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誓言太难,不必记取

接下来半个多月,池加优每天除了上班,去见吕子再,余下时间便是帮安小朵伺候几十只狗,累极倒头就睡,身体的累反而令精神得到暂时解脱。

关少航不知用什么方法阻拦了两边家长,自她那天甩手走后,居然再无一个电话追来。

整个国庆长假都在加班,池加优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力邀安小朵加入自己的团队,鉴于工作时间的弹性和空间,安小朵欣然同意。

这样一来,她得力助手又添一员,杂志筹划期进人尾声,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上。

周五开完总结会,她回到办公室,查看唐均年的电邮,虽说大小事宜由她全权负责,但她有分寸,每周会发一份工作进展给大老板过目。

显然,唐均年对她的表现相当满意,邮件里除了肯定她的工作成绩之外,还提醒她注意休息,要劳逸结合,并祝她生日快乐。池加优看到这里愣了一下,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出差在外的谈粤一大早就短信兼来电提醒了她这个日子,礼物也提前送了,只是唐均年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回了封道谢的电邮,就跟安小朵出去吃饭。一点多回来,屁股刚坐定,前台的同事来敲门,“池姐,有你的包裹,快递刚送过来,你不在,我帮你签收了。”

“谢谢。”池加优接过来,快递单上只写了收件人的地址跟名字,她心中微感诧异,等同事离开便拆开看,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由愣住,竟是那个旋转木马。

当初关少航收走后便没有了下文,想不到今天会以这个方式给她。

轻轻抚摩盒子光滑的表面纹路,然后打开盖子,两只金色木马旋转起来,一个清澈的歌声随着音乐响起,她如触电般全身一震!

“How you feel the need to be the strong one

When the time aster

I'll find the way that to the fortress

When I bring just burn

Break away and let me hear your pain

Let it rain and I'll be your shelter in light

Break away, break away

Can see your heart is aching and your will is gone

You can lay upon the pillow in the kerion

Break away and let me be the soldier tonight

Break away and let me hear your pain

Let it rain and I'll be your shelter in light……”

一时间仿佛回到那晚,在家楼下的储物室里,关少航也是清唱这歌给她听。

记忆中的歌声与耳畔的歌声渐渐融为一体,她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难怪他会一直追问她有没有听到里面的音乐,如果她早知道,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

六年前收到旋转木马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天放假,谈粤从香港赶过来为她庆祝生日,吃饭唱K,她到很迟才回家,父母早就睡下,她怕惊动他们,蹑手蹑脚进自己房间,一进去,看见妹妹坐在床上拆礼物。

她们一直共用一个房间,小时候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直到上了初中,房里的大床才换成两张单人床。

听到动静,妹妹抬起头来,“回来啦,生日快乐!”

“你也生日快乐。”

池加优走过去,妹妹拿起其中一份礼物给她看,笑得特别开心,“你猜这个是谁送的?”

“少航?”

“猜对了!”她打开颇有质感的原色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好看吗?”

“八音盒?”池加优接过来看,下意识去旋发条,可是盒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怎么不晌?”

“是啊,”妹妹苦恼地解释,“我刚才不小心把它摔到地上,可能就这么摔坏了,你可别告诉少航。”

池加优安慰她,“没关系啦,反正他送你的东西,你也是放柜里收藏起来,有没有音乐无所谓。”

“嗯。”

池加优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床上也放着几份礼物,她一一拿起来看,有爸妈给的,有小区的朋友送的,还有一份是关少航的。

她并不感到意外。关少航不会厚此薄彼,他也会送她礼物,并且和送妹妹的东西相比,无论是价格还是外观都是旗鼓相当的,但是那年她却有点意外。

拆开来,居然也是一个八音盒,只是比起妹妹那个来,自己手上的这个,无论是手工质感还是档次,都显得粗糙很多,唯一胜出的地方就是能响。

还蛮悦耳的,她将它放到一边,继续拆其他人的礼物。

隔日在楼下碰到关少航,他特意拦住她,问:“喜欢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音乐……好不好听?”

