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无从解释,恒久忍耐

事情一点都不复杂。

池加优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黄修颖几乎天天去家里守着,一日无意中在她的大柜子里看到几个标着“池加好”的收纳箱,心血来潮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这一看,便看到了池加好的几本日记。

池加优知道妹妹打小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当初整理旧物时就看到了几本带密码锁的硬皮本,基于对逝者的尊重,她没有打开看的想法,只是原封不动地收起来。

想不到被母亲翻出来,而更想不到的是,上面的内容会生出另一番风波来。

池加优下飞机,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父亲的短信等着她,“小池,我已接你妈回家,我们在家等你。”

池加优心中疑窦大作。上机前母亲尚在医院,现在就回去啦?会不会是为了把她骗回去而编造的?这么一想,她不由放慢脚步,取了行李,穿过等候接机的人群,不紧不慢打车前往,一路上琢磨对策。

进了家门,看父母架势便知棘手。

靠在沙发上的黄修颖一脸病容,精神不济,看来不是骗她,池加优心一软,叫了一声,“妈,您身体好些了吗?”

黄修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死不了。”

池上秋从书房出来,忙说:“小池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去洗个澡?饿了吧?爸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爸爸,”池加优放好行李,走到单张沙发上坐下,“你们有什么话,开门见山说吧。”

池上秋和黄修颖对视了一下,仿佛在传递什么信息。半晌,池上秋坐到妻子身边,“你妈妈身体不好,由我来说吧。”

池加优看了看他们,沉默地点头。

“是这样的,我们问过少航,他说他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加优而非加好,这点我跟你妈妈都有几个疑问,首先少航用心何在,有几个结论,一是他将你当成你妹妹的替身;二是他玩弄了你妹妹的感情。”

池加优默不作声地看着父亲,说得这么条理清楚,想必是打了腹稿的。

池上秋见她不说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少航的表现确实有让人费解的地方,你还记不记得,在车祸发生的前几天,你妹妹一度很开心,我们问她是有什么好事,她笑说过几天再告诉我们,可是车祸发生的前两天,她忽然情绪消沉,你妈后来在她的日记本里找到了答案。”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你说不出口,我来说。”黄修颖把一本天蓝色封皮的日记推给她,“每一篇都有时间,你可以自己看,五年前你们生日那天,关少航约你妹妹去一个叫Happy Lucky的酒吧,并发生了关系,你妹妹以为关少航会跟她结婚,谁知道关少航推得一干二净,不但不承认,还提出分手,你妹妹那么骄傲的人,你叫她怎么受得了这种耻辱?我一想到我的女儿被人欺负,回到家还不敢让我们知道,我……”黄修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池上秋在一旁轻声安慰她。

池加优心里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池上秋看了她一眼,“要不是看到日记,我真不敢相信少航是这样一个人!往深一层想,你们出事的时候他那么及时出现,显然是事先知道会出事,可他为什么自始至终都绝口不提?唯一可能就是他做了对不起你妹妹的事,并因此导致她发生意外,他问心有愧。我跟你妈这些年都看错了他,小优,我们现在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试想如果真是他害死了小好。这些年他对你对我们一家,又有什么居心?这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黄修颖痛苦地闭上眼,唇角蠕动了下,隐约是在呼唤她死去的好好。

池加优木然地收回目光。

“小池,你表个态,你是怎么想的?”池上秋目光迫切地看着她。

池加优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讥笑,“爸爸,你现在是在做学术报告吗?一二三列得真清楚,那么我也给您列几条。第一,如果他将我当成替身,我不会怪他,造成这个结果的人不是他,而是你们;第二,关于那场车祸,我至今很困惑,疑点太多,它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不记得,他不说,所以这是一个谜,谜底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解,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请你们停止丰富的想象;第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五年前你们绞尽脑汁把我推给他的时候,就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当时没有,现在也不必,我有脑子,它在正常运转,能分辨是非对错,就算我没有加好的高智商,至少不是弱智或低能。”

一气说完,面对不约而同惨白了脸的父母,池加优毅然站起身来,“爸妈,你们曾经摧毁了我的理想,我知道它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从这点出发,我也愿意相信你们把我变成池加好,有那么百分之十是真的为我好。那么现在,请你们暂停猜测,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想轻易做出判断,也不愿意仅凭几本日记就去定一个人的罪,让我调查清楚当年车祸背后的真相,是像你们所说,还是另有隐情,可以吗?”

