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原来爱情,在那地方

照例是日日加班。

池加优恨不得住在杂志社不回去,周末去父母那里吃了顿饭,饭桌上母亲除了埋怨她回家还要人三催四请之外,无可避免地提及关家,然后问她,“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络?”

池加优摇头,低下头去吃饭。从墓地回来,她有一度很想把酒吧的事告诉父母,但冷静下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关少航选择不说,必是有他的道理--他和池加好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对,纵然没有爱情,友情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就像她和谈粤。

人已经不在了,何苦现在还纠结不放。

吃过饭,池加优窝在书房里,听见母亲接完电话,跟父亲说:“老吴家装修得差不多了,工人清储物室的时候说有箱东西不确定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你下去看看。”

池加优拿了包走出去,“我去看吧,看完我就走了。”

到了储物室门口,一个工人看见她,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应该是你们的东西。”

池加优打开看了一眼,是池加好的东西,可能是标签掉了,上回来整理的时候漏下没拿走。

“嗯,是我的,我拿走了,你们撤走之后把钥匙交给关伯伯就行。”

池加优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然后就开车走了。

经过郊外公园时,她看到远处平地上有几个人架着望远镜在观测天空,她没在意,回到社里接到安小朵的电舌,叫她出门,说晚上有月全食。

池加优想起来,她最近一次看到月全食是在十年前,那时候上高中,她总是借着晚自修的名头跟谈粤跑出去玩。她的成绩虽然父母看不上,但在三流高中里也算佼佼者,因此老师对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她跟谈粤走得近,还让她一对一地帮谈粤进步。

那天晚上,他们俩跑到一中外面的网吧上网,一上线,开Q,就看到关少航也在。她便同他打招呼,“优质生,你也在啊。”

“你又偷跑去上网了?”

池加优发了个笑脸给他,“你不也在上网?”

“那怎么一样,你还是高中生。”

池加优撇撇嘴,“你知道我不爱学习,别老揪我尾巴行不行?我以后肯定是要考体校的,成绩太好我妈不会同意我去……哎,那你在干吗?”

“图书馆查资料。”

“哦,那不打扰你了。”她赶紧丢了个再见的表情过去。

“晚点有月全食,记得看。”

池加优没放在心上,回家路上想起来,抬头看见一轮红月亮。她本是对天文没什么兴趣的人,想到另一片星空下有一个人此刻跟她一样仰望着同一个月亮,她莫名激动起来。

“哎哎,在听没,走神啦?你到底出不出来啊?”得不到回应,安小朵在电话里叫。

“不去了,我刚从外面回来。”

“哦。你回家啦?那好吧。”

池加优没多说,搁下电话,她犹豫了很长时间,用座机按下关少航的手机号。

“你好。”关少航的声音沙哑,很低。

池加优张了张口,居然发不出声音。

“你好,请问哪位?”关少航说完,咳嗽起来。

池加优一急,脱口而出,“你病了?”

关少航咳嗽渐止,说:“这哪里的电话?”

“……我办公室。”

关少航笑了一笑,“怕我不接你的手机吗?”

“你在哪儿?”她不理他的嘲讽。

“北京。”又是一顿猛咳。

池加优听得闹心,“你是不是感冒了?那边很冷吧,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点的飞机。”关少航恹恹地说,“有事吗?”

池加优这才想起初衷,支支吾吾地,“想跟你说,今晚有月全食,记得看。”

关少航沉默了几秒,“那年你有看吗?”

池加优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陷在回忆里,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在流转,他们谁也不说话,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关少航打破沉默。

“就回去了……”说了一半,听见话筒里有一个女人在跟他说话,她耳尖,马上认出是甄曼宁的声音,池加优刚暖起来的身子顿时凉了大半,她咽下到嘴边的话,匆匆说,“那先这样吧,你好好休息,多喝水。”

挂了线,她沮丧地趴在办公桌上,脸一时热一时冷。

晚上回去,池加优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关少航家楼下,灯居然亮着。

上回她载安小朵过来,知道他住在这儿,后来安小朵有意无意地把门牌号告诉了她。

迟疑了片刻,池加优下车上楼,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问她:“你找谁?”

池加优笑着说:“我是少航的朋友,他托我帮忙照顾他的狗,我来接它。”

“关先生走前没交代过啊。”女人一脸怀疑,说着就要拿手机打电话。

池加优忙说:“他晚上才打给我的,他现在在忙,你不要吵他,我家也有哈士奇,是我提议让牛奶去我家玩几天。”

听她说出狗的名字,那女人似乎放心了些,“啊,是这样啊,那您请进。”

女人打开防盗门,让她进屋。

池加优站在玄关扫了几眼,客厅除了沙发、茶桌和放电视机的家具柜,几乎没什么摆设。

“我是关先生请来的钟点工,我姓蔡,老主顾们都叫我蔡姐。”

“蔡姐你好。”

“你好,你之前没来过吧?关先生经常出差,我有时会在这里过夜照看牛奶,你不知道,关先生有多宝贝这只狗。”

池加优苦笑,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转过身,看见牛奶从里屋快活地朝她奔出来。

蔡姐惊奇地说:“除了关先生,它很少跟人这么亲的,之前甄小姐过来,它都不肯让人家碰一下。”

池加优百感交集地抱着牛奶,心说真是我养大的,从还没有睁眼养到这么大,谁都可以给摸,就是甄曼宁不行。

回到日出印象,牛奶开心得满屋子跑,池加优拉都拉不住,只好随它去。她抱着旋转木马,走到阳台上,夜空中的月只剩下一弯细细皎洁的光。牛奶衔着小皮球出来要跟她玩,她拍拍它的脑袋,一次次把球抛出去。

情不自禁地跟着旋转木马吟唱,“I will be your shelter……”这是她十多年来最爱的一首歌,当初第一次听到,她就同池加好笑言,“将来追我的男生一定要会唱这首歌,哪个唱得最好我就和他在一起。”

回想起来,谈粤也唱过给她听的,只不过那个家伙没有音乐细胞,五音不全,一首歌唱得荒腔走调,逗得她爆笑不已,倒成了另一种效果。

手机骤然响起,她吓了一跳,拿起来看,是关少航。

“你把牛奶接走了?”

“是啊。”池加优知道自己走后,蔡媚一定会找他报备。

“带走前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池加优被噎了下,轻声嘟囔,“你带走前也没跟我说啊。”

关少航气结,“什么时候送回来?”

池加优想了想,“就让它跟着我好吗?”