“还不错,谢谢你啦,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我会记得送的。”池加优急着跟谈粤去吃烧烤,满口敷衍。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关少航的神情是充满期待的,只是她没有看明白。

想到这里,池加优急切地拨关少航的号码,想告诉他当年大概是哪里出了错,她跟妹妹的礼物对调了,她一宜不知道这个旋转木马其实是属于自己的。

谁知拨了几次都传来忙音,她等了五分钟再打,却变成了关机,不得已找上张群,张群告诉她关少航今天要去D市工作,这时候应该上机了。

池加优搁下电话,满脑子都是他温润的笑。对着电脑十几分钟,她不断地开小差,还差点把一个重要文件DELETE。

手边的旋转木马还在悠悠旋转。

两个小时后,她登上了飞往D市的航班。

华灯初上,关少航回到下榻的酒店。

除了来时的飞机餐,他一整天没再吃过东西,此刻也不觉得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他坐在电脑前查看助理下午发给他的图稿,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很快地投人到工作中去。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

不知道池加优现在在干什么?今天是她生日,往年这个日子他再忙都会守在她身边,为她准备好她最爱的黑森林蛋糕和礼物,可是今年……

他忍不住想象池加优收到音乐盒的反应,她到底是真的失忆不记得了,还是压根就没收到过?

那个旋转木马,六年前他就送出去了。

I will be your shelter.

长久以来,他想告诉她的,也只是这么一句话。

仿佛接收到他的心声,池加优的电话进来。

按下接听键,她愉悦的声音轻柔地敲打他的耳膜,“在哪里?我们见个面吧。”

“抱歉,我在外地,宝贝,生日快乐!”听得出她心情很好,他放下心来,也隐隐有点失落。

“哦……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喜欢吗?”

“喜欢,”池加优停顿了一下,“如果能听现场版的就好了。”

“以后有机会。”

“可是我今天生日。旋转木马你六年前就送给我了,可能是我爸妈他们弄错了,把这个给了加好,结果加好又失手摔坏了她,所以我一直没听到里面的音乐……”她顿了一顿,说,“你现在只是修好了还给我,这不能算今年的礼物吧?”

关少航笑着蹙眉,“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就给吗?”她狡猾地笑。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让我想想看,”池加优琢磨了几秒钟,“我听张群说你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

“是的。”他不懂她为什么扯开话题。

“那明天我们私奔好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幻听。

“明天,带我私奔。”她很认真。

“好啊,如果你能马上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用等到明天,我现在跟你私奔都行。”关少航打趣。

“这可是你说的,”池加优笑起来,声音里透着阴谋得逞的快活,“开门吧。”

关少航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池加优站在门口冲他扮鬼脸,脸上都是淘气的笑。

将她搂进怀里,他低下头吻她,她热烈地回应着。

间隙,她断断续续地跟他确定,“说好……明天……不……开会……私奔……”

真像个孩子。

关少航的目光里有无限宠溺,“嗯,私奔去,宝贝。”

两人决定彻底放纵一回。

当晚去酒店旁边的大商场买各种旅行装备,池加优是从公司直接奔赴机场的,她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应付日常上班用的挎包,连套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准备就绪,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就背上行囊出发了,在中午抵达目的地。

一个拥有碧海蓝天的海港城市。

这个城市不大,整洁干净,有座岛屿闻名于世。

从机场打车到码头,然后上岛,他们一刻也没耽搁。

池加优一上岸就觉得时间慢了下来,订的酒店三面环海,海滨浴场近在咫尺,这令她雀跃不已。

登记入住,房间很宽敞,拉开落地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天阳台,她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海出了会儿神。

好像要远远地逃离那座城,她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关少航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看见池加优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不由地眼前一亮。

长发在脑后绑成团子状,一件紧身的黑色小背心,露出精致的锁骨。腰身线条纤细曼妙,搭一条浅蓝色短牛仔裤,两条腿修长笔直,脚上是白色沙滩鞋,全身上下清清爽爽。

池加优冲他抛了个媚眼,然后拿出防晒乳,慢条斯理涂在裸露的皮肤上。

“我来帮你。”关少航接过来。

池加优顺从地站在他身前,静静地感受他的手指轻柔抚过自己的皮肤。

十月的岛屿,阳光依然明媚得晃眼。

两人没有随波逐流去光顾热门景点。买了张手绘地图专挑僻静的小径走。

岛上的时光总像与世隔绝。

待上两天,骨头都懒散了,恨不得不走,可又不得不走。这场私奔以张群一个十万火急的来电宣告结束。

老唐的那个项目有变动,需要关少航马上回去。

在机场候机,尚有一点时间,关少航打开笔记本查收电邮,两天时间公司堆积了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池加优闲着无事,便去一旁的小书店逛逛。

随手拿了本杂志,翻了几页拿去收银台付款,这时她的手机响,是吕子再打来的。

她那天是临时起意跑去找关少航,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现在才想起来今天是去他那报到的日子。

她连忙道歉。

吕子再说:“那改到晚上吧,你有空吗?”