“小池……”池上秋还欲说什么。

“让她去查。”

黄修颖打断池父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女儿,“你一直嚷嚷着要查出真相,现在我让你查,我们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能让你妹妹死不瞑目!我等你的结果,给你两个月时间,我们等着,如果证明我们的猜测是错的,我们从此不再管你们的事,但如果查出来关少航就是害死你妹妹的凶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他偿命。”

池加优将行囊背在身后走出家门。

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

她心里乱成一团,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回到日出印象,在玄关换上拖鞋,她仿佛一下子失去全身力气,茫然地瘫坐在地板上。

不过出去几天,却恍如隔世般。

环视这个家,从设计到装修乃至买家具,哪怕是一个小摆设,都出自关少航之手,她没有提过任何意见。搬来的那日,满屋子宾客,她袖手旁观,冷眼看他一个人忙进忙出。

那时大病初愈,人生观灰暗,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脾气还坏到不行,也亏得关少航没有被她气走,她冷淡,他就加倍热情,她故意说难听的话,把气氛弄僵,他就四两拨千斤暖回来,她闯祸他就收拾残局,什么都顺着她,这等纵容连双方父母都看不下去。

她觉得自己就像《蜀山传》里的孤月大师死去时一样,灵魂被打成碎片,再重新凝聚,她为他一点点地重塑自己,不看恐怖片,不看武侠小说,不泡夜店,不开快车,不吃榴莲,不吃臭豆腐,不穿紧身衣,不穿超短的裙子,甚至用激光去掉了后腰上的纹身。

那个纹身是上高一那年跟几个学姐跑去纹的,一个天秤座标志的图案,回来不敢让爸妈知道,加上位置隐蔽,隔了多年她自己都忘了有这回事,直到结婚前妈妈突然问她,“纹身洗得掉吧?”

她这才想起来。祛的时候比纹上还痛百倍,她大汗淋漓地趴在那里,忽然泪流满面,宛如经历一场炼狱。

记得有本书上说要培养一个好习惯,时间需要不间断的21天,这五年她不知道戒掉多少旧习惯,又培养起了多少新习惯。

然而,最大最大的习惯,是她习惯了有他的人生,这个习惯她持续培养了五个三百六十五天。关少航对她的好如同寒夜里的一点火种,她如飞蛾扑火,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最后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池加优把自己丢进大浴缸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然后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心中感慨万千,和关少航在这里最后一次相拥,她还是池加好,戴着一个摘不得的面具示人,可这一刻,她做回了自己。

忽然很想念关少航的怀抱。

她拿起手机想打给他,在将要发出去的那一霎想起父母,颓然放弃。

她对他从最初的被动接受到现在的不愿放手,妹妹的阴影一路笼罩着她。

作为事故的幸存者,池加优无法回忆起当年的起因经过,她从昏迷中醒来,有几天脑子是空白的。

当她身体逐渐恢复,脑子日益清醒,可令人费解的是,与车祸有关的那段记忆依然空缺,无论怎样努力回想都摸不着任何边边角角。

找出事实真相,是当前最紧要的,但是从哪儿着手,她一时间又头绪全无。

打开笔记本,google与失忆相关的资料,她的MSN设置是开机自动登陆,安小朵很快发现了她,问她:“在哪儿?”

“家,回来了。”

“猜到了,大清早看到关少,你怎么不留住他?我也好多放一天假。”

池加优回了个黑线的表情给她,随即又发了一个网址过去。

等了片刻,安小朵回过来,“在研究这个?”

