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时光往事,鲜艳褪去
转眼到了八月份,可怕的高温笼罩全城。
池加优拎着几瓶冰镇矿泉水,还有两盒冰激凌,从便利商店出来,烈日高照,她穿着白色T恤和短牛仔裤,脚上一双哈瓦那人字拖,头发用一支黑色铅笔随意盘起。
大步穿过人行道,走向一片平房区,跟一个正在外面翻晒被子的大婶打了个招呼后,便钻进最北边看起来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屋子里。
掩上大门,截住亮得晃眼的光线,她把水放桌上,掏出冰激凌自留一盒,将另一盒递给蹲在小窗户边上的男人,“我刚看过,车子半个小时前开走了,里面没动静。休息一下吧,吃这个。”
谈粤一点不客气地接过来,临时租来的小屋没有空调,就地上一盏风扇在卖力工作,又破又旧的外观一看就知年代久远,在这个天完全不济事,过来待不到一个小时,只觉屋子闷得跟烤箱似的,全身上下没一处毛孔不在飙汗。
揭开上面的盖子,拿小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顿时清凉了些,谈粤扭头看靠着小桌子上网的池加优,“你说,我们这么守着,真能逮到兔子?”
“能,有点耐性。”池加优意简言赅,注意力始终放在笔记本上。一个月前她们收到一个消息,近日城中某些野味馆偷偷烹饪出售穿山甲、巨蜥、山斑鸠等珍稀动物,经过多天来的奔波,他们追查到这批珍稀动物最近一次的交易地点是斜对面的小仓库。
于是,她跟谈粤在这里蹲点,等到他们再次交易便可展开行动。
“你在干什么?”吃完冰激凌,把盒子为垃圾桶,谈粤好奇地探头。
池加优不遮不掩,反而将笔记本转向他,“前些天我请小齐私底下帮我制作了一个宣传片,他刚才发过来,你也看看,提点意见。”
“你想得真周到,打算放哪个时段?跟总编说过没?”谈粤看得津津有味。
“不,我想放网络上,这样覆盖面更广,点击率什么的也一目了然。”宣传片比较长,放台里播需要上级审批,池加优不愿等,她注册了多个国内知名网站论坛,准备发帖上传。
“做得不错,挺感人的。怎么想到制作成动漫形式?”谈粤忍不住点了重播键,又看了一遍。
池加优笑了笑,“是少航建议的,他说上网逛论坛的年轻人居多,片子轻松点,看的人多,我们目的就达到了。”
谈粤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事,笑嘻嘻地说:“他以前就喜欢画这些东西,有次我不小心把他准备送你的画本弄进水里,他差点要揍我。”
池加优挑眉,“有这种事?”
“可不是!你不知道他有多小气吧?”想起少年时代的趣事,谈粤乐不可支,“我还记得那天我们班几个男生去体育场踢球,有个拉肚子,跑没影了,刚好关少航从少年宫出来,让他顶上,结果才踢了半场他就被老师叫走了,书包都没顾得上拿,叫我带给加优帮忙拿回去,可偏巧那天加优没来学校,我才懒得为他跑一趟,就想放教室去,结果走到人工湖被一哥们从后头推了一把,他书包全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我跟我哥们只好下去捞,里面的东西要拿出来晒,他那些试卷啊,数学物理全是满分,把我那哥们给眼红的,一个劲地说关少航真不是人……”
池加优也跟着笑,“然后你看到他的速写本了?”
“哦对,跑题了,那个本子,他后来没好意思给你吧,都泡得不成样子了,老厚的一本,也不知道画了多久。”
池加优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是什么内容?”
“我没细看,是个故事好像,什么天使恶魔的,笑死我了,他居然想到用这招追你。”
“天使?恶魔?”池加优认真想了想,“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谈粤笑够了,抓起桌上一瓶水,旋开来喝。
急促的铃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谈粤四下搜索,回头见池加优在出神,便提醒她,“好像是你的手机在响。”
池加优反应过来,忙从搁在角落的包里翻出来,“喂,小朵?”
“小池,怎么办?救助站的猫狗被人带走了!”