“不可能。”关少航断然拒绝。

池加优索性跟他耍赖,“反正我不还了。”

关少航被气到笑,“好好,果然是它比较重要。”

池加优咬唇不语,忙音传来,他挂线了。

等牛奶去睡觉了,她回到卧室,正准备上网,才想起从地下室搬回的那箱东西。

黄修颖先前把池加好的东西都带走了,她思忖着下次回家把这个也带去。

怕自己会忘,她把箱子搬到书房的柜子上搁着,一转身衣服勾住柜子一角,柜子连带箱子都倒了下来,东西掉了一地。

她蹲下来收拾,忽然一本崭新的日记本映人限帘。池加优心念一动,迟疑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打开来看。

她对这本日记是有点印象的。池加好有手写日记的习惯,她是个很有毅力的人,每天晚上写完,再锁进她的抽屉里,她的遗物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小到大写的日记。

池加优刻意看了下时间,是池加好最后一本日记,应该是刚换不久,里面大概只有二三十篇。

她翻到池加好出事前的一个礼拜,匆匆扫了下内容,当看了最后一篇时,她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突如其来的真相几乎要砸晕她。

“安眠药准备好了,是让宇通在他家药店偷拿的。他问我做什么用,我说最近失眠,他很轻易就相信我了,如果他知道这药是给加优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我觉得很不公平,我究竟哪里不如她?我甚至乔装成她的样子去迎合他,我做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我得不到他,也不会让他得到姐姐。我知道这么做很卑鄙,其实姐姐是无辜的,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没办法,要怪只能怪他……明天一切都会结束,我不会再为爱情痛苦,也不用再因为他丧失尊严,只是可怜我的姐姐,要给我的爱陪葬。”

电光火石间,池加优终于想起来,车祸发生的前几天她重感冒,喝感冒冲剂完全不见效。正好池加好打电话来,说要到学校宿舍来看她,她就托池加好去家门口的诊所拿点药。车祸那天池加好来了,知道她吃过饭,就不断催她吃药,然后她睡了一觉,睁开眼就在医院了。

吕子再的推测是对的,她之所以想不起车祸的经过,不是因为她失忆,而是她压根儿没亲眼看到,她是在昏睡不醒的状态下被带上车的!

解开困扰多年的谜团,池加优面无表情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天亮。

在谈母的数十通电话轰炸下,池加优终于跟唐均年请假,订了周三晚上的机票。

这两天忙着做工作交接,走出电梯她累得走路都是飘着得,若是平时估计就不回去了,但是现在因为牛奶她有了回家的动力。去香港的几天,她只能把牛奶交给安小朵,并再三强调不许让关少航带走。

在附近星巴克随便点了些东西,池加优坐下来查阅电邮,然后看新闻,当看到北方城市大幅度降温的一则消息,她给关少航发了一封电邮,提醒他注意身体。

吃完饭回家,车驶进小区,她泊好出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回头,看到张群。

张群显得跟平常不太一样,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手指夹着一根快燃完的烟。

叫过池加优之后,她也不急着开口,也不走过来,只这么隔着几步看着她。

池加优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

“等很久了?”池加优皱眉,“怎么不打我手机?”

“无所谓,等你的时间正好想一些事。”她说完,将烟头往脚下一丢,随即踩熄,然后一步步走过来。

“怎么了?”池加优为她的态度所困惑。

“啪!”

张群在距离池加优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飞快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

池加优被打懵了,愕然,“张群你疯了!”

只见对方抬起手又要打过来,池加优立刻箍住她的手腕。

张群起初没把池加优放眼里,手上使劲,甩了几次没能挣脱掉,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曾经是打架能手。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把话说清楚。”池加优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无论如何心情好不了。

“池加优,有你这样耍人的吗?”张群义愤填膺地怒视她,“这么多年,你把大家骗惨了!”

原来是为这事,池加优一下子气短,“张群,我也是被逼无奈。”

“无奈?”张群哧哧冷笑,“你别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们也算朋友吗?你骗我这么多年不要紧,可你连关少航都骗,你有没有心?”

“从头到尾我最不想骗的人就是他,随便你信不信。”

“那谈粤呢?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池加优默然。

“我真替关少不值,这么多年的感情让你拿来践踏。”见她一声不吭,张群下定论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张群,我跟少航的事你根本不清楚,就算我真的对不起他,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请你不要妄自评断。”池加优觉得累,转身想走不欲多说。

“我不清楚?”张群的火气又窜上来,“你跟隔壁班的男生打架,被打到头破血流,他去帮你打回来,为这事他妈罚他在书房站了一夜。他送你的那个音乐盒,你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吗?里面的音乐是我帮他录的,为了唱那首歌,他还特意跑去学吉他……”

池加优愣住,“我上回问你音乐盒的事,你说不知道!”

“我那时以为你是池加好,怎么可能告诉你?”

池加优闭了闭眼,“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

“难怪吴阿姨说你没心,真是没说错你。”

“她一直不喜欢我,现在我们分开了也算称了几个长辈的心意。”

“那关少航呢?”

池加优咬唇,“他不是有新欢了吗?”

“新欢?谁?”张群睨了她一眼,冷笑,“池加优,人都被你气得进医院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池加优倏地回头看她,“关少航住院了?怎么回事?”

“得了!你别惺惺作态了,我以前觉得你这人够爽快,也讲义气,不像你妹妹那样扭扭捏捏假模假样,关少航喜欢你,我怎么追他他都没动心,我认了。后来你骗了所有的人,变成池加好,我原先以为他当你是替身才娶你,虽然我不待见池加好,可我私底下也狠狠骂了他,觉得他对你不公平。今天要不是在医院碰见吴阿姨,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原来你他妈的根本没死!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聪明人,就我是大笨蛋,关少死心塌地喜欢你,是他倒霉,死了也活该!”

池加优听得心惊肉跳,追问她,“他出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

她越是着急,张群越不说。池加优急急忙忙从包里摸出手机来打,得到的提示却是对方已关机,这更让她惊恐。关少航的手机是绝少处于关机状态的,归根结底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人在飞机上,二是手机不在他掌控下。

显然,这次是后者。

意识到这点,池加优望向张群,用哀求的口吻,“张群,算我求你了,先告诉我少航怎么了,你对我的诸多不满,我能理解,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要是还不解恨,我再给你打一巴掌,成吗?”

张群绷紧的嘴角总算有所松动,“医生差点要下病危通知书,昨天才从ICU转去特护病房。”

池加优吓得脸色发白,“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唐均年想收购我们公司,少航不肯,他就来阴招,我们全力在做的一个大项目被他插手破坏。这段日子以来,关少航除了要忙项目的运作,要周旋在客户和供应商之间,还要顶住唐均年的施压,几乎是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前几天他凌晨从北京飞回来,结果一出机场的大门就毫无预警地倒下,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急救,医生诊断是心肌梗塞。”

池加优心急火燎赶到医院,探病时间已过,她被值班护士拦下,急得团团转。

护士劝她回去,明天再来,“这么晚了,病人肯定也睡了,你要是把他吵醒了也不利于他的康复,是不是?”

池加优一看时间,已经深夜十一点多,确实太晚了,便回车里睡了一觉,翌日她进去,正好碰到昨晚的护士要下班。护士冲她笑了笑,说:“来得还真早,病人可能还在睡。”

池加优忙说:“我不会吵醒他,我就看看。”

关少航还在沉睡,她蹑手蹑脚进去,细细端详他的面容,脸色异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眉头微蹙,身上还连着一堆叫人触目惊心的管子。

池加优忍不住抬手轻抚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指尖顺着面部线条滑到他的唇上,她低下头,凑上去吻了一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滴在他的面颊上,她慌忙拿手去擦。

关少航的眼睫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她,他的目光流露出复杂的情愫,吃力地笑了笑,张了张嘴。池加优看出来,他是在说:“哭了?”

