:“哎?骷髅先生怎么会知道?”

“还真被你猜对了……”

骨头得意洋洋地昂着洁白头骨,豪情万丈:“猜?我哪有那般不靠谱?主人,别忘了,我可是六界唯一一个活着的百科全书,包罗万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神算子,有人抢你们饭碗来了!

“你就不能正经解释一回吗?”

“不过此虽稀珍,作用范围却很有限。对常人而言是最霸道的毒药,唯有对幽焰冥虎才是圣品。”

早早看了看山外弥漫的黑色雾霭,焦急地皱起眉,道:“骷髅先生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帮别人来寻堕日妖晶的。”

无忧饶有趣味地抬起眉:“对你很重要吗,那个人?”

“嗯,很重要。”早早抬起眸子,微微一笑,“所以一定要找到才可以。”

无忧不置可否。

很明显,早早所谓的很重要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人类,它也许是幽焰冥虎本身,也可能是为幽焰冥虎效力的妖怪。人类和妖怪之间自古不和,妖怪想以人类为食,人类想灭亡妖怪,此间战争无穷无尽。

当初妖界至尊云蚀迎娶人类少女筱绮做妖后,在妖界掀起轩然大波,云蚀手下许多死忠大臣皆拼死进谏,不肯认人类为妖后。最后还是云蚀以绝对力量镇住场子,又点出筱绮吃下寒鸦春雪的事情,这才令众妖平息下来。毕竟寒鸦春雪乃圣品,筱绮吃下它,身体根本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不再算是真正的人类了。早早身边那个很重要的“人”,接近她究竟有何目的?她不过是个人类,那它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无忧眯了眯眼:“知道堕日妖晶在哪儿吗?”

“呃……应该吧。”

“应该?”

早早讪笑:“我有葬神山的详细地图,可是我一进山就迷路了。”笑着挠挠脑袋,“我方向感向来不大好。”

像你这种天然呆,能走到这里,还真是个奇迹啊。

骨头却很感兴趣地凑过来,问道:“你有葬神山的详细地图?”

“呃……对。”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沓泛黄的丝绢,递给他,“骷髅先生要看吗?”

骨节嶙峋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激动道:“真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可以看到葬神山的详细地图。”无忧也大感意外,瞟了一脸茫然的少女一眼,上前同骨头一起看着地图。

画地图的主儿真是个神人,进了葬神山,仔细探查了一番地貌,居然还能安全出来,画出如此精细的地图,还附带有详细的说明,这不仅需要惊人的实力,更需要逆天的运气。

“这地图是你从哪儿弄来的?”若是流传出去,定会引得无数人打破头撕破脸来争抢,闹起轩然大波。

早早脸微微一红,撇过头去,有点难为情道:“这个……这个是我偷偷从姐姐那儿取来的。”

骨头大笑着拍拍她的头:“有前途。”

无忧岔开话题:“即便是有详细地图,想要取得堕日妖晶,对你而言也很困难吧。”

“……是。”

“那你打算怎么做?现在还未深入葬神山腹地,放弃还来得及。”

早早脸上笑容未变,道:“我不会放弃的!”

“要不要我帮忙?”无忧诱惑她,“我可以帮你取得堕日妖晶哦。”

“主人……”您就残害祖国花朵吧你!

早早很激动,逼近一步:“真的?”

无忧点头,笑容温吞,很好心的样子:“当然。”

骨头没好气道:“想死你就找她帮忙吧。”

真是走到哪儿都会为了美女拆自己台的好属下啊。

早早看看无忧温和如三月春风的笑脸,又看看骨头阴森森的头颅,抓抓头发,疑惑道:“骷髅先生的意思是……”

“就是你猜到的意思。”无忧席地而坐,漫不经心地从锦囊里摸出一柄光洁润泽的紫色骨笛,用手在其上稍作抚摩,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耐心地擦拭起来,头都不抬,语气清淡,继续道,“帮你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代价很高。”

早早急切道:“什么都可以!只要孟大人能够救回姐姐,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早早……”骨头下意识地想阻拦,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什么都可以,包括你的生命、你的灵魂?”

“……生命和灵魂?”

无忧收了帕子,把雾萝骨笛横到唇边,笑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一命换一命,很公平吧?”

“可是……”早早抿抿嘴唇,眸里泪光闪现,“可是这样对姐姐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无忧微怔,放了笛子,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姐姐知道她的命是由我的生命换回来的,她一定会觉得比死还要痛苦!”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却不能让姐姐也陷到痛苦自责的旋涡里去。这样做,她解脱了,但是姐姐却永远都不会快乐,她不可以这么自私。

无忧沉默了一会儿,讪讪道:“其实我可以把与你有关的事情从你姐姐的记忆删除掉。”

骨头鄙视地看着她,主人,您还能再无耻再没同情心再无下限一点吗?

“这样啊……”早早黑亮的睫毛上犹沾着晶莹的泪滴,宛如清晨的露珠融化在她的眸子里,显得分外明亮,“如果孟大人真的能保证姐姐从今往后可以忘了这一切,我愿意交出我的生命和灵魂。”

往昔的记忆里,最多的是姐姐,最重要的也是姐姐。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爹娘,不知父疼母爱的滋味,可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她有姐姐,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那个拼尽全力想要给她安宁生活的人,那个对她最重要的姐姐。为了她,姐姐一直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没有向自己心底爱慕的那个人表明心迹。

她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成为姐姐最大的负担,拖累着姐姐无法向前。以前总是姐姐保护她,把她从一切危险中隔离出来,现在终于轮到她来守护姐姐。她会不惜一切,还姐姐一个自由的人生。

无忧蹙眉看着她坚定的小脸,微微恍惚了一下,忽然笑道:“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小姑娘,咱们换个筹码如何?”

早早眨着清澈大眼:“换个筹码?”

“如你所见所知,我并非心狠手辣之辈,并不爱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暴力场面,至于骨肉分离家破人亡什么的就更是避之不及了。”

骨头斜着脑袋看无忧,那模样欠扁得很,怎么看怎么像是无形的鄙视。主人的确是不怎么爱暴力场面,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她战斗力太弱不想主动招惹别人罢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偿还”是她的人生方针。

无忧继续道:“所以,你不需要交出你的灵魂了。”

“可是姐姐她……”

无忧轻松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平静下来,笑道:“别急,早早,送上门的生意我没有不做的道理。这样吧,你手里掌握的地图倒还有几分用处,你把葬神山的详细地图借给我,事成之后,我必帮你取得堕日妖晶救你姐姐,如何?”

“只借地图就可以了吗?”早早犹带怀疑。

无忧笑容很是和蔼可亲,真诚得童叟无欺:“当然。”

“放心吧早早。”骨头大大咧咧道,“主人不会骗你的。葬神山详细地图六界仅此一份,别无分号,若是传了出去,那定能引动无边波澜,你们赤焰冥虎一族将再无宁日。啧啧啧……这样的东西,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被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的!”

这话一出口,马上引来早早怀疑警惕的视线。骨头有点窘迫:“我没说要抢你的地图,哎呀不对,我没有抢你地图的意思!”这家伙越说越乱,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巴。早早歪头看着他,声音清脆动听:“姐姐说过,打咱们地图主意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这是真冤啊!

无忧研究着地图,头都没抬,笑道:“骨头,想杀人越货的话,我可没有帮你的意思哦。”

“主人!”

“嘘,别说话!”无忧神色一动,看着手札,手指顺着地图的一条路线寻过去,尽头绘着一个小小的湖,其上空用朱砂写了一个纤细的字—禁。无忧若有所思地用食指轻敲地图,在地图上找出现在所在的位置,根据比例心算了距离,不过才二百余里,离此地并不远。

“主人?”

“孟大人想到什么了吗?”

一人一骷髅见此情形均好奇发问。

无忧遥望山洞外始终不散的灰色雾霭,唇角勾起优美的弧度,道:“既然天时地利人和皆具备,咱要不玩票大的实在是对不住自己啊。”

“孟大人,玩票大的是什么意思呀?”

骨头拍拍她的头:“这不是什么好话,早早别学。”说罢,却又兴致勃勃地转头,眼中难掩幸灾乐祸之色,不怀好意地问道,“主人,您打算怎么玩票大的?”

“细节还没想好,不过大体上差不多了。”无忧又研究了一会儿地图,笑了笑,把它细心收起来,“早早,这地图先放在我这里,我还有用,事成之后立刻还你。”

“没关系。”早早好奇地偏头瞟着她,明亮大眼扑闪扑闪的,显出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可爱,让骨头看得魂火都明亮了三分。

“早早,你在山洞里待着,不要出去。骨头,你留在这里保护早早,明白了没有?”

“主人要一个人出去?”出了事的话,他这把骨头架子一定会被魔君大人拆得再也无法拼装回来的吧。

无忧点头,挥手在洞口布下禁制,便走进那雾霭瘴气之中。

“主人,您可千万别大意啊……”见无忧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骨头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吧。”否则葬神山便将是他的葬身之地。不过,和众多远古神祇葬在一起,他也算是值了。

早早倒是听话,老老实实地坐回青石板上,笑道:“话说,骷髅先生,孟大人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主人的想法向来不能以常理揣度。”生怕被大人迁怒,骨头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很快就转换了情绪,咧着布满阴森白牙的颌骨,一脸骷髅式的经典微笑,向小姑娘献殷勤:“早早,饿了吧?要不要吃东西?”

“嗯,我想吃烤鸡!”

无忧虽是废得不能再废的废体,但千不好万不好,她却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体还有一个优点—百毒不侵,故此处的毒瘴对她而言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禁湖四周山壁险峻陡峭,枯松倒挂,古药伴生,灵气氤氲,别有韵味。险峻的山崖环绕围起一方碧波,湖光水色,明明并不大,看上去却仿佛一碧万顷,清波粼粼,流光掠影。平静如鉴的湖面不时有鱼跃出,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灵禽俯冲而下衔起一道银光,得意洋洋地拍着翅膀停栖到湖边的苍木上,一边享受美餐,一边用长长的喙梳理自己漂亮的羽毛。林中不时有猛兽蹿过,扰破这一方宁静。

说来,在葬神山这等大凶之地,此处倒像是安宁的世外桃源,哪里像是地图中所标记的禁地!

无忧站在一棵古树上,狐疑地看了片刻,跳下来慢吞吞地走进去。既然有这么多的灵禽异兽在此活动,那么只要她没什么特别动作就应该不会有事。无忧取出手札和地图看了看,皱着眉,绕着湖边而行,细心留神观察,最后将目光投向湖心,自言自语道:“难道阵眼在湖底不成?”水系法术她可不是很精通啊。

沉想良久,她最终还是移开视线。不,应该不可能。按手札记载的那场一面倒的虐杀战争来看,被虐杀的好像是个水神啊,把阵眼设在湖底,对水神岂不有利?

既然阵眼不在湖底,那么该在何处呢?

无忧已经把这座湖绕完了,却依然理不出头绪,抓抓头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驻足眺望,唯有黝黑山体静静伫立,沉默无言,巍峨宏伟,气势沉凝,自上古世界留存下来,仿佛藏了无数秘密。

无忧正要收回眼光,却忽见险峰山隙之间有日菁一闪而过,耀眼夺目,一下子照明了她的双眼,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灵光。

土克水,然土又生木,如此布置,方为天道轮回。

无忧目测着四周山壁,既然虐杀的是水神,那么阵门用山来代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阵眼乃自阵门上衍生出来的,非木莫属。可此地古树参天,林木茂密,从未被砍伐过,几乎都是自上古年间留存下来的,要想分辨出阵眼究竟是由哪些古树组成的也并非易事。总不能要她毫无目的地乱试一番吧,万一一个弄不好,把自己这条命给搭里面就赔大发了。

无忧开始后悔没把骨头带上了:“罢了,总得试上一试,险中求富贵,万事哪有那么容易的?”

话是这样说,究竟无忧靠的主要是脑子而非武力,不到必要关头,她不可能会鲁莽行事。无忧想了想,敏捷地攀上一棵古树,使了个小小的咒法,在枝头变出一把枝叶编成的椅子,跃过去坐下,伸了个懒腰,托着腮,一双明眸带着几分探究,一寸一寸地扫过平静的湖面和静止的古木。

风骤起,松涛阵阵,净水皱眉,一瞬白发生。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清风温柔擦过耳畔,静谧的气息迎面而来,烟雨江南般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耳畔似乎只剩下风的细语,天地一片茫茫。

流年光转,弹指一瞬,刹那芳华。

岁月其漫漫兮,不知所起,不见所终,到头来,一场空。

这样的好地方,竟能引动禅意,勾动天地大道,让无忧也跟着悟道,着实难得,可惜注定不会长存于世。可是,到底哪棵树才是大阵阵眼?

无忧闭上眼睛,双手结印,灵魂力量暴涌而出,宛若大海般在虚空中漫延开。只见她食指一拢,眉间印出一颗晶莹剔透的仙玲珑,浑厚的灵魂力量被完美掌控。灵魂之力化作万千绳索,在空中纵横交替成一张罗网,呼啸的风从网眼里筛出去,留下繁杂庞大的信息,顺着魂力化作的绳索向她的脑海里涌去。

纤细玉指点在眉心,她沉吟了很久,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容:“找到了!”

看到先前她在洞口设下的禁制被毁了个一干二净,无忧就知道那一人一骷髅都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出去转悠一圈,引贼入了室。只是当她看到迎接她的不是骨头,好吧,应该说是不完整的骨头的时候,到底还是怔了一怔。

那颗头颅见到无忧就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了一般,飞快地滚过来,眼眶内幽蓝的灵魂之火可怜巴巴地一闪一闪的,道:“主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无忧弯腰把他的头捡起来:“怎么回事?”