“什么?”池加优下意识问。
安小朵急得快哭出来,“阿姨的儿子把站里的猫狗都卖给狗贩了,找早上出门了,回来发现全部清空了,车子刚开走不久,我现在正在追那辆车。”
“哪条路?我赶过去。”池加优匆匆起身往外走,示意谈粤跟上。
“江滨大道,离加油站还有段路程。”
一路风驰电掣。
副驾驶座上的谈粤一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一颗心砰砰乱跳,神经中枢在发出紧张讯号的同时,似乎还传递出来自刺激的快感,他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
以往两人出任务,他一直扮演司机的主角,可这次临上车前池加优忽然放弃开台里提供的这辆皮卡,掉头转向她自己的车,他不明所以,匆匆跟上只能钻进副驾。
一开始在闹区里面东拐西绕还不觉得,一上马路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窗外转瞬而过的风景和呼啸在耳边的风声都在提醒他--车速!
得有多大的胆量和自信才敢把车速提到这个地步。
情不自禁转头看旁边的入,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面,紧抿的唇,下巴微微压低,目光平直波澜不惊,透着一股坚毅和专注,而她秀气的眉如平常那般舒展着,看不出有一丝的不安,匀称修长的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完全是游刃有余的状态。
这时的“池加好”,跟平日很不一样。
谈粤一时看怔了,为什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某个影子重叠在一起,他的心跳得越发狂乱,几乎要活生生从胸腔里蹦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池加优终于在江滨大道的某一路段看到安小朵,她立于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卡车后头,美目圆睁,似乎正与车主激烈地争辩什么。可惜她容貌实在太美,身形又纤细,连带架势也弱了几分。
只有池加优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生气。
刹车,熄火,两人疾步奔去,听见安小朵激动的声音,“它们是我们救助站的,我是它们的主人,不是你说的没人要,你凭什么把它们送去屠宰场?”
“你在说什么梦话?”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中等个子,油光满面,一张坑坑洼洼的大脸如同地球表面,笑得异常猥琐,“这车子狗是老子真金白银花钱买的,现在老子才是它们的主人,老子要它们生就生,要它们死它们就得死,你莫名其妙跑出来挡老子财路,信不信老子……”
“嘴巴放干净点!”池加优怒骂了一句,揽过安小朵的肩膀细看,除了头发乱了点,衣服上蹭了点灰之外,她看起来还算正常,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吧?”
安小朵摇头,“他不肯把狗还给我。”
谈粤挡在她们前面,看了看车牌,嘿了一声,“隔壁市的,跑我们这儿收狗来了。”
胖子狞笑,“少多管闲事你们!这车狗是我跟你们狗舍的人真金白银买的,你管老子打哪儿来。”
谈粤扭头看安小朵,只见她眼中露出怒意,显然气愤难当,但是没有开口辩驳。谈粤诧异地问:“真是卖给他的?”
安小朵咬了咬唇,“是刘阿姨的儿子自作主张,收了他一万块,我跟刘阿姨事先都不知情。”
“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成天闲得满,关心这些狗啊猫的,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吧?”男人得意,布满横肉的脸笑得一颤一颤。
池加优在一旁冷冷地说,“谈粤,别跟他废话,拍他的货车,多拍几张。”
谈粤虽不知道她此举的意思,但二话不说立刻照做。
胖子有点紧张,“你想干什么?”
池加优冷笑,“你这车厢是加高过的,至少加高了一米,你可真够贪心的。”
胖子脸色大变,“他妈的你别胡说八道……”
“还加了两个强光灯,”池加优扫了前牌照一眼,“小心开的夜路多,会早些去见阎王。”
“妈的,老子没空陪你们疯!”胖子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夺摄像机,谈粤忙去拦,两人很快扭打起来。
池加优把安小朵推到一边,截住匆匆从驾驶座跑下来当帮手的瘦子司机,一脚踹过去,出其不意将他踢得倒退好几步,差点屁股坐地。
司机吃痛,顿时红了眼,毫无顾忌地冲上来拿她,池加优不急不忙地转了个身,右手五指准确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用力,使了个过肩摔,男人惨叫声骤起,她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抬脚,将人踩在脚下,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
“小朵,报警!”池加优大喝一声。
安小朵看呆了,这时回过神来,掏出手机就要拨110,那边的胖子见情势不对,忙不迭大叫:“等等!别报警!有事好商量!”