“我打算尝试,看能不能回忆起那场车祸。”池加优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别让少航知道。”

安小朵好一会儿没消息,池加优查完资料,拿出名片本翻阅,记得刚转来新闻组时,她采访过一位心理医生,也许他能够帮到她。

刚翻到第三页就找到目标,她把名片抽出来,夹进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

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目和蔼,有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在听完池加优的倾吐,很专业地保持着最初的笑容,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或者惊讶。

“吕医生,像我这种情况,是不是所谓的心理创伤引起的?”池加优问。

“不太像,”吕子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略一沉吟,“听你的描述,我认为你的问题并不严重,缺失的记忆很短,或许可以试试催眠疗法,再适当配合一些药物,不过治疗过程可能会出现排斥现象,会有点痛苦,身心方面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池加优好奇,“像电影演的那样吗?”

“当然没那么夸张,事实上催眠一点都不玄乎,只是运用一些心理疗法引导你回忆起被你潜意识遗忘的事。”

“这部分记忆对我非常重要,吕医生,恕我无礼,我想先确定一下您有几成把握治好我的失乙症?因为某些原因,我必须尽快恢复记忆。”

吕子再笑起来,“池小姐,也恕我直言,本城你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心理医生,你务必要信任我,甚至可以依赖我,我一定能帮到你。”

池加优由衷地说:“吕医生,你很自信。”

“我一向如此。”

池加优挑了下好看的眉,伸出手,“那么,麻烦你。”

“快别这么说,不是义务劳动。”

池加优想到那笔高额的治疗费,点了点头,“我会全力配合。”

这天是中秋,她同吕子再道别后,立即开车回家。关少航今天回来,一下机便来过电话,算算时间此时应该到家。

在玄关换了拖鞋进屋,王姐回去过节了,客厅空无一人,但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可口菜肴的香气,她去厨房看了看,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色香味俱食,另有几个肉粽和茶叶蛋,令人食指大动。

关少航坐在书房的台式电脑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脸上有股倦色,看得出是在强打精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回来啦?”

“看什么这么入神,设计稿?”她走进来。

“嗯,”关少航拉住她的手,“离职手续都办妥了?”

池加优顺势坐到他怀里,“办好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关少航微笑看她。

“唐均年你知道的吧?朱辛夷跟我说唐均年最近突发雅兴,想创办一本杂志,朱辛夷给他看过我的策划书,他似乎颇有兴趣,想拉我过去开荒。”

“老唐要搞杂志?”关少航有点意外,“跟他见过面没有?”

“还没有,约了明天。”池加优照实说。

“我现在做的这个项目,老唐也有份,他最近胃口这么好。”关少航想了想,“如果谈得拢,放胆一试,老唐这人挺大方的,懂知人善用,也能放权,或许对你做事的路子。”

池加优会心一笑,“好,那我心里有底了。”

吴茵合打电话来,池加优听着他们两母子交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这么走神了,陡然察觉关少航将手机递到自己耳边,她微微一惊,赶忙叫了一声:“妈,祝您跟爸中秋快乐!”

“乖了,你们也是,这么迟了还没吃饭啊?”

“一会儿就吃。”

诚然吴茵合是个合格的婆婆,既有足够的威严,也懂得适时放下身段说些好话,若是在平日,池加优一定彩衣娱亲配合着,可这次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挂了线,池加优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关少航抱了抱她,“别胡思乱想,今天过节,开心点。”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是知道她心思的,忍不住苦笑,“要是你妈妈知道我不是池加好,不知道会怎么想?”

“就算将来她真的知道了,也不是天大的事,这些年她喜欢你是事实。”

“她喜欢的是加好,不是我,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她一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很不高兴,怕我影响你学习。”

“她只是以前不了解你,”关少航顿了一顿,“小池,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没有什么坎过不去。”

“我在你爸妈面前,无时无刻不在约束自己,就算他们这些年认可我,那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我,而你……这点你应该知道的。”

“傻瓜,在我眼里,你从来没有改变过,行为可以约束,但本性是不变的。”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四不像吗?”池加优嘲笑自己。

“不许钻牛角尖。”他按了按她的脑袋。

池加优沉默地趴在他的肩膀上,犹豫要不要问他当年的事?可是气氛这么好,她真不忍心打破,更何况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若肯说早说了,根本不需要等到她来质疑追问。她要的是真相,而不是听他苦心编一个谎言。

她宁愿他不说,也不要他骗她。

关少航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说:“你有心事?”

池加优扯了下嘴角,“是啊,很多。”

“跟我有关?”

