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荒城古道

“荒城接古道,横翠侵远芳。日暮孤烟起,倦鸟泣血归。”无忧如今所面对的这座古城实在是非常符合这首诗的意境以及实景。

无忧看了半天,无语地转过头,叹气:“大人,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人生存的吧。”

荒凉到几乎有森森鬼气,不会有普通人类能受得了这种气息吧。这简直就是一座鬼城啊,真想不通为什么大人会带她到这里来。

“就像你在地府的住处一样,不要只看表面。”大人细细地端详着她,随意地道。

无忧被他看到发毛,后退一步警惕道:“大人,您想做什么?”

大人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最大的有什么,她再了解大人不过了:“那您……”还这么盯着我看。

他挑起眉峰,左看右看,摇摇头,似是不满意:“还不行。”

“什么还不行?”

大人避而不答,只抬起手,像是要往她脸上抚。

无忧定定神,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虽然这段关系开始还没多久,对于情人之间的相处她也无甚经验,但是如果大人想轻薄一下她什么的,也是无可避免的吧。

没想到大人的手指只是轻轻地从她的脸上拂过,只有指尖碰到肌肤。

无忧直觉性地摸摸自己的脸。

这个手感……好像不太对啊。

无忧咽咽口水,做好心理准备:“大人,好像不太对劲儿啊。”

大人的表情很闲适:“什么不对劲儿?”

无忧摸出破妄古镜,对着镜子照起来。

果然,大人笑的时候就不会有什么好主意!

镜子里的这个大妈是谁?是谁?谁能告诉她一下镜子里的这个皮肤粗糙、面色发黄的欧巴桑究竟是哪个啊!

无忧深呼吸,收了破妄古镜,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大人,无忧需要一个理由。”

“没什么理由,进去吧。”

“……进去?”像个大妈似的进一个荒无人烟的鬼城去?行为艺术也不是这么玩儿的。

“嗯,无妨。”

无妨,不是你进去当然无妨。

无忧左思右想,实在是不好当场对大人翻脸。大不了就揣着这张老脸,在人类的城池里走上一遭,反正又没人认识她,丢脸也丢不到哪里去。

“哦。”无忧转身就走,手腕却被大人冰凉的手指扣住。她好奇地回头,不想迎面覆来一片阴影。

面无表情的男人俯身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松手,面无表情道:“去吧。”

无忧惊吓过度,顿时也面无表情了,平静无波道:“哦。”

先前在城外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进城之后才发现原来是真的不对劲儿。明明外面看上去荒凉得举世无双的古城,里面竟然……竟然繁华到令人瞠目结舌。

无忧按按额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想出城门。

可是,她就连惊讶的表情都没办法继续维持下去了。

这座城……这座城它居然被人用结界给封起来了!通俗含义就是,这座古城,是个人都进得来,随时欢迎游客光临,但是只要进来了,你死都别再想出去。就算城门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跨出门去。

无忧叹气,放弃挣扎,转身开始散步。

街道上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街上还张灯结彩,绸带飘飘,大红灯笼高高挂,几乎每个人都穿着大红色,喜气洋洋的,极是鲜艳。

好吧,这勉强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为什么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头上戴了一朵硕大无比并且红到刺眼的鸡冠花?这满大街的都不像是人,简直就像是一株株会移动的鸡冠花。

这里究竟是个怎样神奇……而又神奇的地方啊。

无忧把手指搭在眉骨上,掩面而行,这种东西看多了有损道心啊。

刚走了没几步,她的衣袖就被人扯住。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怎么穿得这么俗气就敢到街上来参加盛典啊?你的鸡冠花呢?你怎么没戴圣花出来啊?哎,手放下来,你蒙什么脸啊?”

无忧默默地放下手,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呃,极其……极其有特色的男子,友善道:“对不起,你在说什么?”

特色男子看了她一眼,点头道:“长得倒还不错。”随即又摇头叹息,“只是穿得太俗气了,你看看她、她,还有她,她们穿得多么漂亮啊。”

无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穿得非常非常红、非常非常喜庆的胖大妈。无忧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白裙,点头:“嗯,俗气。”

“知道俗气就好!还好你遇到了我,不然你就死定了。拿着,戴上!”特色男人硬塞给她一朵火红的鸡冠花,叮嘱她一定要戴上。

无忧笑着接过:“一定要戴吗?”

“当然了,这可是圣花!能庇佑所有人平安幸福的。”

圣花等于鸡冠花,鸡冠花等于圣花。她果真是孤陋寡闻,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她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条定律。

要她戴这个花,似乎……很是有点难度啊。

“快啊,你穿得这么醒目,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万一把你献祭,看你到时候找谁哭去!”

这城里还有献祭这种古老而血腥的仪式?

法力被大人封掉,无忧现在也无法施展障眼法,思索了一会儿,只好勉为其难地把硕大鲜红的鸡冠花别在腰间。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丢份儿的事情,今天只好算是丢脸日了。

“对了,这样才好嘛!”特色男子终于满意了,不住地点头。

无忧报以散漫的微笑。

大人,从这座城里出去之后,我一定要和您,断、绝、关、系!

暂别特色男子,无忧开始随着涌动的人流向前走。

这座古城,外表极其破败,内在却极度奢华,实在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啊。城市的主道铺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金砖,两边的楼阁砌的都是上好的翡翠白玉,再加以玛瑙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房子看起来都像是一棵棵翡翠雕的大白菜。

用如此多的珍宝来打造一个如此俗气的城市,幕后策划者和投资者真是大手笔,有眼光!

无忧置身于人群中,慢吞吞地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挪着步子。她的一身白衣与周遭喜庆的红色海洋构成鲜明对比,引得无数目光都投到她的身上。不过还好她戴了圣花鸡冠花才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一齐拥到古城中心,把一个高高的台子团团围住,无忧仰脸望去。

一个极大的青玉方台,其上横七竖八地刻满了奇奇怪怪的图案和文字,边缘还勾勒着些许花纹。距离太远,无忧看得也不是太过分明,只能勉强辨认罢了。

就在这时,人群似乎忽然间被点燃了一般,瞬间就炸开了锅,喧哗声顿涨。

无忧捂住耳朵,看到两个人把一个男子拖上青玉台,然后松手,把他重重地扔到台子上。

无忧负手于身后,挑起唇角,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三人。

一个面容粗糙的壮汉,一个面容粗糙的妇女,长得不是很符合她的审美观,两人皆笔直地站着。被扔在台上的那个少年倒是眉清目秀,但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还是个病美男。这究竟是在演哪出呢。

“让丑八怪献祭!让丑八怪献祭!”

无忧正疑惑呢,身旁一个大叔就非常激愤地挥动拳头大叫起来,随后引发一片声潮,颇有些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感觉。

丑八怪?不是她刻薄,上面有俩丑八怪呢,两人都献祭啊?

无忧虚心地请教那位激愤大叔,得到的却是一个大大的白眼:“我说这位姑娘,看你长得也挺好看的,怎么脑袋里面连根神经都没有,只装脑浆的啊?”

无忧笑得很温柔,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一定会让他欠揍的脑袋里连脑浆都装不了。

“那个趴在青玉台上的人那么丑,你怎么看的啊?”

无忧道了谢,默默地转过身。她现在可算是懂了,为什么大人会施法把她变成一个中年大妈,为什么这里的人觉得中年大妈是美女而眉清目秀的少年是丑八怪了。

这座城里居民的审美观与正常的生物是完全相反的!

被人扔在青玉台上的少年满面惊恐,缩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被壮汉一脚又给踹了下去。少年痛呼一声,趴在台上一动不动了。

台上上演真人殴打剧情,下面的观众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狂呼起来,听这声音完全不像是同情,而是兴奋。

无忧叹了口气,这孩子的父母都哪儿去了?

“献祭!献祭!献祭!”新一轮声浪如潮,几乎要把她淹没。

无忧揉揉耳朵,漫不经心地望着台上。

一男一女把他丢到青玉台上后,只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便飞快地离开,仿佛此地有什么不祥之物,或者说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人群忽然间诡异地安静下来,风吹叶落,连树叶破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少年喘息着趴在台子上,惊恐地环顾四周乌压压的人群,眼底满是恐惧,呻吟的声音仿佛被人掐断在喉咙里一般,只能发出零星的呜咽,像是一把断弦,被凛冽的秋风拨动。

表演被殴打而已,需要做出如此恐怖凄凉的作态吗?无忧双手环胸,支起手肘撑着下巴,极为悠闲地看戏。

不料异变突起,少年的表情忽然一僵,呜咽声吞没在唇边,直直地倒下去。鲜红的血液缓缓地从少年的身子里流出来,宛如一条赤色灵蛇,在青玉台上蜿蜒游动,填满了台上的沟壑花纹。

无忧面色一肃。

少年的嘴唇因失血过多已经发白,变得透明无色,俊秀的眉眼瞬间覆上森森死气,玄黑似墨,仿佛整个人突然就被一层浓黑的雾霭团团罩住。血液愈流愈急,妖艳而诱惑地以缓慢的姿态流进早已为它准备好的容器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血祭……”无忧喃喃自语道。

这种上古奇术早已被父神大人划入上古神祇十大禁术之中,严禁使用,违者必惩。不想今日在此处遇见,倒真是让她大开眼界,不虚此行了啊。

少年身上生气已灭,但无一人觉得这种死法有何诡异或不妥之处,也无一人对他抱有同情之心,脸上都带了一种扭曲的兴奋。

待少年的血液将祭台完全浸透之后,祭台便开始光芒流转,赤色光幕将少年包裹在其中,只余下一痕模糊的影子,随后就渐变渐淡,直至消失不见。

青玉台在瞬间恢复正常,依然是原来的碧色温润,像一眼深潭,绿得浓烈。仿佛之前的挣扎和血泪,全部都是幻觉。

可是无忧很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幻觉。她所看见的,全部都是事实。

人群爆发出激烈兴奋的吼叫呐喊声,听得人血脉偾张,就像这不是血祭,而是一场无比美妙盛大的宴会。

无忧摇摇头,巧妙地挤开喧闹的人群,退到较为空旷的街道上,负着手慢慢地散起步来。

一来就遇到美少年被判死刑,她的心里虽不见得有多么的怜悯,可惜倒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的。毕竟人类的长相能入她眼的并不多,这样的好皮囊就这样消失掉挺可惜的。

