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看着你从女孩变成女人,从孤单到恋爱,从恋爱到孤单。}

慢悠悠地按下接听键,电话里的陈柏杨简直想发飙。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公寓的楼梯口,捂着额头听他说了两个多小时的粗话。末了,他踌躇了半晌,低声说:“裴兮,我在旧金山看到他了。”

这个他不是别人,正是白以南。

根据我对陈柏杨的了解,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绝对会就白以南这个话题向我吐槽我当初为什么会瞎了眼爱上白以南那个浑蛋,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甚至,他只是用平静得就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他过得很不好。”

“哦。”我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违心地说,“知道他过得不好,那我就开心了。”

“他坐牢了。”

“哦。”我又是想都没想地回了话,可这一次,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尽管如此,我还是用与我无关的语气说道,“那最好。”

电话那头的陈柏杨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定觉得我冷血得有点不正常。

良久,他说:“裴兮,三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那当然。”我回得潇洒,“记住,当初是我甩了白以南,不是他甩了我!”说完,我掐断电话,抠出电板,将手机随手丢到一边。

然而事实不容否定,当初的确是白以南甩了我,而且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入秋的天气冷得有些不正常,我裹着外套试探性地踢了踢公寓的门,回应我的只有脚尖微麻的触感以及叫嚣在暗夜里无比清冷的回声。双手在口袋里找了三遍依旧没有摸到钥匙,我吸了吸鼻子一股脑下了楼。被拆成两半重又组合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着,屏幕的白光有些刺眼,是陈柏杨发来的短信。

“我看着你从女孩变成女人,从孤单到恋爱,从恋爱到孤单。我以为这些年我把你看得足够透彻,却唯独不知道为什么你变成了今天的模样。”这看上去像极了某个街头卖唱的长发少年吟唱的歌词,带着喑哑的声响和独特的唱腔。要是以前我看到这番酸溜溜的话,一定会感动得潸然泪下,恨不得立刻飞到旧金山去握住陈柏杨的手,以免这么好的朋友有一天离我而去。但现在看来,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知道从我出生以来陈柏杨就在我的世界里占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他的存在感不是用钞票刷出来的,而是用他温暖的胸膛撞出来的。记忆里因为某些事就搞得天都要塌下来似的情况并不少,起因经过早忘得差不多,唯独结局总是以陈柏杨一双手扯着我按在他胸口号啕大哭而告终。

以往我需要担心的事总是太多太多了。我担心如果有一天宇宙毁灭了人类要去哪里生存,我担心我到死可能永远都找不到我活着的意义,我担心数学课的大龅牙老师说话的时候嚼到自己的舌头,我担心很多年前丢掉的那一枚硬币掉进下水道堵塞了整个城市的排水,但唯独我没有担心过陈柏杨。

我见过他穿开裆裤的样子,他知道我的例假具体到每月几号,我们对彼此的秘密这样心照不宣,自然是不可能分道扬镳的。

陈柏杨知道我所有的心思,包括在我认为所有值得担心的因素里,排在首位的是白以南。那时的我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白以南就悄悄地离我而去。

然而我的担心有一天真的成了现实,那就是白以南消失了,在父亲的公司突然出现资金短缺几乎要崩盘的时候,白以南像是从人间蒸发一样再也不曾出现过。在满世界寻找白以南未果的情况下,我经历了一阵大悲大痛,陈柏杨一如既往地将胸口借给我,可这一次,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我曾经最害怕的就是白以南离开我,可真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怕了。

手机屏幕上的白光暗了下去,我随手将手机扔在口袋里。按理说现在这个时间点宿管阿姨应该在偷懒睡觉,如果我现在去要备份钥匙无疑是自寻死路,她那大嗓门一定会惊动女生公寓所有人来看我笑话,当然,我也不稀罕跟她卑躬屈膝地拿钥匙。

于是我纵身一跃翻墙出去。

皇后酒吧位于濠南路与城山路的交界处,我是那里的常客。酒保阿九见到我朝我挥挥手,我熟稔地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血腥玛丽。阿九一边调酒一边问我最近的情况,我笑了笑不置可否:“总归死不了。”

阿九是除了陈柏杨以外唯一一个见证我和白以南从相识到热恋再到分开的人,用他的话说,他用五年的时间观看了一场并不圆满的电影,但他并不觉得情节的走向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这话听起来太残忍,阿九就是这样一个温柔而戳人心坎的男人。