池加优哼了一声,“没什么好说的。”
胖子阴沉着脸,说:“这车狗可以给你们,只要那小子把一万块钱退给我。”
“没问题,你现在就把狗原路送回去,送到了我马上给你钱。”
胖子不动,盯着谈粤手里的摄像机。
池加优笑,“你放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又不是交警大队的。”
两个狗贩灰溜溜地回车里,把一车狗送回助养站,池加优去附近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现金,把他们打发走。
刘阿姨自责不已,“都怪我,我教子无方,他拿着钱跑了,池小姐,你这钱我现在筹不出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没事,刘阿姨,这钱就当我捐出来的。”池加优出言安慰她,“只是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不是每次都这么走运。”
“是是,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那个逆子。”
安小朵送池加优和谈粤出门,谈粤闷闷地不说话,安小朵看了看池加优,欲言又止。
池加优拿出手机,拨了个号,两人面面相觑地听她说话。
“喂,交警大队吗?是这样的,我发现有辆违法改装过的货车,车牌号码你们记一下,是……”
她说完挂线,见两个人傻傻看着自己,笑了笑,“他那车改造得很过分,危险系数太大,我这么做也是为他们人身安全着想。”
池加优回到家已经八点多。
在门口碰到新来的保姆,是位大姐,中等身材,略胖,穿着整洁的蓝色T恤和牛仔裤,笑容爽朗。
看到她,同她打招呼,“关太太,我正准备走,跟关先生说好明天下午六点前过来,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呢。”
池加优道了谢,同她寒暄了几句,目送她进电梯合上后自己才进屋。
关少航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两只小狗把他伸直的长腿当成滑滑梯在玩,一只奋力向上爬,一只则不太流畅地滑下去。
池加优觉得有趣,走过去俯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直到关少航拍了拍她的脑袋,她顺势往他肩膀上一靠,夸张地叫道:“今天累死我了,还好没白忙一场!”
接着把白天追狗行动简单一说。
“干得好,救狗英雄!”关少航转头,扳过她的脸,对着她的唇深深吻下去。
池加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半推半就地回应他,好半天才分开,她喘气,“你没事吧?我全身脏兮兮的,这你都吻得下去啊。”
关少航一笑,“嘴巴不脏。”
池加优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我刚去吃沙茶面了,味道好不好?”
“没尝出来,我再试一次。”说罢又要贴过去,吓得池加优蹿出几米远。
“你还真不嫌弃!我先去洗澡。”
望着那人跟狡兔似的溜进卧室,关少航慢慢敛了笑,神情若有所思。
“扑通”一声,奋力向上的小狗摔在地毯上,吃痛地呜呜叫了两声,他弯下腰,一手将它托起来,“笨蛋,那么好强做什么?”
小狗无辜地眨了眨杏仁眼,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池加优泡完热水澡,全身舒坦,穿上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爽肤水,这时关少航进来,手里还是拿着那份报纸,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
池加优一边抹面霜,一边从镜中偷瞄他,觉得他今晚有点怪怪的。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她试探地问。
关少航抬头看了看她,“没有。”
池加优咬了咬唇,“真没有?”
关少航不做声,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隔了好一会儿,池加优都等得气馁了,才听到他说:“我觉得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池加优吓了一跳,讪笑,“哪儿不一样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跑新闻开心吗?”关少航对她苍白的回答不置一词,目光仍停留在报纸上。
“开心,”她坦言,“每天都很充实。”
“那就好。”他终于抬头,望向她。
池加优从镜中看他,只觉橘黄色的光线里,他一双幽深的眼眸透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蛊惑着人心。
“对了,我们台里下个月组织出游,一周时间,去好几个地方,可以携带家属。”池加优赶紧换话题。
“哦,打算带上我?”
“给你正正名,你不是总抱怨我让你做背后的男人了嘛,”池加优讨好地笑,“去不去?”
关少航满不在乎,“到时再说,谁知道有没有空。”
池加优气得牙痒,转身扑到床上,屈膝将他压在身下。
关少航觉得好笑,“女侠,你要干什么?”
池加优磨牙,“十大酷刑。”
关少航笑着把身体摊平,“先来哪一样?”
池加优无法,恨恨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他轻笑,弯起胳膊将她圈进怀里,又拿被子把她像个婴儿似的包起来,“喂,是小狗在施刑吗?”