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少年的死法,太诡异了。

死得诡异,消失得更加诡异,如此手笔,根本就不像是人类可以做到的。

看来这古城里,倒还真有些有意思的东西呢。

摸摸衣服,发现袖袋里居然放着好几锭沉甸甸的银两,并着几块散碎的金子,亮闪闪的。无忧心情大好,真没想到大人居然这么细心,竟还帮她准备了银子,这可是她从前当他属下时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啊。

无忧随意挑了家客栈进去,底气十足地定了间上房,嘱咐掌柜的没她允许不要轻易打扰她,便径自上楼去休息。推开房门,没什么意外地看见整个房间里,花瓶里插的是鸡冠花,桌上摆的是鸡冠花,紫檀木大理石彩屏上绣的是鸡冠花,连床上的雕花都是鸡冠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忧果断地关了房门,下楼,再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掌柜的面前,温和道:“我虽仰慕圣花已久,奈何我实在和圣花不相匹配,实怕玷污圣花,不忍至极,只好麻烦掌柜的帮忙将房间摆设改换一下。”

信仰不可污,所谓人在屋檐下,低头也是需要技巧的。现在她人生地不熟,在这种被结界封印的古城,又无仙法自保,矛盾冲突当然是能免则免,不能免则尽量最小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儿伤了和气。

掌柜的长得倒是一脸周正,正气凛然的,看样子应该也是鸡冠花的狂热拥护者。当听到无忧提出要把雕有圣花的家具等物全部换掉时,脸都黑了一半,然后听着无忧的理由,越听脸色越缓和,越听笑意越明显,越听心里越舒服。再看看无忧的长相,沉思片刻,叹气道:“你也算是个有心的。不过也是,在咱城里谁敢对圣花不敬?既然你如此心诚,我也不好横加阻拦。”说着便唤来伙计去办理此事,另外还称供敬圣花是应该的,执意不肯再加收银子。

无忧对钱的事情无所谓,只要鸡冠花的事情解决好了就行。不然半夜三更醒来,发现自己被一屋子鲜艳血红的鸡冠花包围着,在夜色里花影摇曳得像恶鬼似的,简直就是地府的升级版。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无忧才睁开眼睛,打着哈欠,洗漱过后下楼吃饭。倒不是她勤快,喜欢到客栈大堂去吃饭,主要是因为在这座古城里,每个人都如此的诡异古怪,若能收两个灵魂,想必饕餮也是满意的。

位处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客栈果然极其热闹,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男女衣着悉不似昨日,无一人着红色。

据无忧的初步观察发现,人越丑,穿的衣服就越华丽,脸上的神情就越得意,然后衬得那张脸就更丑。同理,长得越漂亮,穿的衣服就越旧,脸上的神情就越畏惧,但偏偏衬出一种病态的美。

这个城里的人类,真是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存在啊。

无忧用手撑着头,懒洋洋地对一旁等待的小二报菜名:“一碟龙井虾仁,再来一份锅塌茄子,嗯……蜜汁藕,还有一瓶花雕。”

“好嘞,客官请稍等!”小二一甩毛巾,麻利地上了茶水,唱戏似的报了一遍菜名,便径自离去。

无忧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客人。

其他人基本上都面目粗糙,乏善可陈,但坐在无忧左手边的一个小孩子却是非常非常的……嗯,有特色。

容貌没什么可说的,非常普通,但打扮却非同寻常。本来这里的居民喜欢鸡冠花,尊其为圣花膜拜一下无可厚非,但这孩子除了华服上插满鸡冠花外,头上簪了一朵硕大的,腰带上插了一圈鲜艳的,就连鞋面儿上都用红色的丝线绣了两朵惟妙惟肖的。

整个人几乎都陷在鸡冠花的包围里。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打扮,不仅没有引得别人对他投去异样的眼光,反而让所有人都赞赏有加。

这事件从侧面证明,鸡冠花,不可污!

无忧耐心地等到菜肴上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细品了一口,感觉还不错,又举筷夹了龙井虾仁送入口中,清淡爽口,亦是美味。无忧满意地点头,这城里也就这点比较得她的心了,其他的委实不敢恭维。

吃了没几口,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小二不耐烦的鄙夷声清晰可闻。还有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卑微地乞求着,虽然微弱,却依然穿透嘈杂声,精准无误地钻进无忧的耳朵里。

无忧停下筷子,抬眸向门口望去。她初来乍到,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认识的人,为何这声音却听着如此耳熟?

在一群容貌粗糙的人中,少年清秀的容颜显得格外夺人眼球,虽无华服加身,一身破旧青衣也非常耀眼。

电光火石间,岑寂的记忆猛然惊醒,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少年的模样。

无忧手抖了一下,筷子虽然没掉,但看向少年的目光已慢慢转深,面色依然镇定自若,叫人瞧不出半分端倪来。

大人说过无忧体质废、天赋低,但从未批判过她眼神不行、记性坏。作为一个五千余岁的神仙少女,即便仙力被封,不能勘破幻术了,视力和一般的凡人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无忧敛回目光,低垂眼睫,暗暗吐出一口气,抑制住心中起伏不平的情绪。一只手习惯性地转起筷子来,然而筷身过于光滑修长,不大好转,筷子尖儿便一点一点地打在桌面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啪啪声,好在声音细微,倒也不是那么引人注目。

喧闹声愈来愈烈,无忧皱眉,抬手唤来伙计,道:“何事如此吵闹?”

满头大汗的小二朝门口看了一眼,不满道:“那个丑八怪又来闹事了,真是讨厌得很!”

无忧“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他常常来?”

“可不是嘛!”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口气不见怎么好,“客官很少来咱们这儿吧?今儿还好就他一个,平日还有好几个呢!天天围着咱们客栈,就指着客栈管他们吃喝呢!也不想想他们是个什么东西,还蹬鼻子上脸来了!”

“是吗?”

“那当然。”

不远处的一桌客人又在叫小二,小二冲那边答应了一声,又回头赔笑道:“客官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过去了。”无忧点头,任他自去。一转头,恰好碰上一道视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奇怪。

无忧真诚地笑回去,露出一脸的诚挚:“有事?”

隔壁桌子的鸡冠花公子愣了一下,无意识地摇头,旋即又点头:“有事。”

居然被人搭讪!无忧此刻内心很是复杂。

按人间界的道理来说,既然她已经答应大人和他在一起了,无忧就应该恪守妇道,不该和别的登徒子说话。然而在无忧五千余岁的生涯中,除了大人以外就压根儿没有碰到过一朵桃花,在这方面实在是毫无经验。如今竟然有人和她搭讪,虽然对方是个人类,虽然长得不怎么样,虽然他的审美品味异常奇特,但这件事着实还是让她……有些感动。

无忧心算了一下,这样看来,她出生的时候,他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的祖宗估计都还在娘胎里吧。

无忧放下筷子,笑了笑:“什么事?”

鸡冠花公子认真地想了想:“敝姓宏,姑娘如何称呼?”

“孟……”无忧脱口而出后意识到不太妥,顿时停住了。

宏公子笑道:“不知可否邀孟姑娘一起吃饭?”

无忧斟酌着:“这样不太好吧。”

“如何不好?”

如何都不会好啊少年!根据她平日没事时博览群书读到的《七出》和《女诫》可知,这人间界到底还处在女人以男人为天的封建落后时代,她还未婚就和男人勾搭上就已经很离经叛道了,还一起吃饭的话,这种行径被人知道的话是会被浸猪笼的吧。

天界和魔界虽无这些个规矩,但入乡随俗,最好还是遵守,以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无忧现在这张大妈脸笑得那叫一个慈祥和蔼:“小妇已有夫君,恐怕公子的好意小妇不能接受啊。”

宏公子眼睛一瞪:“他是谁啊?”

挑衅大人吗?这可是很多年都没有再遇到过的热血场面了,真是令人期待啊,无忧慨叹。

最后一个挑衅大人的是妖界的一个恐怖存在,那时候恐怖存在大约有好几万年都没有现身过了,估计是隐居在哪座灵山中修行去了。可他修行还不安生,非要和大人比个高下,让世人都知道他才是当世第一的人物。

那老妖怪怀着一腔尚未冷却的老血来找大人,不久后又带着遍体鳞伤黯然回到妖界,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踏出过妖界一步,也不知被大人教训过的他有没有那个运气把自己的命留下来。

无忧耐心地引导宏公子:“我家夫君……他脾气不是很好。”

周围的人都非常了然地露出同情的表情,宏公子愣了下,摸摸头发,完全不在意的模样:“那就更不要和他一起过下去了,本公子会好好待你的。”

……如果大人知道有人敢说这样的话,不知道还会不会给他留个全尸。少年郎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无忧呵呵地笑着,努力保持自己的清白,把自己从这不清不楚的泥潭中摘出来:“但是我家夫君待我倒是极好的。”不管大人知不知道现在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事情,奉承一下是非常有必要的,毕竟大人对她还真不一样。无忧想了想,又道:“公子与小妇相处时间甚短,相知甚浅,如此实为不妥。小妇失礼,先行告退。”

无忧对他点头一笑,遂抽身离去,慢慢地踏上木制楼梯。

人间界的小孩儿真是都忒早熟了,毛都没长齐就想泡成过亲的中年大妈。想当年天帝家里有位小天孙,活的年纪足足够写两本《上下五千年》,可人家还纯洁得跟个婴儿似的,该懂的不懂,不该懂的还是不懂。这样一比较,宏公子领先天孙起码也有天河那么远了吧。

回到房间,无忧随意地掩上门,走到窗前,漫不经心地望下去。在接触到乞讨少年面容的那一刻,眼底蕴起深不可测的光芒。

这个少年,分明就是昨日在血祭中死掉的人!

昨天他明明就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为何今日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城里?最为古怪的是这城里居然无一人对其感到奇怪!