早早面前摆了一地零散的骨块,正在帮骨头组装身体,小小的手捏着一块软骨,皱着眉,似乎在思索该把它拼到哪个部位才好。见无忧拎着骨头的头颅进来,忙起身笑眯眯地道:“孟大人,您回来啦!骷髅先生一直都在念叨您呢。”

无忧仔细地看了看满地的骨块,笑道:“拆你的人手法还真是利落呢,骨头。”

“主人,风凉话您只管说,只要您说完后能帮我砸回场子就成。”

哟,这还讹上她了:“砸场子也得有个对象啊,说说看吧,这到底是谁做的?”

“五彩仙凰一族。”

听他这么一说无忧就笑了:“那不是当时追杀咱们的凤凰吗?怎么,它找上门来了?”

“不是!如果是那个老草鸡找来了,整座山都能被它轰平,怎么会闲得没事来拆我?”骨头心情差到了极点,满口糙话,愤愤地诅咒不已,“那个小草鸡顽劣残暴,行为举止令人发指,主人,这等祸害早该被制裁!您可一定要除暴安良!”

无忧被它气乐了:“老的还没摆平,你又惹了个小的?”

“这个不能怪骷髅先生的,都是我的错。”早早放下手里的骨块,一脸抱歉地看过来,“是我说想吃烧鸡,所以骷髅先生才……”

“你的意思是,骨头把那只小凤凰当成了山鸡?”

“应该是这样。”

骨头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嘀嘀咕咕道:“这能怪我吗?那只凤凰站在山坡上真的和只草鸡没什么区别好不好!反正得都得罪了,我们和那只老草鸡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说什么都没用,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这回不把场子砸回来,我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可以,没问题,我完全赞同。把我的人都拆成这副德行了,难道还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骨头一喜:“主人所言极是!”

无忧把手上的头颅往地上一扔,坐到早早身旁,开始熟练地拼凑起来,诚恳地道:“这样吧,我先帮你把身体拼起来,再把破妄古镜借你,你早去早回。”

“我……一个人?”它难以置信。

“废话,砸场子这种事情当然要自己动手才有趣嘛,我若插手岂不是在打你耳光?”

“……”他可以说尽情打,不要留手吗?

无忧加入拼骨队伍以后,速度明显就快了很多,骨架迅速成型,胸膛大开,就剩肋骨还未镶了。

骨头大叫:“可以了,不用拼了。”说着,那枚头骨自地上飞起,连到脊椎骨上,整个骨体流过一道月白光华,它扭扭头,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都在咔咔作响。

早早指指那几根肋骨:“为什么不让我们把这镶上去啊,骷髅先生?”

骨头坐起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方帕子,捡了条肋骨,用力地摩擦起来。

无忧简洁地解释道:“怪癖。”

骨头擦完肋骨,把他们全部安装完毕之时,无忧和早早刚好解决了午饭问题。骨头眼眶放光地扑过来:“怎么样啊主人?搞定了没有?”

无忧点头。骷髅摩拳擦掌,脸上咧开不怀好意的弧度,笑得很贱:“叫他们跩,叫他们嚣张,这下可落我手里了吧?哼哼,那个死草鸡,这回不活活磨掉它三魂我就不是白骨精的第一百零八代玄孙!”

早早皱皱鼻子,跑到山洞一角,用力地拽出一个包袱来,拿给骨头看:“骷髅先生,你已经揪掉它好多毛了,它的尾羽都被你拔光了!”

“再过分也没有它过分,不报此仇,我誓不为骷髅!”完全不提事端其实是由他自己挑起的。

五彩斑斓的羽毛在摊开的包袱皮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恍若一团彩霞。无忧看着它们,心念一动,捻起一根羽毛,淡淡地接话:“你本就不想当骷髅,何必呢。”

“打狗也得看主人呢,那个死草鸡实在是嚣张跋扈阴险恶毒!”

嚣张跋扈阴险恶毒的人到底是谁呢!不过既然他都自贬为狗了,无忧也不好再难为它,道:“我只收拾老的。”

“没关系没关系!”他笑得又得意又贱,“打老的同样出气!”

“这些凤凰仙羽我还有用,早早,帮我把它收起来,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看场好戏?”

“不过早早是个人类小姑娘,这样血腥暴力的好戏是不是不大适合她啊?”

骨头道:“说起来我倒有疑惑。早早,为何你是人类,而你的姐姐却是赤焰冥虎?”

无忧唇角一弯,笑盈盈地看着正低头整理羽毛的少女。早早不甚在意道:“这个啊,我和姐姐同父异母,父亲是赤焰冥虎一族的王,姐姐的母亲是王后,所以姐姐继承了他们的血统,血脉纯正,是族内最有天赋的年轻一代。我的母亲是一个人类,生下的我也完全没有继承到父亲的血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上古神兽经过浩劫,现如今兴一夫多妻,以维持血脉的延续,真不知道大人这个唯一从上古时代留存下来的神祇有没有这个习惯啊。

无忧皱皱眉,见早早一脸淡然,便又笑道:“你好像和你姐姐的感情很好。”

早早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随口道:“我母亲生下我就死了,所以我从未见过她,父亲事务繁忙,很少能见。从小到大陪着我的就只有姐姐,自然感情好。”

无忧揉揉她的头发,掐指在她身上施了风雷咒,让她在短时间内也能拥有极速,三人便齐齐上路。

无忧看着一脸贱笑的骨头,缓缓地道:“骨头,待会儿激怒那三个上古魔兽的任务交给你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骨头满口应下。他这张嘴确实够贱够损,一开口可以把那几个老不死的气得吐血抓狂。

离山洞最近的是九鳞古鳄的领地,无忧带着早早在远处等候,骨头单身赴阵。九鳞古鳄乃一方霸主,修炼之所自然是一处洞天福地,灵气氤氲,瑞彩蒸腾,洞口一株雪芝草摇曳出点点混沌之气,缀得此处更加宁静神秘。奈何骨头大大咧咧地往洞口一站,破锣般的嗓子顺利让栖息于树的鸟受惊振翅而飞:“喂,老鳄鱼,快快地给小爷出来跪拜,小爷饶你不死!”

“哪一头?”挑衅的结果是明显的,洞内立马传出暴怒的吼声,一股暴虐的气息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骨头拎着破妄古镜,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挖苦道:“老鳄鱼,你不会不行了吧?爬出来,小爷我一指头都能碾死你!”

“卑微的蝼蚁,竟敢辱吾至斯,找死!”九鳞古鳄登时大怒,语调森寒,自洞中探出一只布满鳞片的黑色大爪,遮天覆地,眼看就要把他抓到手里。

无忧牵着早早的手,低头笑道:“走了,早早,咱们赶往下一家吧。”

早早担心地回头观望:“骷髅先生他没事吧?”

“别担心,祸害一万年,我死他都不会死。”

骨头手持破妄古镜和它硬撼一记,毫不恋战,骂完就跑。

“蝼蚁,今日定要你死!”九鳞古鳄岂肯放过轻辱自己之人,二话不说就追了下来,黑气弥漫,草木触之即萎,“又是你,哼,神器我要定了!”

骨头边跑边叫:“有本事就追上来啊!死乌龟!”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骨头的回应只有三个字:“死杂鱼!”

骨头的嘴实在是欠得很,又毒又贱:“怎么还没到?”他一边咒骂一边拼命地逃。

九鳞古鳄在其后穷追不舍,威势盖天,冷笑道:“蝼蚁,你以为你逃得掉?”

无忧传音给骨头:“快了,坚持一下,前面就是深渊寒蛇的所在地了。”

敢情逃命的不是你!

“快,随便用个什么术法炸了他的老巢,不用浪费口舌,它性子最是暴虐易怒,这般羞辱它,它不杀了你不会罢休的。”

骨头逃命之余,施了杀招招呼过去,轻而易举地把深渊寒蛇的洞穴炸出个大坑。

“大胆狂徒,又是你!”庞大的身躯从洞穴里游走出来,一记冷光射过去,和九麟古鳄并肩追去。

骨头这回逃得真有点心惊胆战了:“要是主人的招不管用的话,这回可不是被拆掉这么简单的事了啊。”

“把神器交出来,我留你全尸!”深渊寒蛇冷冷地吼道。

骨头蹿得比兔子都快:“按你说来,小爷横竖一个死,小爷凭啥把神器交给你!”

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紧随其后,虽无法追上,却亦半步都不落下。

无忧的身影在前方突兀现出,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早早被她安置在远处:“把破妄古镜给我。”

骨头等的就是这一刻,忙不迭地把古镜送过去,还不忘拍拍马屁:“主人,我看好您哦。”

“滚!”无忧可没那国际时间和他磨叽,一脚把他踢开,加快速度向前掠去。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只稍加思考便舍弃骨头,朝无忧追去。那个可恶的骷髅可以改日杀,但神器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它们活了上十万年,连眼睫毛都是空的,孰轻孰重,自是无须考虑便可做出抉择。

那两头魔兽修为比无忧高出数十倍,比速度无忧根本赢不了它们,只能忍痛使出秘宝提速。如此快速前行千余里,五彩仙凰的洞府终于遥遥在望了。

无忧手指紧了紧,包袱里的五彩仙羽衬得她的手玲珑剔透,分外好看。五彩仙凰和深渊寒蛇、九鳞古鳄这两个性子冲动傲慢的魔兽可不一样,它心思要缜密得多,且行事瞻前顾后,如今无忧特来挑衅,仅用神器加以利诱想来难以引它出洞,必须要拿它子孙的仙羽向它示辱折它脸面才行。

对这种聪明点的老不死就得下狠药,否则它忌惮无忧设下陷阱,定不会贸然动手的。

无忧咬咬牙,瞬间速度再度飙升,和身后穷追不舍的两头魔兽拉开一段不小的距离,冲到五彩仙凰的洞府前,挥手将包袱送入府内,同时破妄古镜也绽出湛湛神光,神器的气息显露无遗。

这个最不能惹的巨头终于成功地被无忧惹怒,一声清唳,振动仙羽,引动无数霞光,踏着祥云飞出。

“是你!”

无忧狡黠一笑:“又见面了,老凤凰。”

“看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来给我送神器来了。”仙凰仰天清唳,振翅唤来数道雷光向无忧砸过去,银色雷电粗似水缸,带着无边的恐怖能量,湮灭虚空,端的是令人胆寒。

后面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也追上来了,无忧微微一笑,侧身躲过一道雷电,折腰旋身踢碎与她擦肩而过的那道雷光,朗声笑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便奉陪,先行一步了!”

深渊寒蛇与九鳞古鳄并肩而立,对视一眼:“此女必有诈!但她修为不过如此,再诈又能如何?追!”

五彩仙凰沉思片刻,也振翅追下去。

无忧回头见三大魔兽一个不落均追了上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如此这般,在深渊寒蛇与九鳞古鳄不停的咒骂声中极速飞掠过数千里,翻山越岭,途中惊起魔兽无数,但皆因紧追无忧身后的三大魔兽之威压而匍匐于地,不敢轻举妄动,这倒为无忧省下不少麻烦。

“在禁地外等我,保护早早。”无忧传音给骨头。

“明白。”

葬神山上既有寸草不生的荒凉戈壁,亦有生机勃勃的茂密森林,绵延数千里,一片苍翠,古树环生,灵药丛聚,令人疑似到达远古世界。在无忧的苦心引导下,三大魔兽总算是进了禁地。它们不是没听说过那场大战,只不过大战毕竟发生在上古年间,知道真相的早就死了个七七八八。而且虐神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流传下来的不过是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难以窥其真相。

在葬神山生活得久了,禁湖一直都是那样安详宁静,宛如世外桃源一般荡涤人心,哪里还像是战场。故所有生活在葬神山的魔兽都没拿它当一回事儿,甚至有很多年轻一代的魔兽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至于为什么禁湖没有成为强大魔兽根据地,那也是有原因的。在此地修行不仅灵气不足,且极易化道,曾有许多魔兽在此地感悟自然大道时,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本身化成了天地秩序法则,身死道消。故曰悟道有危险,修行请小心!

无忧逃跑速度极快,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想都没想便追进了禁湖深处。倒是那实力最为雄厚的五彩仙凰驻足想了想,仰首向禁湖深处望着,神色似乎颇有忌讳。

左右一柄神器也是追,两柄神器也是抢,数量的升级可以代表质的飞越。察觉到五彩仙凰的迟疑,无忧想想,索性把级别更高的雾萝骨笛也取了出来,这一下可由不得它不追来了。

想要打破葬神山的禁制,没三柄神器挡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神器本就举世罕见,现存于世的顶多不超过十柄,五彩仙凰和外界勾搭能弄到一柄,剩余的两柄却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的。如今发现无忧身上竟然拥有两柄神器,如此一来,即便是隐隐察觉到有陷阱,它也不得不往里跳。更何况无忧的修为对它们而言实在是太低了,这样的人设下的陷阱,它们也有逃脱的自信。

“逃进禁湖又能如何?不过是只蝼蚁罢了!”

滚滚声浪如海潮般从身后追来,无忧知它们追来了,头也不回,边跑边朗声道:“愚蠢的凤凰,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五彩仙凰迫于无奈,不得不追上来。

其实无忧并非张扬傲慢之人,不过那老不死的戒心着实重了些,不装出这样傲慢自负的样子来,它是决不会放松警惕的。

五彩仙凰眼神阴森:“今日必斩你于此,以汝血祭神器!”

“瞧你这话说的,多伤感情,放心吧,看在咱们这生死之交的感情上,我会给你留全尸的!”

“大言不惭!”