池加优眼泪涌上来,被她努力压制下去,闷闷地说:“谁哭了,落了灰而已。”

关少航又挑了挑唇角。

池加优忍了又忍,汹涌的眼泪还是刷地流下来。她用手捂住脸,“知道张群告诉我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

关少航似乎想抬起手安抚她,可是没有那个力气,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池加优憋在心里很多天的眼泪此时禁也禁不住,整夜待在车里,她脸上的妆早残了,现在被泪水一冲更是像花猫一样难看,她一急去捂他的眼睛,“不许看,以后你想到的我都是今天的样子怎么办?”

手心下,感觉他无声地笑了一笑。

凑近他,听见他轻得听不太清楚的声音说:“那你以后想到我,也是现在的样子……你不打算再见我了?”

池加优咬紧了牙关,按捺住崩溃的心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强笑着说:“我随便说说的,别当真。”

关少航不再说话,目光中流露出一股伤痛,让池加优的心也跟着剧烈地痛起来。

她跑出去,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失声痛哭。

爱情和道义,她只能选择一方,她的情感日日都在与理智抗衡,理智的是行为,痛苦的是灵魂。

手机里的备忘录提醒着她晚上飞香港。可是这种时候,她怎么能放心离开?她又怎么开得了口告诉关少航,她要去香港,要去谈粤身边?

不,她做不到。

“池小姐。”有人叫她,向她递来纸巾。

池加优接过来,慌慌张张地背过身去。

“池小姐不用难为睛,我也是女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听出来了,是甄曼宁。

为什么要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出现?

池加优豁出去,转头看着她,“谢谢你甄小姐,但我认为你不会真的理解。”

甄曼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她笑起来,“有时间吗,聊两句。”

“请说。”

“在这里?”她环顾四周,摇摇头,“换个地方吧。”

最后还是去咖啡厅,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她们找了个露天的座位,点了一壶黑咖啡。

“其实我原本喝不惯黑咖啡。”甄曼宁说。

“那我们可以换别的。”

“不用,”甄曼宁笑着拒绝,“少航喜欢黑咖啡,这些天跟他在一起,我每天都会喝一点。”

池加优木着脸看她,“甄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说什么就不要拐弯抹角了。”

甄曼宁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黑咖啡,眉毛皱起来,她皱眉的样子不大好看,眉梢垮下来,有点八字眉。

“我要你离开他,彻底地。”甄曼宁望向池加优,目光直接,毫不掩藏眼中的欲望。

“你要我?”池加优觉得荒谬,“理由呢?”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但是他还不能忘记你,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不相信有忠贞不渝的爱睛。”

池加优挑眉,“所以?”

“男人最紧要的还是事业上的成就,这也是他把所有精力投放在公司的原因。可是我想你也听说了,他现在面临的处境相当糟,我表哥是个惜才的人,不单要他的公司,还要他这个人,所以把我从美国叫回来拉拢他。”

池加优的目光冷下去。

“我以为这只是生意,却想不到我比他还早陷了进去。”甄曼宁顿了一顿,不知在想什么,脸上露出微笑,与之前所有的笑容不同,这次是发自真心的。

池加优看得暗暗心惊。

“我爱上了他,我要得到他。”甄曼宁说,无比坚定。

池加优缓缓地笑出来,“那不需要跟我说,你爱他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错了,跟你有很大关系,”甄曼宁尖锐地反驳她,“你对他痴缠不清,他的心都装满了你,怎么可能为我空出来?”

池加优看着她,“你想怎么样?”

“我们做一个交易。”

“我认为爱情不应该存在交易这回事。”

“你又错了,这世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拿来交易,爱情的价值更高而已。”甄曼宁看她的眼中充满不屑,“池小姐,你不要觉得交易这个词肮脏,爱情面前,清高道德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是什么交易?”池加优随口问她。

“他撑得有多辛苦,你也看得到。唐氏集团财雄势大,别说收购一个公司,即使十个二十个,我想都不是难事。”甄曼宁靠近她,“可是如果你给我一样东西,我就去说服我表哥放弃收购的想法,怎样?”

池加优心脏猛跳,直直地望定她,“你凭什么保证你一定能够说服唐均年?在利益面前,他首先是一个商人,其次才是你的亲戚。”

“我的意见是左右不了他的决定,但是我妈可以。我表哥以前在美国受我妈照顾良多,若是我的幸福跟一家公司,你说哪个更有分量?何况将来我同少航结婚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收购不收购有什么区别?”

“你要什么?”

“一枚戒指。”

池加优不明白,“什么?”

“我要你和他的结婚戒指。”

“为什么?”

“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你死心。”

池加优摇头,“我不会给你。”

要她亲手将戒指转送给她,这不止是让一个人死心的方式,更是伤透一颗心的方法。

“不用急着答复我,你还有时间考虑。”甄曼宁信心满满地说,“你要是能回到他身边,你不用答应我,若是回不去,何不放过他,也放了你自己?”

甄曼宁最后这番话深深刺中了池加优,她整个下午都心神恍惚。关少航很安静地睡着,她在一旁久久地注视他,想到再也不能拥有这个男人,她的痛苦无法言喻。

她此刻意识到,今生今世她不可能再爱第二个男人,可是她的未来还很漫长,她要如何排遣余下的人生?

这让她感到恐惧。

池加优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事实:关少航对于她是无可替代的,那么自己对于他呢?

她不敢想下去。如果注定不能再一起,是不是真如甄曼宁所说,离去对彼此都好一些?

她是亏欠了谈粤,但关少航并没有亏欠自己。

手机陡然震动起来,是之前设定的闹钟,提醒她是时候前往机场了。她按掉,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

池加优握住关少航搁在被子外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

她要走了,从香港回来时,大概什么事都成定局了。她低头不住地亲吻他,渴望他醒来,好让她再看看他专注墨黑的眼眸,却又害怕他醒来--他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瓦解她的勇气。

最终,她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在眼泪漫过眼眶之前大步跨出病房。

若是她此时回头看一限,便会发现床上的男人眼角同样滑过一丝晶莹。

将戒指交到甄曼宁手里。池加优一直随身携带着它,视若珍宝。

甄曼宁合起手,笑道:“你放心,我一定遵守承诺,若是我做不到,你再来跟我要回去。”

池加优勉强笑了一下,“好好照顾他……还有,我们的交易……请不要告诉他,医生说他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我知道。”甄曼宁打量她红肿的双眼,“你其实很爱他,我看得出来。”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钻进驾驶座里把车开走。

因为临时空中管制,飞机晚点。池加优买了杯咖啡,走出候机大厅,冷风呼呼灌进领口,她看着外面的景致出神。

周围一片惊喜的喧哗声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抬头,看见一道光从天际划过。

怔了怔,她反应过来,是流星。

紧接着,不断有星光划破深蓝的夜幕,她看呆了,只听附近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地同身边的男孩说:“是双子座流星雨,就是今晚!快快许愿!”