我在“皇后”坐了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一阵盖过一阵的人浪。阿九凑过来解释说,最近有个客人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出手大方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没几天的工夫就把这儿的女生迷得神魂颠倒。我朝那边看了看,人群簇拥间我勉强可以看到一抹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却又有些格格不入的错觉。

他们玩的是一般的骰子游戏,很明显周遭的女生都没有达到他满意的程度,不少女生只得悻悻地走开。簇拥的人群散了,我这才看到坐在紫红色磨砂皮沙发上的那个人,一件粉色的衬衫和一条淡黄色的牛仔裤,他的腿随意地交叠着,整个人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搭在下巴上,灯光变换,我没能看清他的模样。

而后他好像觉得玩得实在没意思,懒懒地喊道:“嘁,真没劲。”

他的声线很魅惑,加上裤子的颜色,让人感觉说不出的轻佻。

他突然冲阿九挥了挥手,说:“结账。”直到他付了账准备离去的时候,他才走到吧台前与我的目光对视,说不清他眼中突然闪过的是什么,留给我的只有一抹淡漠的背影。

酒吧里还有人在玩骰子,发起者是个小平头,手背上文着夸张的刺青,嘴里说了一大堆粗话,是关于刚才离开的那个人的。阿九又解释说,这里的女人都爱他,并不代表所有男人都爱他。我听见呵呵一笑,起身走到小平头面前。

我默默观望了一阵,忽然小平头不满地叫嚣:“就这么点水平?玩得多没意思!来个人赢哥哥一把,这个送她!”说完,他将手上戴的戒指摘了下来扔在桌上,初步估算,大概六位数。

我上前一步,双手按住桌上的骰蛊,抬眸对小平头说:“我来。”

他瞥了我一眼,嘴角上扬:“小妹妹,要是你输了……”他朝身侧的男人挥挥手,登时十杯伏特加上桌,“这些,全部喝掉。”

“没问题。”我答得爽快,用力晃了晃手中的骰蛊。

小平头调侃道:“小妹妹姿势挺特别啊。”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这是白以南教我的姿势,玩骰子,白以南从来不会输,我当然也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技术。我按住骰蛊,轻轻开了一条缝,再看小平头,他瞥了眼自己的点数,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将主动权交给我。

我想都没想:“六个六。”

身旁围观的人都发出诧异的惊呼声,连带小平头的脸上都是难以置信,我催促道:“快些。”他又瞥了眼自己的点数,抓住骰蛊的手捏得发白。

我猜他一定有个六。

他犹豫了半晌,打量着我脸上的表情,之后低吼道:“豹子?怎么可能!”

我哼道:“你别管可不可能,你就说信不信。”

果然,在旁观者的起哄中,他笃定地说:“不信!”说罢,他先开了,我一看,一个六。我笑了笑,伸手拿开骰蛊,正是五个六,豹子。小平头的脸简直扭曲了,我摊手:“来吧,我赢了。”白以南说过,骰子游戏赌的不是点数,而是心态。

在心态这一点上,我完胜。因为十杯伏特加对我来说实在没什么,要是丢脸地喝醉了,阿九也会照顾好我。

我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等待他的戒指,谁知小平头忽地叫起来:“小妹妹,难道你没听过玩骰子不要使诈吗?”

闻言,我脸色一变,语气不禁强硬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

“我用的是你的骰子我还能使诈?”我冷笑一声,嗤之以鼻,“玩不起,就不要丢人现眼。”说罢,我转过身不愿再理睬。谁知那小平头突然将骰蛊摔到一边,快步冲到我面前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臂。

我怒斥:“你做什么?”

“做什么?使了诈还想走?”他咬定了我使诈,扯住我的一只手臂大步往里走,“小妹妹不够坦诚,就要受点惩罚。”

“放开我!”我把目光转向阿九,他放下酒杯准备过来帮我解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的另一只手臂被扯住,快到一点反应都来不及,小平头就被人用锃光瓦亮的皮鞋踹了一脚,我就这样撞进了那人的胸口。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我错愕地抬起头,是他!

他搂住我的肩膀,意味不明地说道:“她是我的客人。”

小平头当即被吓得半死,只好弓着身子小声道歉:“原来是陆先生的客人,误会啊误会,陆先生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计较了。”

被称作陆先生的人目光一紧,声音冷而不容忤逆:“以后再让我在‘皇后’看到你,你知道的。”

“是是是……”

他没再多言,搂着我离开了“皇后”。

深夜一点半,我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在濠南路上。

末了,在路过一间便利店的时候,我停下脚步,他垂眸看了我一眼,没有作声。我轻轻挣开他的桎梏,朝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我说。

“能自己回去吗?”