追了许久无果,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均不耐烦起来,出声厉喝道:“仙凰,无须和她废话,咱们直接出手擒住她便是!落入咱们的手心,我瞧她还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看来鱼儿都已经上钩,也就没必要再陪它们玩下去了。

无忧收回雾萝骨笛,停下来负手立于原地,笑吟吟地看着兵分三路包抄而来的魔兽,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诸位累了没?停下来修整一下如何?”

五彩仙凰最先刹住脚步:“你想如何?”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也同时缓住冲势,眼中凝起慎重之色。

无忧懒洋洋地笑道:“三位警惕性也太强了。小仙不想如何,不过是想请大家休息一番罢了,这么一路追来,想必你们定很辛苦。”

“不想逃了?”

“乖乖交出神器,我们留你一魄。”

无忧凌空而立,漫不经心地看了它们一眼,慵懒笑道:“逃?该逃的是你们,我逃什么?”

心头那种危险的感觉越来越重,简直快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三头魔兽既能修炼到如此地步,除了自身天赋之外,本就受到上天眷顾,对天地元素的感觉极其敏感,空气中的元力波动更是难逃其灵觉。骤然寂静的禁湖平静得诡异,似乎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野兽的本能在瞬间开启,敏锐的直觉直面陷阱。

五彩仙凰当机立断:“走!”

然而此时悟之已晚矣!

三头魔兽久经历练,造下众多杀孽,自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反应固然十分迅速,身影似流光般从空气中划过,速度快得在身后留下一串虚影。

无忧站在原地不动,双手结印向下,指尖迸出四滴金色血液,各据一方,在虚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看上去玲珑剔透,金华闪耀,倒是极为漂亮。金色血珠宛如炽热的小太阳,砸碎虚空,放出灼灼光芒,圣洁的气息显露无遗。只见血珠只稍稍停顿数息,便闪电般地划过一道诡异的轨道,不知踪迹。

无忧垂眸浅笑,轻声道:“现在才想离开,是不是太迟了?”

未及它们逃出禁湖,四面黝黑的山崖忽然爆出璀璨的光华,耀人眼眸,刺得人目眦欲裂。深渊寒蛇本性属暗,惯居于阴暗潮湿之地,常年不见日光,骤然逢遇强光,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地。

原本并不高的山崖内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暴涨千丈,直入九重云霄,将此地空间彻底封死。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五彩仙凰浑身被绚丽的霞光包裹,仙羽根根晶莹剔透,竟有丝丝混沌之气溢出,一往无前的霸气里蕴满高涨的战意,挥动羽翼,彩色的能量匹练带着无可比拟的霸道气势狠狠地和巨大的山壁撞在一起,“给我破!”

彩色匹练宛如五彩天河漫长无际,倾泻出无边无涯的能量波,仿佛能够毁天灭地。偶有一缕能量从中漏出,便在地上擦出深不见底的壕沟,漫山遍野处处苍夷,惨不忍睹。禁湖之水宛如暴沸一般翻卷而起,水光结成一道硕大的水镜,照映出三头魔兽的身影。能量旋风在山崖炸开,顿时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反弹席卷而来。

九鳞古鳄吼出道道音波拦住能量旋风,两股能量撞在一起,湮灭成灰。

五彩仙凰脸色阴沉,看着不远处丝毫未曾受损的结界,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上古阵纹!”

“错!”无忧飞至它们面前,笑吟吟地纠正它的错误,“是神级阵纹哦!”

三头魔兽均倒吸了一口冷气,神级阵纹连神都能绞杀,更别说区区三头魔兽了。

五彩仙凰锐利的眼眸紧紧锁住无忧:“你说神级阵纹就神级阵纹?区区蝼蚁,何来的神级阵纹!”

无忧无所谓地摊摊手,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试试看。”

深渊寒蛇已从刺眼的白色强光里恢复过来了,虽然视力仍受些微抑制,但只要它灵觉一开,天地万物皆收之脑海,战斗力丝毫不受影响。它在上古便是凶名赫赫的魔兽,性暴虐,嗜杀戮,死在它手上的魔兽更是不计其数。然而此刻甫一照面便措手不及吃了亏,虽不大碍事,但这却着实令它下不来台,于是看着无忧的目光便更阴沉了三分:“该死的蝼蚁!”

这三个家伙,一口一个蝼蚁,真当自己是创世神了不成?

无忧笑道:“虽为蝼蚁,葬送你们三个应该也足够了。”

“你!”

神级阵纹的杀阵还未催动,只开启了禁锢,处于阵内,仍能感觉到自湖心泄漏出的缕缕神力波动。五彩仙凰脸色变了一变,及时阻住深渊寒蛇对无忧的攻势,沉声道:“你引动了传说中禁湖内的神级阵纹?”

“正解。”

五彩仙凰身上杀气愈发浓烈:“你究竟想怎么样?”

无忧伸了个懒腰:“别这么具有攻击性,我不想怎么样,不过是讨要堕日妖晶和你们的灵魂罢了。”

九鳞古鳄断然拒绝:“你做梦!”

五彩仙凰阴寒道:“堕日妖晶给你也无妨,但我们的灵魂,恐怕不是你能要得起的。”

“是不是我能要得起的就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了,如今你们只有两个选择。”无忧笑得人畜无害,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手指,在它们面前晃了晃,“第一,主动把堕日妖晶和你们的灵魂交出来,我把你们厚葬。”

“第二呢?”

“这个第二嘛,就是你们拒绝我的要求,我开启杀阵将你们挫骨扬灰,然后自己来收取灵魂和堕日妖晶。”无忧扭头对九鳞古鳄露出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很好商量的模样,“怎么样,选哪一种?”

九鳞古鳄大怒:“这有区别吗?”

“自是有的。选第一种你们无须受苦,选第二种则要受尽苦楚而死,你说有没有区别?”

深渊寒蛇身上腾起浓浓的黑雾,冷哼一声,道:“这么说来,我们横竖都是一个死?”

“很遗憾,恐怕就是这样。”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威压,无忧心头忽然警铃大作,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一抹凉意便猝不及防地缠上她的脖颈。无忧低头看着绞在她脖间的彩色羽毛,脸色微变,道:“五彩仙凰,你这是在做什么?”

“放我们出去,否则立斩你于此!”

“斩我?”无忧一笑,“只要杀阵一开启,你们一个都不要想跑!”

“你所说的杀阵恐怕不认人吧,把你也困在杀阵里,同样会被虐杀!”

无忧镇静地看着它们三个:“我区区一个小仙,死时竟有三头上古魔兽陪葬,也不枉我死这一趟了。”

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现在都郁闷得想砍人。杀了她,结果是个死;不杀她,结果还是死。它们堂堂上古魔兽,便是上仙见了也得赔小心,如今居然被这等小仙算计到这等困境,实在令它们脸上无光。

“不,你费尽心力引我们来此,绝不会抱着与我们同归于尽的心思。”五彩仙凰到底还是比其他两头魔兽要老谋深算些,眸中带着戾气,缠在无忧脖子上的彩色羽毛顿时收紧,“说出大阵的破解之法,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放心,在你死之前,我决不会让你有开启杀阵的机会!”

坚韧的羽毛紧紧地缠在脖子上,细嫩柔白的肌肤顿时被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无忧只觉得呼吸一窒,咽喉极度疼痛,仿佛连肺腔都不再属于自己,涨满了冰凉的空气,又渐次暖热。在极度的缺氧里,无忧面色涨得通红,脑袋晕沉不知身处何方。

五彩仙凰微松力道,冷笑道:“尝到死亡的味道了吗?怎样,感觉如何?”

无忧顾不上答话,一手捂着咽喉,一手掩口,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一言不发,联手锁住空间,以防无忧逃离。

良久,咳嗽声渐寂,无忧直起身子,晃了一晃才勉强站稳,她轻笑一声,声音因尚觉刺痛的嗓子而显得有些沙哑:“仙凰果然杀伐果决,全无妇人之仁,倒是令人敬佩。”

“快交出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仙凰未免太过抬举小仙,能开启大阵已是小仙的极限,如何能想出破解之法呢。”

“你当真死也不说?”它的声音里似乎都缀满了尖锐的冰凌,森寒迫人。三头魔兽同时施压,这种威压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的,无忧当场喷出一口血来。她举袖擦尽唇角血迹,露出一抹稍显苍白虚弱的笑容:“仙凰何必强人所难?此阵可是神级阵纹,既然进来了,出去可不是那般简单的事情。”

“奇怪,为何我的力量凭空被削弱了三分?”九鳞古鳄实在等得不耐烦了,想要出手将无忧击杀,调动力量时才发现体内能量竟莫名其妙地被削弱了。

“有古怪!”深渊寒蛇和五彩仙凰闭目察探,脸色均是一凛,三头魔兽冰冷的目光同时盯住了无忧。

在这种强大的威压下,无忧愈发难熬,虚弱地咳嗽了一声,轻声道:“终于发现了吗?”

“此阵竟能蒙蔽我们的灵觉,悄无声息地抽取我们的力量,你这是想把我们活活磨死在这儿!年纪不大,心倒是狠!”五彩仙凰脸上笼上一层浓重的冰霜,啸声清唳,仙羽绚烂,圆瞪的眼眸里射出两道似火的金光,洞穿无忧的身体。

无忧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望着它,痛苦的表情凝在脸上,然后身子一软,再无力驾驭,从云端重重地摔下去,砸在地上。鲜血染湿了向来飘逸灵动的白衣,慢慢地晕成大朵的曼珠沙华,凄艳绝美。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深渊寒蛇想拦都已经来不及了,“这丫头定然知道破阵之法,杀了她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不会说的。”五彩仙凰漠然地振翅高飞,头也不回,“无用之人,何必留她性命?”

“可是……”

“没有可是,此阵存世已久,想来必有残缺,且杀阵尚未开启,或许合我们三人之力,未尝不能将之轰开!”

看着那一袭白衣的女子似折翼的鸟一般自空中急速坠下,裙袂飘舞,青丝飞扬,掀起无边尘埃,站在树巅的少女蓦地睁大双眸,面现惊容,下意识就想向前冲去,失声惊叫道:“孟大人!”

骨头本来看戏看得很是愉快,可是却未想到情况突变,一时也令他宛如高空失足一样,感到瞬间的晕眩。不过他还是及时拦住早早,难得地收起自己往常的嬉皮笑脸,严肃沉声道:“不要冲动,这座大阵已经开启,根本是只能进不能出。”

主人死了,魔君大人一定会让他给主人陪葬的。当了几千年的亡灵骷髅,他已经够腻烦的了,如今再让他告别这花花世界,重归黄土,叫他如何舍得!

“可是孟大人……”

骨头紧紧地钳制住早早的手臂,不叫她乱动,深陷的眼窝里传出一阵阵剧烈的灵魂波动:“现在进去根本就救不了主人,这样冲动,不过是白白送死!”

早早咬着嘴唇,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泫然欲泣的泪光,焦急地望着被结界笼罩的禁湖:“可是孟大人是为了帮我拿到堕日妖晶才会如此的,我不能袖手旁观啊!”

“你现在能做什么?能让主人复生吗?”骨头狠心下了一剂猛药。

“我……”

“你大可放心,我虽不才,信用倒还是有的,答应过你的事,倒不至于毁诺。”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悠悠地从身后传来,似春风拂面,带来无比熨帖的暖意,融化这稍显冰冷的空气。

早早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脸上的错愕逐渐被上涌的欣喜驱散:“孟大人!”

素衣白裳的女子踏云而来,瀑布般的青丝并未束起,直垂至腰际,姣好容颜噙着一抹清淡的笑容,似模似样的,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骨头非常人性化地揉揉眼眶,再揉上一揉,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围着无忧是上看下看,口中啧啧有声,若不是顾忌沧溟魔君,他都会忍不住把爪子也摸上去:“哎,真的是主人!”

“鉴定完了?”无忧拍拍他的肩骨,温和地笑道。

早早也欣喜地凑过来,她虽是人类,但好歹也是自小在妖怪群里长大的,千奇百怪的事也算见过不少,故对于无忧死而复生这件事,她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如释重负,笑颜灿烂:“孟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

无忧揉揉少女的头发,低头笑道:“多谢关心。”

“就知道您不会死了!”骨头连忙表明立场,阐诉自个儿的忠心,“主人哪里会死得如此平淡?”起码也得亲自砍掉一两个陪葬才划得来啊。

无忧抬手敲他的头,拉过早早,微笑着拆他的台:“走,早早,进去也是送死,咱们能做什么呢?”

骨头僵了一僵,心虚地别过脸去。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临危不乱,颇有大将风范,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人。”

“……”骨头默然片刻,记吃不记打,立刻就调整心情,扬起兴高采烈的骷髅式笑容,“走,咱们去看看那群老不死的怎样了!”

五彩仙凰率先振翅飞起,周身燃起绚丽的彩焰,蓬蓬地跳动着,破空划出一道玄妙的痕迹,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也忙御空跟上,妄图合力击破结界。

就在这时,忽有一团黑色阴影自天宇缓缓降下,高似魔岳,阔如苍穹,足以压塌万古的洪荒气息喷薄而出,宛如一道黑色瀑布,垂落九重天。

五彩仙凰一瞬间如遭雷亟,猝不及防间,脊背被一道黑光重重压住,轻松地斩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翎羽零落,鲜血四溅,看上去着实十分凄凉。五彩仙凰悲唳一声,身上的五彩仙光更加明亮,催动力量生生震碎那道黑光,然后开始念诀治愈自己的伤。

再看那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因这两头比五彩仙凰境界更低一层,故现况比五彩仙凰还要凄惨,鳞片都被黑光侵蚀腐化了不少,浑身更是鲜血淋漓,虽然暂时还无性命之忧,但看上去却更是凄凉。

五彩仙凰勃然变色:“该死的蝼蚁,居然胆敢暗算我!”现在它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无忧将它们引入杀阵之后还要待在杀阵里陪它们了。她哪是不能出去啊,她根本就是想拖住它们,好让沉寂万年的杀阵能够汲取到足够的能量,用它们的力量来反杀它们自己!