她了然一笑,在心里许了三个愿望。

九年前,她独自一人在学校操场看狮子座流星雨,那时她无忧无虑,星星都快掉光了才想起要许愿,想了很久许下的唯一心愿是找个很爱很爱的人来相爱。

现在想起来,那个心愿早就实现了,只是她不知道,等到她知道,这个愿望要被收回去了。

掏出手机,她给关少航发了条短信:祝君安好,勿念。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但总会看到。

12月的香港,热闹得就跟它的的名字一样,到处香气袭人,似个人间天堂。

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布置得光辉璀璨的圣诞树,还有热情派送小礼物的圣诞老人。

池加优无心欣赏这些美丽的烟火气,她来香港已快半个月,每日和安小朵通电话,今天得知关少航出院,她稍稍安下心来,随后被谈母遣着出门买各种年货。

买了一堆干果回去,看见小花园里,谈粤坐在轮椅上,她笑着走过去,“怎么在这里吹冷风?”

“等你,”谈粤拉她的手,“累不累?”

“不累,我们进屋吧。”

谈家门槛是改造过的,轮椅可以直接推进去。屋里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大,谈母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TVB连续剧。

池加优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到房间里去打电话。

谈粤跟进来,池加优一愣,问他:“有话跟我说?”

谈粤点头,说:“爸妈的意思,是让我们圣诞假期之后就去注册登记。”

池加优一僵,然后笑了笑。

“你的意思呢?”谈粤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池加优喝了一口水,“这句应该我问你。”

“我当然也想,不过我不希望你太勉强。”

“就照你说的办吧,”池加优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对了,小朵后天会过来玩,我打算跟她到处逛逛,那几天可能没什么时间陪你。”

“应该的。”场面僵冷,谈粤看了看她,“请她来家里住吧,我可以尽一点地主之谊。”

“她是跟团的,再说吧。”

将谈粤的话转告,安小朵连连摇头,“才不要去,我受不了他妈的后娘脸,幸好你聪明说我跟团。”

“不用来住,不过到时一起吃顿饭吧。”

安小朵想了想,“行。”

池加优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有见过他吗?”

安小朵立即会意,“没有,我现在跟他能有什么交集?本来还可以借牛奶的名头,你现在把牛奶要回来了,我更没理由找他了,他出院的事还是我问了好几个他公司的员工打听到的。”

池加优无言。

安小朵到的那天是平安夜,池加优去机场接她。

安小朵远远就看见她,笑着奔过来,到了她跟前惊呼:“怎么瘦成这样?谈家虐待你啊?不给你饭吃?”

池加优一哂,“别胡闹!”

安小朵穿得特别有圣诞气息,一件火红色的厚外套,艳到极致,衬得她的雪肤更加细腻明亮。池加优自己则穿了一身黑,和她站一块简直要自惭形秽。

先去预订好的酒店房间里稍作休息,安小朵像个孩子般扑到大床上滚了两滚,然后抱住池加优说:“差点跑不掉,这眸子老唐要我顶你的位置,我干了一堆糗事,回头你要帮我收拾烂摊子。”

池加优含笑,“小朵,我看见你心情就好起来,真奇怪。”

安小朵把头凑过去,“那是我人见人爱。”

“是是是,快起来,咱们去大吃一顿。”

安小朵瞅了瞅她的衣服,嘀咕,“你本来就瘦了不少,还穿得黑漆漆的。”说完她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裹到池加优身上,“是不是好多了?”

池加优照了照镜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黯淡的皮肤好像多了几分光彩。

谁知,安小朵盯着她的脸连连摇头。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气色这么差,还憔悴、浮肿、皮肤干燥,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了,再不注意着点可是残得很快的哦。”

“你是天生丽质,我可没你这个本事。”她不是不懂保养的道理,只是女为悦己者容,如今她美给谁看呢?

“我天天敷面膜啊,现在天气又干又冷,很容易被风吹皱的好不好?”安小朵从包里找出洗面奶和一片面膜,“去洗把脸,我给你敷脸。”

“不要啦,要去吃饭了。”

“吃饭急什么,晚点去也行,我又不饿,快点去洗!”

池加优拗不过她,只得拿洗面奶去浴室,出来横躺在大床上,任由安小朵折腾。

安小朵撕开面膜包装袋开始操作,手法相当娴熟,边弄边说:“这个滋润效果很好,一会儿你就知道。”

“小朵,你怎么不交个男朋友?”

“我有男朋友啊。”

“啊?”池加优惊讶得要坐起来,被她一把按住。

“别乱动,躺着才有利于皮肤吸收精华液。”

“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吵架了,我在等他找我。”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池加优将信将疑。

安小朵笑嘻嘻地说:“很像天方夜谭吗?可事实就是这样啊,他不一定会找,但我也不是一心一意在等他,也许会有一个比他好的男人出现。”

池加优不知道说什么好,安小朵也安静下来,池加优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起了变化。

睁开眼,看了看她,“想他了?”

“有点,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安小朵一脸惆怅地坐在一侧的地毯上。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冷酷,无情,面瘫,喜欢教训我,生气会摔东西,不会服软,明明是他的错也不肯认。”

“这……综合分高得了吗?”

“护短,很保护我,给我买各种好吃的甜品,会砸核桃给我吃,把信用卡给我不管我花不花,怀抱很温暖,肯让我枕着他的手臂睡觉。”

池加优听明白了,“有他的照片吗?”

安小朵从地上爬起来去拿皮夹,池加优看见她背着自己抹了抹眼睛,不禁感触良多。

美丽洒脱如安小朵,也有难解的感情困扰。

把皮夹打开,递到池加优眼皮底下,安小朵问她,“帅不帅?”

池加优由衷地说:“很帅。”

不是恭维,相片里的男人五官有些欧化,高鼻深目,线条坚毅,薄唇紧抿,目光极具震慑力,没有关少航的温煦和善,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池加优联想到一种动物,没好意思说出来,客观来说,这个男人是非常英俊的,而且还很上相。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在学校就认识他了,后来他帮过我很多次,用他的方式对我好,我慢慢就陷进去了。”

“你后悔吗?”

安小朵摇摇头,“没什么好后悔,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他。”

池加优撂下面膜,站起来抱了抱她。

两人去吃烤肉,叫了红酒喝。

池加优的酒量不错,让她意外的是安小朵并不输她,两人大发酒兴,你一杯我一杯,渐渐有点斗洒的意思,一晚上下来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

安小朵一手支着下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来,祝我们友谊长青,早摆脱和男人有关的所有烦恼。”

池加优笑眯眯地举杯,“干杯!”

又是一饮而尽。

一阵轻快的铃声响起,安小朵到处找手机,拿出来按下接听键喂了半天,冲池加优说:“是你的在响。”

“是吗?”池加优把身上口袋摸了个遍,才想起在包里,拿出来没看就接起来,“喂……你找谁啊……你是哪位啊?听不见,听不见!你大声点!”

谈母快气炸了,尖着嗓子说:“池加好,你少跟我装蒜,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跑去哪里疯,限你一个小时之内回来!”

池加优静默了一下,笑着喃喃,“听不见啊听不见……”

她掐了线,趴在桌上呜呜哭起来。

安小朵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我这里堵得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池加优抬起头,指了指心口的位置,她刚才明明在哭,脸上却干干净净。

安小朵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一脸茫然无措,“我好像也是……”

池加优抓起安小朵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调出关少航的号码拨出去。

“小朵?”关少航的声音很快传来。

池加优鼻子一酸,热流像要从眼眶里冲出来,“老公,我好想你……”

那头顿时安静了,过了片刻听见关少航咬牙切齿的声音,“池加优,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就是很想你……”她侧趴在宽大的沙发椅上,将身体蜷成一团。

关少航这时听出她声音不对劲,问她:“你在哪里?和安小朵在一起?”