少年低头缓慢地走在大街上,腿似乎受过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一副极为落魄的模样,看着着实令人心酸。

无忧挑挑眉,抬手掩了窗户,微微一笑。

古城里连个乞丐都如此诡异,此次相信大人的话到这鬼地方来,真是误入狼窝了。这诡异事件的幕后必有暗中操作者,想要出城去,方法估计就是把操作者查出来并将其斩杀掉吧。

无忧无奈扶额。

大人,您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对无忧进行智力和战斗力的双重考察啊。

既然要调查,助手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在这里也没办法召出土地或是山神来问一问,无忧只好出动自己的人去实地追踪一番。于是,被罚关禁闭将近半年的骨头终于被她放出来重获自由了。

白色光芒自破妄古镜中流出,幻化为好久不见的骷髅架子。骨头一出来就又是伸腰又是弯腿地测试自己浑身关节的灵活性,喃喃一通抱怨不完。

无忧笑道:“骨头,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变得更加白皙了。”

“……”被关在古镜里不见天日,不白才怪。

“灵魂之火也更加旺盛了,看来被关在镜子里的日子你修炼很努力啊。”

“……”有本事您也去神器里待上半年试试。

“既然骨头变强了,我自然要分配一些难度系数和你能力相匹配的任务给你才对,否则实在是太屈才了啊。”

骨头诚恳地、热切地、略带一些焦虑地看着无忧:“主人,请你千万要屈才才行啊。”

无忧义正词严地拒绝道:“这可不行,物尽其用是良好的品德,浪费可耻!”

“……主人,您还是让我重回古镜吧。”和现在的状况一对比,古镜简直就是神土天堂。

“你又没犯事,我干吗把你关进去啊?”

您这样说……是在暗示我什么吗?骨头沉默不语。

无忧从锦囊里翻出来用神铁做成的钳子和刀,还有天蚕丝搓成的绳子,走到浑身被阴森气息包裹着的骷髅架子面前,笑眯眯道:“骨头,为了你追踪侦察时行动更加方便,你干脆就带个头去吧,我帮你把身子拆下来……”

话还未说完就被突然抬头的骷髅打断:“来,小妞,给爷笑一个。”口气非常轻佻,言语极度冒犯,这样的话应该就算是犯事了吧?

无忧笑得更加温和。

多少年了,除大人之外,从来都是她调戏别人,今天居然被两个人给调戏了!

很好。

无忧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地挑开骨头的肘关节,平静道:“多谢厚爱。我会好好款待你的,骨头。”这样慈爱温柔的表情,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瘆人啊!

然后无忧果然如她所言,好好地、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把它从头到脚解剖了一遍,除了大脑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部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白花花地躺在桌子上。

飘在半空中的骷髅头含泪看着无忧:“主人,您可千万别把我的哪一块骨头给弄丢了……我还不想成为残疾啊!”

无忧用包袱皮随意地把一满桌子骨头收起来,脸上没什么笑容:“看我心情好了。”

“用不着这么狠吧……”本来主人就已经够不靠谱的了,再做出这种吊儿郎当的承诺,他真的……有可能会被截掉一条腿的吧。

只见她平淡地一挑眉:“别这么垂头丧气,有压力才有动力,不狠一点谁知道你会不会尽全力帮我调查啊。做得好的话重重有赏哦。”

“……明白了。”空头支票总比没有支票好那么一点吧,否则日后讨债若是一点凭据都没有,她铁定会翻脸不认骷髅的啊。

“这城里有结界限制,不能使用隐身术,你最好小心一点,别被人发现啊。”无忧耐心叮嘱,目送这头骨歪歪扭扭地在空中飞行远去,抬手关上窗户,担忧道,“飞成这样子,他究竟是有多久没有打过架了?到底行不行啊?”

整整一日,无忧都没有出房间,只是闲适地半靠在软榻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从司命老头儿那儿搜集来的话本子,感叹司命的口味真心是越来越重了。

无忧正看至精彩处,忽听有人敲门,便扔了话本子去开门。开门见到的却是小二,无忧笑道:“何事?”

此时已是黄昏,晦暗暮光斜斜地从楼梯转角处照进来,房间屋檐的阴影映在光洁的木板通道上,宛如泼上了浓浓的墨水,光影交替之间流转出几分诡异的气息。

小二那张极为普通的脸和白天很是不同,表情显得极为僵硬,目光与其说是深不见底,还不如说是呆滞,声音平板得没有任何起伏:“客人,请您今夜不要出门。”

这人不对劲得太明显了,无忧微微皱眉,仿佛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哦?”

“店内规矩,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店内任何客人均不可外出。”他一板一眼,背诵得倒是很流畅。

无忧想了想,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关上门躺回软榻继续看话本子。知道了不代表会老实去做,不允许十五夜里出去,难道是因为这城里有狼人,每逢月圆之夜还会变身不成?

暮色四合,房间里的光芒寸寸减退。朱红窗柩泛出凉薄的银光,桌上小巧玲珑的羊脂玉小酒杯盛满流转的月华,目光所及之处,透出几分凄凉来。

无忧总算看完话本子,吹熄了灯,整理整理衣服,打算出门夜游赏玩一番。

刚行至门前便觉阴风阵阵,寒彻人骨,吹得人直发毛。无忧直觉性地提高警惕,缓缓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转轴摩擦发出的声音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月夜里,这令人心颤的长音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依然清澈透明,一切都无甚变化,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到。按理说,有人居住的地方是不可能安静到这种地步的,而且居住的还不止一两个人。

无忧皱起眉,看了看四周,谨慎地迈出一步。踏出的脚刚刚落在地板上,无忧脸色就突然一变,而后迅速收回那只脚,向后猛退几步,专注地看向门外。

刚刚被无忧踩过的地板忽然间渗出大量血液,在月光下红得似曼珠沙华,且散发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无忧取出天蚕丝手绢掩住口鼻,面色肃然,镇静地看着那越涌越多的血液,不发一言。

臭气熏天的液体流到哪里,哪里就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地板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两个巨大的血字浮现在无忧眼前。

止步。

掠过发丝的风带着阴森的冷意,血色大字随即又幻化为一张硕大恐怖的脸,血红眼珠直直地瞪着无忧,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血色大嘴勾出一抹弧线,时而又怒吼一般张大嘴巴,露出一口极为锋利的牙齿。那张脸极度扭曲丑陋,又十分的诡异可怖,令人一看便寒至心底,不敢直视。

不多时,鬼脸渐渐模糊,血液慢慢消失不见。月夜又重归平静安宁,仿佛刚刚的那些诡异事件没有发生一般,美好得简直令人心醉。

无忧暗呼出一口气,关上房门,走到床边,揉了揉额头,而后一拳捶到柔软的被褥上。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就失去危机意识,居然会犯这种没技术含量的错!明知不对劲,居然还用自己的身体去验证,差点儿受伤,她现在又没仙力,无法自行疗伤,如此行为,怎是一个蠢字了得啊!

看来这城里还真是藏了不得了的东西呢。无忧垂眸,唇角勾起一朵绽开的花来。人家都已经这样寻衅上门了,不接招似乎很不尊敬对方啊。

无忧不紧不慢地喝了杯茶,吃了好几块点心,这才慢悠悠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纵身跃下。还好房间在三楼,自己身体底子打得也好,否则在没有仙力的情况下,从高处跳下来,就是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无忧负手于身后,一袭黑衣隐在如墨的夜色里,及腰青丝随意地缚在身后,随风扬起,也和茫茫夜色融在一起,若是不注意看的话基本发现不了她。深夜的街道无一星灯火,仿佛连空气都在沉睡,若非偶有虫鸣作响,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死城。

前方似有人影幢幢,火光下只见一片扭曲的光影,在地面上映出一个个鬼魅般的黑影。

无忧藏身于转角处,眯起眼睛望过去,面色渐肃。

排列极为整齐的一行人,人手一支火把,火焰非温暖的明黄色,而是晦气的蓝绿色,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极为阴森,映在执火把人的脸上,衬得那张面无表情的木偶脸愈发诡异。

火焰时而蜷缩时而升腾,仿佛是一个有生命的怪物在张牙舞爪地冲人咆哮,可怖得很。

不过在地府待的时间久了,无忧对此种情景早就免疫了,不觉其有何不对。但这上百人举着鬼火夜游古城可就有点儿不对劲了。无忧细细一想,眸子紧盯着那队伍,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悄悄地跟了上去。

午夜,依然寂静如初。上百人的队伍,无呼吸声亦无脚步声,所有人都脸色木然,双眸空洞,无一丝神采,形容枯槁,仿佛被人抽尽了生气,只余下这空空的一副躯壳。

无忧远远地落在后面,不敢过于靠近,以防有变。

这样恐怖的夜里,弱女子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睡觉才是,哪里会落得大半夜里跑出来跟踪一群怪物的下场啊!诚然她并非弱女子,但大人物尽其用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太不解风情太不怜香惜玉了太无耻了!

无忧不在意更深露重、寒气逼人,屏气凝神,脚步放得极轻,随着那群人穿过一条条月光无法照进的幽暗街道,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路线。

整个路途静得压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暗夜行军们终于停下脚步,非常有秩序地散开,围成一个大圈。无忧定睛望去,才发现他们围住的是一片幽蓝的湖水,清泠泠的,在夜月下闪着粼粼的光。

上百人整齐地围湖而跪,匍匐在地,嘴里喃喃地念起古老晦涩的咒语。

无忧原本不敢随意动作,生怕惊扰了他们,现在见此情形,不由微微一笑,在附近找了棵高大的古树纵身跃上去,耐心等待接下来的事情。

不过多时,月亮移至湖水的正中心,瞬间光芒暴涨,笼住湖心。一株硕大鲜红的鸡冠花自水面缓缓升起,沐浴在月色冷辉里,仿佛在花瓣上撒上一层耀眼的银粉。

无忧以手掩面。

鸡冠花还能从水里长出来,这得是突变到了何种程度啊!

相较于无忧的无奈,跪在湖边的人脸上却都流露出一抹近乎于狂热的兴奋,卑微地伏在地上,原本如枯井般毫无神采的眼睛顿时溢满了无法言表的渴望。在夜色里,眸子闪着寒冷的诡光,仿佛一把匕首,刺得人无法与之对视。

看来这从水里长出来的鸡冠花还真和从地里长出来不一样,实在是大得很呐!

无忧撩了撩被吹乱的青丝,将其随意地束在耳后,掉转目光,不再在意那朵鸡冠花,而是重新审视起了那群面露狂热的木偶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光芒越来越盛,鸡冠花也越绽越大,远远望去就像是在水面上燃烧的一丛火。木偶人们开始绕着这巨大的鸡冠花膝行起来,跪在潮湿的土上,吃力地挪动身体前行,嘴里还念着。

无忧双手环胸,以指抵唇,唇线微微翘起。摆了这么大的架势,难道是要举行那个仪式不成?这得多心诚才有勇气去做这种事情啊!实在是理解无能,她怎么不知道鸡冠花何时具备了如此大的能量和魅力,居然能吸引这么多人为它做这种事?