“嗯。”

关少航拉开距离,与她对视,“你想知道什么?”

池加优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间,关少航的眼神流露出复杂的情愫,“既然这样,相信我好吗?”

池加优笑了笑,“好啊,我相信你。”

我很愿意相信你,但是我必须知道真相,我需要给我的父母一个交代。

许是她的笑容太诱惑,关少航动情地搂住她,两人开始一个缠绵的吻。

“关少航,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为什么一点都察觉不到。”

不说还好,关少航恨恨地咬了她一口,“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察觉不到?你简直是我光明的成长之路上唯一的阴暗面,我所有的挫败都给你一个人了。”

池加优傻眼,“不是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迟钝啊,以前我们班上有几个男生追我,我都晓得的好不好?像那个谁,呃,好像是张……名字忘了,还有个叫陈明辉……啊,还是陆明辉来着?”

关少航看了她一眼,“嗯,还有呢?”

池加优笑,“没了,我果然记性不好,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半点印象了。”

气氛和谐融洽,两人相互打趣,吃完晚饭,关少航剥柚子给她吃,她津津有味地吃了一瓣又一瓣。

“我剥的速度都赶不上你吃的。”某人终于抗议。

“那我吃慢点。”

“该你剥给我吃了吧?”

“不要,我不会。”

“喂,你太赖皮了吧!”

吃饱喝足,两人携手在小区里散步,月光洒在地上,时光静谧得不太真实。

“今天月亮好圆啊……”池加优仰头,发出一声感叹。

关少航脸抽搐,小声说:“小池,你这样有点傻。”

“切,那你来一句。”

关少航抬起头,凝神端详挂在树梢头的那轮皎月,半晌,吐出一句,“真的……很圆。”

“噗--”池加优笑岔气,乱没形象地歪在他身上。

不真实的幸福感簇拥着她,令她陶醉,她从来没像此时此刻这样透彻深刻地理解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什么日记、什么车祸真相,统统见鬼去吧。

而后池加优和老总唐均年见面,到入职,所有事都水到渠成。

唐均年气质儒雅,作风低调,平日几乎不在公司出现,几次约她谈事也是在一个极有格调的茶馆里进行,但袅袅茶香没有熏晕他的头脑,其效率之高简直无人出其左右,做任何决策都果断利落,并且兑现了当初承诺,新杂志交给池加优全权负责。

几天下来池加优为自己找到一个好老板庆幸不已,但她的好心情很快出现小滑坡,这天一上班,她在公司碰到了谈粤。

“你怎么在这里?”

谈粤笑得坦然,“我来报到,这回归你管了。”

池加优吃惊,“你辞职了?”

谈粤满不在乎地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意识到事态严重。

不得已把他叫进自己办公室,放下百叶窗,池加优绷着脸说,“谈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

“你这种追随有意义吗?”

“我认为有就行。”谈粤直言不讳。

“你在给我压力。”

谈粤得意地笑,“如果你不在乎,我给你再多压力也起不了作用。”

池加优气得拉下脸,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总算理解关少航对待张群采取放任的态度。

这么一关联,她想到一个法子,事后找关少航说了下自己的小算盘,关少航不置可否地说:“嗯,你看着办吧。”

池加优看出他并不热衷,“你觉得不可行?”

关少航抬眼看了看她,“谈粤要是这么容易移情别恋,何至于等到现在?”

池加优有点窘,“说不定的,有科学实验证明,把一对男女关在一间空屋里,就算他们起初互不认只,相互没有好感,一定时间之后也会产生感情。”

关少航挑唇,“没有那间空屋。”

“我们可以帮他们制造一个。”

“你出发点不太厚道。”

“这……”池加优被他噎了一下,“好吧这个我承认,可如果他们真能在一起,也是很不错的结果,不说谈粤,张群可被你耽误够了,她妈现在看你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恨不得把你按在砧板上剐成一片片。”

关少航苦笑,“那就试试吧,我尽力配合。”

于是,这个周末池加优组织了一场义务劳动,分别将两人召集到安小朵的助养基地帮忙干活。

张群本来没什么兴趣,一听说关少航也来,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到了十几分钟,反而是谈粤路上堵车迟到了一会儿。两人以前就认识,后来在酒吧那次也算颇聊得来,这次碰头也是有说有笑。

池加优正给一只狗洗澡,偷瞥了他们一下,心说挺般配的。

安小朵是被拉拢的知情人,她对撮合这对完全不看好,“张群看着爽朗干脆,其实内在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谈粤也是。”

“你说他们这么执著,图什么呢?”