“嗯,在香港。”

关少航沉默了一下,“你喝酒了?”

“嗯,喝了……”

“喝了多少?”

池加优开始数地上的瓶子,“一、二、三、四、五、六……九……”

关少航的声音变了,“池加优,把手机给安小朵,我跟她说话。”

她抬起身体看了看对面趴在沙发扶手上一动不动的人,叫了几声,然后说:“她睡着了。”

“就你们两个人在喝酒?”

“是啊,小朵酒量也很好,我都喝不过她,下次你来跟她喝……”她打了个酒嗝。

“你们现在在哪里?把餐厅的名字报给我。”

“好像是什么悦什么什么,哎我记不清了……老公,今天是平安夜,你还没跟我说那句话。”

关少航知道她喝醉了,心里焦急得不行,又无计可施,被她连番催促,只能顺着她,“Happy Christmas Eve.”

早在许多年前,他就见识过她醉洒的样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跑,一会儿跳,简直比孙猴子还能闹腾,还一反常态特别喜欢撒娇。

那时她在他眼皮底下,怎么闹都随她尽兴,可这时远在天边鞭长莫及,他只能希望她们待的地方安全点,别闹出什么事才好。

池加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关少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啪”的一声,手机好像掉到地上。

关少航连忙叫了她几声,通话没断,过了片刻,一个男音在说:“您好,跟您通话的这位女士喝醉了……”

池加优翌日醒来,发现自己和安小朵并肩躺在一个房间里,她意识还很模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坐起来,头痛欲裂,这提醒了她--昨晚她跟安小朵喝得酩酊大醉。

她在房里转了几圈,觉得可疑,昨晚实在醉得太厉害,她完全想不起来是谁送她们来这里的。

她去洗了把脸出来,安小朵还在睡,她开门出去,准备去入住登记处问问,结果她刚关上门,隔壁房门就开了,一个理平头的男人走出来,冲她笑着说:“你醒了?”

池加优倍感困惑,“你是?”

“我叫简飞,是少航的大学同学。”

“哦,幸会。”池加优忙说。

简飞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其实我们以前见过面的,有一年暑假关少邀请我去他家玩了几天,他介绍你们姐妹给我认识。”

池加优有点印象,“哦,我想起来了,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年前被公司派遣过来的,昨晚接到关少的电话,才知道你来香港玩。”

池加优脸一白,终于想起自己昨晚干过什么事了,她瞬间石化在原地。

简飞的手机响,他看了眼显示屏,接起来说:“这么早啊,关少。”

池加优忐忑不安地听着。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简飞回应,“她醒了……没事,你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嗯,好,行,你稍等。”

简飞望向她,“关少说你的手机打不通。”

池加优慌忙从上衣口袋掏出来,一看,“哦,没电自动关机了。”

“那你跟他说吧。”简飞说着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池加优迟疑了一下,接过来,简飞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自觉回避了。

“喂--”池加优声音发涩。

“酒醒了?”他淡淡地问。

“嗯,醒了……”她咬唇,绞尽脑汁地想,“昨晚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你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池加优语塞,呆了半晌换话题说:“我昨晚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不想失去我。”他的语气云淡风轻。

池加优的脸噌地烧起来,“我……我我……真这么说?”

“嗯。”

池加优心里懊恼,“你就当我说醉话吧。”

“你本来就是在说醉话,难道你认为我会当真?”

池加优说不出话来。

“你哪天去的香港?”

“13日。”她如实说。

关少航笑起来,“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池加优忍受着他话里的恶毒,说:“你身体好些了吗?”

“你在乎这个吗?”不等她回应,他收了线。

“在乎的。”池加优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机拿去还给简飞。她已经猜出昨晚大致经过,她醉酒打给关少航,关少航让简飞找过来。

简飞有事先走了,她再三道谢。

回到房里,池加优把自己关进浴室。

洗了个热水澡,她发僵的大脑慢慢回复运转,把前晚的衣服套回去,叫醒安小朵,退了房,送她回下榻的酒店,接着回谈家。谈母和谈粤在客厅吃早点,见她回来脸立刻垮下来,正要说话被谈粤拦下。

谈粤说:“昨晚跟小朵去玩了吧?”

“嗯,一起吃了晚饭,太开心结果喝醉了,就在酒店过了一夜。”她抱歉地冲谈粤说,“你昨晚等我了吧?对不起。”

“没关系。”谈粤停了一下,又说,“昨天妈请人找了个好日子。12月28目,你觉得怎么样?”

池加优要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去注册登机的事,迟钝地点了点头。

安小朵来港就三天时间,第三天,谈粤请安小朵吃饭,因为他行动不便,池加优就提议在他家附近一家有包厢的餐馆里吃。

安小朵欣然赴约,只要不是去谈粤家,让她去哪吃饭都行。

安小朵有阵子没见谈粤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医院,今天看到变化颇大的他,心里有些吃惊,但她很小心地克制住自己,没有表露出来。

一顿饭下来,她发现谈粤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表,他的情绪也很有问题,变得敏感、易怒、阴郁和寡言。

安小朵想了想,笑说:“我们喝点酒吧,光吃饭不喝酒不太像话。”

池加优奇怪地看她,“你有这么爱喝酒吗?”

“我其实是酒鬼,你不知道吧?”

“谈粤不能喝。”池加优说。

“他不能喝,我们两个喝啊,怎么着?他不能喝你就不让我喝啊?”安小朵打趣。

“行,陪你喝。”

池加优叫来伙计,要了两瓶红酒,“意思意思就好了。”

“那多没趣,这样吧,我们玩骰子,谁输谁喝。”

池加优只能依她,可让她大跌眼镜的是,安小朵居然是玩骰子的高手,两瓶红酒基本都灌进了她的肚子。

谈粤也感到惊奇,连说:“安小朵你行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个本事?”

“我是真人不露相,”安小朵笑着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酒喝完了,我们来玩个心理测验吧。”

池加优挑眉看她,谈粤也表示不解。

安小朵去收银台要来纸笔,“我们各自在纸上写五个跟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人的名字,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池加优和谈粤依言写好。

安小朵接着说:“划去一个对你来说最不重要的,想象他永远离开你,不一定是死亡,但你们从此永不再见。”

两人很快划去目标。

“然后在剩下的四人里,再划去一个,理由同第一个。”

两人略微思考了一下,划去。

“在剩下的三个人里,再划去一个。”

池加优皱眉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她有些犹豫了。谈粤的表情跟她差不多。足足停顿了近两分钟,他们才动笔。

“关键时刻到了,在你们纸上的这两个人,请想象其中一人不幸离世,只留下最后一个。”

池加优望着白纸上两个名字,这时候她深深体会到安小朵的用意,她收起笔,说:“不玩了,这什么心理测验啊?”