“嗯,可以。”我点点头。借着便利店的光,我打量着他的模样。他是长得好看的类型,眉眼分明,棱角坚毅,皮肤微白,刘海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微微上扬。

他继而将双手插在裤袋子里,转过身走了几步路,上了一辆法拉利。

就这样走了吗?把我一个人丢在大马路上?真是太不绅士了!

我哼了两声,他掌心的余温还残留在我的肩膀处,像极了白以南的温度。我自嘲地想了想,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找了一间宾馆准备住下,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翼而飞。

是在“皇后”的时候还是……该死,是他!

在市中心晃了一个晚上,临近八点钟的时候我才慢悠悠地到了女生宿舍。迎面几个女生准备去上课,一看到我就指指点点地小声说:“你看,裴兮又夜不归宿了。”我飞过去一记白眼,她们立刻噤声。

我正记挂着钱包里的身份证和学生卡,冷不丁电话响了,薛凝气呼呼地问我的去向,我一五一十地把昨天晚上的遭遇说了一遍,薛凝这才喘了口气:“裴兮,我刚到宿舍,我觉得我以后还是不要请假了比较好。”

我哼道:“你也知道!”

薛凝闻言呵呵笑起来。

薛凝是我在A大唯一的女性朋友,不同于那些不爽我命犯桃花的穷酸女生,薛凝表示那些女生完全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和薛凝在麻辣烫店碰面,她先是吐槽了一下我那非主流的紫色头发,知道我钱包被偷,她又开始跟我骂骂咧咧一同诅咒那个姓陆的全家。不过我所不理解的是,能开法拉利的男人怎么会对我那只有几百块的钱包动手。

吃完麻辣烫,我问薛凝:“你请了多久的假了?”

“一个星期,我说裴兮,你日子过混了吧!”

我咧开嘴一笑,吐了吐舌头,赶忙讨好她。我和薛凝在学校门口分道扬镳,之后我给王梓打了个电话,约他在校门口见面。王梓是我的男朋友,今天是我们交往的第七天。

在等待王梓来的十分钟时间里,我拿起薛凝刚借又被我借来的言情小说翻了翻,小说讲的是一个悲情的女主和痞子男主相爱又分开的故事,我嘁了声将小说扔进包里。其实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将故事的男女主人公与白以南和我重合。

“烂书。”我小声吐槽。

随后王梓气喘吁吁地赶到,我没给他休息的时间就冷冷地开口:“王梓,我们分手吧。”他手上的热可可“啪”一声掉在地上。

“裴兮,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

“你很好,但我不喜欢。”说完,我潇洒地扬长而去。

可我还没走几步,王梓突然大吼道:“你……裴兮!你……你如果要跟我分手,我就……就自杀!”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大,成功吸引了所有路过的人的视线,我暗自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百遍。

“又是裴兮啊!”

“是啊,她又把人家男生甩了呢!”

“这种女人,以为自己长得好看点家里有钱点就真上了天不是?真恶心!”

“她就在那边,你们小声点……”

于是我转过身,强忍住揍人的冲动,微笑着对王梓说:“如果你要自杀,死了之后请不要来找我。”这次我没再听他说话,迈开步子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耳边又是无休止的谩骂声,还没走几步,眼前忽地闪过一个人影,我差点撞到,定睛一看,登时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逆流。

我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他,但他好像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原来这就是你分手的桥段。”他全然不顾我从他身侧走过,站在原地笑道。

我本不想跟他纠缠,但一想到我的钱包还落在这个人手里,于是我折回去,摊开手道:“钱包,还给我。”

“分手之后还要讹诈人?”他一挑眉,语气不冷不热。

我不禁在心里爆了粗,拿了我的钱包还说我讹诈他,世界上还真有这么无耻的人。

“我又没跟你分手,我还不能讹你了?”话音刚落,我不得不在心里鄙视一下我的智商。

“哟。”他凑近我,一双桃花眼笑得很是风骚,“怎么?你还想跟我分手?”

我板着脸,严肃地说:“先生你好,请问我认识你吗?”