安小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笑起来,“小池,我发现你在感情方面真不是一般的笨啊。”

池加优脸一红,“连你也这么说。”

“我是实话实说,可能跟你的经历有关,你没有试过暗恋和等待一个人的滋味,所以很难体会。你现在是求仁得仁,我为你高兴。”

安小朵感慨万分,下句就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我想谈粤张群心里也很清楚这种感情有多无望,但是要他们全身而退,那是万万做不到的,舍不得,不甘心,都有。”

池加优有所触动,思索的时候又听到安小朵补充了一句,“他们坚持着,不过是忠于自己的心罢了。”

池加优顿时充满犯罪感,“那我想撮合他们,岂不是……”

“尽管试,不会成功。”安小朵用笃定的语气说。

池加优默默无言两行泪,身边有这两个天才存在,让她等智商偏上情商偏下的正常人好无力啊!

被连着打击,池加优也没什么积极性了,牵红线就这么不了了之。

建了新班底,有几个得力助手,杂志各种筹备工作很快上了轨道,虽然琐碎事多,但总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池加优为工作忙碌之余,一周至少要抽三个下午的时间去吕子再那里报到。

已经第四次,她尽量放松身体,仰面躺在那张舒适柔软的靠椅上,耳边是吕子再充满诱惑的声音,他的语速极缓慢,带着一种魔力,将她从真实清醒的世界里拉向飘忽朦胧的幻境。

吕子再本身是个极重视品位的男医生,从他的HI-FI音响,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古瓷茶具,吕子再提供给病人的服务就跟对待自己一样精心备至。

布置温馨的空间流淌着如水一般轻柔清澈的音乐,洁白的骨瓷杯里盛着特级红茶,以及同样盛在精致瓷器里各种可口的下午茶甜点。

只是这些外界的舒适,与陷在回忆里苦苦挣扎的人无关。结束这一疗程,池加优昏昏睡去。

半个小时后,她从浅短的睡眠中醒来,映人眼帘的是吕子再敞着领口,翘着二郎腿远眺高层景观的形象,她倏地坐起来,诧异地问:“结束了?”

吕子再点头,冲她招手,“通过你之前几次潜意识描述,我来总结一下。”

“首先,你的童年相当快乐,没有压力,没有束缚,功课对你来说很轻松,不费吹灰之力,你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玩这个事上,你当时的同伴很多,有学校里的同班同学,也有小区里左邻右舍年纪相当的,你是孩子王,性格爽朗大方,而你妹妹正好跟你相反。”

池加优认同地点头。

吕子再继续说:“初考的时候,你的成绩跟一中录取分数线有一分之差,你是故意放空了几道应用题不做,因为你排斥去一中读书,你害怕父母像要求你妹妹那样要求你。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从那时起,父母在外人面前开始不提你了,也很少带你出席朋友聚会,你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委屈,你并不比妹妹差,可是父母看扁你。”

池加优讶异地挑眉。

“不用惊讶,事实上这些信息都是跟你聊天中挖掘出来的,再加上一点专业的推理。我们接着说。你曾经想过考出好成绩,让父母对你改观,但权衡再三认为得不偿失,所以你花了一段时间调整心态,这期间父母让关少航给你补课,没想到他居然看穿你在考卷上作伪,于是你软硬兼施要他替你保密,他答应了,其实那个时候你心里是有一点喜欢他的,但是最后你选择疏远他。”

池加优沉默了片刻,“是,我当时确实有点喜欢他,但也仅仅是有点。”

“升上高中,你的同伴里最亲密的一个是谈粤,你们常在一块儿,温书打球练体育,这个时候你同关少航基本上是处于见面打招呼,然后擦肩而过的状态了。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接触确实少了,没有共同话题;另一个则是他跟你妹妹在一起,俨然是对小情侣,你在避嫌。”

“吕医生,这些跟我失忆有关系吗?”