安小朵按住她,“一定要玩到最后。”

池加优无奈,在纸上划掉一人,然后折起来。谈粤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看池加优,默默将纸揉成一团。

安小朵笑道:“其实这个心理测验很简单,就是让你正视自己的内心,剩下的那个是你最害怕失去的人,不管你肯不肯承认。”

说完,她看向谈粤,“你敢摊开给我看看吗?”

“小朵,别玩这个了,我们喝酒吧。”

安小朵呵呵笑起来,“两个胆小鬼。”

池加优没反驳她,她确实是个胆小鬼,翌日她在谈粤换洗的口袋里找到那张被他揉烂的纸,摊开来看,上面仅存的名字是张玉芳,他的妈妈。

池加优没有什么感觉,将纸冲进马桶,继续忙活。

回到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她栽倒在床上,明天就是28日,她心里压抑到极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谈母打电话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过来,她抓过枕头盖住自己的头,隐约听见手机铃声响,她拿过来看。

是关少航。

她接起来,他也不说话,一时僵持着。

最后,还是关少航先开的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

他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下决心说,“你要跟谁在一起我不管你,谈粤要真爱你,你让他带你回来,不要待在香港。”

池加优一愣,“为什么?”

关少航不想说原因。那天晚上他跟服务生问来具体地址,然后打谈粤的手机,想让他找人去接,结果说不到两句话谈母就把手机夺过去,用极尽刻薄低俗的言辞要他不要多管闲事。关少航从没有跟这类型的妇女打过交道,他的口才此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一想到他宝贝了那么许多年的女孩要到这样的家里,被这样对待,他的心脏就像被插上一把钢刀似的疼。

“小池,为我回来好吗?”他终于说出这句话。

池加优的眼泪马上涌出来,关少航那么骄傲的人,几时肯低声下气求人,她欠他实在良多。

“明天,我就要跟他去注册登记了。”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地咬住唇,不允许自己哭出声。

关少航沉寂了,池加优在他之前挂了电话,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恸哭起来。

这夜池加优被谈粤推醒,她茫然地睁开眼,屋里的灯光刺目,她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谈粤不知几时进到她房里来,一脸沉郁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发现自己声音嘶哑。

“你睡梦里又哭又叫。”谈粤目光悲戚,“要和我结婚就让你这么痛苦吗?”

池加优记起来,她是哭到睡着的,但没料到自己睡着了还在哭,清醒的时候她可以克制自己,睡着了就没有办法。

谈粤伤感地说:“我只是想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比谁都爱你。”

“我会遵守承诺和你结婚,但我不可能爱你,我所有的爱情都给一个人了,收不回来,也再给不起了,对不起。”池加优向他袒露心声,这番话她知道谈粤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肯接受。

谈粤想起安小朵趁池加优去洗手间时,跟他说的话,“你只考虑自己要给她你的爱,你有没有考虑过她根本不想收。你的爱给了她负担,让她陷在痛苦的沼泽里,你不是爱她,你是在害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快活。”

他看着池加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怨恨无处发泄,他沉默地出去。

不久池加优听到厨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谈母第一个冲出去,大叫谈粤一声,然后扑过去搂着他,哭骂起来。

一地瓶胆碎片。

池加优慢慢走到谈粤面前,看着他说:“够了谈粤,你折磨自己其实是在折磨你妈,为了她,你也该好好活着。”

穿上衣服走出谈家的门,她感到一阵疲倦,那是从骨子露逐出的倦意。

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街上,她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香港这座不夜城,让她更寂寞。

知道关少航的公司被唐氏正式收购,是在池加优决定回去之后。

她正在收拾行李,安小朵的电话来了。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她震惊不已。

“据说好几天前就谈好了,直到今天才对外公布。”

池加优心急如焚,“那少航人呢?”

“没看到,唐氏昨天在瑞景酒店召开新闻发布会,少航没有现身。”

“我打他手机。”

她挂了线,拨关少航的号码,谁知得到的提示是已关机。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下打电话去订了最近一班的返程航班。

谈粤自那夜起便不跟她说话,此刻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了她一句,“要回去了?”

“那边有急事,我要马上回去一趟。”

“是因为关少航吗?”

池加优看了他一眼,“不是,是我工作上的事。”

谈粤挑了挑唇,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那我们注册的事怎么办?”

池加优停下来,叹了口气,“谈粤,注册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会做到,你不用担心我反悔。”

“你是答应了,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你的诚意。”谈粤看着她,“你不用骗我,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是回去见关少航,是不是?”

“是,我必须回去。”池加优不再瞒他。

“如果我不让你回去呢?”

池加优无奈,“谈粤,别让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彻底毁于一旦好吗?”

“我们的感情?”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珍惜这段情谊。可是如果你不需要,那我又何必在乎?”

谈粤脸上神色变幻,最后颓然道:“你走吧。”

池加优下飞机已是晚上,她一出机舱就打开手机拨给关少航,仍然是关机状态,这让她极度不安。

打车去他住的地方,按了很久的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屋里也没有灯亮,她只能打给张群。

张群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前些日子他一直在家休养,昨天回公司召开的会议,我也是刚知道,今天一天我都在找他,到现在也联络不上。”

池加优急了,“他能去哪里啊,你有没有打去关家问问。”

“打了,他爸妈说关少今早有给他们电话,只说要出去散散心,究竟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那你要是有他的消息,马上通知我。”池加优千叮万嘱之后,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无他法可想,只能先去安小朵那里把牛奶接回家。

在焦虑中等了几天,关少航仍是音讯全无。安小朵叫她去喝早茶,她没心情。安小朵放话她要是不来保证后悔,她只能稍微拾掇了下过去。让她意外的是,除了安小朵,在同一张桌上她还看到唐均年,还有另一个男人。

她走近了,不由多看了那男人几眼,然后发现他就是安小朵皮夹里藏的那个,不免有些惊讶。

那男人冲她点了下头,唐均年笑着说:“孝安,我给你介绍,这是池加好,我的得力助手。加好,这是黎孝安。”

池加优伸出手,“你好,黎先生。”

“叫我孝安就可以,”黎孝安与她握手,“你是小朵的朋友?”

池加优看了安小朵一眼,点头。安小朵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坐自己身边。

池加优一坐下,就听见安小朵不高兴地冲唐均年说:“唐大爷,您明知道关少航和我们的关系,您为什么还要对人家赶尽杀绝?”

池加优这一惊吃得不小,听安小朵这个口吻,竟是跟唐均年关系匪浅,之前她瞒得可是滴水不露。

“丫头,你再大爷大爷地叫,信不信我对他赶尽杀绝?”唐均年指了指黎孝安。

安小朵撇撇嘴,“随你便。”

黎孝安看了安小朵一眼,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池加优细心地捕捉到他看安小朵的眼神透着一种隐蔽的宠溺。

“唐总,我想知道关于收购……”

唐均年比了个打住的手势,“现在外界都在传我对少航痛下杀手,本来我是不屑解释的,但你是我下属,我不想你有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我澄清一下。我是想收购他的公司,但我更器重他这个人,一直以来我是抱着和平友好的态度在找他协商,前些时日他进医院,我都没有趁机发难,直到五天前,他主动找我,同意将公司并入我的集团旗下。”

池加优难以置信,“你说是他的意思?”