无忧负手立于云端,俯视着它们,淡笑道:“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执着地称呼我为蝼蚁,真是有骨气。”

骨头则比较豪迈,直接扯着嗓子冲里面吼道:“喂,草鸡、蚯蚓、杂鱼,你们可要好好保管自己的身体,别让它在大阵中毁了,小爷我可是还要吃烤鸟翅膀喝蛇羹鱼汤的呢!”

五彩仙凰等闻言都气得直哆嗦,深渊寒蛇更是喷出一口黑血,对它的恨简直比对无忧的恨还要深,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拆它的身体喝它的骨髓。

早早怯怯地劝他:“可是骷髅先生,姐姐说蛇是有毒的,不能吃的!”

“没事没事,就它那点儿毒能毒翻谁啊?主人的化骨粉比它的那点蛇毒可高明多了。到时候咱取了蛇毒送给莫颜制药,把蛇牙和蛇胆取了卖给太白老头儿炼丹,我请你吃蛇肉羹。这种活了十几万年的蛇味道最鲜美,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真的吗?”早早望着浑身狼狈不堪的深渊寒蛇,有些犹豫,“可是它看上去好脏啊。”

骨头贱笑着摆摆手:“没关系,洗洗就成。”

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被大阵围困的三头魔兽耳里,这种羞辱简直比杀了它们还要让它们痛苦,深渊寒蛇躲闪不及,被垂落的黑光劈中,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无忧在一旁闲闲地道:“想法不错,不过就是有点悬。”

“哪里有点悬?”明明它们的死都已成定局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这可是九幽离魂阵!在上古都是凶名赫赫的,如今虽没办法完全开启,对付几头魔兽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它们估计会被化得连骨头渣子没剩下。”无忧往黑气弥漫的禁湖那边望了一眼,一副可惜了的样子,“虽然蛇胆等物是炼药上品,五彩仙凰的仙羽是炼器圣品,可铸仙器,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骨头不甘心,气不死兽不罢休,中气十足地冲那边吼道:“喂,既然你们都要死了,应该不会介意我去抄家吧?”

三头魔兽均是雄霸一方的老大,收藏的奇珍异宝数量之大种类之多,自然不可想象。骨头干完这一票,估计能把六界美女泡个差不多。

无忧摸着下巴,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卑微的蝼蚁,真以为这就可以拦住我吗?”五彩仙凰动了真怒,也是害怕这样下去真能把自己活活磨死在这儿,施了禁法,战力十倍触发,身畔的虚空寸寸湮灭,仙光流转,迸出璀璨夺目的光彩,崩碎数道黑光,逼得杀阵黑芒都退离三分。在黑暗渐渐浓稠的大阵里,它仿若一团发光体,仿佛可以破晓而出。

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实力稍差,无法与五彩仙凰那般独自和杀阵相抗,遂不得不各自逼出数滴本命精血,利用上古血脉之力召唤出阵纹,二人合力撑起一个结界,抵抗住黑暗的侵蚀。

骨头的笑容顿时减了三分:“它们……应该不会活着出来吧?”刚才他简直没把它们往死里侮辱,如果没能把它们弄死,待它们出来之后,第一个被弄死的就是他啊!

无忧摸了摸下巴,倒并不甚担心:“应该不会。我开启杀阵用的可是大人的血啊,就算阵纹有损,应该也不可能被它们轰开。”

骨头瞠目结舌:“大、大人的血?”

“开辟杀阵需要以神血为引,不用大人的,用你的?”

“可是……”大人多么的宝贵啊,用他的血来杀几头魔兽岂不是大材小用?骨头搓搓手,没安好心,“主人是怎么弄到大人的血的?”

无忧瞟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你想干吗?”

谎言张口就来:“给早早洗髓,让她可以长生不老!”早早莫名其妙地被牵涉进来,奇怪地看了骨头一眼:“骷髅先生在说什么呢?”

无忧依然笑眯眯的:“如此甚好。我这里的血呢,是我把大人咬伤了大人流的血。你要不要也去咬上一口收集些血?牙口不够锋利的话,我可以帮你把牙齿磨尖哦。”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无忧抬头看看阴沉的天幕,若有所思道:“嗯……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什么时间?”

无忧一笑,眼里蓄起狡黠的光芒:“餐前甜点都吃得差不多了,现在自然是上主菜的时间啊。”三头魔兽凭借自身力量暂时抗住自九天垂落下来的黑光,这般能耐还值得赞扬—至少,她是做不到的。

无忧扬起下巴,点点早早,冲骨头使了个眼色,神识传音道:“把她弄晕。”早早还是个小姑娘,血腥场景到底不大适合她。“哦。”骨头上前,悄悄举起手,一记骨刀轻飘飘地落在少女白皙的脖子上,接住她骤然瘫软下来的身子。

几乎就在同时,禁湖水镜破碎,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掀起惊天涛浪,湖心化为一个巨大的旋涡,急流疯狂地旋转,恐怖的吸力在瞬间爆开。五彩仙凰身子一歪,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它盯着身下那巨大的旋涡,眼神遽然一冷:“真正的杀阵!”

“有见识!”无忧拊掌赞叹,“真不愧是上古魔兽。”

“哼!”五彩仙凰双翼一展,打出数道彩光,锋利的喙吐出一颗五彩缤纷的明珠,定住虚空,它的身子也勉强稳住。

“主人,这是什么玩意儿?”

“没想到这么一宗宝物竟落在它手上了,运气真不错。这是封锁空间的最佳宝物,虽不是神器,但论起品阶来倒也不相上下了。”

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弄来这等宝贝,虽然拼命挣扎,但却还要顾虑自天宇垂落下来的黑光,终究敌不过湖心的吸力,慢慢地向下坠去。

“二弟,三弟,过来!”五彩仙凰身畔也陡然现出一股庞大的吸力,笼罩到两头魔兽身上。他们与杀阵苦苦相抗,此时压力骤轻,运力一震,借力向五彩仙凰那边倒飞过去。

“多谢大哥!”

“多谢大哥出手相救!”

话音刚落,它们脸上劫后余生的欣喜却忽然一扫而尽,骤然涌入眼底的是不可置信的怒涛和怨毒:“你做什么!”

两根仙羽时间掐得相当精准,狠狠地射入它们的死穴中。

“我想做什么,你们不是很清楚吗?何必多此一问?”五彩仙凰漠然地覆来一片羽翼,将它们笼在自己的手心之下,暴吸之力猛涨,“你们两个在这阵里反正也是个死,倒不如死在我手里。”

那两头魔兽高傲惯了,向来不肯低头,也是硬骨头,死都不肯屈从,皆冷笑道:“你好大的口气,真以为吃定我们了不成?”

得,内讧了。

在神珠的护佑下,这一时半会儿的,它倒也不担心底下的杀阵,开始专注地抽取两头魔兽的兽魂:“别白费力气了,乖乖把兽魂交出来吧。”

深渊寒蛇破口大骂,九鳞古鳄也是面色不善,奋力挣扎。直接吸取灵魂,这种粗暴的灵肉分离方法所带来的痛苦简直要令它们发狂,庞大的身躯无法忍受地疯狂摆动,低沉嘶吼,做无谓的困兽之斗。

“给我安分一点!”彩翼继续下压,万古诸天的压力灭顶而来。深渊寒蛇一头撞在山石上,淌了满脸的鲜血,如小溪一般沿着身躯潺潺流下去,滴落到禁湖中,湖面腾起一缕白色轻烟。九鳞古鳄矩守心魂,咬牙坚持,只觉得全身经脉里都涌动着疯狂旋转的能量,围绕晶核旋成一枚色彩旋涡,透体而出,被五彩仙凰快速吞噬掉。

此消彼长,这还怎么打啊?输赢如此明显,就是外挂也不是这样开的吧!

两头魔兽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出一抹狠戾。既然死道友不死贫道什么的已经被五彩仙凰抢先做了,它们也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另一条路了。最多大家一起死,组队下黄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想做什么?”五彩仙凰身上散发出来的凛然威势骤然一沉,舌绽惊雷,对它们怒目而视。

此时旋绕在它们身上的庞大能量已经杂乱无章,斑驳不堪,虽不停地被五彩仙凰吞噬,但一时半会儿也消耗不完。神阵内旋风大作,呜呜作响,禁湖之水被染成黑色,幽深神秘,旋涡深不见底,吸力越发强劲,暗沉天宇化作巨大磨盘,重逾千钧,广阔无际,缓缓地倾压下来。隐隐有风雷响动,苍穹偶有亮光划过,撕破天幕。神阵自动演化出一方小世界,与外界隔绝,万古诸天皆重现。

深渊寒蛇抬起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阴森森地诅咒道:“你还是和我们一起下地狱去吧!”

九鳞古鳄鳞尾俱张,目眦欲裂,眼里渗出殷红的血水,身体涨得宛如被吹大的气球,即将炸开。

然而在这片区域,唯有五彩仙凰行动不受限制,所以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就算想拖它下水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绚丽的尾羽散发着莹莹的澈光,它嘴里忽然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随后神珠一闪,光芒乍烈,两头魔兽身侧的空间被牢牢锁住,它们宛如堕入泥淖,再也无法动弹一下。五彩仙凰一边抽取兽魂一边冷笑道:“在我面前也敢自爆?也不想想,这一片空间内以我为王,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空间之力威不可挡,宛如牢笼般,须臾间便困住它们的动作,让它们再难以调动一丝力量。圆涨的躯体宛如被扎破了一般,随着被吞噬掉的能量快速地干瘪下去,连精血都被抽了个一干二净。

生机流失,两头魔兽气息渐弱,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暗,表情也越来越狰狞,残存的一丝神识不甘地嘶吼,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禁湖上空,森冷而怨毒。

囚禁它们的空间忽然坍塌,五彩仙凰挥翅震碎那道残存的神识,将两具干枯的兽尸狠狠地砸下去,闭眼吞噬围绕其身的磅礴能量,淡漠地道:“不自量力!”

干枯的兽尸在触到水面的那一刻便冒出浓郁的青烟,不消多时,两具虽已干瘪但庞大得宛如小山的兽尸就全数被腐蚀得干干净净了,连一星骨头渣子都没给剩下。

骨头怔了一怔,看着无忧:“这个场景……还真是眼熟啊!”

无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的确挺眼熟的,和每次在奈何桥跳河自尽的差不了多少。”

“您的意思是,禁湖下面和忘川相连?”

“应该不可能。”无忧摇头否定他的话,“虐杀水神的时候还没忘川呢,他们到哪儿引水去?而且此湖虽险恶,但湖水却内敛平静,不像忘川那般杀气冲天,我估摸着这应该就是自上古便有的幽河。”

“是幽河?”

无忧看着那漆黑深邃仿若无底的湖水,曼声道:“应该吧。虐水神用普通的水那叫找刺激,上古神祇再无聊也不会无聊到这种地步,无法为水神所用的水在那时应该也就只有幽河了。”

“这幽河靠谱吗?真这么厉害,怎么现在都销声匿迹了?”骨头偷偷地瞟了正在冲击神阵的五彩仙凰一眼,“可别真让它给逃出来了,这老鸟连自己兄弟都能杀,不择手段,不是个好东西。”

这一点倒和无忧的想法一致,现在已经撕破脸皮彻底对立了,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现状。它那样心狠爪辣的鸟,如果平安出来了,肯定会活活挠死她:“还是再看看吧。”

五彩仙凰吸取了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的兽魂和精元,在神珠所定的空间内静坐了一个时辰,将之彻底炼化,战力暴涨了一大截,身上散发的气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只不过这上古遗留下来的神阵吧,它还真是有个性,遇弱它则弱,遇强它便强,从来不搞特殊化。五彩仙凰实力暴涨,理所当然的,神阵吸取它能量的速度也呈倍数递增。

这可是真的一场耗不起的战斗。

五彩仙凰不敢托大,战力全面爆发,出手便是狠辣的杀招,能量光柱在四周爆开,绽出一片璀璨夺目的光芒,整个大阵便似日菁月华,像是被淹没在雷光之海中,逼得人难以直视。

骨头扶着早早娇小柔软的身体,刻意戳戳她粉嫩的小脸,笑道:“现在可以把早早弄醒了吧?”

无忧收回目光,鄙夷地看着它:“你可真猥琐。”旋即又笑道,“不过,如果五彩仙凰没死,祝你好运。”

骨头重复道:“是祝我们好运。”他自我安慰道,“不过别担心,既然神阵的杀阵已经启动,用的还是大人的血,它应该就无法逃出生天才对。”

无忧望着脚下那自行演化出的一方世界,叹了口气:“双手染血,虽迫于无奈,却也着实稍觉残忍。”世事因果循环,由因得果,天理昭然。若它们当日能有所觉悟,不动贪欲恶念,便不会招致今日的杀身祸灾。

此时五彩仙凰在阵内着实难熬,上有重逾万钧的垂落苍穹,下有深不可测的旋涡幽河,空中交错着闪电雷鸣,铅云朵朵,日星隐曜,阴风呼啸,仿佛瞬间陷入了阿鼻地狱。杀阵还不时吸收外界能量加以补充,它可没有可补充的能量来源,否则它刚才也不会把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杀掉。

一片白茫茫的,无忧也看不见阵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得从阵内传出的巨大轰鸣声,五彩仙凰凄厉的啸声惊得方圆千里鸟兽绝迹,万籁皆寂。早早被惊得醒转过来,眨眨眼,有些迷惑地看着无忧:“孟大人,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你就是睡着了而已。”不等无忧答言,骨头忙插进话来,嘿嘿笑道,“早早你看,好戏马上就要收场,你的堕日妖晶很快便可以到手了。”

“真的?”小家伙单纯,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一双清澈大眼扑闪扑闪地望着骨头,“那三头魔兽呢?”