“晚上?”池加优一愣。

“嗯,我想带你故地重游。”吕子再神秘兮兮的。

去赴约才知道,所谓的故地重游,不过是去了一趟当年出事的现场。

夜空下的瑞云大桥,霓虹灯璀璨。

池加优立于桥头的凉亭里,微凉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吕子再手架着一台DV机,神情莫名地专注,镜头对着来往的车辆,也不知有什么可拍,看他兴趣浓厚的样子,她也不好出声干扰。

池加优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将头发全部束到脑后,然后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凳坐下,开始剥带来的烤地瓜。

她跟关少航傍晚才下机,回家洗了个澡就匆匆出来,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吕子再拍够了,坐到她对面,“你买了几个?”

“两个,给你一个?”

吕子再不跟她客气,他早被烤地瓜的香气诱惑。

“吕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你一向不八卦的。”

“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你就不能说一个让我心理平衡点吗?”

“好吧,我小时候……”

“谁要知道你小时候?”池加优不客气地打断他,“请说女朋友。”

“喂--”吕子再气呼呼地说,“不过吃你一个烤地瓜,为什么我觉得对你说不这么难?”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我们还是来说说你的问题吧。”吕子再把地瓜一口气吃掉,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嘴脸。

池加优偷笑,“那女朋友的事先欠着吧。”

吕子再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终于步入正题,“对于你的失忆情况,我有一个推论,你听听看是否合理?”

“请说。”

“这个推论是从我们多次谈话,以及在催眠你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我认为你并没有失忆。”

池加优吃惊,“吕医生,你在开玩笑吗?”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吕子再一本正经地说着,同时递给她一个牛皮档案袋,“这是你从童年时代到近期的回忆,虽然很零碎,但我仔细分析过,几乎没有时间断层,也就是说你的记忆线是完整的。”

“那为什么我始终想不起来车祸经过?”

“暂定你没有失忆,那么你想不起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你没有亲眼所见。”

“但我的确在车上,我跟我妹妹同时掉进海里。”

“你试着回想一下,在你出事后睁开眼,你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那我换一个问法,出事的时间是05年12月2日,你当时昏迷了多久,记得吗?”

池加优不确定地说:“一个多星期?”

“假设是10天,12月2日往前推10天,就是11月22日,你仔细想一下在22日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一些比较不寻常的事?”

池加优一片茫然。

“虽然时隔多年,但其实并不是太难,你当时还是学生,生活是有迹可循的,实在不行,你不妨找找当时跟你关系亲密的同学或者室友,让她们来帮你回忆。”

池加优经他这么一点拨,忽然有了点想法。

翌日去上班,池加优把谈粤叫进办公室。

“你跟卓虹兰还有联系吗?”她不跟他拐弯抹角。

谈粤摇头,“怎么了?”

池加优将自己见心理医生,以及吕子再的建议告诉他,然后说:“我想找虹兰套套话,她当年跟我一个寝室的。”

谈粤琢磨了一下,“虽然没联络,不过应该不难找吧,当年体校好多是我们高中部出去的。”

池加优点点头,“谢谢。”

“你跟我客气什么?”谈粤笑着说,“你看,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每天记日记的重要性了。”

池加优想起妹妹的日记,不禁苦笑。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池编,肖莉来了。”

“请她进来。”

肖莉是T大的学生,之前在助养中心与她有一面之缘,三天前这个女孩发了一份Email至她的工作邮箱里,语气非常焦急,强烈要求跟她面谈。

池加优回复她,把时间约在今天早上。

肖莉进来,穿着T大的校服,短发,一看就是个很朴素的女孩子。

“你好肖莉,请坐。”池加优微笑。

肖莉一坐下,就急不可待地说开,“池记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我们学校最近发生的虐猫事件,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我知道你一直致力于关注流浪动物这件事上,不知道这次你肯不肯帮忙?”