吕子再侧身端过骨瓷杯,悠哉地喝了一口红茶,“当然,当然,我必须了解你的过往,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好吧。”

吕子再搁在桌上的手机提示灯闪了闪,她好心提醒他,“你有电话进来。”

“不用理会。”

但是几分钟后,他的助理打内线进来,不知说了什么,他听后脸色微微一变,挂了线便说:“很抱歉,我们另外安排时间聊天,我现在必须出去一下。”

池加优无异议,看看时间其实也已不早,她跟他一同出去,到了停车场,她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离开,吕子再叫住她,匆匆跑过来,“池小姐,方便载我一程吗?我刚想起来车子送修了,我还没去取,这个时间不容易打到车。”

“没问题,请上车。”

晚上她约关少航在外面吃饭,巧的是吕子再要去的地方竟跟他们约好的地方在同一条路上,相距不过几十米!

在一个人群拥挤的路口,吕子再下车,他走得很急,仿佛有十万火急的事在等着他。

池加优一时好奇心大作,泊了车下来,穿过层层人群,她看到吕子再站在一辆银灰朗逸旁,跟一男一女理论。

朗逸的后头停着一辆价值不菲的宝蓝色跑车,再往车里看,驾驶座上是个穿着小黑裙的女人,戴着墨镜,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仅一个侧面轮廓便能窥见一斑,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看场面,兼听围观人议论,她不难猜出前因,前面的车不知什么原因毫无预兆地停下来,后头的车来不及刹车,追尾了,但不严重。

照说这也没什么好吵的,双方都有错,各退一步,让保险公司来理赔就是了。可奇怪的是,事故从发生到现在,宝蓝色车里的女人一直没出来,也没出过声,紧闭车门车窗,任由那对男女当街破口大骂,她泰然自若。

池加优站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上去帮帮吕子再,可是一来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二来看他以一敌二,无论嘴皮子还是气势上都完全不输阵,更何况他现在是在英雄救美,她跟人家也不熟,随随便便靠上去,没准人家心里还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这么一想,她撤出来,跟关少航碰头去。

吃到一半,正跟关少航说话,余光瞥见吕子再跟那个女人并肩走进来,她不由望去。

“认识?”关少航问她。

“不,不认识。”池加优低下头。

关少航看了一眼,“何琥珀?”

“啊,你认识?”

“几年前她给老唐开发的一个楼盘做代言,当时我负责室内设计,与她有几面之缘,之后没多久她就退出娱乐圈了。”

“原来是明星,难怪那么有范儿。”

吃完饭,池加优去了趟洗手间,在门口又碰见他们。吕子再跟何琥珀似乎起了争执,两人脸上都不是愉快的神色,可能吕子再想缓解关系,伸手去拉何琥珀,不料她一把甩开,二话不说离开餐厅。

吕子再面色铁青留在原地,竟也不追,偏头不经意对上池加优探究的视线,他显然有些尴尬,又不能当做没看见转身走开,好在他是情商高,几秒钟时间就恢复了一贯神采。

“嗨。”看他走过来,池加优只得打招呼。

吕子再冲她笑笑,“刚才太匆忙,没顾得上说,谢谢你载我一程。”

“太客气,举手之劳。”

匆匆聊了几句,吕子再就告辞离开,池加优回到座位上,看见关少航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加优感觉到关少航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烫穿她。

她莫名一阵心虚,掩饰地拿起钢叉插了一片芒果吃。

关少航冷眼看着她不自然的举动,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跟吕子再怎么认识的?”

果然被看见了……

池加优思忖了一下,“采访……我要写一篇稿子。”

“请说实话。”

池加优咬了咬唇,“我找他为我做心理辅导。”

“为什么?”

“催眠,他或许能帮我恢复记忆,我想记起那场车祸。”

关少航直直看着她,良久,他勾了勾唇角,“进行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旅行回来。”

“中秋那晚,你就是想问我这个吧?”

“是。”

关少航面露不悦,语气有些烦躁,“我让你问,你不问,一转头就偷偷去查?”