他伸出手按住我的肩膀,这让我不禁回想起昨天晚上的动作。他说:“裴小姐,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接着他的话茬,笑道:“你不是说没有拿我的钱包吗?没看到我钱包里的身份证,怎么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呢?”

本以为这一回我能挽救自己愚蠢的智商,没想到他再一次证明我的脑子有多不够用。

“你那个要自杀的小男友刚才叫了你的名字呢。”他轻哼一声,戏谑地望着我。

我接连败下阵来,只好心虚地回应:“那还真得感谢你了,这么关心我。”

“那当然。”他很自然地回答,眯着眼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说,我也得好好关心一下我的下一任女朋友。”

我当即抬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看上去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说出来的话就跟他的长相一样——不靠谱!

“神经病。”我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啰唆。

他这次没有再拦我的路,而是侧过身让我过。我听见他说:“记得,我叫陆泽安。”我恍若未闻,鬼才记得。

就在我这一次和陆泽安打了个照面之后的第二天,他转到了A大,金融系,没错,跟我一个系。他大我一届,听说他刚来就俘获了金融系万千少女的芳心,不仅仅因为他那张妖孽的脸,更因为,他是陆氏的继承人。

学金融的大多是家里开着公司,毕业之后就准备接手的富二代,当然,我也不例外。因此所有金融系的学生几乎都知道,陆氏在A市以及全国的影响,但我并不感到膜拜或是其他,毕竟,更好的白日集团继承人我见过。

薛凝问我陆泽安的来头,我简明地告诉她,是个富可敌国的富二代,薛凝当即做了一个不得了的决定,那就是成为陆泽安花痴团的一员,发出凶猛的攻势。

距离上次见到陆泽安也有些日子,他那句“我也得好好关心一下我的下一任女朋友”恐怕也就是说说而已。这天我难得上了一次微信,发现附近的人有条添加申请,我刚接受对方就发来一条消息。

“裴兮吗?”

我回道:“是。”

“就是那个谁跟你表白都不会拒绝的裴兮?”

我愣了愣,原来外界是这么传我的。我飞快地回了句:“是。”

“那你跟我谈吧。”

“好。”

“明天晚上七点,塞纳见。”

退出微信,我在手机日历上标注:第一天。

薛凝探过头来,看见我在手机日历上标注,知道这样的老习惯便意味着我的又一场爱情游戏开始。她神秘兮兮地问我:“裴大小姐,这次又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我还真是败给你了。”她说着,扔了个苹果给我,“你知道吗?我听说,陆泽安来我们学校是有目的的。”

我咬了口苹果,心思完全没在她说的话题上,只好敷衍地回答:“哦,是嘛。什么目的?”

“你想,陆泽安是要继承陆氏的人,A市的名媛富二代基本上都在A大的金融系了,估摸着陆家是想让他在A大找个门当户对的。”

我点点头:“说的有道理。”

薛凝嫌弃地推了我一下,念叨着:“你也太不关心了吧。你想,要是嫁给陆泽安这样的男人,这一辈子可太圆满了。”

我在心里狠狠地鄙视薛凝的粗俗,也罢,不知者无罪,总有一天A大的女生都会看清楚陆泽安无耻的本来面目。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第二天下午,我随便套了件连衣裙就出了门。

塞纳餐厅位于市中心,平时的生意好到爆表。我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约我的人还没来,我要了一杯白开水,喝了约莫有十分钟,对面的座位忽地被人拉开。

然后我差点把口中的水喷出去。

我挑了挑眉,看着对面一脸理所当然的陆泽安,瞬间没了好脾气:“我说,陆先生,就算餐厅里没有其他座位,也请你不要坐我对面好吗?”

他不理我,径自叫来了服务员,连菜单都没看,像是这里的熟客:“给我一份T骨,一份沙朗,两份鱼子酱。”继而将目光转向我,“你,喝点什么?”

“橙汁谢谢。”我后知后觉地说完这话,随后猛地反应过来,厉声道,“陆泽安,你不要太过分!这位置有人了!”

“什么人?”

“我男朋友。”

“哦?”他有些好奇,拖了一个绵长的尾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我眼前,“你说的男朋友,莫非是这个?”

我倒吸了一口气,他正是微信加我的那个人。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是被陆泽安摆了一道,于是我板着脸冷声道:“知不知道你很无聊。”

“你不是说你来者不拒吗?任何人都能当你男朋友,怎么,我不能?”