“谈不上帮忙,这是我的工作。你也说我们致力于这件事上,只要力所能及,我们不会坐视不理,虽然法律上不能约束虐猫行为,但我们可以用不同途径公开它,让更多的人一起来关注,舆论是一种力量。现在你能详细说说经过吗?”

肖莉点头,说起来,“我们学校有很多野猫,我本身很喜欢猫这种动物,所以只要一有空就会带着猫粮去喂它们,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发现猫的数量变少了,尤其是我比较常见的那几只,到处找都找不到,前几天我在我们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虐猫的视频,它们被打得遍体鳞伤,有些还被剥掉几处皮毛,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她使用桌上的电脑,找出视频给池加优看,池加优看后面色凝重,“可以通过IP地址查到宿舍号吗?”

“视频上找不到跟学生宿舍相关的线索,而且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在寝室上网,他们很多会去外面的网吧,我跟学校领导反映过这件事,但他们不管,我找不到帮手。”

她一脸焦急,继续说下去,“我急着找你,是因为三天前,我在教学楼前面空地上,发现一只摔死的猫,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在视频里出现过的,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那个人会用这种方法杀死那些猫。”

池加优陷人短暂的沉思,很快做出决定,“这样吧,晚上我们去你学校一趟。”

肖莉走后,池加优找安小朵和谈粤开会,将肖莉所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今晚?谈粤要去接他爸妈。”安小朵说。

池加优一愣,望向谈粤,“你爸妈要来?”

“呃?”安小朵抿嘴直乐。

“小朵,你没男朋友吧?”谈粤近乎谄媚地笑。

“干什么?”安小朵警觉地看着他。

“要没有,就帮我个忙吧。”

安小朵骄傲地扭过头去。

池加优皱眉,“你该不会老土到要找挂名女友去忽悠你爸妈吧?”

“权宜之计啊,我爸说我妈这次连档案夹都带上了,里面有不下百份适婚女的资料。”

“你找张群帮你啊,你们可以互相帮忙,互惠互利。”安小朵可着劲儿出馊主意。

“她?算了吧,就算我肯,我妈也不乐意啊。”

连池加优都好奇:“为什么啊?”

“太男人婆了,我妈就喜欢安小朵那型的,当然,她老人家要求没那么高,眼睛不用那么大,鼻子也不需要那么挺,嘴巴也不用那么好看。”

“谈粤,我算看出来了,你是拐着弯夸我家小朵呢!”

谈粤嘿嘿赔笑,“这不是有事求她嘛。”

安小朵嘴角渐渐有压不下去的笑意,“答应你也行,我有什么好处?”

“帮你买一个月豪华早餐没说的!”

“把午餐加上。”

“没问题!”

“成交。”

池加优无力地看着这两人,“同志们,能说正事了吗?晚上我跟小朵去趟T大吧,谈粤你去接机,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还是我跟你去吧,三更半夜的,万一遇到变态色魔,你们两个去不等于送羊人虎口?”

关少航跟客户谈完事,从酒店出来已经晚上快八点,他坐进车里,调出刚才打进来的陌生号码,回拨。

“你好,我是关少航……先前在开会,说话不方便……”他听完对方的话,疲倦的眼里迸出一丝欣喜,“你是说你找到了我的狗?”

他记了地点,当下就开车过去。

原来,这几个月牛奶被一个独居的老人收养,几天前他的儿子从外地工作回来,上网看到关少航的重金寻狗,这才试图联系他。

抵达老人的家,关少航刚下车,一只大狗循声从那栋老房子里奔出来,激动地汪叫了几声,然后竖起身体,扒拉着他的衣服,亲昵地舔他。

关少航开心地跟它抱作一团,多少年没这么失态过了。兑现承诺给了老人家一笔丰厚的报酬,然后带它回家。他还没有跟池加优说这个好消息,一边给牛奶洗澡,一边想象等下池加优开门看到牛奶的情景,忍不住嘴角勾笑。

放在客厅的手机在响,是池加优专用的铃声,他把水渍擦干出来接,还未开口就听见她焦急万分的声音,“少航,谈粤出事了……”

关少航匆匆赶到医院,在急救室门外找到池加优,她头发凌乱,衣服有几处破损,眉角也有明显的擦伤,关少航眸色沉沉,直问:“怎么回事?”