“死了啊。”

星星眼立马倒戈转而去膜拜无忧:“孟大人真厉害!”

“……你个小叛徒!”

待烟雾散尽,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并不是期待已久的五彩仙凰倒地不起的画面,而是一只毛掉得差不多的裸凤凰,和一个威势顿失的阵纹。

骨头犹不知死活地奚落它,一手指着它,一手做捧腹状,笑得不可自抑:“都说掉毛的凤凰不如鸡,我以前还不相信,这凤凰是多尊贵的仙啊,长的仙羽可是炼器极品,刀剑难摧,可裂金石,咋还会掉毛呢?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还真够难看、真够不如鸡的!”

无忧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把他的头颅按下去:“仔细看。”

“怎么了?主人,把它搞定怎么还不开心啊?咦?这个、这个……它怎么还活着啊?”骨头的脸顿时就扭曲了。

五彩仙凰快要被他给气疯了,咆哮如雷霆:“你个死骷髅,本座出去后定要活劈了你!”

神阵的光芒在逐渐减退,阵纹也开始缓缓磨灭,而它除了过度掉毛显得衰老以外,战力却还保存了五分,若能活着出来,活劈了他们不过是小菜一碟。五彩仙凰必然动用过上古秘器,而且还是尖端的那种,否则不可能撑到现在。不愧为上古魔兽,底牌还真是一张接一张的来。

无忧皱眉道:“撤吧,它要是出来了咱们的命可都得交待在这儿!”

“撤?好不容易把它弄到半死不活的地步了,现在要撤了多亏啊!”骨头第一个投反对票,一脸的依依不舍,还盘算着去打劫五彩仙凰它们呢。

“它就是半死不活也能一把捏死咱们。”无忧没打算和他在这儿闲扯,“想留便留吧,过奈何桥的时候,我会关照你的。”

阵纹所幻化的小世界已经开始崩碎,恐怕只要五彩仙凰再全力重击数次它就要寿终正寝了。

早早适时地扯住了无忧的衣袖:“孟大人,我有一个办法!”

“快说快说!”骨头大喜,“否则煮熟的凤凰也飞走了!”

无忧怜悯地看了看喷出一口老血的凤凰。

“孟大人身上还有神血吗?”

“这个倒是还剩下一滴。”神血尊贵,都是按滴来计数,这是她所有的最后一滴神血,本想用来炼毒的,如今看来只怕是不成了。

“神阵有缺,须得补全方可发挥威力。”早早找无忧要回手札,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张薄到透明的纸张,捧给无忧,“这便是神阵所缺的部分,孟大人用神血解开封印即可与阵契合,届时神阵完好无损,便能将五彩仙凰彻底抹杀。”

没有时间可以让无忧多想,神阵很快就要被五彩仙凰攻破,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大不了去搏上一搏,拼了!

无忧咬牙接过,飞到高空中,使了最后一滴神血来破封印。五彩仙凰一掌轰开磨盘般的苍穹,空中乌云被生生震散,雷电退避,神阵竟被它暂时轰开了一个缺口!趁着这大好时机,五彩仙凰毫不犹豫地冲天而起,残存的几撮尾羽流转出凌厉的杀气。

它的逃逸速度快比闪电,眼看快要脱离神阵范围了,没想到中途杀出一个程咬金,一个色泽灿若黄金的东西直接照着它的脑门拍了下来,一下子就拍碎了它的半个脑袋。

骨头嘿嘿大笑:“出来啊,你出来找小爷麻烦赐予小爷死亡啊!你出来啊!你急啥啊,咋的走路不长眼呢?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居然自己去撞山,活腻歪了吧!”

这一撞非同小可,即刻便将它撞得仅一息尚存了。补全的神阵威势全开,已非先前所能相比,且神阵补齐后,居然可以听从开启者的命令了。无忧操纵着神阵稍稍地虐了它一下,却不小心戳到它的死穴,于是威名赫赫的五彩仙凰就这么报销了。

无忧讪笑道:“抱歉抱歉,业务不熟,技术不精,下次注意。”

“下次?”现在的六界哪儿那么容易再弄个神阵来给您虐魔兽?这回过了瘾就知足吧。

无忧让神阵平息下来,进阵用噬魂珠收了五彩仙凰的灵魂,再把它那血淋淋的身躯一脚踹进下面的幽河之水中,闪身回来:“走吧,也是时候去搜刮战利品了。”

骨头顿时双眼放光。

“还有早早的堕日妖晶。”

小姑娘难掩兴奋地笑起来。

骨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嬉皮笑脸道:“对了,主人,这次的假死,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无忧沉吟片刻,看了他一眼,“想学吗?”

“可以学?”

无忧露出童叟无欺的笑容:“自然,这种神术可是出自大人之手,质量有保障,决不会让你失望。”

这种神术的确是大人所创所教没错,那是当年无忧立下功劳的奖赏。虽然和某些极端的功法效果有些相似,都能练出一个和己身别无二致的分身,但神术到底是神术,和那些练了就会损伤本源的极端功法有些云泥之别。大人所创的神术祭练出来的分身不仅不会损害自身本源,还能协助本体加速修炼。不过无忧一直视其为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主要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并不强,练出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来其实也没啥作用,真是完全比不上那些能保命的灵药仙丹。没想到鸡肋居然在葬神山这等大凶之地派上了大用,不得不令人感叹世事无常。

骨头闻之面露喜色,十分激动,跃跃欲试:“大人的手笔可是相当难得啊。主人,真的可以教给我吗?这多不好意思啊。”

无忧宽慰他道:“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只要你能拿出相当的代价,神器我都能卖给你,何况只是神术呢。”

“……主人想要什么?”这种神术相当玄妙,与道相和,学会了就等于多了一条命,他自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无忧侧头想了想,想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的私人小金库里不是还有个什么十二品莲台吗?这个……还勉强够格吧。”

“……”老江湖,一出手就挑了最贵重的。

“你是亡灵生物,根本就用不着灵药,这样看来我还是很厚道的,对不对?”

“……”骨头在心底大爆粗口。

“说起来你还有更加珍贵的东西呢,比如说白骨幡什么的……”

白骨幡您当然不会挑啊!这种东西您自己又不能使用,拿去送人做人情你又舍不得,您怎么会挑它哦。骨头及时阻住无忧的话头:“可是十二品莲台是我千辛万苦找来,准备送给妙音菩萨的礼物啊!”

无忧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半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真没想到你居然连菩萨都给惦记上了,口味真重!”

“我这是仰慕,纯洁的仰慕!”他抑扬顿挫地再三强调,“就算您是我的主人,你也不能侮辱我的信仰!”

“行行行,我不侮辱你的信仰,赶明儿遇见妙音菩萨,我会记得帮你传达一下你那纯洁的仰慕的。”无忧话锋一转,“这生意你还做不做了?不成拉倒。”

“……成交!”他的十二品莲台啊……

“乖,咱们还是先去五彩仙凰的洞府吧。”

“孟大人,这次多谢您了,有时间我会去看你的!”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无忧和骨头带着早早安全出了葬神山,哪知山脚却早有人等在外面接小丫头。她姐姐一看到早早眼睛就红了,把小丫头狠狠地数落了一通,又欠身向无忧道谢。早早跟着她姐姐回去,一路上还不住地回头和无忧挥手。

无忧想想自己的职业,不由地笑了:“你还是别来看我的好。”

“主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要去找魔君大人吗?”

“找他?”无忧微笑,“我找他干吗?”

“都分开这么久了,主人,难道您不想念大人吗?”

“……”当初可是他把自己弄到这危机重重的葬神山里来的,自己吃饱了撑的,干吗要想他?

“以前在鬼城的时候您不是都很想念大人吗?为啥现在不想呢?我真是无法理解啊。”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我需要你闭嘴。”

“可是……”看来骨头是因为小姑娘走了心里不爽,想找不痛快呢。

无忧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抛出几个字:“化骨粉。”

骨头识趣地闭上嘴。

出了葬神山的范畴便是六界的交界处,俗称暗界。这是最繁荣的地方,也是最黑暗的场所。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人生百态,世事炎凉,皆可于此亲见。在这里,以貌取人是最不靠谱的做法。

一身锦衣,看上去极为俊美潇洒的青年,年龄说不定比你的玄祖爷爷还要大;衣衫褴褛,看上去邋邋遢遢的老头子说不定就是某一族的王,若是对其轻慢,得罪了就是一个死;美丽妖娆、风情万种的御姐,回眸一笑迷倒万千少男,说不定本体其实就是头雄性大狗熊……

所以要在暗界玩得风生水起,有一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睛是十分重要的。

好在近来无忧和绘璃时常联系,感情不错,去她客栈落脚想来也会便宜许多。没想到刚进暗界就遇到了青涯那小鬼,俊美的容貌,张扬的红裳,桀骜的气质,在暗界也十分出众。骨头还是对他心有芥蒂,嗖的一声化为一道白光钻进她的锦囊里。无忧上前施了一礼:“殿下。”

“你怎么来这儿了?”青涯皱眉,锐利的目光扫过她淡然的脸,不由地柔和了三分。

“无忧无所事事,闲逛罢了。”无忧微笑着,“倒是殿下,来此处可是有事?”

青涯点头:“据说最近暗界曾有人见过‘月蚀’。”

原来是为了他的试炼,无忧了解地点头:“既然殿下有事在身,无忧便不打扰了。”

青涯蓦地把脸一沉,口气近乎凶狠:“你就那么急着走?”

……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无忧慢吞吞地道:“殿下,这里可是暗界的边缘,最近的客栈离这里都有五千里的路程,我要是再不急着走恐怕就要露宿荒野了!”

“……那是你自己没用,速度太慢!”

“……”这小鬼……

青涯眉眼压低,瞧着总有几分凶狠:“难道我说错了?”

“没有,您说得很对。”无忧无奈扶额,“就是因为我速度慢,所以才要笨鸟先飞啊。殿下,若是无事的话,无忧就先行一步了。”掐诀招来一朵云,御风而行,回头还能看到少年倔强孤傲的身影。他跑得可比自己快多了,没必要担心他会露宿荒野,而且照他这脾气,让他露宿荒野也是不可能的。

无忧专心地御云飞行,顺畅地前行十多里之后,遇到了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这截道之人的体型着实……着实有些健壮,小山似的,威武地耸立在前方,手持狼牙棒,穿着兽皮制的短褂短裤,裸露出的古铜色肌肉遒劲地盘亘在身上,十分的孔武有力。

无忧刹住脚下的云,还来不及开口询问,那彪形大汉便以一种与他体型极为不符的速度冲了过来,快似一阵烟,无忧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掐住了脖子。

不带这么使诈的,怎么连句话都不说就动上手了?这不合规矩啊!

无忧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彪形大汉完全不理,扯着嗓子冲她身后吼道:“喂,我说太子殿下,你最好识相一点,赶紧把‘琉璃火玉’给我交出来,否则我就杀了这女人!”

“放肆!”青涯缓缓自空中落下,脸色阴沉,青丝无风自动,“武霖,你敢伤她试试看!”

彪形大汉仰头哈哈大笑:“我为什么不敢?”粗粝的手指微微收紧,“现在人在我手上,我想杀就杀,有何不敢?”

无忧快被他掐得喘不过来气了,只差没翻白眼,该死的,这男人一定是头熊!

“住手!”青涯又急又怒,厉声喝道。

武霖适时地松开力道:“太子殿下同意了?”

原来这壮士和她没仇,她这次纯粹是被那小鬼给牵扯进来的啊。

青涯的声音森寒得宛如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敢抢本太子的东西,你不要命了?”

彪形大汉刚松的手指立马就又紧了起来。

无忧泪流满面啊,她就知道小鬼不会讲话,一开口事情就会全毁!你撂下这种话,他还能留咱的命吗?死都得找个垫背的啊!

彪形大汉对无忧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手指用窒息以上、掐死未满的力道箍在她的脖子上,一笑露出一口亮闪闪的大白牙:“把琉璃火玉交出来,一切好商量!”

青涯半天都没做声,无忧猜他定是在权衡她和琉璃火玉的价值究竟谁更大。诚然,论起贵重来,琉璃火玉更胜一筹;论起历史研究价值来,琉璃火玉乃上古名器,显然更占优势,她希望渺茫。无忧因缺氧,大脑已有些许眩晕之感,眼中世界竟有些扭曲起来,甚是有趣。小鬼,你要是再不决定,姐姐的命可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少年沉默片刻,抬起头,眉眼间冰霜凝结:“我把琉璃火玉给你,你赶快放了她!”

彪形大汉看着粗犷,憨头憨脑,心却细得很,吼道:“你先把琉璃火玉给我,我再放人!”

这叫形势比人强,小鬼嚣张惯了,还从没有谁这样对待过他。他脸色变了又变,手指紧握成拳,骨节泛白,额上青筋直跳,眼看就要翻脸。但无忧的命握在他手上,他要是轻举妄动,这个粗鲁剽悍的男人就真能掐死她!一团白光出现在他掌心,青涯扬手,声音冰冷:“给你!”

一道弧光宛如白虹乍现,带着破风之声闪掠到武霖的面前。他放开无忧的脖子,用捆仙索牢牢捆住她,一手捏着捆仙索的一端,另一只手抓住疾冲至他面前的琉璃火玉。

青涯的声音冰冷而傲慢:“放人!”