人们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寂的月夜里回荡成盛大的音波,向四周扩散开去。

无忧捂住耳朵,举行这种仪式不是需要非常隐秘的吗?声音这么大,城里的百姓应该早就听到了吧。

在这盛大的音波冲击之下,那群人不仅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脸上反而露出无以言表的陶醉神色。

被幻术迷惑了吗?无忧扶住树干保持平衡,双脚勾住一簇枝叶。

不,这绝不可能!若是施了幻术,她也应该被迷惑身处幻境才对。

膝行已然停止,上百人都对着湖心那株硕大的鸡冠花认认真真地行着叩拜大礼。

叩了三下,异变突起。

整群人的身体忽然僵硬,然后躯体干枯得仿佛全身精血在瞬间全被抽光了一样,每个人都以极其扭曲的姿势重重地摔在地上,头发凌乱地落在潮湿的泥土上,像是一个个被主人丢弃的破旧木偶,在身后操纵他们的丝线终于松弛下来,还在流血的唇角弯起兴奋而陶醉的弧度,苍白肤色在月光下像枯骨一样恐怖而诡异。

血腥的味道在这水汽迷漫的空气里散开。

无忧终于脸色一变,眸光微闪,十指紧紧地抠进树干里。

这么多人就这样在她的眼前死掉,而她竟然不知是何人所为,对她的身份实在是一种侮辱啊!

无忧在树上坐了许久,直到天边曙光微现,她才跳下树,轻手轻脚地向湖边走去。仔细检查完尸体之后,无忧谨慎地抹去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迅速离开此地。

因着小二昨日诡异的表现,无忧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昨夜私自出去过,便在城中逛了半日,直到正午时分才趁着人多时混进客栈。回到自己房间,环视一圈,无任何异常,便关了房门,慢慢地走到床前,用两根手指把床上的骷髅拎起来:“睡够了没有?”

“好说好说。”深深的眼窝里蓦地腾起两撮幽蓝的灵魂之火,牙齿习惯性地开始咔咔作响。

无忧扔下它,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道:“别制造噪音,什么时候回来的?”

骨头委屈地在空中飞了一圈,落到桌子上,道:“凌晨。”

“被人发现了没?”

“您觉得如果被人发现了,我还能悠闲地躺在这里睡觉吗?”

“闯完祸然后扔下一堆烂摊子就跑不正是你的风格吗?”无忧慢悠悠地吹着从茶盏里冒出的热气。

骨头顿时被噎个半死,可又不敢和无忧翻脸,只好默默地忍下这口气,闷闷道:“主人,我好歹是在帮您做事啊,您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吗?”

无忧毫无诚意地笑道:“啊,真是抱歉呢。”接着话锋陡然一转,“查到了什么?”

“这个嘛,我当初听到的时候也还真是吓了一大跳。据城里的人说,血祭这种杀千刀的仪式是每隔七天举行一次的,而且被祭的人一直都是那个乞丐呢。”

“……可是他还一直活着。”无忧的手一紧。

“没错!虽然被血祭的人一直是那个乞丐,可是第二天他一定又会准时到街上去乞讨。事情发生过太多次,城里的人也不明白这仪式的恐怖所在,所以都不觉得奇怪啊。”

无忧慢慢地把目光落到骨头的头颅上,声音低得像是自语:“骨头,你见过有人可以承受三番四次的血祭吗?”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骨头的声音:“没有。”

是的,没有。没有谁可以在血祭大术下撑过去,就连神仙都不敢放这种大话,更别说是人类了。

此后的几日无忧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其余时间全都待在房间里,一步都没出过客栈。每天捧着话本子看得不亦乐乎,而骨头则成天被她派出去侦察侦察再侦察。骨头也曾反抗过,不过无忧轻飘飘的两句话就把他镇压住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跑出去执行任务。

不过几天,便又是血祭的日子了。街上人潮汹涌,依然是一片鸡冠花的海洋。无忧将那些骨块取出来,慢悠悠地帮骨头拼凑他的身体,随后又找出人皮来帮他套上,敲敲他的头,围着他看了一圈,又从被她扔到桌下的花瓶里抽出一朵盛开的鸡冠花,将其缚到骨头腰上,点点头,满意道:“嗯,骨头,你可以出去了。”

骨头简直是欲哭无泪:“主人,不带您这么玩儿的,您这样叫我以后如何见人啊?”

“你又不是去参加选美比赛,哪儿来那么多穷讲究?”无忧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没仙力了嘛,你去看看那到底是幻术还是真的。”

“非去不可吗?”骨头破釜沉舟,一副壮士扼腕英勇就义的模样。

无忧毫无意外地点头:“非去不可。”停了一会儿,她又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两句,“如果我在这城里死掉了,相信我,大人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这下子,骨头溜得比兔子都快。

这间客栈占据了极其优良的地理位置,对无忧而言,最为实在的用途莫过于能非常清晰地从她房间的窗户观赏到血祭的全过程。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人,同样的欢呼,同样的盛大,无忧靠在窗边,仔细地观察着被扔在祭台上的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这一切,和七天前她所见无任何差别。

目光细细地扫过少年饱含痛苦的面容,身着敝衣的身体。

忽然,一丝异样的感觉从心中升起,无忧的眼瞳陡然一缩。

不对!不一样!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可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无忧双臂撑住窗户,刚想跃下去亲自去看看,便看见那少年的身体被一团灰色的雾霭裹住,转眼消失不见。血祭已经结束,人群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无忧摇摇头,顺手掩上窗户,慢慢地坐下来,静候骨头归来。

“这城里的人也忒有钱了吧!”骨头一进门就是一顿牢骚,看来这刺激受得有点大,“街道房屋都是金砖玉瓦的,简直比天宫都要富丽堂皇啊!大手笔啊大手笔!”

无忧温言安慰他:“虽然有钱,但品位差,你没看见一幢幢房子都像翡翠大白菜似的吗?”

“您毒舌了那么多回,就这回说得最让我觉得贴心了。”

“少扯题外话,我让你看的事情你看清了没?”

“看清了,这不是幻术,是真的,那人绝对死了,没有留下任何生命气息。”

“这样啊……”无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双手环胸,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喂,骨头,你还有没有发现别的事情?”

“别的什么事情啊?”细致活儿实在是不适合粗犷的骷髅架子,他想了半天,才忽然一拍手,眼窝里火焰一亮,“哦,对了,还有一个奇葩!那个奇葩实在是太极品了哈哈哈……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他那般极品的人类。您知道吗?他头上戴了一圈鸡冠花,身上别满了鸡冠花,长得也像是鸡冠花,简直一株人形鸡冠花啊……哈哈哈……”

“是那个人……”

骨头笑得喘不过气,听了她这话,忙停下来,问道:“他是谁呀?”

无忧无辜地摊摊手:“不认识。”

“别蒙我了。”

“我是说真的!妇德是必修课,我都有男人了,不能再和其他陌生男子勾勾搭搭的。”

“噗—”骨头刚喝进去的一口茶顿时全喷了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无忧,“主人,别说妇德那种高水平的了,人德您有吗?”

无忧眯眼:“你这是希望我不守妇德?”

劝魔君大人的女人不守妇德,他到底是有多想死啊!骨头急忙澄清:“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忧不甚在意地点头,道:“除了那个人,还有什么事情你觉得奇怪吗?”

“没了,就他最奇怪了!别人都只戴着一朵花,就他一个人戴了一身,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人家那是虔诚,别歧视别人。”

“我没歧视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是鄙视他的品位而已。”骨头向来以品位奇高自称,无忧也不反驳,捧着茶杯静静地望向窗外。

遥远天际凝着几抹纤薄的流云,万里晴空。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那张绝色容颜,深幽眼瞳,玄色长发,冷清得宛若遥不可及的永夜。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这句话真乃至理名言,实在叫人折服。

她早不想晚不想,平时也不想,偏偏在这个时候想念起大人来了。无忧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原来这就是思念啊……她轻笑着,用手指敲着桌面。

分离不过几天,来这诡异的古城还是大人下的命令,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开始想念大人,她果然是受虐体质吗?

午饭过后,有不速之客来访。无忧命骨头躲进破妄古镜之中,客气地请客人进门:“公子有事找我?”

来人正是那宏公子。只见他一手持折扇,一手拈着朵鲜艳的鸡冠花,殷勤地递给无忧:“圣花配美人,希望你能接受。”

然而这不是圣花,面容粗糙的欧巴桑也不是美人。无忧不接,微微一笑:“公子过誉了,我并非美人,也配不上圣花。并且,我已经嫁人了。”

“话可不能这样说。”宏公子年龄虽然不大,说话倒是挺老到的,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姑娘一游?”

大娘还差不多吧。

无忧唇角凝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眸弯弯地看着他,笑着点头:“可以啊。”

和地主出游,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例如在城里最豪华的酒楼吃完饭可以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在城里最大的布庄里一个不小心撕破锦缎没人索赔,在街上随便一个摊子上拿了东西也没人追着要银子……

会出现这种现象无非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平日嚣张跋扈鱼肉乡里,致使大家都不敢去招惹他;二是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他的。

看这宏公子笑眯眯的脸便知他不会是个蛮横之人,所以他定然属于后者。他到底有多有钱啊?这座城该不会都是他的吧?

无忧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不甚在意地环顾四周,忽而眼前一亮,叫住前面的少年:“宏公子,这茶庄我瞧着倒还不错。”

宏公子回过头,非常体贴人心地转了方向:“既然你对茶感兴趣,不妨去看看?”

无忧笑道:“正合我意。”

当下两人便往茶庄走去。一进门就见柜台后坐着掌柜,年纪挺大,瞧着倒是非常和蔼慈祥。宏公子亲热地和他打了招呼,态度谦恭。老掌柜也笑得很是慈祥,温和地问候他。无忧微诧,目光在那老掌柜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一路走来就没看见少年对谁这样好过,看来这老掌柜和他关系匪浅。

他们俩在那儿闲话的时候,早有那有眼色的小伙计上前来领着无忧看茶。最后走的时候无忧带走了大包的红颜茶,乐得老掌柜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反正有人愿意出钱当金主,不敲两笔是傻子。宏公子有钱,也不在意这一点儿,反而笑道:“林叔的茶是上品,但要说到点心,王婶的铺子在城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孟姑娘,若是你也爱吃点心,有时间不妨去一尝。”

无忧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此时看着他顺眼多了,况且他一片热忱,无论如何都不好拒绝,只好笑着点头。吃过晚饭后,无忧推说倦了,宏公子将她送至客栈门口,便就此分道扬镳。

这孩子,长得虽然不尽如人意,心地倒是不错。

无忧以为昨日下午自己沉闷的表现会让宏公子望而却步,不承想第二日他便又寻上门来。无忧掩面打了个哈欠,打开门,见又是他,不免头疼,耐心问道:“大清早的,宏公子有何事?”