池加优断断续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今晚她跟谈粤原定计划是去T大盯梢,下班后她留在办公室加班,直到七点左右谈粤来叫她去吃晚饭,两人走到半路,谈粤想起有东西落下,便掉头回去拿,池加优先去停车场取车,不料在自己的车旁遭到两个男人伏击,混乱中她扭到了脚,被他们围住,一个男人捂住她的嘴,另一个过来撕扯她的衣服,还扬言要拍下来,危急关头,谈粤赶到。

池加优揉了揉脸,看着关少航,“我觉得他们一开始可能只是想恐吓我,没料到我会强烈反抗,谈粤冲过来救我,和他们打起来,被他们带的家伙打伤……刚才医生说伤到颈椎,可能很麻烦。”

那一幕惊险之极,池加优摆脱了两个男人,奋力跑进车里打110报警,没多久她听见外面一声闷响,回头看见谈粤满脸痛楚瘫倒在地上,而两个男人已经踪迹全无。

急救室灯灭,医生走出来。

两人急忙迎上去,在听完医生陈述之后,池加优心冷了大半,颤声说:“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点头,“受伤部位和呼吸、心跳中枢有密切联系,手术难度很高,风险非常大,成功率只有两三成,你去把他的直系亲属找来吧,动手术也要他们同意和签字。”

医生走后,池加优杵在原地,关少航紧紧拥着她,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住宽慰她,“治得好的,别怕。”

“两成……”池加优把脸埋在关少航衣服上,声音已经带出哭腔,“这不是豪赌吗?万一手术失败,谈粤他……”

她泣不成声,不敢说下去。

关少航心里也是一筹莫展,但他不想再增加池加优的心理负担,只是轻声说:“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谈粤出了事,第一时间要通知他的亲人。谈粤爸妈还没到,关少航叫人去接的机,他在病房门口等到两位长辈,向他们大致说了下出事的经过,等他们看过昏迷的谈粤,带他们去主治医生的办公室细谈。

池加优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匆匆赶回医院,在谈粤的病房前与谈粤父母打了个照面。

谈粤的母亲认得她,冲过来就呼了她一巴掌。

在场所有人都愕住。关少航最先反应过来,将池加优拖到自己身后,“谈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他的语气颇为严厉,谈母畏缩了一下,立时激动起来,“这个女人,都是这个女人,是她害了我儿子!”

说完这句,她老泪纵横,谈父垂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希望爱人冷静,她听不进去,哭着说:“我儿子在香港要什么没有,好工作,好前途,都是为了你才跑回来,我怎么拦都没用,我早就跟他说过,你要对我儿子好,怎么会拖了他这么多年……我说得嘴都快烂了,他就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好了……出事了,我告诉你,小粤要是起不来,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池加优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关少航正色说:“谈阿姨,我和谈粤是朋友,我尊敬你是长辈,也能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借题发挥。现在警方已经展开调查,相信很快会抓到行凶的人。”

池加优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说。

“失陪。”关少航说完,握住池加优的手将她带出去。

白炽灯下,池加优的脸惨白得有些吓人。

关少航叹了口气,“别放心上,他妈妈一时接受不了,想法难免偏激。”

池加优扯了扯嘴角,“她其实也没说错,谈粤要是待在香港,哪怕是待在电视台,别跟着我,他根本不会出事。”

关少航蹙眉盯着她,过了会儿说:“池加优,抬头,看着我。”

池加优疑惑地仰头。

“你把他自己做的决定全都揽上身干什么?”关少航目光发冷,语气有些暴躁,“我告诉你,你是你,他是他,他喜欢你,为你做的一切事都是他自发自愿,如果有一天他把你感动了,你把我甩了和他在一起,那是他付出有了回报,现在是付出但没回报,做生意都不能保证百分百赚钱,何况感情?谈粤出事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你少自作多情。”

池加优痛苦地捂住脸,“你说得轻松,谈粤和我十几年交情,不夸张地说,我了解他多过了解我们家里人,这次那两个男人明摆着是冲我来的,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没办法像你这么冷静置身事外。”

关少航被她气得青筋直跳,“我要是打算置身事外,我现在留在这里做什么?池加优,我只是想你清醒一点,谈粤爸妈已经弄不清逻辑了,你要是也跟着一起乱,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池加优用力咬咬唇,吸了口气,“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的,你也听见了,我看谈家的意思,他们可能不打算送谈粤进手术室。”