“你才小狗!不去拉倒……哎,放开我,想闷死我啊……”
正闹着,床头柜上的手机作响,她努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接,是谈粤。
“谈粤,什么事?”她直截了当。
“……你回去了?”那边的人好像犹豫了一下,大概听出她声音里的欢愉,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倾吐不出。
“是啊,都几点了,”她扫了下时钟,“是不是有公事要谈?你等我一下……”她挣扎着要起来,却听“啪”的一声,谈粤挂线了。
她愣了一下,嘟囔,“怎么回事?”
还没回过神来,手机被关少航飞快抽走,关机,丢到几步外的地毯上。
“我还要打个电话呢……”说着,她探出身子想去捞,又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半路拦截,不容分说地拉进被窝里。
被子劈头盖脸笼罩下来,她眼前一片黑暗,刚张口,两片柔软的唇就堵上来,她全身跟着软了,还理会什么手机什么公事呢?
管他管他!春宵一刻值千金。
第二天,在办公室接到安小朵的电话,想起她之前说过,今日要参与录制台里一个活动,以为她怯场,池加优就鼓励了她几句。
安小朵笑说:“怕倒是不怕,我做足心理准备了,而且我主要目的是为助养中心募捐去的。”
池加优表扬她,“你现在越来越有明星范儿了,上次你来录《遥遥时话》,紧张得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呢。”
安小朵哈哈一笑,“总要有个适应过程,不过真要谢谢你给我这些机会。”
“你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你也谢错人啊,要谢也得谢谈粤才对。”
“啊?”
这里有个小插曲,当初池加优向蒋瑶瑶推荐安小朵来上节目,蒋瑶瑶没异议,可是制片那边迟迟不肯拍板,原因当然是安小朵如今际遇不佳,又不是所谓的名人,有违节目初衷,就算少时风光无限,毕竟也是过去式了。就在这当口,她同谈粤抽时间扛了几大包狗粮猫粮去流浪狗助养基地,撞见安小朵跪坐在地上给一只病狗喂药,她脂粉不施,全身上下无一件首饰,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背带裤,头发用根黑色皮筋松垮垮绑在脑后,发丝有些凌乱,浓密乌黑的刘海倾下来,几乎要盖住长睫,身后的落日的余晖洒下来,在她纤细的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将狗抱进怀里,悉心照料,目光温柔而专注。
时光静谧,城市无边无尽的喧嚣被拦截下来。
此情此景,令新晋摄影记者谈粤灵感突现,果断丢下手里的东西,眼疾手快抓拍下这动人的一幕,回来登在工作微博上,一时间引发转载热潮,评论无数,人人追问这个气质纯净的女孩是谁。
于是,安小朵一举成名,作为嘉宾不再徒有虚名。
经她提醒,安小朵反应过来,忙说:“是是是,多亏了他那张照片,不然我到现在还被你们制片嫌弃。”
池加优抿嘴,“你知道就好,录完节目请我们吃饭啊。”她说到这里,余光扫向谈粤的办公桌,却见座位上空无一人,她一愣,问坐他前边的同事,“看见谈粤了吗?”
“没看见。”
池加优“哦”了一声,琢磨谈粤去哪儿了?几点了到现在都还没露脸,请假?没听他提起啊,翘班?更不可能,跑新闻他一定会叫上自己……突然联想到昨夜接到他莫名其妙的电话,心头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了?”安小朵察觉她不对劲。
“没事,先不聊了,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你也快去做准备吧,好好表现,你那些狗啊猫啊今后的口粮可都靠你了。”
安小朵笑着应了一句便匆匆收线。
池加优这时发现有条新短信在通话时进来,她打开来看,居然是谈粤,约她去附近的一个小茶馆见面。
她想了想,拨号过去,响了几声被按掉,顿觉山雨欲来。
小茶馆就在大门出去不到两百米的位置,因装潢雅致,上过相关杂志,在这一带颇有名气。池加优磨蹭了好半天才过去,谈粤等候多时,正靠坐在藤椅里发愣,桌上一杯红茶还是满的,在冷气里晾到现在早已凉透。
池加优走过去,冲他笑,“一大早这么好兴致!”
谈粤抬起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直盯她的脸。
池加优尴尬,“不是请我喝茶吗?”