和昨日的笑意满面不同,今日的他双眼通红,似有泪意,额上也是青筋直暴,瞪着无忧,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林叔死了。”

“林叔?”无忧还没睡醒。

“就是昨日那茶庄的掌柜。”

“他死了?”无忧惊讶地望着他,眼底渐渐沉下一抹深邃而奇异的光芒,“昨日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走了?”

“昨日他还和我一同说话玩笑呢,今日却只剩下一具冰凉的尸体。”宏公子声音颤抖,似乎还蕴着哭腔,“我只有那么几个亲人了,现在连林叔都走了。小的时候他哄我睡觉,他的手简直和火炉一样温暖。可是你不知道,孟姑娘,你不知道现在他的手有多凉!”

心凉,触碰到的东西自是凉的。

无忧静了片刻,缓缓道:“宏公子,这么一大清早的,你特意来找我,可是在怀疑什么?”

他沉默不语。

无忧笑了一笑,很理解他的想法:“我初来乍到,自然有许多疑点,你怀疑我也实属正常。”

一身火红的宏公子依然低头不语。

无忧叹出一口气,温和地劝慰道:“现在你刚刚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心里自然很难受,我明白你的心情。”停了停,又继续道,“昨日夜里,我回到客栈后便一步都未踏出房门,若是不相信,店里的小二可以做证。”

“我知道不是你……”宏公子声音低沉,“我只是太难受了,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没事。”她无所谓,体贴地劝道,“反倒是你,要节哀啊。”

“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宏公子忽然间激动的声音把无忧吓了一跳,但很快抓住重点,正色道:“林叔不是寿终正寝?”

宏公子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是谋杀!我一定会查出凶手是谁,以慰林叔在天之灵!”

“我可以去看看吗?”无忧道,“说不定我可以帮上点什么。”

“你想去?”

“嗯,你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吧。”

因宏公子一大早便来问候林叔,是第一个见到尸体的,发现尸体之后又严令禁止任何人出入,故现场保存得极为完好。无忧对宏公子点点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宏公子会意地转身,向众人喝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到底还是死了人,且这死人偏偏是大金主最看重的人之一,死者为尊,无忧暂且收起平日散漫的模样,等宏公子喝退众人进屋关了门,她才走上前去仔细观察尸体。

虽然是谋杀,但林叔的表情却很是平静,脖子处虽有一痕刀伤,但印迹极浅,绝不可能致命。

无忧蹲下身子,取出一枚银针,往伤口上轻轻抹了一抹,随即收回。指间银针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冷冽的毫光,谲诈非常,锋利似刃。

“你在做什么?用银针验毒吗?”

“不是。”无忧头都未抬,专注地盯着银针尖端那抹凝固的殷红,眉头微微皱起,答道,“其实很多毒都无法用银针验出,我现在只是在观察林叔的血到底有何异常之处。”

宏公子的声音有点迟疑:“……你擅长医术?”

无忧笑了笑,坦白道:“救人我倒不是很在行,主要是擅长使毒。”

“……哦。”

针尖的那抹殷红在空气里无甚变化,红得很纯净,似乎不像是中毒之人的血。可是,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好像不对劲。无忧转念想了想,心中一紧,又取出一枚银针,刺破自己的手指,染上血迹,谨慎地触到那枚银针的顶端,殷红的血顿时转变为幽幽的蓝色,冷冽刺骨。

果然!

无忧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地把两枚银针放回桌上。

“是中毒,对不对?”

无忧苦笑:“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我的嫌疑最大呢。”

“……此话怎讲?”

“这毒我身上带了。”

“什么!”

无忧叹气:“此毒名叫化虚,比较罕见,验毒之法也少有人知。要验出这毒,必须用活人之血触碰死者之血,若血液变成蓝色,则中了这毒。”她一边说一边自锦囊里摸出一丸药来,交给站在一旁的宏公子,低声道,“发生了这种事情,我知道你现在定然不信任我,但我还是想多说一句,化虚药性霸道,死后四个时辰内,如果不将解药置于口内,死者尸体便会化为一摊脓水。现在我已经把解药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宏公子身体紧绷,十指紧握成拳,额发垂落下来掩住了双眼,只能看见他唇线抿得紧紧的,嘴唇泛白,看了无忧给他的那枚药丸很久,才上前几步,缓缓地把它塞入林叔的口里。

无忧站在一旁,冷淡道:“既然牵扯到了毒药,我的嫌疑自然最大,不方便和你一起调查。放心,在你找出真正的凶手之前,我不会踏出房门一步。”

宏公子终于站起来,低低道:“那就委屈孟姑娘了。”停了停,他的语气终于平静了下来,“孟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人家刚刚痛失亲人,心情自然差得很,故不管他做什么都应该包容些才好,遂无忧也未觉不悦,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无忧寸步不出房门,宏公子也没有找上门来,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却在吃饭时听见店里伙计的闲言碎语。

“喂,你们听说了没?城西点心铺子的王婶也死了!”

“怎么没听过!这可是城里的大事件,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就被毒死了呢?”

“林叔和王婶平日待人都是极好的,也没人和他们结仇啊,怎么有人会下此毒手?”

“就是啊,他们都是宏公子的亲近之人,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杀他们!真是啊……”

第二个了。

已经是第二个死者了啊。

饭后,无忧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午睡,而是坐在桌边,喝着茶保持清醒。不久,敲门声果然响起了。无忧开门,把解药递给脸色灰败的宏公子:“我听小二说过了,请你节哀顺变。”

宏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转身就急匆匆地走掉了。无忧摸摸鼻子,摇摇头,关门睡觉。

是夜,寂静无声,一丝月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仿佛一切都被吞噬到黑暗的泥沼里,夜色沉得令人害怕。有一股奇异的香气在黑暗中弥漫开来,细微的动作带得空气都颤抖起来。

沉静的夜里,声音总是被无限地放大。呼吸屏得极细,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却越来越猛烈,一下快似一下,一声响似一声。怦—怦—怦,似步踏,似斗舞,似擂鼓,夜愈静,恐惧愈甚。忽然,角落里传来咝的一声细响,不等人反应,一抹昏黄的灯焰随即亮起,映出一张沧桑的脸庞来。

只见那人一手支着下巴,半靠着桌子,脸上带着昏昏欲睡的倦意:“宏公子,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宏公子顿了一会儿,僵硬地转过身子,深深地看着正在打瞌睡的无忧,语气冰冷:“我有何贵干,你不都知道吗?”

“你来得太迟了。”无忧慢吞吞地揉揉眼,“我等了这么久,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宏公子平凡无奇的脸庞笼上肃杀之色,目光仿佛是刚出鞘的青锋,锐利而冰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无忧揉了揉自己睡眠不足的眼睛,懒洋洋地笑道:“一开始。”

“一开始?”

“过犹不及啊少年!”无忧耐心地解疑去惑,好心提点他,“你的打扮……实在是太夸张了。”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只是这样?”

“注意了自然会惦记,惦记了自然会仔细,仔细了自然会生疑,就是这样而已。”这可是她历经险境磨砺出来的经验啊,“而且我运气也好,一进城就看到了好戏上演。”

宏公子目光沉了沉:“血祭。”

“问题就出在这血祭上。”无忧手指敲着桌面,又点燃一支蜡烛,托着下巴看着烛火静静燃烧,“我可从没听说过血祭连个普通凡人都弄不死。我虽身无仙力,可是眼力倒还不错,而且我站的地方真的非常地适合观察血祭全过程。我进城时被祭的那个少年,腿上有一块疤痕呢。”

颜色极深,宛如一条蜈蚣伏在小腿腿肚上,实在是大大折损了少年的美色。

无忧笑意盈盈:“可是为什么第二天我看到的那个少年,小腿白皙光滑,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倒想问你一句,怎么此处的血祭不仅不取人性命,反还替人疗伤去疤呢?”

宏公子的眼神越来越冷,身上的杀气也越积越浓,简直都快要实质化了,他身上凝起青色的气旋,凛冽如刃。

无忧却仿佛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偏着头笑道:“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那日献祭的少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你说,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为何却不是同一个人呢?”

他面无表情,只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无忧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如果只发生过一次倒也罢了,说不定他们是孪生兄弟也未可知。但这种事情每隔七天发生一次,恐怕这种解释就不能敷衍过去了吧。少年,你到底是有多恨他啊?”

宏公子冷笑:“我听不懂你究竟在说什么。”

“听不懂?那我就换个你能听懂的方式。”无忧微笑,“这种人皮面具不大好制作吧?”

宏公子脸色遽变,目露寒光,叱道:“闭嘴!”

无忧喝口茶润润嗓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想来你一定很恨此人,否则也不会用这法子把他的脸制成人皮面具。”

这种人皮面具和其他的不一样,制作手法极其残忍。须在那人还清醒活着的时候把他的脸皮揭下来,再进行精细加工方可。这种方法制出的人皮面具当然要比一般的质量高上许多,覆到人脸上就能紧密贴合肌肤,且不会散发死气,更不会影响表情等重要功能,是易颜换容的最佳选择。

宏公子冷冷地开口,唇角露出一抹狠厉的笑容:“那是他活该!”忽然又变了声调,“放心吧,我没要他的命,他还活着呢。”

闻言,无忧哆嗦了一下,这少年……心可真够狠的啊!如今活着,对那人来说绝对是最大的痛苦,是生不如死,是求死不能,是痛不欲生。

一切都要拜血祭所赐,正是因为血祭的特殊性质,每一个戴着这个面具的人被献祭的时候,脸皮被剥的那个人也会遭受到同样的痛苦,而且还死不了。

“他该死!他活该!我就是想看到他痛苦,看到他像只狗一样来求我放过他,求我赐他一死!可是我偏不让他死,他造下的孽还没还完呢,他有什么资格去死?我偏偏要让他活着,让他清醒地承受这种极致痛苦!”