池加优不觉得意外,“两成的几率,换我也不想……”

“可是如果不做手术,谈粤撑不了多久。”关少航毫不留情地提醒她这个事实。

池加优露出哀恸的神色。

“我的建议是做手术,至少还有一丝生机。”关少航虽然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表明立场,“接下来这几天,我希望你回家好好休息,我会再找医生和谈家谈谈看。”

池加优上车前,她拉住关少航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少航,你真的觉得做手术更好吗?如果手术失败,谈粤就没了。”

“这两个选择都不是好选择,决定权也不在你我手上,但我会去建议,为了你,也为了谈粤,我相信他要是意识清醒,也会愿意搏一次的。”

池加优还想说什么,他不容分说将她推进出租车里,“对了,本来今晚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牛奶我找到了,在家里等你。”

牛奶的归来,成了池加优生活里的一线阳光。

为了不刺激谈母,也为了避免和他们起冲突,池加优每天去医院探望谈粤都跟做贼一样。

谈粤在昏迷了四天后醒过来,池加优接到关少航的电话喜出望外,当下就赶过去,谈母照例没给她好脸色,但是碍于虚弱初醒的儿子,她对于她的到来没有多说什么。

谈粤精神不济,但见她来无限欣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谈家的人默默退出去,池加优坐下来,陪谈粤说话。

“你没事就好了。”谈粤望着她说。

池加优鼻头一酸,“傻子,你自己伤得多重你知道吗?”

“那么大的榔头砸下来,我要是还生龙活虎就不是人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生命力旺盛着呢,你记得吧,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我有次被轿车撞到,单车都成一堆废铁了,我在医院就躺了一个礼拜就出去踢球了。”

“是,你福大命大。”

“当然,”谈粤咧嘴直乐,目光落在她的眉间,“你别老皱着眉了,皱出纹可怎么办?小心关少不要你。”

池加优真想趴下来大哭一场,但她不敢扰乱谈粤的心情,勉强笑着说,“胡说八道,我的保养术高着呢,再过十年也不会长皱纹。”

“再过十年,你……三十七了,我也是。”

池加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仓皇地转过身,作势拿起水杯问他,“你渴吗?喝不喝水?”

“不了,我困了。”

“那你睡一会儿吧。”

“你能在这陪着我吗?”谈粤眼里流露出期望。

池加优点点头,“睡吧。”

谈粤合上眼,沉沉睡去。池加优在背靠椅上坐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医生进来检查,她自觉回避,却看见外面长椅上的关少航,他靠墙而坐,笔记本搁在他的长腿上,他低着头在看。

池加优过去,“你在这坐多久了?”

关少航抬眼,冲她笑了笑,“跟你差不多久。”

说完拉着她的手,要她坐自己身边,“谈粤怎么样?”

“他挺乐观的。”

“他一贯乐观,这是他的优点。”关少航想起什么事,脸色有些沉郁。

“怎么了?”池加优察觉。

“谈家决定不动手术。”关少航仰头靠在墙壁上,“我已经尽力了,我是个外人,不好说太多。”

“我知道你尽力了,谢谢你。”池加优伸手去握他的手,这才惊觉他的手心烫得厉害,她随即抚了下他的额头,“你在发烧?怎么不早说?”

关少航拉住她的手,“没事,不严重。”

“吃药了吗?”

关少航摇头。

“找医生看看,我跟你去。”她边说边起身。

关少航笑着按住她,“不用啦,我自己去,你等他醒吧,答应了人家总要做到。”

池加优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哎,你……”

“这些天,我想了一些事。”关少航合上电脑站起来。

“嗯?”池加优仰起头。

“我们之间的坎,在生死面前实在微不足道。”他俯身,飞快地在傻乎乎等他说完的女人唇上轻啄了一下。

那天之后,池加优将牛奶交给安小朵照顾,她自己请了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医院陪谈粤。

或许是有了精神支撑,他清醒的时间多起来。

池加优认为这是个好现象,找医生了解情况,但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再顽强的毅力也敌不过身体重创后无可逆转的衰败。

谈家始终不同意动手术,池加优理解他们,这个决定关系着谈粤的生死存亡,两成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也太残酷。

可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谈粤死吗?她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

她做不到,这是她最最亲密的伙伴,是在她最快乐的少年时代里占据最大一席地位的人。

她不要他死。

在谈粤一次昏迷之后,她被涌进来的医护人员逼到角落去,入目的是谈粤惨白的脸,脑子里却有一个意气风发的谈粤在与她谈笑。

那个人得意洋洋地说,我比小强还顽强呢。

这一刻,池加优有了主意。与其将抉择大权交给他的父母,不如交到他自己手里。

只要是谈粤做出的选择,她一定帮他实现。

这次抢救之后,谈粤醒过来,望着池加优忧心忡忡的脸,自嘲,“我又睡死过去了?”