谈粤抬手招来服务生,点了一壶茉莉香片。
“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池加优。”他一字一字地说。
池加优的笑容凝住,像一个成型的面具,随后又崩裂开来,碎成一片一片,她不再承接对方的眼光,微微低着头,轻声说:“你知道了啊。”
谈粤冷笑,“我实在蠢,要不是昨日随你追狗,恐怕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我无心骗你。”
谈粤极力压制着暴怒的冲动,深呼吸了几次才说:“为什么要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冒充你妹妹?你……你为什么会跟关少航在一起?”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因为我爱上他了。”
这个答案像一记重锤,击在谈粤的心脏上,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彻夜未眠而通红的眼迸发出浓烈的愤怒和痛苦,他接受不了她的理直气壮。
他爱慕她多年,她不是不知道,当日也是在茶馆里,听闻她死讯,他哀恸到难以自持,而她在场,只是冷眼旁观,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之后有那么多机会,她也不曾对他坦白,如今轻飘飘一句无心骗你,便试图抹杀一切。还有,她刚才说了什么?她爱关少航!
空气似乎凝滞,两人都在等对方打破僵局。
谈粤的忍耐力已濒临极限,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良举动,他用力搓了几下脸,把那杯冷茶一气灌下肚,茶杯往桌面重重一置,起身,大步走出茶馆。
池加优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热,尽管有准备,真正面对时还是禁不住难过,谈粤对她的感情,她一直都知道,但她到现在都认为那不是爱情,贴切地说应该是兄弟情,就像当年他背着一把吉他,故作潇洒地站在她宿舍楼下,深情款款地唱《同桌的你》时,她什么心情都可能有,唯独没有心动和甜蜜。
可是,记忆中那段青葱岁月,无数个画面里都有他的身影,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他跟她的少年时代分割不开。宁愿天各一方不相见,也不要变成今天这种怨怼拉扯的局面,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她对谈粤避而不见的原因。
池加优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机有来电进来,响了许久她才听见,失魂落魄地伸出手,不料碰翻旁边的茶壶,滚烫的茶水四溅,茉莉香片浓郁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不小的动静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服务生忙赶来收拾,紧张地询问她要不要紧,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也不觉痛,漠然地说声“没事”,话音刚落有人龙卷风似的刮到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查看。
她抬眼,眼睛一亮,“谈粤!”
谈粤去而复返,面色依然沉郁,但因这份不由自主的关心泄去了几分怒气,他一屁股坐下来,“我要听你解释。”
池加优笑起来,“好,我说给你听。”
只要能不失去这个挚友,把那段混乱不堪的往事说一遍又有伺难?
当她的述说停下来,谈粤总算脸色稍霁,“你也是身不由己。”
池加优挑了挑唇角。“你是在替我开脱吗?”
“我不明白……”顿了一顿,谈粤艰难地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上关少航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结婚了很多年之后,也可能……”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谈粤握住茶杯的手心紧了紧,“你该知道,留在他身边,你只是个感情替代品,你甘心一辈子做别人吗?”
池加优回答淡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不,可以改变的!”大概是被她认命的态度刺激到,谈粤激动起来,“对关少航说出真相,你就自由了,既然你说你爱他,那你就光明正大,用池加优的身份去爱他!”
呵,她不是没想过,用池加优的身份去爱--这个念头她动过不下百次,可是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谈粤像看穿她的心思,笑得讥诮绝望,“你不是不敢吧?池加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敢爱敢恨,率性洒脱,是什么把你变成现在这样?”
池加优静静地望着他,“不必用激将法,如果我做得到,不会等到现在。”桌上手机再次响动,她看也不看便按掉,继续说下去,“我当然不愿意当一个替代品,可是我已经做了。我不能回头了,逼我的人不是关少航,他比我还无辜,我享用了他五年的爱情,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对我多好你知道吗?我长到这么大,父母都不能给我这么多,你要我现在去告诉他他爱的人其实早死了,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你只知道对他残忍,”谈粤神情颓废,声音苦涩,“如果你还是你,我们未必没有机会,是不是?”