“我问你你会说玛?”池加优嗤笑了声,丢开钢叉,“真没意思。”

“也就是说,那天说相信我只是在敷衍我?”

池加优直视他,“如果这其中牵涉到的只有我跟你,我可以什么都依你,你不要我问的事我就不问,你不愿我知道的事我就不要知道,可是有那么简单吗?”

“这本来就是我跟你之间的事。”

池加优心底猛窜起一丝火苗,不由冷笑,“是啊,我们都是天生天养,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关少航沉默了一下,“爸妈给你压力了?”

“请问最疼爱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有哪个父母可以无动于衷?”池加优说着说着,忽然鼻头发酸,“他们向我施压是意料之中的,你不肯说我也猜到了,难道现在我连自己去寻找真相的权力都没有?”

关少航想了想,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很低也很温柔,“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去同爸妈说。”

“是说出真相吗?”池加优冷笑。

关少航讶然,“什么真相?”

“我妹妹是怎么死的?”池加优盯着他。

关少航绷紧了脸,“你什么意思?她五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这还需要问吗?”

“她死之前,你们是不是有过剧烈争吵,为了什么?”

“你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吧?”关少航牵动了下嘴角,“她出事那天我们是见过面,也的确起了争执,后来她情绪失控开车出去,接着不幸出了车祸。”

“我为什么在车上?”

关少航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你们为了什么争执?”

面对池加优的咄咄相逼,关少航渐渐有压制不住的火气,“无可奉告,如果你跟你爸妈一样,已经认定是我害死了加好,那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

“我也不想这么认为,所以我向你求证。”

关少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良久颓然道:“我需要是无条件的信任,而不是剥丝抽茧层层盘问后轻飘飘的一句他没罪,这件事上,我的解释已经够多。”

没办法再交谈下去,池加优叹了口气。

接连几个晚上,她投靠安小朵。

安小朵的住处不宽敞,杂物多,乱糟糟的,所幸是一张大床非常舒服,从床垫到床褥,再到盖的被子,以及枕头,都是极其讲究的。

安小朵的至理名言:“人生不如意事已经太多,如果连睡觉都不舒坦,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池加优卸了妆,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换上安小朵为她准备的睡裙爬上床,抱着一个真丝枕头发呆。

安小朵对着笔记本翻译文件,不时瞥她一眼,“怎么不说话?”

“你说,我跟关少航是不是走到头了?”

“别胡说,吵架是很平常的事。”

“可是我们很少吵架,这段日子吵架次数都超过过去五年了。”池加优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身体乳,挤了一大坨擦在小腿上。

“你跟关少航在一起之前,是不是没恋爱过啊?”

“是没有。”池加优坦言。

安小朵苦笑,“真好命……”

“小朵,你说他到底想瞒什么?”

“其实我也想不通,不过……”安小朵停下来,摸了摸下巴,“一夜情什么的,也不是稀罕事,男欢女爱嘛,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说句难听的,你爸妈现在的想法,太误入歧途了,搞得像关少强迫了你妹,你妹才悬梁自尽似的。”

“少航不是那种人。”池加优肯定地说。

“我也觉得他不是,所以啊,你别陪你爸妈搅不清了,照我看,你要能恢复记忆想起来当然是最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五年都这么过下来了,现在你还把最大的心结都解开了,该过好日子了,干什么反而要去纠结你妹的事?死都死了……”

安小朵这番话虽然乍听有些冷酷无情,但其实不无道理。池加优听得暗暗心动,不料第二日就被母亲逼入绝境。

她在上班时间接到黄修颖的电话,要她跟关少航离婚。

池加优不胜其烦,“不是说好两个月为限吗?”

“还查什么?”黄修颖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我告诉你,你妹妹是被关少航害死的,吴茵合亲口说的还会假吗?你要是有良心,马上跟他断了。”

池加优皱眉,“妈,你在说什么?”