唐均年点头,“不信你可以问孝安,他是我们集团的法律顾问,何况公司虽然并进来,名义上是唐氏旗下的子公司,但他仍是掌舵人,我答应他公司内部一切运作不变,这对他公司将来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他必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你真当他病糊涂了吗?”

池加优稍稍安下心来,“那他为什么不出席新闻发布会?”

唐均年苦笑,“我叫他留下来等开完了发布会再走,他就是不听。”

池加优忙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只说去旅行,目的地我就不知道了。”

池加优的目光黯下来,冰凉的手握住面前的茶杯。

“你也不用发愁,现在我是他老板,他假期时间要找我批示,我就给了他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自然要回来上班。”

一个月对池加优来说,无疑是一场持续三十天的煎熬。

接连几晚,她通宵开着MSN在线等他,她有很多话急于告诉他,然而叫她失望的是关少航的头像从没有亮过。

他到底去了哪里?池加优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的目的地会是什么地方。

去超市买生活用品,结账的时候现金不够,池加优从卡包里抽出信用卡给收银员,突然她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事来。回到家,她去书房的桌子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上个月的银行对账单,打开网银输入关少航的信用卡号,登录。

查了下未结账单,果然如她所愿找到线索,有几笔近日的支出显示了刷卡地点。

她一看就愣住了,然后她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没想到那里呢!

她找唐均年延长假期,唐均年笑得颇无奈,“他走,你也走,我这个老板真是倒霉,找了你们这对夫妻档。”

“我得解决完私事才有心情开工啊。”池加优答得不含糊。

“订了酒店没有?”

“没有,晚上找找看。”

“我给你推荐一家,保证合你心意,”唐均年说,“老板跟我有点交情,你去帮衬一下。”

随后,他将地址短信给她。

再次来到这个沿海城市。不过间隔了短短几月,她的心态却很不一样。

上一次他们私奔,她心里尚有解不开的谜困,如今她无所顾忌。

池加优照着唐均年给的地址,很顺利地找到了那家叫“日光盛开”的旅馆。

一进门,就是一个很大的庭院,种了很多树和盆栽,在南方的冬天依然有着翠绿葱葱的景象,东西南北各有一个造型雅致的凉亭。她踏着庭院里弯曲的小径走到最里,拉开沉重的木门,才发现屋里别有洞天,与外面的自然景观截然不同。里面的布置极具巧思,左侧螺旋式的楼梯蜿蜒而上,两面墙上挂着小摆设,精致到让人爱不释手的境界。

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住宿吗?”

池加优点头,从包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

女孩跟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日光盛开的设施,旅馆在二楼和三楼,一楼有咖啡馆。

女孩给了她302房的钥匙,然后领她上去。

这里每间房都有一个名字。302这间叫赤道和北极,她站在门口往左右几间打量,突然目光被最右的一间吸引,只见门牌上写着旋转木马。

“我可以换那间房住吗?”她问。

“那间有人住了。”

“哦……”池加优不无遗憾。

“这样吧,要是里面的人退房而你又还没走的话,我就给你换。”

“好啊,先谢谢你了。”

池加优进房里,打量了下屋里的布置,墙壁和天花板采用了强烈的对比色,但视觉是享受的。打开壁灯,橘黄的光线笼罩出一方天地,让人有种安宁的感觉。

池加优一路奔波,已经很累,她放下行李,去浴室洗了个澡便钻进被窝里,打开笔记本。她照例挂在MSN上守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听见关少航的声音,她猛地醒过来,大叫了他几声,然后发现只是自己做梦而已。

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她按下接听键,无精打采地说:“你好,请问哪位?”

“池加优,你在哪里?”

是关少航的声音!池加优又惊又喜地说:“我在小岛上啊,我知道你也在这里。”

“开门。”说完他挂了线。

“啊?”她愣愣地去开门,看到他就站在门口,顿时有种不真实感,她抬起手腕要放到嘴巴里。

关少航抓住她,“不用咬,是我。”

池加优朦胧的睡眼一下子睁大,“原来你也住这家旅馆……难道旋转木马那间屋是你在住?”

关少航不说话便是默认。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转移话题。

池加优犹豫再三,决定说实话,“我担心你,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查你银行卡的刷卡记录过来的,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家旅馆。”池加优说完,讪讪地补充了一句,“我想,这是缘分吧。”

关少航盯着她的脸,仿佛在辨认她有没有说谎。

池加优几近贪婪地打量他,上一次见他是在医院,她趁他昏睡离开。快一个月没见,他的气色仍然不太好,面容苍白,唯独那双眼瞳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现在见到了,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关少航冷淡的态度没有打击到池加优,她若无其事地坐在床沿上,“那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不劳你操心。”

池加优咬唇,“上回行程太仓促,好些地方没逛,我们这次去转转吧。”

“我没空。”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池加优跑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哎,你别走。”

关少航掰开她的手,回头看她,“你这算什么意思?池加优,我们离婚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关少航轻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池加优呆住,睁大眼睛看着他。

关少航不理她,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

池加优冲上去敲门,他不开,她越发用力,木门结实厚重,她手掌都拍红了也没制造出多大的响声。

她灰溜溜地回来,闷坐了一会儿又高兴起来,起码她来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他。

第二天池加优起了个大早,开着门等关少航,结果等到快中午了也不见他出来,她只能去敲门,还是不应。

她打他手机,他回答得极简洁,“我在外面。”

“你几点出门的?”池加优不信,她六点就起床了。

“五点多。”

池加优泄气,他一定是故意的,从小到大她跟他猜心思斗伎俩,她没一次赢过。

她决定跟他比耐力。

抱着手提电脑跑到楼下的庭院,在藤架底下找位置坐下,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既暖和又温柔,点了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卡布奇诺,她心不在焉地上网。

直到傍晚,关少航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立刻抱着本子迎上去,“你回来了?”

他有点诧异,“你一天没出去,就在这里?”

池加优点头,“晚饭吃过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吃。”池加优不容分说地拉住他的手。

去的是一家汤面馆。

池加优点了一大份牛肉面,看着关少航面前寡淡的白米粥,替他的胃犯愁,“就吃这个?不叫点别的吗?”

关少航摇头,他病了这么长时间,胃口一直不好,这次跑出来已经是任性行为,医生曾极力反对他远行。

池加优看出他的倦容,吃完饭便回了旅馆。

关少航洗过澡,准备到床上躺着,听见有人敲门,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敲门声持之以恒,他没忍心,到底给她开了门。

池加优拿着保温瓶进来,“我买了牛奶,热过了,你喝点再睡吧。”

“不用了,谢谢。”

池加优叹了口气,看着他,“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不生我的气?”

关少航正视她,嘴角噙着含意不明的微笑,“池加优,我的心不是旅馆,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不爱听。”他忽然盯着她问,“你们不是28号要去注册吗?”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不会跟他结婚。”

“你的良心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找医生问过,谈粤现在恢复得不错,只要坚持下去,还是有希望完全站起来的,我会给他联系最好的医生。”

“他接受吗?”