“好说好说!”彪形大汉笑逐颜开,乐呵呵地摊开手掌,目光黏在掌心的琉璃火玉上。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太子殿下已经把东西给你了,违背诺言总是不大君子。”无忧喘了一阵,总算是恢复过来了,不得不为了自身安全而耐心相劝。

“给我个屁!”回答她的竟然是那大汉陡然拔高的骂声,只见他脸上笑容一滞,然后忽然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琉璃火玉砸到地上,而后还飞起一脚踢出老远,暴跳如雷,“拿这么个破玩意儿来骗我,你小子真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呢?老子美玉见了千千万,从来就还没听过最尊贵的琉璃火玉是这么个灰不溜丢的丑东西!你就是玩儿我也不是这么个玩儿法吧!你把这种东西给我,叫我送什么给绘璃?”

少年脸色阴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无忧总算是抓住关键词了:“绘璃?”

大汉很是骄傲地抬起头:“没错,我心上人,六界最美的女人,明儿就是她的生辰。”

多个朋友多条路,她从来没有对这句话有过如此深刻的感受。无忧被捆仙索捆着,懒洋洋地笑起来:“既然如此,我劝你还是快点放了我为好,绘璃生起气来可是很恐怖的。”

“你别侮辱我心中的女神!”

战神还差不多吧!

无忧冲暴躁得快要按捺不住的青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安毋躁,继续慢吞吞地道:“我说的是真的,别拿我的话不当回事儿。”依绘璃那精打细算的性子,就是撇掉私交甚好这一点不谈,看在大人的面子上,她也一定甘于卖无忧个人情,即便是无气,她也定是要生出三分气来的。

“你认识绘璃?”

“我和她私交甚好。”

大汉自是不信,开口审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姓孟,孟无忧。”她微笑着好心地补充,“需要知道字什么吗?”

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半晌:“你当真是孟无忧?”大约是没有想到自己随手一捞就捞到了一个和自己心中女神交情颇深的人。

若是行骗,这种时候态度就应该硬一点,最好能板起脸来怒斥他人,要让别人觉得自己被怀疑了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如此方可加深真实程度,让别人有愧疚之感。更何况无忧还是实打实的正品,架子就更得端足了:“你爱信不信!难不成你还觉得我信口开河不成?”

语气冰冷,眼神森寒,冷漠中带着委屈,淡然中藏着愤懑,顿时就把武霖给折腾慌了,连忙赶着给无忧松了绑。这么个彪形大汉,变脸速度比女人都快,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好声好气道:“孟姑娘没事吧?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啊!是我的错,姑娘受委屈了吧?”

无忧看着他,觉得他身后好像有一根毛蓬蓬的尾巴在左右摇动。

青涯扬手召回那块被嫌弃的琉璃火玉,走近,生得极为俊美的眉目间溢满了戾气:“不想要琉璃火玉了?”

武霖修为深厚,尤其注重于锻炼肉体力量,战斗力高,一般也难逢敌手。但青涯是凤凰,不仅是凤凰,青涯还是一只漂亮威武的凤凰,不仅是一只漂亮威武的凤凰,他还是一只经历过天劫淬炼涅槃重生的凤凰!

任他再高的战斗力,他敢和涅槃重生的凤凰打架吗?先前态度嚣张是因为有人质在手,现在人质变成女神的好友,他哪里还敢逗留此地与太子殿下对阵?当下忙和无忧告别,化作一道黑光遁去。

无忧扯住青涯火红的袖袍:“别追,人家是看在绘璃的面子上才放过我的,左右琉璃火玉他也未拿,咱们还是给绘璃留个面子为好。”

少年完全不听,长袖一摔,一身腾腾杀气:“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与其考虑这个,咱还不如想想今晚到底应该住哪儿吧!”

“……什么?”

她指指灰暗的天空:“已经这个时辰了,就算是殿下也无法赶往最近的城镇了吧?”

青涯扭过头去,耳根却可疑地爬上了红晕:“随便。”

“随便?”身怀两件神器和众多从葬神山搜集而来的宝物,她可不敢在暗界随便,“殿下,您是不是很少来暗界?”

“那又如何?”

“暗界到了晚上并不安全。”其实可以说是险恶,“每当夜幕降临,暗界就有无数强盗匪徒等着挑落单的人做一票大的。”再看看少年华贵的服饰和非凡的气度,摇头,“在他们眼中,您这样的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小小盗匪能奈我何?”青涯眼睛一眯,“你觉得我很弱?”

“不,殿下很强,但一拳难敌四手,老虎难匹群狼。”无忧诚恳道。

“哼。”

无忧用神识和骨头交流片刻,尔后欣喜地扬起脸来:“殿下,有办法了,咱们去亡灵客栈吧!亡灵客栈离这里倒是极近。”

青涯问出关键问题:“咱们能进去吗?”

“应该没问题,骨头说那个亡灵客栈的主人和他是好兄弟,定然可以放咱们进去的。”

“又是那个没品位的骷髅?”

无忧握住挂在腰间不停抖动的锦囊,施了隔音结界,笑道:“虽没品位,好在倒还有用。”

苍茫的旷野,莠黄的蓬草,凛冽的寒风,暗沉的铅云,腐朽的枯骨,摇摇欲坠的古楼,似有若无的呜咽。亡灵客栈的所在地,着实是个拍鬼片的宝地。

无忧把骨头放出来:“带路。”

骨头却并不急着带路,反而对青涯怒目而斥:“小鬼,你刚刚骂我什么?”

少年实在是一点就着:“你敢叫我小鬼?”

“就叫就叫!你居然敢鄙视我,我、我反鄙视你!小鬼小鬼小鬼!”这是原则问题,骨头绝不肯退步。

“要吵还是等咱们住进客栈了再吵。”无忧微笑着拎起骨头,及时阻止他们的互掐互骂,“现在,进客栈。”

“……是。”

“哼!”

“你这死小鬼……”骨头又想扑过去了。

无忧微笑着,一字一顿:“葬、神、山。”骨头一点就通,反应很快,及时收势:“明白,咱们这就进客栈。”倒是小鬼闻言微微皱起了眉:“你说葬神山做什么?”

“我们想去观光行不行?”骨头眼眶里那蓝色的魂火竟然转成浅浅的白色,瞧着就像是在冲青涯翻白眼一样。

青涯是天界太子,有背景有实力,可不像他一样只会动嘴而已,抬手就想拍他,无忧上前一步拦住:“都怪无忧管教不严,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青涯对无忧怎么还拍得下去,可是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只能恨恨地一摔袖子,地面顿时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骨头倒吸了一口冷气,往无忧身后躲了躲。无忧叹气,神识传音道:“小鬼脾气暴躁,你又打不过他,何苦与他置气?”骨头耷拉着脑袋,一下子无精打采了,只好乖乖上前带路。

其实亡灵客栈在六界非常有名,只不过呢,这里是专营亡灵类生物住宿的,极少有非亡灵类生物愿意来此与骷髅僵尸共宿一处。但如今情况紧急,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且在这儿住上一晚,想来也是不妨事的。

漆成朱红色的两扇雕花大门轰然洞开,吱呀一声响,丝毫未被呼啸的寒风所淹没,带着悠长的尾音,听得人牙齿发酸,心都颤了一颤。门扉内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浓稠而沉静,无人声喧哗,仿佛是妖怪大张的嘴,将要把他们全部吞吃入腹一般,带着森森鬼气。

他们一行三人顿了顿,然后缓步迈过门槛。

白光一闪而过,喧闹沸腾的叫嚷声突如其来,灌进他们的耳里。无忧和青涯有些不适应地看着与之前形成强烈反差的热闹场景,半晌都无话。一个白色的身影非常飘逸地飞了过来,热情招呼道:“客官,您这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

“这不是掌柜的吗?怎么亲自来招呼客人了?”骨头惊奇地看着他,一双骨爪眼看就要摸了上去。

“摸一下,一千两。”白衣男子十分俊美,满面含笑,声音温若春风,“小骷髅,好久没见啊。”

骨头讪讪地放下手:“再久不见你都是这么抠。”

“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我认为,生意和朋友,其实完全是两回事。”掌柜的并不生气,依然笑意盈盈,“就是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你我还不是亲兄弟。”

骨头嘀咕:“还是这副死样子。”

青涯生性厌闹,瞧着眼前这群鬼狂欢的场景不由皱眉:“你在门口用了传送阵?”

“非也非也,传送阵所用材料甚多,成本甚大,甚不划算,我不过是施了幻术罢了。”

无忧道:“既然如此,掌柜的还不如不施幻术,如此岂不省事?”

俊美的男子白衣乌发,笑意温柔:“如此虽然省事,但我开的却是亡灵客栈,怎可失了格调。”

“……”你所说的格调指的就是阴森森的鬼气吗?

说话间,那厢席上却有两只鬼因为喝酒猜拳一事而起了冲突,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骂起来,双方皆不肯退步,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掌柜的笑道:“请客官稍等,我去去就来。”

无忧道:“无妨,您请。”

他点头一笑,长袖轻扬,凌空立于客栈大厅,姿态清俊,负手环视,凤眸四下一扫,脸色一沉,气势陡盛,顶顶喧闹的大厅顿时静得只剩下无忧和青涯的呼吸声,众鬼皆抬头仰视。

白衣男子睥睨四方,沉声道:“谁敢动手?”

无鬼敢应。

就在无忧觉得他会君临天下般道出“谁再敢动手就把他拖出去斩了”的时候,他忽然展颜一笑,温柔得简直令人如沐春风:“就把钱准备好,帮我把损坏的桌椅换套新的吧。”

众鬼齐齐摇头,露出惊恐的神色来。

骨头摇头道:“还是这个破规矩。”

无忧奇道:“这桌椅很贵?”

“很贵,非常贵,一般人赔不起。”骨头一副百事通的模样,神棍般摇头晃脑地显摆,“主人,请您注意,他说的不是一个桌子一把椅子,而是一套桌椅,意思就是客栈里所有的桌椅。”

“那又如何?”青涯不耐地皱眉。

经过不久前的惊吓,这下骨头可不敢对他态度轻慢了,老老实实地道:“就拿主人来说吧,据我了解,就算把主人身上所有的灵宝古药全部加起来,都没法儿赔他一套桌椅。”

“……”原来辛辛苦苦地奋斗了几千年,连套桌椅她都买不起……

“实话告诉你们吧,若主人肯拿出一柄神器来与他,也许才能买下这座客栈。”

青涯看了无忧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白衣掌柜的见事情已然平息,便飞回无忧面前,笑容可掬道:“客官,久等了,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来着?”

无忧笑盈盈的:“掌柜的,咱们住店。”

“几间房?”

无忧听完骨头的话,觉得这住店费定然高得惊人,故先问道:“一间房多少银子?”

他笑得清新脱俗,缥缈若仙:“您是骨头的主人,我给您打个折,算您便宜一点,一间房一颗夜明珠吧。”

骨头翻白眼:“……果然是奸商专挑熟人宰,你怎么不去抢啊你?”

“小骷髅,你瞧你这话说得多伤感情,你说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当然是这样的人!”

“什么都别说了,夜明珠就夜明珠吧,左右不过一夜罢了。三间房,太子殿下,掏钱。”无忧把真正的肥羊推出来待宰。

青涯:“为什么是我?”

无忧语重心长道:“太子殿下,您说呢?您财大势大,我要是争着付了钱,这不是狠狠地打了您一耳光吗?这么缺德的事,您说我能做吗?”

青涯认命掏钱。

骨头早早就钻进自己房间里休息了,无忧也没打算在大厅与众鬼一同享用各种菜肴,和青涯道了晚安之后,转身便上了楼。就在房门快要闭上的那一刻,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伸进来,阻住无忧的动作。

无忧把门打开,笑道:“殿下还有何事?”

青涯看上去似乎心情很是不爽,神情不善地瞪着她,阴沉地开口:“老太婆,你跟我说实话,你的神器究竟是哪儿来的?”

“呃……”

他的眼里几乎要燃起火光来:“说!”

“这个,自然是大人赏赐予我的嘛,有疑问吗?”

“用碧殇换取的?”

太子殿下还真是有几分鬼聪明,这都联想得到。无忧赔笑,忙解释道:“大人那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他想要碧殇,您说我还能怎么办呢?我乃他的部属,归顺于他,自然得听从他的命令。”

“你从前是我天界的女官。”青涯一字一顿,缓缓道来。

“您也说了,那是从前。”无忧微笑,“现在,我所效忠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大人。”

青涯定定地看着她,沉黯的眼底纵过奇异的诡光,艳丽的容貌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光影交错间,竟有些许寂然:“孟无忧,你老实告诉我,若此刻同你一起的是沧溟,你还会急于让他寻找避难所吗?”

原来小鬼是觉得自尊心受挫。倒也是,他年少得志,地位崇高,从来都是一帆风顺,傲气些也在所难免,况且这也是他欲与远古大神试比高的恢宏志向,更是不可轻责。无忧本着诚实诚恳诚信的原则,尽量委婉地道:“殿下年岁不大,修行日子尚短,修为自然浅些,万不可妄自菲薄。”

“你这是在避重就轻?”