“小池,你回家一趟,少航等下也会过来。”那边一阵嘈杂声,然后话筒里传来父亲凝重的声音,“你妈今天跟老吴摊牌了。”

池加优一个激灵,手上圆珠笔差点插进肉里,顿觉风云变色天地无光,丢开手头工作火速往家里赶。

那天的场面,池加优这辈子都忘不了。

打小她就知道黄修颖有一张利嘴,但利归利,杀伤力却不见得就有多大,她听惯了,皮实,真被戳中七寸的机会不多。可吴茵合就不同了,平日里端庄自持,一旦垮下脸发飙,那个威力可堪比核子能,她小时候就顶怕这个吴阿姨,能不打交道就不打。

而对于吴茵合来说,池加优绝对是坏小孩的典型,她是看着她长大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娘胎里性别生错了,哪有女孩子皮成那样的,可偏偏自己儿子挺喜欢跟她凑一块,不被她瞧见也就算了,不然她是看到一次就把儿子教训一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子各方面前出类拔萃,可不能被她带坏了去。可是,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赞不绝口怎么看怎么喜欢的儿媳妇居然是池加优!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从黄修颖嘴里说出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等见到池加优,听她犹犹豫豫地上来叫了声“妈”,吴茵合感到自己的感情受到极大伤害,五年来她将这个女孩当成自己女儿对待,结果是个冒牌货不说,还是她最最不喜欢的池加优!

当下,她冷冷地应道:“不敢当,小优,你真是好本事。”

池加优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黄修颖听了,说:“我家小优再怎么也没你家关少航厉害,骗了我的小女儿,现在又来骗我的大女儿。”

吴茵合冷笑一声,“老黄,你搞错了吧,是你两个女儿自己争着抢着要贴上来,关我家少航什么事?”

黄修颖气得浑身哆嗦,“离婚!现在就离!”

“我赞成,赶紧离!”吴茵合毫不示弱。

池加优听不下去,转身欲走,刚到大门口,撞上关少航进来,两人一对视,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入耳的是身后家长的声音。

“来得正好,少航,这些年这家人可把我们骗惨了,你今天就跟池加优去把婚离了。”

关少航脸色一变,“妈,你在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吧?我要一早知道你娶的是加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她进门的……”

“关少航,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家小好哪里配不上你,你要这么对她?你有没有良心?你害死了她我要你偿命!”

“老黄这话我不爱听,你女儿是自己想不开寻死的,关我家少航什么事?”

“都别说了!”关少航铁青着脸吼了一句,池加优从他身前跑出去,他的手背上微微地一凉。

“小池--”他追上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被抓住手臂,池加优不得不停下来,双脚踩在不同级台阶上,“放开!”

“冷静点!”关少航冲到前面挡住她去路,“小池,别让他们的话冲昏头脑。”

“我就是扮演一个角色太久,久到全没了火气,久到自己面目全非!”池加优委屈地把嘴一抿,像是要哭出来,突然把脸埋在他肩头。

很快,关少航感到衣服湿了一片,他叹了口气,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别理她们说什么,伤人都不打草稿的,你以前都不在乎的!”

“爱上你之后我就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池加优气得捶了他两下。

关少航捧起她的脸,笑了笑,“池加优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一直很羡慕你可以坚持自己的人生哲学,喜欢跟不喜欢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拖泥带水,不虚与委蛇,这点非常不容易。”

“我有那么好吗?”池加优扁了扁嘴,“我再也不上去了,她们火力太强劲,我扛不住了,你快上去吧,别吵到不能收拾的地步。”

“你去哪儿?”

池加优想了想,“我这阵子还是去安小朵那儿,你爸妈,我爸妈,他们都需要时间。”

关少航盯着她,“你打算继续看心理医生?”

“是。”

“加优,那次的事故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为什么要追着一个意外不放呢?”关少航的目光流露出无奈和焦虑。

池加优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我相信那是一个意外,但我缺了那部分记忆也是事实,如果不去面对,这个疙瘩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我爸妈也不可能真正释怀。”

关少航闻言,缓缓地松开握着她的手,“既然这样,那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吧,我不可能无止境地等你。”

池加优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重重咬唇,“半年。”

“太久,”关少航断然拒绝,微微一顿说,“两个月。”

池加优忍不住问他,“两个月后要是我依然想不起来,你会怎样?”

关少航挑了下唇角,“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

池加优默然,他转身上楼去,她凝视他的背影,目光仿佛胶住,久久迈不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