他努力想看清墙上的时钟,池加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她将棉棒沾湿,轻轻擦拭着他的唇。

“谈粤,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知道,我快死了。”谈粤并不避讳这个字。

池加优心里一阵抽紧,“不,你还有机会。”

谈粤定定地看着她,“你想说要我进手术室?”

池加优咬唇,“我怎么想不重要,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

病房安静下来,谈粤闭上限,池加优知道他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我当然想活着,关少之前跟我说,两成的几率,在他眼里是还有两成,在我爸妈眼里是只有两成,我懂他的意思,我跟他的想法一样。”

池加优欣喜地看着他。

“但是,我不想做这个决定。”

池加优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躺在床上这些天,虽然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看到我妈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很不孝。从小到大我常闯祸,不听她的话,我妈又是特别爱哭的人,这辈子有了我,不知道为我流了多少泪,这次我不想违背她。”

池加优沉默了。

谈粤喘息了好一会儿,继续说:“虽然对我来说还有两成的机会,可是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我妈会怎么样?她一定承受不了,不如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给她点时间来慢慢接受。”

“你想过吗,等到那一天,她同样会后海,后悔没有让你做手术,只要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无论当初多么慎重作出的决定,都会在将来后悔。”

谈粤听完沉寂了,他知道她是对的。只要他一死,他妈妈同样会悲痛欲绝,痛恨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手术的事……”池加优话音未落,房门被大力撞开,谈母气得浑身发抖,“你又在怂恿我儿子什么?你跟那个姓关的一样不安好心,你给我滚!”

池加优落荒而逃,她不是害怕,只是不愿让已经饱受病痛折磨的谈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从医院出来,她去关少航的公司,此时此刻她急切地想见他,想告诉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她希望听到关少航的意见,哪怕只言片语,她都会安心一点。

因为是午饭时间,办公大厅空荡荡的,她径自去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以为没人,直接推进去。

关少航趴在办公桌上,听见动静猝然抬起头,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之色被池加优看在眼里。

他病了多日,她无暇问及。

关少航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只这么一笑的工夫,他已经调整过来,池加优心里疼痛,却不动声色配合他,“哦,过来看看你,没打扰你工作吧?”

“都下班了,吃饭了吗?”

“没有,你也没吃吧,一起?”

关少航点头,拿起披在椅子上的西装,和她走出中天大厦。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便驱车去会展中心旁边一家老店喝粥,这时已过午饭的时间,桌位都空了出来。他们选了个最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两份小米粥,和几样小菜。

等上菜的时间,池加优说起谈粤的想法,关少航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他要是执意动手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他父母会恨自己没能拦住他。”。

池加优握着竹筷子,一时哑然。

“小池,我想过了,”关少航望着她愁云深锁的眉,“谈粤的事,我们都不要管了,好吗?”

“你在说什么?”池加优诧异不已。

“人命关天,我们跟谈粤非亲非故,即使我们心里有多急迫,也不能越过他的父母来做任何决定。我们的建议都跟他们说过了,不被采纳也没有办法。”

“可是……”池加优着急。

关少航用眼神制止她,接着说下去,“就算他们真的同意让谈粤去动手术,但凡结果不是如意的,谈家会迁怒我们,我跟你从此都要背上谈家一条命。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不理会谈家人,但你可以吗?小池,你今年才二十七岁,我不想你今后的人生陷进去。”。

“为了不被迁怒,我们就不管谈粤死活吗?”池加优激动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关少航沉默,“是,我自私。我言尽于此,你再衡量一下吧,吃饭,我饿了。”。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一张平静得过头的面容一点点白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白瓷碗,不再说话。

池加优心头像被一块铅堵住,她默默地喝了几口粥,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做不到。”

这个晚上,池加优在书房待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