池加优不做声。
“池加优,你回答我一次。”谈粤固执问。
被迫得紧了,池加优苦笑,“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谈粤也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池加优觉得很累,回到电视台和录完节目的安小朵吃了个饭,随后便驱车回家,闷头睡了一觉。
醒来,郁结的心情疏通了些,走出卧室,看见王姐正在客厅擦拭家具。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已经晚上六点多。
“关太太,你今天下班真早。”王姐同她打招呼,“关先生打电话来,说要晚点才能到家,让你先吃饭,不要等他。”
“王姐,你又忘了,叫我小池就可以,不用那么生分。”池加优纠正她,自从请了保姆,她跟关少航每晚都争取回家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周有四五天的晚饭是在外面凑合。
“反正不饿,我等他回来再吃。”池加优转身去书房,不忘叮嘱了一句,“王姐,你做好饭菜就先走吧,我们晚点自己热一热就行。”
王姐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池加优拿来自己的手提电脑,在关少航的书桌上上网,打开MSN,扫了一眼,蒋瑶瑶在线。
同她打了个招呼,问:“今天节目录得顺利吗?”
“还不错,嘉宾挺配合。”蒋瑶瑶很快回过来。
说到这里,池加优随口问她,“嘉宾是谁?”
“沈嘉措,画家。”
“哦。”她敷衍地打了一个字。
“认识吗?”
“唔,隔行如隔山……”
蒋瑶瑶便懂她言下之意,只说:“人不错,很健谈,没艺术家乱七八糟的毛病,开过多场画展,出过画集。”
池加优又“哦”了一声,心不在焉,过了会儿才说:“等播出我好好看看。”
蒋瑶瑶换了话题,“出游你打算选哪条线?”
池加优想了想,“江浙吧。”
这次单位组织的旅行,列了东西南北中几条路线任员工自选,池加优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去江浙这带,多年前她曾一个人游历过,对当地人文风光印象相当不错,这次想和关少航去一趟。
旅行的意义,对她来说不在五光十色的风景,而是旅途结伴的那个人。
在一起这么些年,她跟关少航很少有机会结伴远行,起初是疏于感情,现在是忙于工作。
早上跟谈粤谈过之后,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原位,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相信谈粤不会拆穿她,可是内心莫名慌乱不安,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她的预感向来准确。
王姐走了没多久,有人按门铃。开门,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两边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因为房子离得远,池家关家两边的父母都很少过来,最近一次她都想不起来是何时,而她跟关少航基本上每周都会回去,若是临时有事,父母也会电话打过来找人,所以母亲此刻出现,无疑是稀客。
黄修颖冷着脸进来,四下看了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跟着坐下来。
池加优见她面色不善,索性开门见山说:“妈,找我有事?”
“你早上去哪了?”黄修颖也单刀直入。
池加优看着她,“在单位上班。”
“别说瞎话了!我跟吴茵合都看见了,跟你在茶馆约会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高中班上的?”
池加优气息微微一滞,灰心得不想多说一句。
黄修颖冷哼了一声,审视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今早她跟吴茵合晨练碰到一块儿,聊了不少话题,其中自然免不了操心这对小夫妻的事,吴茵合本来就对儿媳妇转去跑新闻心有不满,再加上抱孙心切,便怂恿黄修颖与她结成同一战线。
聊到兴头,两人一合计,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九点钟一过,两位说客相约出门了,打算先从“池加好”着手做思想工作。
快到电视台,给她打了个电话,谁知没人接,反正有的是时间,她们就在茶馆门口下车,进去点了一壶香茗慢慢品。
起初她没留意,后来动静大了她才好奇探头看了一眼,怎料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一脸凄惶无助,眼角隐约带泪,坐她对面的年轻男人握住她的手,虽然听不到两人谈话内容,可男人表现在脸上的那点东西昭然若揭,更叫她惊诧的是那个男人是那样眼熟,一时叫不出名字,只依稀记得他跟女儿中学时代交情最要好,好像还孜孜不倦地追求过女儿。
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几近恐慌。
更糟的是,坐在内侧的吴茵合显然也瞧见了,本一派晴朗的脸当场就乌云密布。
待那两人前脚刚走,她们也买单离开,谁也不提来时计划,各自恹恹回家了。
尽管事后吴茵合嘴上没说什么,但黄修颖觉得今天是丢尽了颜面,池上秋见她脸色不对,询问起因她也不肯说,一下午憋在心里的那团火是越烧越旺,干脆上门质问,她生气归生气,倒没失去理智,来前给关少航打了个电话,知道他晚上要应酬不会早归,这才放心一进门直奔主题。
“你是结了婚的人,大庭广众跟个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还在你们电视台附近,让别人看到心里怎么想?成心要人背后戳你脊梁骨吗?”