无忧识相地闭上嘴,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他眸底燃起一丛炽热的火焰,原本平淡无奇的脸上也带出几分狰狞来,狠声道:“他仗着自己家里的权势,整日鱼肉百姓,欺凌乡里。林叔和王婶不过就是年纪大了手脚慢,没来得及给他让道,他居然派人把林叔和王婶给活生生地打死了!林叔和王婶为人那么好,却一辈子过得贫苦无依,最后还落得那么个下场!他们是两位老人家啊,哪里受得了毒打!”

宏公子抱住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噩梦里,声音非常痛苦:“林叔和王婶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我不可能让他们白白冤死!可是去告官府,官府还得看他们家的脸色行事呢,哪里会理我!我不甘心,便在那人府门口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他出来。可是我冲上去,连他的衣服都没有碰到就被他的手下给围了起来。最后我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他的脚就踩在我的脸上,用力地碾,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究竟是一种多么屈辱的境地。

这还真是可怜!无忧看着他,叹了口气:“所以你就一直放不下你的仇恨?”

“血债血偿,他别想逃!”

“我没说我不赞同,我只是觉得这么长的时间,他也应该还够了。”这宏公子为了保证那人非常清醒地活着,下的本钱够大啊!

宏公子冷冷地笑着,容颜隐进黑暗里,带了三分说不出的阴森鬼气:“不够,怎么样都不够!杀了人还不偿命,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现在倒是想偿命来着,就是你从中作梗一心要他活啊。

无忧看着桌上点燃的蜡烛,火焰明亮而温暖,微微跳动着,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宛如一颗夜明珠,破开岑寂夜色。如果是雨夜来点,气氛应该会更好。然而它所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所以蜡烛虽好,到底还是比不上太阳来得广博温暖。

无忧觉得这少年就像极了爱在黑屋子里点蜡烛的人,近乎极端地固守着那仅有的一点光明,却忘了只要走出房子,外面便是灿烂阳光。

无忧虽是这样想,但这世间的事,往往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劝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还是少费些唇舌的好。

其实所有的事情要查清楚倒不难。首先是在血祭中不死的少年;其次是小二故弄玄虚的警告,其实就是充分利用了她的好奇心,在勾引她出去探个究竟呢。至于无忧出门时门口突然出现的血和鬼脸,就是要把戏演个全套,以免被她看出破绽来。数百人的死亡应该是真的,少年背后的那个人,在吸取血祭带来的力量的同时,也旨在震慑她,给她瞧个厉害。

无忧和大人斗智斗勇了这么些年,又做了许多任务,经历的事情到底还算多,况且本身就并不愚钝,静下心来认真想想便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那时候始终没能确定操纵整个城的人究竟是谁,可宏公子偏偏自己找上门来。他原本和无忧就没什么交情,此时前来,不是上赶着招人怀疑吗?

先前听骨头探听的情报便知道宏公子和林叔王婶两人素来亲厚,和他逛了一趟街,对比了他对其他人的待遇,无忧觉得这情报还是挺靠谱的。其实无忧一将林叔的灵魂取走,宏公子就知道了。不过为了洗脱罪名,便给无忧制造了一个他们都被无忧所蒙骗的假象。而无忧也将计就计,还故意用上了毒,让他们以为她真的为他们的假象所骗,遂今夜在此处静候他来寻解药。

其实这也是在赌,不过幸好胜者是她!

“好了,废话少说,快点把噬魂珠给我交出来!”宏公子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气势迫人。

无忧却是不紧不慢,喝口浓茶提神,叹道:“少年啊,性子过急实在不是件好事。”

“死的不是你的亲人,你自然是不急。”宏公子冷眼看她,语气里充满了恨意,“居然敢在这里杀掉林叔和王婶,孟无忧,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杀’多伤和气!我不过是让他们暂时沉睡一下罢了。”

“哼!暂时沉睡?有你的解药是暂时沉睡,倘若你一直都未把灵魂还给他们,不出七天,他们必死无疑。”

无忧了然地点头:“哦,难怪你现在就找我来了,原来是老人家要撑不下去了。我说嘛,向来谨慎的宏公子怎么忽然行动了。”

“快点把噬魂珠交给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你觉得夜闯少女闺房就是种很客气的举动吗?”无忧微勾唇角,“人各有所图,各自为主,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不过既然你如此重视那两位老人家的性命,我也没那么铁石心肠,把噬魂珠给你也无不可,只不过呢,我还有一个条件。”

他冷哼:“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无忧优哉游哉地捧着茶杯,惬意地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道:“少年,如果你真的非常希望他们死的话,尽可以强抢。”

“你做了什么?”宏公子双瞳一缩,冷声问道。

无忧淡声答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一点保险措施罢了。噬魂珠倒没什么,可里面的灵魂却是很珍贵的,若是被人夺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人?”

“所以?”

无忧笑眯眯地靠着他,目光很温和:“所以我就把它和我的命格绑到了一起,只要不是我心甘情愿地把它送给你,你的手一接触到噬魂珠,它便会自爆。怎么,想试试吗?”

“这样啊……”宏公子忽然放得低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染上魅惑的色彩,十指绽出纤细如针的银光,他微一抬手,十指急速弹射,银光脱指而出,硬生生地钉入无忧体内。

动作在眨眼间完成,无忧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心口一阵剧痛,不由地咳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宏公子咬牙恨道:“孟姑娘,说话还是要顾忌后果的好。”

无忧面色骤白,却依然微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吗?”他舒了口气,冷笑道,“放心吧,我在你身上种下的这种毒蛊不会要你的命。”

无忧苍白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但可以让我生不如死,对不对?”

“只要你把噬魂珠交出来,我便不会催动它。”宏公子避开她淡笑的眼睛,冷冷道。

“何必用这么毒的手段伤和气呢?”她轻叹。

“比起你来,我已经仁慈很多了。为了把我引出来,你竟然忍心杀掉林叔和王婶,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未免太过狠毒!”

“他们也算是活人?”无忧嗤笑,“身上死气森森的,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住口!”少年怒意迸发,暴怒吼道。

“好好好,我闭嘴。”无忧识相地转移话锋,“不过,恐怕你这毒蛊对我无用啊—我擅长使毒,毒蛊对我自然不在话下。而且,沧溟大人在我身上布下了结界,恐怕这些虫子在碰到我的血的时候就已经挂掉了吧。不信,你看看自己和毒蛊还有联系吗?”

“……怎么会?”

无忧叹气:“我不过是想见见在你身后为你出谋划策的军师罢了,你何苦如此费事阻拦我呢?”

宏公子眸中戒备之色更深,后退一步,指间光芒骤盛,冷声道:“你为什么想见她?”

“不为什么。你一定要我说出一个理由的话,我只能说,我想去瞻仰一下你们城里真正的圣花。”

僵持。

无忧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耐心劝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我一介弱女子,身上又没仙力,毫无攻击力可言,对你和军师根本就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你是弱女子?你诡计多端,刻意设下计来引我出来,到底弱在哪里了?”

这么重量级的褒义词实在是受不起啊。无忧真心实意地谦逊道:“过奖了过奖了。”

“……只要让你见到她就可以了,是吗?”他沉默地权衡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问道。无忧爽快答应:“没错!”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他一字一句从唇齿间迸出:“那好,我带你去见她,你把灵魂还给林叔和王婶。”无忧懒洋洋地站起来,朗声道:“骨头,走了。”

躺在床上憋了半日的骨头顿时睁开眼睛,幽蓝的灵魂之火在夜里显得很是瘆人,一跳一跳地抖动着,充分彰显了他的激动:“憋死我了,主人,装死尸这种事情真不是人做的!真……”

无忧招手示意他跟上,开口打断他的抱怨:“行了,让你重操旧业一下,至于那么受不了吗?”

“……”

不出无忧所料,那军师的藏身之地果然在古城中央的祭台之下。血祭被划归为禁术,所谓险中求富贵,施展此术风险虽大,但收益也是极其令人满意的。所以施展时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比较令人放心,而此地一无祭司,二无铭器,空有一座祭台,这自然有违常理。如此一来,便是了。

无边的月色里,方圆一里的小广场被鲜红的鸡冠花覆得满满当当的,只见一片艳红花瓣,宛若大红的丝绸,在夜风里起伏不定。这花虽俗艳,但聚集得多了,却也自有一番气势。

“罪过罪过。”无忧在心中默念,“竟然把曼珠沙华和鸡冠花比,实在是太委屈它了。”

无忧一行三人站在硕大的花前,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烙在花瓣上,浓似泼墨。还没等无忧欣赏完,耳边就响起宏公子冷漠的声音:“看到了就把噬魂珠交出来吧。”

无忧兴致盎然地摇摇头,本着精打细算的原则开口道:“这不大好吧,我好不容易才能看到庐山真面目,总该值回票价吧。”

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对未知的恐惧磨光了宏公子的性子,可无忧还是那么一副无所谓的闲散模样,仿佛丝毫未把他最亲的两人性命放在心上,他终于吼出声来:“闭嘴!把噬魂珠交……”暴怒的话语被温婉的声音轻轻打断,低柔中带着些微严厉:“阿宏,不可对贵客无礼!”少年沉默片刻,随即退回花丛中。

那轻柔的声音重新带上了笑意又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无礼之处,还请孟姑娘多多包涵。”

最大的那朵鸡冠花的花心处站了一个女人,一身大红衣裙似残霞披在她的身上,灿烂华贵,灼人眼眸。虽为灵体,形体透明,却依然看得出她五官精致,倒是个绝世美丽的女子。

赌对了!

无忧十指收紧,面色如常,不动声色道:“这是自然,相逢即是有缘,又何必如此见外呢。”说着,双手负于身后,绕着中央那朵最大的花缓步慢行地散起步来,骨头亦闭嘴紧随身后。“不过,有一事,我尚不明白,想来想去,到底还是拿不准,还望你能指点一二。”

“孟姑娘但说无妨。”

“那我就坦白问了。这孩子的灵力虽然罕见的强大,但不管怎样强大都架不住这样挥霍。对这孩子,你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态度?你是真心对他好呢,还是完全在利用他?”无忧神色漫不经意。

宏公子脸色顿白,眸子深处,除了对答案的惶恐之外,还带着一抹淡淡的不确定的期待。

那声音停了很久之后才重新响起:“你问这些干吗?”