池加优哑然。

“池加优,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要他一天不放过你,你就不会放过你自己。”

“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给你,在这之前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韧。”

池加优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淌过哀伤,“好,我明天就回去。”

关少航狠下心不看她。

翌日,池加优收拾上路,她跟关少航道完别,搭船上岸,在码头拦了辆的士去机场,起初还不觉得,半个小时后,路渐渐变得颠簸不平,她细看了下窗外的风景,觉得奇怪,“这是去机场的路吗?”

司机解释,“原来那条路昨天开始施工,只能改走这条,比原来多绕了很大一圈,没办法。”

开到某个路段,池加优远远地看到公路右侧停着几辆车,最前面的一辆车头冲上路牙,车身不知与什么硬物相撞,凹了很大一块,车里隐约坐着两个人,除了驾驶座上的人,坐在后座上的女人似乎也受了伤。

她忙叫司机停车,跑下去看。

稍一了解得知第一辆车里坐着的是明星,车子为了躲避记者的跟踪才出了意外,已经报了警,也叫了救护车,现在周围的人都不敢贸然去动伤员,只能在外面等。

几个记者拿着摄像机对着出事的车不停地拍,有两个还贴近后座玻璃,镜头直对里面受伤的女人。

池加优大步上前,一把将他们推开。

男记者忿忿地冲她叫嚣,要她少管闲事。

池加优正要开口,车门开了一道缝,她听见里面的人叫她进去。池加优连忙钻进去,再把车门反锁上。

车里竟是吕子再和何琥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吕子再是清醒的,池加优一走近就一眼认出了她,“碰见你是我们走运。”

池加优急忙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何琥珀身上,然后查看她的伤势。何琥珀是额头猛地撞到座椅上,造成了短暂昏迷,转醒后看见外面围着的记者,气得不行,又一副虚弱的样子,“池小姐,你能摘下你的围巾帮我遮一下吗?我不想这个样子见报。”

池加优连忙照做。

很快救护车来了,池加优协助着将伤员送上车,然后跟过去。

记者不死心,也跟了过来。池加优挡在门口,恳请他们放过伤者,对峙了很久他们陆续离开。

池加优口干舌燥,瘫坐在长椅上休息。

吕子再一瘸一拐地出来,跟她坐在一块,“这次谢谢你啊,回去我请你吃饭。”

池加优笑了笑,“你们真会挑地方。”

吕子再有些不好意思,“你想到哪里去了,她退出娱乐圈之后就在小岛上开了家旅馆,我是送她回来。”

“问个很多余的,你们是在拍拖吧?”

吕子再警惕地四下查看。

池加优忙说:“行了,你不用回答,我意会了。”

她去口袋里摸手机想看时间,结果发现口袋里是空的,身上找遍了都没有。回想一下,大概是刚才在公路上跟记者推搡掉的,反正航班已经错过了,她索性多留一夜。

这晚,她就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好好地睡了一觉。

翌日去了机场才知道出了大事,她前一天原本要搭乘的那班机飞到东海上空意外坠机,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机上乘客全部遇难。

池加优震惊之余,不禁一阵后怕,昨天她要是顺利到达机场,那么空难名单里将会多出她的名字。吕子再竟是她的救命恩人!

因为线路航班暂停,她只能转坐火车回去。买了最近时间的票,路上哐当了两天,回到本城已是第三天中午。她出了火车站,随手拦辆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

因为还没去买手机,她便上网给安小朵留言,舌诉她自己回来了。

才去厨房泡了一碗面吃,没多久就听见门铃声急促响起。

把门打开,安小朵一阵风似的扑上来,大叫:“池加优,我快被你吓死了!”

池加优摸不着头脑,“什么?”

“你没搭那班飞机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手机丢了也不说,我们都以为你遇上空难了!”

池加优一愣,想起这两天她的担忧,忙说:“对不住,我也是空难第二天去机场才知道的,随后就上了火车,压根没时间给你保报平安。”

“别说那么了,快给你爸妈打个电话,你妈都哭晕过去好几次了。”

池加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妈?”

“是啊,这几天你把所有人都快急疯了。”

后来池加优了解到事情比安小朵说的严重得多。

父母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泪流不止,紧紧地抱着她不放,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一样。

池加优多年的心结被打开,她想父母终究是爱她的,只是失去的难免要更加怀念。

池加优见过父母后,安小朵吞吞吐吐地告诉她,“我要跟你说件事,你要保持冷静。”

“什么?”池加优心里有不妙的感觉。

“少航以为你是搭了那班飞机回来的,整个人都崩溃了,不停地说是他叫你走的,如果你不走就不会出事。他的病本就还没有痊愈,哪里受得了这么大的刺激……”

“他现在在哪儿?”池加优噌地站起来。

“你别急,听我说完。”安小朵拉住她。

“小朵,捡重点的说,他现在是平安的吗?”

安小朵无奈,“他在空难当天就坐大巴赶回来了。当时我们一起跑去机场问情况,可空难名单那时还没出来。我吓得浑身哆嗦,他心焦兼自责,在机场撑了十多个小时终于病发,被送进了医院。”

池加优像被雷劈中,满脸煞白。

安小朵抱抱她,“别急,没那么严重,他昨晚有醒来。”

池加优赶到医院,在病房门口与吴茵合不期而遇。

她呐呐地叫道:“吴阿姨。”

吴茵合应了一声,说:“回来了就好,你要是真出事,我儿子大概也活不成了,进去吧,他从醒来就硬撑着等你消息,不肯阖眼。医生怕他身体熬不住,给他打了点镇定剂,等会儿就会醒。”

池加优迫不及待地进去。

此刻关少航安静地陷在白色被子里,仿佛有很大的忧虑,眉头微蹙,比在岛上还要瘦一点。她心疼极了,把脸埋在他身上抽泣。

这几天她一路浑浑噩噩,不知让这么多关心她的人担惊受怕。

关少航醒来看见她,目光柔和得比外面的阳光还暖,他抬手抚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加优,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你也要赶快好起来。”池加优哽咽。

几天后,谈粤不顾劝阻,从香港赶过来。

他心有余悸地说:“小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怎么回来了?”

“不亲眼看看你,我心里不安心。”

池加优内疚,“对不起。”

“小忧,当我听到你是搭那班飞机回来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是求各方神明保佑,我在心里跟他们说,只要你没事就好,我不会再强求。”谈粤说到这里,停下来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所以你没事。”

池加优眼眶潮湿,“谈粤,谢谢你。”

谈粤笑了笑,“谢我不再纠缠你吗?”

池加优勾了勾唇角,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为你做任何事。”

“这任何事里,就是除了爱我。”

“谈粤……”

谈粤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了,爱这回事真是半点勉强不来,我原以为我缺的是一个机会,渐渐的我知道我缺的是时机,你的心已经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池加优心想她跟关少航虽然认识在前,但谈粤来得也不晚。他们都在不懂爱情的年纪里相遇,所以这也许并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而是安小朵说的命中注定。

“下个月我要去美国接受治疗,已经安排好了,医生说就算不能健步如飞,摆脱轮椅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池加优高兴地说:“那太好了,要我陪你去吗?”

“不要了,我怕越是见你就越难忘记你,”谈粤的脸涌上一点惆怅,拍了拍她的手,“那天你哭得不能自己,我心里很不好受……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幸福。”

池加优不知道说什么好,一颗心被感动填得满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