女儿的缄默,让黄修颖认定她心虚,更加气急败坏,“这次被吴茵合撞见了,她是肯定会跟她儿子去说的,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池加优的嘴边噙着一缕冷笑,“红杏出墙,玷污了你心爱的女儿的好名声。”
黄修颖气极,抬手掴了她一巴掌。
池加优有点发懵,过了几秒,右侧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提醒这巴掌不是幻觉,小时候淘气挨过父母不少的打,但成年后还是头一遭。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家庭美满,工作如意,你想想你妹妹,那么年轻就走了……是,让你顶替她,你心里有恨,恨我们偏心,可你怎么不想想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黄修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继续说,“我就算再偏心你妹妹,你也是我生的,我难道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从小到大你凡事都不如你妹妹,读书你分心,带你学琴你三堂课都坚持不了,要你学画你整得老师来我跟前哭!那年考大学,你死活不听我们劝,硬要上体校,毕业出来有什么前途?了不起也就当一辈子体育老师!我们这样安排无非也是想你今后日子过得顺畅些,你一口气怨气憋到现在,好像我们欠了你什么似的,你是不是要毁掉所有一切才心满意足?”
池加优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瞪大眼睛,可是不争气的泪水成串掉下来。
母亲这番控诉打得她溃不成军,辩是多余的,说什么呢?难道跟她说那些被埋葬的自己曾经的理想,曾经的抱负?
不不,那些东西在母亲眼里不值一提,她的苦苦挣扎在母亲看来是那么可笑,不合时宜,不知好歹。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你是我妈,你给了我生命,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你可以在我呱呱落地那一刻选择不要我,甚至掐死我,我都比现在感谢你。你不要说得像多为我着想,你擅自篡改我的人生,美其名曰是为我好,其实是你自私,你不舍的是池加好,她活着令你拥有无限荣耀,而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恨死神带走的是她而不是我,你恨我间接抢走了她的生机,如果当年关少航跳下海第一时间救起的是她,或许活下来的是她而不是我。”
这个回击彻底打中黄修颖的痛处,她脸色发白,放弃打亲情牌,只想固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事到如今,你没有退路可走,还记不记得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
“没忘,”池加优的心宛如扎进一根银针猛痛起来,但她若无其事,语调已经恢复平静,带着显而易见的颓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和关少航结婚是妹妹最后一个心愿,你要我帮她实现,我当年答应过你,只要关少航没有识穿我,我不会主动离开他,你放心,我现在……还是这句话。”
黄修颖仔细端详她,确定她的诚意后才稍微松懈下来。
一墙之隔,男人将紧紧攥着大门钥匙的手放进口袋,深吸了口气,掉头回到车里。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
关少航仰头靠着,在半明半暗的光线掩饰下,他的面容一片沉寂,唯有一双眼眸看得出他心中的波动。
手机下午开会调成了振动,一时没改过来,此刻在口袋里嗡嗡作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吴茵合充满阴霾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回家了没有?她怎么说?”
关少航淡淡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最好不是,我跟你爸丢不起这人!”缓了一缓语气,她说,“小好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多喜欢你,我都看在眼里,我也不相信她会做出不自爱的事来,可是人言可畏!她向来很有分寸,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糊涂?整天在外面跑,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就怕近墨者黑。你也有不对,成天忙工作疏忽了她,她才会一门心思转岗去当记者,这下可好,两个都是大忙人,谁来迁就谁?婚姻是需要经营的,儿子!”
吴茵合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关少航依然语气淡漠,“知道了,妈,我找时间跟小池谈谈,先这样吧,我累了。”
“哎你……”吴茵合无奈,“算了算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挂了线,他疲惫地合上眼,缩在逼仄的空间里,耳边回响着刚刚听到的话。
手机没多久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屏幕上跳跃着张群的名字,他不得不接起来。
背景声很吵,音乐震天响,张群几乎是用喊的。
关少航听完蹙眉,“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张群不肯罢休,“来嘛,你要是怕吵可以开个VIP包厢,老同学开业,总要来捧捧场,而且你猜我碰见了谁?”