“不干吗,我只不过是看这孩子的灵魂损伤得太厉害了,好奇他的下场将会如何罢了。”

那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不知道。”

无忧看了看低着头的少年:“你不知道?”

那轻柔的声音低叹,温柔的气息宛如闲花落地:“我的确是利用了他,但也不想让他死。”

“当你选择他时,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无忧难得步步紧逼。

在这样温度适宜的夜里,少年却仿佛置身于冰窟一般,浑身都在发抖,冷得刺骨。

那柔和的声音不答反问:“那么你自己呢?沧溟神君的选择让你置身险境,你又是如何看待呢?”

“我如何看待?”无忧挑眉。

柔和的声音逐渐放得轻缓,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为了一己之私,竟然让你数次出生入死,置你的性命于不顾,难道你还要尽忠于他吗?”

“这个……习惯就好。”大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性子,就算要改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哪怕为他尽忠要赔上你的性命,你也在所不惜?”

“大人不会做这种事情。”从前有可能,但现在他可是她的男人,他有他的骄傲。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是远古神祇,与天地同寿,活了不知道有多少万载,你对他真的了解吗?”

无忧笑道:“继续。”

她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悲伤:“沧溟神君只是因为生命太过漫长,日子沉闷无可消遣,才会和你在一起。你以为他爱上了你,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可是等到你终于做出决定,把自己的心也交给他,你才会发现,你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根本无足轻重。”

这女人从前一定有过非常惨痛的感情经历,才会对负心汉有如此深的了解。可是大人还没有负心,无忧少不得要辩上一辩:“大人不是这种人。”

“你深陷感情,自然被他所迷惑,分辨不出真实和虚假。我是远古神祇的后裔,对像沧溟那样的神祇自然了解得比你要深。”缥缈的声音里蕴着隐隐流转的蛊惑,“他们自恃强大无比的力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对弱小的生物更是厌恶,不会在意任何人,不会在意任何事。孟姑娘,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无忧点头表示赞同:“这倒是。”大人向来高傲。

“想必孟姑娘对自己的实力也有所了解。这样的你,你觉得沧溟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诱惑不成改人身攻击了啊?无忧掩面道:“我和大人之间的事情,与你何干?”

那声音带着无奈地叹息:“我只是不忍见到你最后落得和我一个下场。”

下场是变成鸡冠花?那未免也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无忧认真道:“那你究竟希望我怎么做?”

“一直待在沧溟神君身边,那就意味着你必须依附他而生长,你甘心吗?”轻柔的女声透出一股莫名的情绪,“还不如待在这里,接受万民膜拜,把力量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唯有使自己强大起来,才不会被人看不起,被人抛弃。留下来,你愿意吗?”

说了这么多,她总算是把主旨表达出来了。

无忧垂眸,忽然叹道:“分离不过一个月,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想念大人呢。”

“嗯?”声音错愕,想来无忧的回答不大令她满意。

无忧负手绕花而行,换了一种她比较能听懂的方式,继续道:“你说得不错,大人身为远古神祇,向来视生命如草芥,而我身份卑微,我亦觉得他即便是喜欢我,也不会有几分真心,程度应该极浅。对他而言,也许我不过就是供他消遣的宠物,无足轻重,是不会有未来的。”

“既然你如此明白,那么你的决定又是如何?”

无忧抬眸一笑:“不过呢,我倒觉得,要是能一直和大人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什么?”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只见一片银光密如骤雨,快似闪电,急速向无忧身边的那片花瓣射去,破妄古镜在同时被无忧翻腕抛出,绽出湛湛光华,宛如一轮骄阳悬在空中,破开茫茫夜色,定住无限虚空。

一旁的少年大惊之下,抬手一攥,虚空应声裂开,一条血红长鞭悄无声息地落到少年手上。他微微眯眼,手腕翻转,用力挥下,赤色长鞭宛如灵蛇撕裂长空,向无忧袭去。无忧踩着步伐旋开身子,避过凌厉一击,足尖点在宽大的花瓣上,雾萝骨笛毫不犹豫地贴到花瓣上。鞭子在空中乱舞,留下一道道红痕,眼看就要抽到无忧身上。无忧却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朗声道:“少年,如果你想她死的话,尽管继续攻击。”

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长鞭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刹住去势,滞留片刻之后,随少年的手势被收回。

无忧暗暗呼出一口气,雾萝骨笛用力抵住花瓣,声音里带着笑:“现在可以放我出城了吧,神之后人?”

“他居然给了你两件神器……”轻柔的声音终于不复镇定,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他居然给了你两件神器!”

无忧好脾气地听她念完,再次询问道:“请问现在我可以出城了吗?”

“身上携带着两件神器,还有必要问这个吗?”那声音冷笑,“现在连我的命都掌握在你手里,自然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少年脸色阴霾,面容几乎有些狰狞,嘶吼道:“放开她!”

无忧别过脸,不答一语。开什么玩笑,放开她?放开她等死啊?好不容易才引她出来制住她,为何要放?

“阿宏,不用为我担心。孟姑娘,我只想问一点,我自认善于伪装,况且你身上又全无仙力,你究竟是怎样找到我的命门的?”

命门即为死穴,是身体最脆弱的弱点,稍有破坏便会危及性命。

无忧沉吟片刻,坦白笑道:“主要是靠宏公子对你的在意吧。每当我走到此处时,他便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后来我暗中用秘法加以试探,方才证实我的猜想。”

“秘法?”

“大人教给我的,即便不动用仙力亦能感觉出某些东西。”

“是吗?”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苦涩,轻声问道。

破妄古镜借骨头的力量催动起来,将她定住,无法动一步。雾萝骨笛虽然无仙力催动,但其作为神器中顶尖之器,纯物理攻击的伤害值也绝对令人咋舌。恐怕只要无忧像使银针一样把它往花瓣里扎进去,她就得香消玉殒。

无忧认为少年顾忌轻柔声音的性命,不敢对自己动手。哪知少年听完无忧所言之后,一心以为害她陷入如此境地的人就是他自己,痛苦不已,以致一时间心智混乱,双眸充血,额上青筋暴出,面容极度骇人。瘦削的双臂在胸前交舞,身后现出一个巨大的红色旋涡,仿佛能吸尽世间万物。灵力瞬间暴涨,他整个人凄厉嘶吼着,行动速度奇快无比,在身后留下数道残影,灵敏地向无忧扑来。

轻柔声音的阻止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无忧也完全来不及闪避,眼看就要遭他一击。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悠如黄钟大吕,清若寒涧碎冰,天音浩荡,从天而降,磅礴威压如潮水般漫出,瞬间将全城都禁锢起来,除无忧以外,所有人的动作全部都定格在一瞬间。

那身着玄色广袖锦袍的男子落到地上,长发未束,黑如墨染,迤逦如瀑。在月光之下,唯见他眉目分明,冷似清秋,狭长双眸深不见底,如此美色,气质又是如此高洁,简直就是飘然如仙……啊呸,大人分明是神祇,这比喻不是让他降了一个等级吗?不妥,甚为不妥。

久别重逢,又是在这等英雄救美的境况之下,无忧不免心生感动,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微微屈膝算是行了一礼:“大人来得真迟。”

大人显然在一旁偷听得很过瘾,此刻龙心大悦,偏冷的声线含着些许柔和的笑意:“若我来得不迟,怎能听到无忧你的真情告白呢。”

无忧险些仆倒在地,定了定神,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尊严:“大人,我只是在论述事实罢了!”真情告白什么的,那都是热血少男少女才有资格做的吧,哪里轮得到她这种活了几千年的人啊。

大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招了招手:“无忧,过来。”

她慢吞吞地蹭过去,仰起脸来:“干吗?”

修长十指抚上她的脸,毫光乍现,指缝间漏出那张熟悉的清丽容颜。无忧摸着自己这张失而复得的脸,满足道:“真是久违了的安全感啊。”岁月催人老,脸就是首当其冲被伤害到的,得亏这张脸还年轻啊,经得起折腾。

大人扬手一挥,一道银光漫射而出,解除对少年的禁锢。少年重重地摔到地上,先前浑身萦绕的赤色光芒已消弭不见,面容不再狰狞,重新变得苍白,毫无血色。他狼狈地伏在地上,身体蜷缩得宛如虾米,剧烈地抖动着,痛苦不堪地喘着粗气。

大人的语气淡漠至极:“敢动我的人,你胆子倒还不小。”

有人为自己出头的感觉真不错,无忧静静地站在大人身边,手里还持着雾萝骨笛,唇角犹有笑意。

那女人的行动虽被大人禁锢,声音倒还能发出,焦急道:“沧溟神君,不要伤害他!”

大人淡淡地瞟了少年一眼,声音冷淡道:“当你挑拨本君与无忧之间关系的时候,你早该想到后果。”

“我只是……不想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所以你就想方设法地让无忧留下来当他的替身?”大人唇角露出一抹清冷笑意,淡漠道。

少年眸中霎时间爆出无限光彩,神采奕奕,平凡得甚至丑陋的脸庞仿佛在瞬间增色不少。

“阿宏的灵魂损坏得太厉害了,若是再不停止,他一定会死的!”轻柔声音在卑微地祈求,“沧溟神君,我只希望你能放过他。”

神之后裔,天之骄女,这样高傲的人,却宁愿放下一切尊严,只为求得那人一生平安。

大人沉默片刻,眸子里蕴着冷意:“当初你选择他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生命置之度外了,如今却又来这一套。”无忧亦是叹息。

过了很久,久到无忧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少年眼中的光芒如风中烛火摇摇欲坠,巨大的鸡冠花花心处才传来她的声音:“我也以为我可以不在意,可是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晚絮?”少年的声音苍白颤抖,“你要做什么?”

“阿宏,以后要多多保重。”

大人还没把你们怎么样呢,这样生离死别的场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无忧摇头,笑道:“大人,看来他们是笃定你会动手呢。”大人您到底是有多恶名远扬啊!

沧溟低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无忧继续道:“其实我倒是有些疑惑,既然她如此在乎宏公子的性命,停止血祭不就行了?为何非得冒险留我下来呢?”