不,她这是在维护太子殿下您的自尊心。无忧满脸严肃,一本正经地道:“殿下,您千万不可这样曲解无忧的意思……”

“你的意思就是你信任他的实力,不会让他躲避?”青涯提取中心思想,不耐烦地打断她。

“……虽然很直接,但的确如此。”

姿容艳丽的小鬼阴沉着脸,狠狠地瞪着她,一言不发,摔门离去。

上等红木门堪堪擦着无忧的鼻子合上,无忧猛地后退一步,摸摸鼻子,莫名其妙道:“这小鬼……”

到底是一颗夜明珠一间房的客栈,硬件配备就是好,床榻更是宽大柔软,令人一夜安眠。青涯那小鬼有事先行一步了,无忧也得快些赶回去交差,让她没想到的是大人居然早早地等在了客栈外面。

风起云涌,狂沙漫天,枯草遍地。玄衣男子负手而立,姿态洒脱,说不出的清贵优雅。

他伸出手,冷漠的脸微微解冻,露出些许笑意来:“无忧。”

无忧乍一见到他,本是惊喜的,但却又立刻敛了欢颜,撇过脸去,不理他。那声音冷了:“怎么?”

无忧看着远方的天空,还是不理他。

“过来!”

无忧绷不住了,一点一点地蹭过去,笑意不由浮现在嘴角:“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宽大的玄色广袖揽住那娇小的绯色身影,他低头:“自然是来接你。”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皱起眉,点评道,“穿得太艳。”

她莫名其妙地低头,仔细打量了自己的裙子一番,虽为绯色,但却是纯色,深浅相间无杂色,也无甚装饰,瞧着倒还有几分素净。无忧抬头:“您是想让我直接披个破麻袋出门算了吗?”

“那倒不至于,穿白色就行了。”

“……”白色……她这是给人戴孝奔丧呢,还是和您在一起站成黑白配啊?她虽也时常穿白色,但其实并不是十分钟爱,因为白色实在太容易脏了,时常要动用法术除垢。她倒是想穿大人那般的玄色,十分耐脏,外人也看不出来,只可惜大人严令禁止她穿玄色衣物,她也只得作罢。

“你遇见青涯那小鬼了?”

“嗯。”她心不在焉地点头,“对了大人,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身上有神器,我自然可以感觉得到。”他高深莫测地望着无忧,“想转移话题?”

“也不是,就是……”她摸着下巴,“您何必要去在意太子殿下呢?”

他眯眼,杀气腾腾:“看他不顺眼。”

果然……是大神式的回答。无忧扶额,叹气:“大人,他是天界太子,未来的天帝,您对他有成见,只怕会使两界不和,魔界向来又不与其他五界交往,在天界的号召力下,只怕会引起群殴。”

“天界的起兵,我期待。”

“……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是她错了,所谓群殴,其实就是他一个人可以殴打一群人吧。

“大人特意来接我,是有急事?”

沧溟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没事就不能来接你了?”

看,又自作聪明,妄自揣测圣意了吧?无忧赔笑道:“大人说的是什么话,这自然是可以的。”

“现在看来,你对自己的评价倒还着实中肯准确。”

“……啊?”

他抚袖,冷声道:“身为女儿家却做不来女儿娇态,无忧,你着实要用心多加学习。”

无忧想到那日的情景便想笑,好不容易才能敛去嘴角放肆的笑意:“大人不喜欢,不与无忧在一起便是。”

凤眸轻扫过她的眉眼,宛如净水微起波澜,泛起粼粼波光:“不挑战高难度,那多无趣。”

无忧知他本意,明白他向来口不对心,可因葬神山一事,她心里总有些怨气,不由故意道:“原来大人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挑战高难度,打发时间,并非真心喜欢无忧啊。”

“你这是在质疑我?”

无忧侧过脸去,乌发随风飞扬:“无忧怎敢。”

他冷哼了一声:“不敢胡乱揣测,却敢胡乱说出口?”

“无忧惶恐。”

沧溟最不喜她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态度,眼一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抬起来,叹道:“还在生气?”

无忧不软不硬地抛出一枚钉子:“不敢。”

“我亲自来接你,还生气?”

“无忧很感动。”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既然言语没法哄好你,那么……”

“那么……如何?”

他细细端详着无忧娇俏的脸,忽然低下头去,低低一笑:“那便如你所愿,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吧。”

无忧一惊,后退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他的唇。

他老人家已经十分不满地眯起眼了:“嗯?”

无忧指着他,手抖了又抖,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终于大吼出声:“大人,您想引起围观吗?”

不要脸!这是亡灵客栈的大门口,鬼流量如此之多,您老人家可真好意思。

上天待她亦是不薄,简直就是要印证她的话一般,忽然让一个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位,你们倒是快亲啊!”

接话的是一把慵懒的声音:“喂,不带这样作弊的啊!愿赌服输,快点掏钱。”

无忧扭过头去,笑开了眉眼。果然是那个爱财如命的吝啬掌柜的,他开了局坐庄,正在赌沧溟会不会亲无忧,众鬼和他均聚集在露台上观看结果呢。

无忧让骨头隐形,背对众人,偷偷地把他放出来,悄声道:“骨头,去压钱,压大人会亲我,压大一点。赢了咱们三七分成。”

“你三我七!”

“你三我七。”

“你三我七!!”

“你三我七。”

“我三你七!!!”

“行,成交。”笑眯眯地捻起他的一根指骨,握了一握,“麻烦你了,快去吧。”

骨头嘀嘀咕咕地走远:“又被绕进去了!”

无忧回头看看,发现除了大庄家掌柜的以外,众鬼皆期待地望着她,她定定神,踮起脚,伸出纤纤玉指,捧住大人俊美的脸,心一横,踮脚就要吻上去。

刚才欲吻未成,如今无忧主动献吻,他却反而心中生怒,将脸一偏,也让无忧扑了个空。

“大人……”你这绝对是打击报复,打击报复啊!

骨头下完注,一脸贼兮兮的贱笑,猥琐地回来,无忧招手把他收进来,心中暗叹。大人沉着脸,揽着无忧,展袖腾空离去。

白衣掌柜的慵懒的声线随风而至,带着淡淡的戏谑,低迷温柔,华丽得宛如未醒的梦境,被风缓缓吹散:“感谢各位的慷慨相赠,在下却之不恭了。”

魔界,沧溟魔君的寝宫,一如既往的空寂安静,无甚变数。

宛如一阵清风掠过,寝宫凭空现出两个人影。暗界无法开启域门,故从暗界到魔界,常人起码得花一天时间,没想到大人居然只用了一个时辰,真是生死极速。两人皆是无言,只是无忧的脸色难得隐着火气。

不管无忧再如何淡定,身为女子,碰上主动献吻却惨遭拒绝这种事情,脸上总有些过不去,旧怨未平,又添新怨,两处凑成一股,怒意顿生。

沧溟阴沉的脸也是乌云密布,又因常年居于高位,身上本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如此反倒显得更加慑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扳过无忧的脸,盯着她,沉着嗓子,冷冷的笑容里杀气满溢:“反了你了。”

气势太过迫人,一瞬间,似乎连空气都要凝结起来。

无忧打了个激灵,紧张地瞪着他。看大人这表情,该不会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了吧。这个念头刚在脑中冒出,还来不及多加思考,她就被大人吻住。这个吻不同往日的轻柔,变得激烈而霸道,唇齿辗转,强势凶狠。她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吻,又惊怔又无措,只觉得在这样的吻中,自己仿佛要被他吞吃入腹一般,无法逃离。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挣扎道:“大人……您先放开我……”

“拿咱俩的事去当赌注,嗯?”声音低沉冷峻,自纠缠的唇齿间飘落出来。

“您不是……不是避开了吗?”而且她就只是想蜻蜓点水一下而已啊。

他搂着无忧,额头抵住她的,眼眸幽邃,气息浓重:“还在生气?”

无忧扭过脸,想抬手擦一下唇,但又怕大人再动怒,只好淡淡地道:“没有。”

“没有,但想?”

无忧想了想,索性开诚布公,叹道:“大人,无论如何,我毕竟还是个女子,您这样做,总是令人伤心的。”

他扬眉:“你的意思是,你想让众鬼一同观赏咱俩亲热的场景?”

“……不想。”为什么蜻蜓点水这种正常的事情,到他的嘴里,就能变得如此不正常呢。

“如此,还生气?”

“……不生气了。”其实让她恼怒的本就是大人的态度,毫无预兆地把她扔进葬神山,不管她的生死,不闻不问,像是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心里一样,那样漫不经意。而大人刚刚的表现,让她很满意,心里积聚的那么一点怨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了。“更何况,刚刚下注的人还是骨头。”她一分钱都没有掏。

锦囊里的骨头流着宽面条眼泪咆哮:“小人,都是小人!”

气氛渐缓,无忧正琢磨着说点好听的哄大人开心一下,就在这时,忽有女官来奏:“魔君陛下,大护法求见。”沧溟挥袖示意她退下,对无忧道:“九魍此时求见,想来定是为了前几日的那件事,我须得前去一看。”

“大人需要无忧同行吗?”

“不用,我五日便回。”

大人离去,魔界之中与无忧关系较好的也都各自有任务在身,不便相约喝酒赌博,一时之间,如斯魔界,竟觉出几分冷清来。如今无忧的手上已有三个灵魂,夏憬,五彩仙凰,还有大人亲赠的一个灵魂,已足祭祀所需。掐指一算,离祭祀尚还有月余时间,不必急于此事。无聊至极,无忧打算去人间界走上一遭。

三月春分,鹭飞莺鸣,长街垂柳,短巷杏花。细雨霏霏,清风柔拂,靠水临窗而坐,一壶清酒,两碟小菜,听说书人述一尺经年,此生足矣。酒家人不多,故显得格外的静,说书人流利清亮的声音如珠玉敲落,响彻大厅。

忽有一白衣丽人,缓步踏上木制楼梯,容颜清丽出尘,目光流转,落在临窗而坐的一名男子身上。那男子身着紫衣,垂眸静坐,自顾饮酒听书,容貌平淡无奇,却别有一番气质。白衣丽人不顾聚焦到她身上的众多惊艳目光,径自走过来。娉婷的身形在紫衣男子桌前停住,冷若冰霜的娇颜缓缓露出一抹笑容:“总算是找到你了。”

紫衣男子看都不看她,一手支头,另一只手拿起酒壶,斟了半盏酒,慵懒地饮了一口,淡淡地道:“美人儿,我不认识你,只怕是你找错人了。”

白衣丽人弯出一抹好看的笑:“不会错,我要找的人就是你,孟无忧。”

“唉……难得偷取浮生半日闲,竟还有人找上门来。”无忧仰头饮尽杯中酒,向她示意,“青瓷姑娘,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用,我不喝酒。”无忧自然不会相劝,悠然自在地再斟上一杯,举筷尝了几口小菜,方笑道:“青瓷姑娘特意前来,可是有要事在身?”

“是。”

无忧拿不准究竟是让她继续说呢,还是让她闭嘴。上次她的要事就折腾掉了无忧的半条命,这回不知又是何事。况且无忧生性懒散,万事不愿与麻烦沾边,这青瓷和她又不过只是泛泛之交,无忧认为,若是有事,她拒绝青瓷的请求,其实是相当合情合理的。无忧举杯:“不妨说来一听。”

“并非我有事找你,其实是天后娘娘想要召见你。”

酒杯晃了一晃,无忧眨眼:“她……认识我?”

青瓷点头:“你乃唯一能近魔君大人身的女部属,天后娘娘自然知晓。”

她不抱希望地询问:“……能不去吗?”

“你说呢?你本是天界女官,不过是被送去魔界做事,虽归于魔君大人,但却并非真正的魔界中人,天后娘娘召见你,你认为你有权力拒绝吗?”冷美人面若冰霜,似乎忘了上次无忧帮了青涯大忙,显得相当不通人情。

在考较了双方实力之后,无忧自认无法与青瓷相提并论,遂十分识趣地换了个问题:“青瓷姑娘,天后授意你来,你定然知晓些许内情,关于天后找我有何事,不知可否向无忧透露一二?”

“我也不知,你只管去就是了,天后娘娘向来温和恭谨,想来是不会为难你的。”

重游天界,虽说曾属天界女官,但现在完全换了主子,故对于天界这虚无缥缈的景致倒也只是抱着纯欣赏的心态,并无半分熟悉感或者归属感。

说起来,天界的景致与魔界的环境比起来,好的不止一点两点。且看那九重天彩霞弥漫,流云飞坠,轻烟似纱,薄霭如雾,日光明澈,苍穹湛蓝,就不是魔界所能相比的。更别提随处可见的神仙居处,或恢宏宫殿,琉璃彩绘,或清静小筑,青砖细瓦,无不别出心裁,精致华美。

而居于魔界的多半是男性,男性中又有多半都是些性情粗犷的战将,这些性情粗犷的战将又有多半是对住处不挑不拣不拘小节的,他们只力求简洁,能住人就行,其余皆不在意。因此魔界中除了大人的宫殿外,其余的实在是不具备任何观赏性,包括无忧的那两间破屋。

然而,即便如此,在无忧心里,到底也只会拿魔界当家,而非天界。

天帝天后的宫殿自然更是华丽气派,然青瓷并未将无忧带入正殿,而是绕开守门的那两头狮子精,径直入了偏殿后头的一个小院子。院里栽满了天界特有的迦槿花树,盛开了满院的旖旎芳香,粉色的花瓣旋飞飘落,倒衬得立于院子中央的华服女人格外娇艳。

青瓷上前施礼:“回禀天后娘娘,孟无忧已带到。”

她神色有些恍惚,抬手:“行了,你下去吧。”

无忧略想一下,对那容颜还似少女的天后施了一礼:“天后娘娘好。”

天后位置到底比她高出许多,虽看着还似少女,但实际年龄却已是没有五万也有四万五千岁了,位高年老,此礼着实该行。

天后不知无忧心中所想,笑得倒很是温和:“不用多礼。”又仔细端详着无忧的脸,欣然笑道,“好标致的孩子,生得倒是齐整。”

无忧眼观鼻,鼻观心,无动于衷:“多谢天后夸奖。”

她携起无忧的手,亲昵地笑道:“难得性情也如此温婉从容,识得大体,我儿的眼光倒是没得说,这媳妇挑得好。”

她儿……也就是天界皇子,天界皇子中和她有些交情的,貌似只有青涯。这个小鬼……起码要比她小上一千来岁吧!无忧干笑道:“天后可是误会了,我和太子殿下虽有些交情,但绝非您想的那种,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

“哦?孟姑娘不喜欢我青涯孩儿?”