“谁?”关少航可有可无地一问。
“谈粤啦,你说巧不巧,他一个人跑来喝酒。对了,叫上加好一块儿来吧,人多热闹点,都是认识的,我自己跟她说。”张群看来玩疯了,二话不说就掐了线。
关少航拿着手机侯了不到三分钟,她又打进来,得意地说:“加好答应来哦,你赶紧过来,别磨蹭!”
关少航一怔,继而冷冷一笑。
他没等池加优下来,径自开车去了酒吧,老板是高中同学,过来打了个招呼就忙去了,张群和谈粤在吧台边猜拳。
两人看来都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眼神迷茫,一见关少航张群兴奋异常,蹦起来大大咧咧搂住他脖子怎么说都不肯放,显然已经喝高了。
而谈粤的反应则跟她相反,本来还有说有笑,目光与他一对上,脸就垮下来,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人。
关少航也无所谓,硬拉开张群,把她按坐在高脚椅上,冲调酒师要了一杯Vodka。
刚抿一口,张群笑嘻嘻地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你老婆呢?怎么还不来?不怕我把你抢了啊?”
关少航冷眼看她,不打算回答酒鬼的问题。
池加优推开酒吧沉重木门的那一霎,入目的是张群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偷吻关少航的场面。
她一时间尴尬万分,上前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原地杵了片刻,还是张群先发现了她,大声叫起来,“加好这边,过来过来--”
池加优深吸了口气,笑着走过去,瞥件谈粤那一瞬间,脚步变得沉重。
张群叫她出来并没有提到谈粤,如果知道他在,她就是再急于摆脱母亲也不会来。
如今她只能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神态自若地在关少航一侧坐下,“有什么好事吗?你们今晚这么高的兴致?”
张群大笑,“公司接了笔大生意,客户来头太大,并且指明要少航亲自设计,完成这单他身价又要水涨船高了,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好事是我刚刚偷袭成功,可惜你来晚一步,没瞧见。”
池加优瞧出她醉意朦胧,也不跟她较真,“你尽兴就好。”
跟吧台要了一杯Martini,被身边的人制止,不容分说换成冰橙汁。
池加优不解,扭头望着关少航。
关少航脸上不见喜忧,淡漠得不该置身此地,只听他解释,“我今晚大概要喝醉,总要有人把我送回去。”
池加优顺从地接受了,其实她今晚也很想一醉方休。
他们一行人里除了张群,人人闷声不吭,张群夹在中间插科打诨,一会儿跟左边的人说几句胡言乱语,一会儿跟右边的人扯点有的没的,场面居然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中途,池上秋的电话进来,池加优拿着手机跑到外面接听。池父言辞没有池母直接,并且内心更袒护女儿一些,在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对于池母的愤怒和女儿的委屈都表示理解,说了很多安慰话。
她并没有听进去,尽管对父亲没有偏见,但事实上父亲也是当年替身事件的推动者。
不咸不淡地回应着,直到出现短暂冷场,她低声说:“爸,先不聊了好吗,我人在外面。”
“好,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去,周末回家吃饭吧?”
“再说。”她鼻子有点泛酸。
重新回到吧台旁,发现场内喧嚣的音乐停了,小舞台有人陆续上去表演。张群使劲怂恿她,“加好,上去唱一个,我瞧那些人还没你唱得好。”
池加优先是摇头,喝了几口橙汁,胸口郁结,仿佛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难受,张群还在聒噪不休,嗓音般轰炸她的神经,前面表演者一下台,她脑袋一热站起来,绕过众人走向舞台。
场内不知谁吹了下口哨,短促尖锐的声音令全场一时安静下来。
池加优先是跟伴奏的乐队打了个商量,随后坐到高脚椅上,调整麦克风的高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谈粤和关少航,她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说什么,甚至不打算报歌名。
全场的人以为是酒吧安排的节目,起初没有太在意,等到她开始唱,人们的注意力才真正被吸引过去。
老歌新唱听得多了,但这次听到的无疑是最好的。
台上的女子落落大方,说她在表演吧,她分明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根本不搭理观众,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神情映出几分萧索和孤寂。
这歌更像是她唱给自己听的。
“……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昀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做爱情待罪的羔羊……
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
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