“她倒是想停,关键就是没那能力。”大人的双手笼在宽大的广袖里,闲闲地站着,语气里隐着嘲讽,“血祭乃禁术,擅自动用,最终基本上都会脱离施术者的控制。最初她和那小子签订契约之时,定下的是死契,除非找人来替代,否则一直到他死,血祭都不会停止。灵魂破碎而死,连轮回都入不了,不出几日便会在六界消失。”

“原来如此。”无忧了然点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种下因果,如今自作自受,也怪不得谁。

晚絮祈求道:“沧溟神君,你是现在天地间仅存的远古神祇,解除血祭之术对你而言自然不在话下,还望神君能出手相助。”

大人无动于衷:“我为何要帮你?”

少年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跄走到花边,跪下来,虔诚地用脸摩擦着丝绸般柔滑的花瓣,颤声道:“够了,够了……晚絮,不要再说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那花瓣红得似血,烈似燃火,在暗烈夜色里宛如一道撕破夜幕的伤痕,凄哀艳绝。

晚絮动都不能动一下,只能温言道:“傻瓜,没事的。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如今我能偿还的唯有这样了。”

他的声音里竟有一种莫大的悲哀:“你只是想要偿还吗?”

“什么?”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偿还我吗?”少年灰暗的眼眸里一片荒凉。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抛弃了这么多,就算是让我舍弃生命也在所不惜,所为的不过是一个情字。想得到的不是你的感激或是偿还,只是你,唯有你。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不管是哪方面都无法与你相提并论。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无所谓,我依然想要一直陪伴你左右,一直陪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少年的这番告白委实情深恳切,令人动容。

晚絮的声音亦有些哽咽:“阿宏……”

无忧叹了口气,不忍再做那打鸳鸯的大棒,扯扯大人的袖子,抬眸望着他:“大人。”沧溟揉揉她的头发,示意她少安毋躁,然后打断正在互诉衷肠的一人一花,清声道:“等价交换的道理,想必你的体会一定很深吧?”

一针见血。无忧掩面,明知道大人从来都不会说什么好话,她居然还想让大人仁慈一点。

“是。”

大人缓缓走到花前,反手收回破妄古镜,扔给无忧,顺手解开对骨头的禁锢。骨头连忙双膝跪地向大人行礼,恭敬道:“见过魔君大人!”

沧溟随意挥挥手示意他起来,道:“那你可明白了我的意思?”

破妄古镜被收回,晚絮重新获得行动能力,花瓣轻颤,坚定地道:“我自是明白的,神君,我愿将我自己的灵魂交出,来保全阿宏的性命。”

大人皱皱眉,显然对于晚絮曲解自己的意思表示非常不耐烦,口气不是很好:“我对你的灵魂没兴趣。”

她疑惑道:“孟姑娘不是在收集灵魂吗?”

无忧解释道:“我收集的主要是人类的灵魂,是给饕餮作食物的,不是我自己用。你是神之后人,不对饕餮的胃口,若是他吃了拉肚子,一发怒搅得忘川不得安宁,那才叫得不偿失呢。”她坚决不要做打鸳鸯的那根大棒,不做不做。

大人瞥了笑得温和的无忧一眼,淡淡道:“帮你们也可以,就是不知道你能否接受我开的价码。”

“神君请讲。”

“我替你铸造一具身体,从今往后,效忠于我。”大人语气闲淡。这分明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啊。

少年激烈道:“不要!晚絮,不要答应他!”大人漠然地望向他,抬手对他施了个禁言术,道:“聒噪。”少年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满目焦灼地望着花心,做着手势极力阻拦晚絮。

虽然不知道大人为什么想收那女子当手下,但是无忧想着无论出于什么立场,她都应当声援大人一下才好,遂清了清嗓子,狐假虎威道:“晚絮,你就从了大人吧,大人是不会亏待你的!”

大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无忧识相地赔笑道:“口误、口误!”

“我答应。”沉吟片刻,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干脆而果断。少年的反应更为激烈,双手无意识地攥紧,痛苦地摇着头。

大人冷冷地道:“他好像很不情愿啊。”

晚絮只得安慰他道:“阿宏,你无须如此,这是最好的选择了。神君乃如今天地间的至尊人物,我追随他左右对我亦有好处。”

少年依然痴痴地看着她。

晚絮。

他的晚絮。

他的救世神。

记忆往往敌不过岁月侵蚀,流年似水,沧海桑田,然而不论经过怎样的世事变迁,他也永远不会忘记初遇之时,她对他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

那是照亮他黑暗生命的一束光芒,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朝阳,划破他长存的寂寞。

是最初的、唯一的,也许也是最后的、仅存的,他的信仰。

当年的他,还是一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乞丐,面容丑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遭尽了鄙夷白眼,尝遍了人情冷暖,在这冷漠的人世间艰难地生存着,挣扎求活。冬天大雪纷飞之时是一年到头最难熬的时候,那年过得更是痛苦。那对向来对他多加照顾的老乞丐夫妇林叔和王婶,在街上讨饭时因碍了镇上那位蛮横出了名的陈公子的路,被其手下殴打至死。

林叔和王婶一辈子无儿无女,故待阿宏如待亲生儿子一般。然而在他们死后,阿宏却连买副薄棺将他们入殓的钱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好跑到陈府去讨要银两,结果正好碰上陈公子带着一群手下跟班出门游玩,便哀求道:“陈公子,我要的并不多……只希望你能赏我一副薄棺的钱,让他们入土为安……求求你……求求你……”

属于少年的尊严、骄傲被人当作垃圾弃置在地,不屑地践踏。

年轻公子的笑声在寒冷的朔风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自以为是的傲慢和对他的鄙夷:“一个乞丐还要什么入土为安?别做梦了,他们死了关我什么事?”

阿宏头发凌乱,愣愣地望着他。只见他吹了声口哨,不耐烦道:“怎么还不动手撵他走?等着本少爷亲自来是吧?”话音未落,便已有几名有眼色的打手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钱没有要到,反而差点把命给搭在那里。

他孤零零地待在破庙里,遍体鳞伤,不知能否挨过这严寒之冬,然而即便熬过,亦不知前路究竟如何。

两人便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他狼狈不堪,陷于绝望无法自拔。而她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忽然降临,虚幻到透明的灵体带着安宁的声音,蛊惑人心:“你可愿意改变这现有的一切,站到顶端,俯视众生?”

宛若溺水的人抓紧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此一生,再不放手。

没有询问她来自何方,没有询问她是谁,甚至连她透明的身体少年也没有多问,直接答道:“我愿意!”

那倾城的女子轻笑:“真是个果断的孩子呢。”

那笑容绝世美丽,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如春水般涨满了他的眼。

“我们做个交易吧。”

少年困惑地睁大了眼:“交易?”

“我会满足你的愿意,替你复活那两位老人,帮你建立起你的国度,让所有人臣服于你。而你,则必须与我订下契约,用你的灵魂之力助我修回力量。”

少年沉默片刻,内心既有对未知的恐惧,更多的却是一种奇特的欣喜—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肯定,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为别人做到些什么。所有的一切最终只幻化为一句话:“我该怎么做?”

她与他缔下契约,死契,不怎么吉利的名字,她却笑着说:“这样,你就把一辈子都交给我了呢。”

晚絮乃神之后人,却不知为何被别人封印在一颗鸡冠花种子里,力量被全面压制,想要突破禁制,必须使灵魂变得足够强大才行,所以血祭之术便是最佳选择。他用她交给自己的毒蛊控制了全城的人,让他们听从自己号令,尊鸡冠花为圣花,从中抽取信仰之力来温养她的灵魂,此间工作复杂繁琐,且控制人数过多,范围过广,非常消耗灵力。而每七天一次的血祭亦是如此,献祭之人虽不是他,但每次献祭,他的灵魂之力便会被抽取许多。

这就是死契的力量。

可是他心甘情愿。灵力损伤带来的坏处究竟有多大,附加的痛苦究竟有多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曾无数次在灵力被抽取之后感到刻骨的空虚和痛苦,被那种感觉逼得简直要发疯,可是只要一想到她,便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相处了那么久,他早就明白了她的性子。知道她表面虽然温柔和顺,笑颜如花,但毕竟为神女,温和的笑容之下是一颗高傲的心。

像风一样渴望无边的天空,那样自由的灵魂是不该被禁锢的。

她所做的一切或许并不是为了掌控这个世界,她只是被围困了太久了。漫长的岁月里,她只能待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和寂寞做伴,回不到过去,看不见未来。

那是一种孤独了太久,想要被拉出深渊的极度渴望。

那是被压抑了万年的、风一样的灵魂,你无法捕捉,无法禁锢,只能在她擦过你脸颊的时候,感受到她淡淡的温柔。

可是如今,这样的一个女子,却愿意为了他向别人低下高傲的头,抛弃自己唾手可得的、梦寐以求的自由,这教他如何不心痛如绞!

大人面无表情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跟随我,就管好自己的人,让他不要来自找苦吃!”

淡漠的话瞬间引来少年的怒目。

这种事情轮不到无忧操心,她低垂着眼,绞着手指,开始反省自己这一个多月来过的日子,组织语言,生怕待会儿大人问起的时候,又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惹得大人奓毛。

晚絮声音温和:“是。”

“拿到自己的躯体之后,先找处灵地和那小子一起闭关修炼,等到了时候我会叫你们出关。至于魔界,待不待随便你们。出关之后,有事我自会通知你们。”

“和阿宏一起闭关,您的意思是?”晚絮声音迟疑。

少年也蓦然抬起眼来看他。

大人简直就是物尽其用,一网打尽,淡淡道:“替你打造身躯之时,我会顺便帮他一下。虽然灵力损失了很多,但是只要不再继续血祭,还是可以慢慢养回来—他的灵力尚算可以。”当然这也是随手送出的一个天大的恩情。

打造躯体,听上去似乎是个很简单的事儿,然而对它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其工序的复杂程度简直达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其实若只是工序复杂倒罢了,最关键的是原料。别的原料还好说,就有一味,除了大人之外没人能弄到—纯正的神灵之血。当世唯有大人是远古神祇,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神灵之血。有人敢去向大人挑衅宣战,有那本事弄伤大人取得他的血吗?然而没有神灵之血,制作出来的躯体就是一个废壳,没有任何灵气和活力可言。

故当今世上,唯有大人才能制出完美的躯体。

晚絮笑道:“多谢神君赐下如此恩典。”少年什么都没有再言,只双膝跪下,郑重地对大人行了大礼。

大人垂下眼眸,俊美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别急着谢我,以后多的是你们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