无忧琢磨着对像天后这样的大人物,话总不应该说得太过直白,只好绕着弯子道:“喜欢虽是喜欢,但是我对殿下却是对朋友的喜欢,与风花雪月无关。”

天后倒也不生气,依然携着无忧之手,道:“那可真是我儿无福啊,本来此次召孟姑娘你回来是想着替我儿提亲,看来……”她微笑,“却是郎有心,妾无意,无缘啊。”

“天后此话怎讲,殿下年龄尚浅,对情爱一事应该也不甚了解,想来是天后您误解了殿下的意思。”无忧竭力撇清和青涯之间的关系。

为人妻,勿外遇,为人妻,勿外遇……

“我儿我自然了解。”她无奈笑笑,“青涯孩儿虽贵为天界太子,但他向来脾气暴躁,性情古怪,不听人言,但近来本宫却发现,他对孟姑娘你的话倒还能听进去几分呢。”

话说到这个分上,无忧已不好再开口解释什么,只好沉默以待。

天后含笑道:“如此看来,难道传言是真?”

“什么传言?”

“传言道,魔君近来对一女子颇为宠爱,与她同寝同食,甚至为她屈尊去地府人间,孟姑娘,可是如此?”

此言倒有些高深莫测,虽然听起来不过是谈笑,但内涵却很是丰富。无忧本是天界女官,不管她在魔界待了多久,根总是还在天界,理应听从天界差遣,为天界谋取福利。当初他们把无忧送去魔界只怕也是打着这种算盘。

在他人地盘,总归不如在自家安全,无忧道:“不过是谣言,不足为信,魔君大人乃远古大神,怎会对区区小仙动情?”

她目光流转,笑语嫣然:“既然孟姑娘冷静聪颖,能看得这般清楚,不若脱离魔界,回归天界,也可聊慰思乡之情。”

无忧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拒绝道:“天后过誉,无忧一介小仙,实在不足以令天后挂心。”

天后根本就不听她言,自顾自地说下去:“青涯孩儿喜爱你,本宫也觉得你实在讨人喜欢。其实话说回来,你对青涯孩儿也并非全无好感,回来后,你先在清月宫内住上一段时日,待青涯孩儿找到月蚀,完成试炼之后,本宫便和陛下赐你们大婚,如何?”

不如何,非常的不如何……无忧感觉不妙,眉一皱,想了想,笑道:“如此甚好。一来,回归天界,亲切非常;二来,魔界乌烟瘴气,十分不利于我的修行;三来,魔君喜怒无常,且我又是天界之人,久留恐有性命之忧。”

落花飞舞,花雨晶莹,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仿佛夕照下的初雪,空灵清新。隔着花雨,天后的笑颜愈发倩然,无忧看着她,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还请天后允许无忧回魔界一趟取些东西。”

“取些什么?”

“一些宝物……”

天后道:“那些东西在魔界放了不少时日,再宝贵,也定然被魔界的阴煞之气侵蚀,不再适合你使用。这样吧,孟姑娘今日只管住下来,有什么需要,只管打发女官来和本宫说一声,本宫差人给你送去。”

看来天后今日是执意不肯放人了,因为天后是小鬼的生母,无忧本没打算和她翻脸,但若不咬牙拼上一拼,今日定出不了天界。而且……她也并没有把握去肯定,大人会为她闯上天宫,毕竟天宫自上古时代便已存在,宫内刻画阵纹无数,其中不少都是上古神阵,说不定比葬神山的禁阵还要高级许多,数阵齐发,就算是大人应该也要掂量着来吧。

闯天宫难度系数太高,大人性命又宝贵,所以不来其实是明智之举,没什么好抱怨的。无忧脸色一冷:“天后此话,让无忧可是为难得很。”

“这有何为难?难不成你已投效魔君,叛离天界了不成?”声音轻柔,话里藏针。

无忧用力,想挣脱天后的手。那只手素白纤细,柔若无骨,仿佛一捏就会碎,但却如铁一般钳在她的手腕上。

“孟姑娘这般聪明,怎会不懂做出正确的选择呢?”她抬手一挥,一道霞光拂过来,眼看就要照到她的身上。无忧被逼无奈,只得出手硬撼一记,将光束击碎。

见无忧反抗,天后脸色一沉:“孟无忧,你当真要叛离天界?”

无忧趁机提真气,震开她的手,身形灵活旋开,掐诀施法。无忧不敢惊动天宫侍卫,不敢动大招,只能施展小型法术,很快便落入下风,生生受了她两掌,咳出几口血来。

迦槿花花瓣漫天飞舞,绚丽灿烂,仿佛要铺满整个天空。

天后凌空而立,神态轻松,唇角带笑,目光带着一丝轻蔑:“看来你是执意不肯留下,既然如此……”她停住不说,抬手,一条白绫凭空闪过来,卷住无忧的腰,往回用力一扯。无忧眼疾手快,双手化为刀刃一把斩断白绫,身子倒飞出去老远,直到撞上一棵迦槿花树才堪堪停下。

体内气血翻腾,强行压住反而更难受,无忧没那功夫装硬汉,索性一口气喷了个尽情,鲜血淋漓,染透了紫色衣襟,仿佛深深的阴影。

她高高在上,冰冷而漠然地微抬下巴:“识时务者为俊杰,孟无忧,看来你还没有看清形势啊。”话音刚落,无忧的身子便被无形吸力大力扯起,被抛入高空。天后仰起娇柔的脸,冷笑道,“那我便让你清醒些吧。”玉手隔空往下一按,那抹紫色身影便顿时如遭雷殛,似流星飞坠,重重地砸向地面。

“孟无忧,你以为……”笑声戛然而止,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到那一泓白光,刀刃明若秋水,冷若寒霜,从她的腹部穿透出来,渐渐染上殷红的血色。

一击得手,无忧立即远退,速度暴涨至极限,眨眼间便远遁到宫门。

然而无忧到底低估了天后的反应速度和追击能力,仅一息时间,她背后就遭受重击,身子抛飞回宫内。剧痛席卷而来,像海潮一般涨满了躯体,尖锐地流窜在血液里,仿佛身体都要炸裂。

无忧靠着迦槿花树,支撑着坐起来,喘口气,擦擦唇边血迹,胡乱摸出两颗伤药喂进嘴里,勉强稳住伤势,这么来一下,她的肋骨最起码断了两条,手好像也脱臼了。

趁着天后也在疗伤的工夫,无忧忍痛接好手腕,考虑了一下,索性豁出去了。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竟无人前来察看,想必是天后下了死命令不可接近此处,这样一来,她也许可以动用神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算是看出来了,天后是真的想杀她,若不动大招,也许这条命就真要交待在这儿。

事不宜迟,无忧取出雾萝骨笛,横到唇边,屏气凝神,缓缓奏出殇音。仿佛时间凝固,一切静止,连漫天飞舞的花瓣都不再飘零,只有音波似透明的涟漪在空中一圈圈散开,莹莹紫光所过之处,一切都湮为飞灰,迦槿花树化作光点消散到空中,花园顿时就秃了大半。

天后猛地睁开双眼,冰冷地睨下来,看着浑身浴血的无忧,无视向她袭去的音波,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祥的预感压上心头,无忧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转身欲逃。

“现在才想走,会不会迟了一点?”伴着冰冷刺骨的声音,空间陡然凝固,涟漪般的音波恍如撞上了铜墙铁壁,寸寸碎裂,无忧的路也早被堵死,身体被束缚在无形的场域内,再也不能动弹一下。

雍容华贵的女子迈着纤纤莲步,踩着虚空缓缓走到无忧面前,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倒很温和:“叫你不要走,为何不听我的话呢?”

变态不是病,变起来要人命。

无忧身受重伤,血还顺着衣襟往下在流,元气更是大为受损,没办法动用治愈能力,痛得连嘴唇都在发抖,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如纸,再加上染血的衣裳,飞散的长发,看着倒真有几分像是女鬼。无忧节省力气,不做无谓的挣扎,问道:“天后究竟想如何?”

她居然微微一笑:“难得请孟姑娘回天界一趟,自然要给你准备一个大场面迎接才是。”说罢,只见她身似轻燕纵身一跃,远远退开数十丈,长袖一挥,八道阵门拔地而起,似恢宏大岳巍峨,封镇八方,繁复古老的神秘阵纹如蛇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阵门,放射出水一般流动的光辉。

无忧脸色骤白:“神阵!”惨了,这回踢到铁板了!

天后手印一变:“自己好好品尝吧。”

阵内温度急遽攀升,仿佛连空气都快要沸腾起来,世界在她的眼里都开始变得扭曲。砰的一声,大阵中心忽有血色火焰熊熊燃起,随即迅速蔓延至整个神阵,无忧淹没在熊熊火焰里,无法动弹。

“这便是上古的九幽离火阵。”天后绝美的脸上唇角抿出噬血的弧度,“怎样,滋味如何?”

“还行。”对付她还动用九幽离火大阵,实在是贵宾级待遇。

这九幽离火阵内的火便是闻名六界的红莲业火,性霸道,火力猛,可焚尽一切罪孽。不过阵内的红莲业火估计是经过升级改良的,和原版的红莲业火之间相差甚远,也就是说,更折磨人。九幽离火真不愧为神阵,改良版的红莲业火很是有趣,血色火焰虽温度极高,但若仅仅向阵内探入一只手,却只会令人感到刺骨的寒冷,并非是焚烧的灼痛。

它真正燃烧的是神力和经脉,故只有体内才会感到极度的灼痛,冰火两重天,这种滋味极为难受。

绵绵不绝的火焰如附骨之疽,在无忧体内烈烈地燃着,流淌在经脉里的仙力成了最佳燃料,在红莲业火里化为虚无。疼痛早已超越极限,锥心刺骨,尖锐而剧烈,令人连气都喘不过来。无忧的忍耐力向来极好,可置身于九幽离火阵内,遭受红莲业火的焚烧,她也是痛得简直就要发狂,十指紧握,骨节泛白,几乎要挣脱这空间的束缚。

红莲业火焚身,痛楚超越想象。

天后高高地立于云端,道:“体会到身处神阵的痛苦了吗?是不是……痛得快要死掉了呢?”

她的确是痛得快要死掉了,但却绝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她不过一介小仙,纵身携神器,但法力低微,到底也发挥不出几分力量。天后若想杀她,易如反掌,根本无须如此大费周折地使用神阵。“不知天后动用神阵,究竟有何用意?”

“将死之人,我为何要告诉你?”

“正因为我是将死之人,所以才有必要满足我这最后的遗愿吧。”无忧身受业火焚身之痛,但难得地不肯示弱,声音沙哑道。

“还记得在葬神山被你坑杀的五彩仙凰吗?”缓慢的声音自高空倾泻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生生锥进她的耳里。

“五彩仙凰……”无忧的意识开始涣散,“葬神山的那位……”

“当日你用神阵虐杀他,今日我便也让你尝尝被困于神阵的滋味!”她仰天大笑,华丽的裙袂在风中飞舞,五彩团凤钗在鬓中摇曳,笑声极响极亮,可是她的眼角,却忽然有一滴泪滑落下来,“痛苦吗?放心,这只是一个开始,你让他那样死去,斩断我最后的希望,我不会饶过你的!”清丽的面孔已然扭曲,“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后乃凤族,五彩仙凰也属凤族,难道她这是为同伴报仇?不对啊,以天后的聪慧来看,她绝不会为此事而大动干戈。杀无忧事小,挑衅魔君为大,大人在六界是出了名的护短,旁人动他的部属,那便是无视他的威名,不管是谁,他都不留情面。

难道……这五彩仙凰和天后是老相好?

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此话真真不错,棒打鸳鸯果然是要遭报应的。无忧真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泪流满面道:“五彩仙凰还未死,他的灵魂现在就在我的手里,只要再为他找到一具躯体便可重生,所以天后……咱们能不能谈一谈?”

业火之势稍缓:“有何可谈?待你死后,我自然能拿到他的灵魂。”

“天后此言差矣!”无忧咳出一口鲜血,忍受剧痛,艰难道,“我手中的噬魂珠乃大人所赐,无忧法力低微,当初为防他人抢夺,大人特意将噬魂珠与我的命格捆在一起,一旦我死,噬魂珠也会炸裂。”

“……当真?”她狐疑道。

“自然,无忧怎敢欺瞒天后。”现在方知拥有先见之明是怎样重要的一件事了。

天后道:“将噬魂珠交出来,一切一笔勾销。”

“如此甚好。”火海茫茫,肌肤冷得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山,体内却宛如沸腾的岩浆,两种极致的痛苦加身,简直要叫人崩溃,无忧强装镇定,“只是还请天后能放无忧回归魔界,之后无忧定当遣人送回噬魂珠。”

“你信不过我?”天后慢悠悠地道。

无忧咬牙笑了一笑:“不是信不过天后,只是无忧向来小心惯了,上不得台面。”

天后本意是想要折磨无忧,为五彩仙凰报仇,故特意减弱了红莲业火的威力,否则无忧进了神阵,挨不过三息就得被烧得灰飞烟灭,哪里还撑得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