“没错,你不能。”我站起身答道。

他抬眸,一双幽深的眼睛轻佻地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情绪:“你倒是说说看,我不能的理由。如果理由合理,我便不会再纠缠你。”

脑海中瞬间飞过了无数个不行的理由。长得不够帅?不够有钱?成绩不好?不会穿衣服?声音难听?这些好像都跟陆泽安搭不上边。我憋了半天,最终憋出了一个还算得上合理的理由。

“我不喜欢去酒吧的男生。”

“如果我不去酒吧,那天能把你平安带回来?”

“……”我一时语塞。

“既然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以后就不去了。”

“我不喜欢长得太帅的。”

“我今晚就回家毁容。”

“我不喜欢有钱人。”

“有钱的是我爸妈不是我。”

无论我说什么样的理由,都被他一一驳回,正当我想着怎么找接下来的理由时,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

他伸手做了个姿势叫我坐下。

“先吃饭,有什么话慢慢说。”

目光一斜,那个服务员正偷偷地瞅着我,我干咳了一声,站着倒也尴尬,只好暂时坐下。他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吃着盘子里的T骨,我虽说看眼前的人不怎么爽,但我和食物没有仇,等我吃饱喝足之后,抬起头才发现陆泽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忙阻止他继续看下去的想法,我清了清嗓子说道:“陆先生,虽然我很感谢你的款待,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你。”

“哦,是吗?”他一副我中计了的表情,随后向服务员挥了挥手,“我有说,我要款待你吗?”

我登时一愣。

他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账单递给我,懒懒地说:“这是你的部分。”

我怒得差点就要坐不住,服务员也没料想到陆泽安的举措,有些同情地望着我。我一看上面的数字头都大了,六百八,你怎么不去抢呢!我摸了摸身上的现金,加起来不超过三位数,钱包丢了也没卡刷,见陆泽安结完账一脸潇洒,我假装优雅地在桌子下面踢了踢他的脚。

他一脸茫然又无辜的表情。

服务员在等我掏钱,我咽了咽口水在肚子里酝酿要说的话,在我几乎要憋出内伤之前,我终于开口说:“陆泽安,能不能借我点钱?”

“嗯,可以。”我激动得两眼放光,他从钱包里掏出卡,朝我魅惑一笑,“但是,我是以什么身份把钱借给你呢?”

我想了想,正经地答道:“同学。”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们之间有熟到可以随便借钱的地步吗,裴同学?”

我的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问道:“你想怎样?”

“我只是在问裴小姐,我是以什么身份借你钱而已。”

好,很好!你狠,你厉害!我皮笑肉不笑,咬牙说:“陆先生作为男朋友,付钱也不爽快?”

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陆泽安心安理得地把卡交给了服务员,另一边,服务员还没从我和陆泽安打的暗语中反应过来。陆泽安道:“既然是男朋友,当然是要好好款待的。”

我狗腿地笑了笑,心想出了这门,谁还认识谁!

但我的心思又被他看透,所以在我前脚踏出塞纳准备一走了之的时候,陆泽安在后面叫住了我。我假装不认识他快步往前走,谁知他突然喊道:“裴兮,你说,假如我用你的身份证去宾馆开房,顺便把你的开房记录寄给你家里,你猜猜,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我转过身,果不其然,陆泽安站在距离我不到十步的地方,右手正拿着我的身份证招摇。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无奈最萌身高差,跳了几次都没能抓到身份证。

我怒了,低吼道:“陆泽安你这个王八蛋,果然顺了我的钱包!”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顺了你的钱包。”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一丝罪恶感,全然不顾我近乎抓狂的表情,“如果你乖一点,也许我们之间还有商谈的余地。”

“你威胁我!”我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不怒反笑,将我的身份证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戏谑地说:“谁说不是呢。”

“无耻!”

他觉得好笑:“我追你,所以无耻?”

我登时哑口无言。

末了,我闷闷地问:“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和他见面不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我实在找不出陆泽安堂而皇之来追我的理由。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他漆黑的瞳孔深深地望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我来不及去考究。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让我觉得那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我微怔,他早已先我一步离开,留下一句“你总归会懂”。

事实上,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想破脑袋还是没能参透他话中奥义。从那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到陆泽安。

薛凝在镜子前面化妆,我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忍不住开口问她:“你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该不会是要出去觅食吧?”

“你不知道?”见我摇摇头,薛凝解释说,“今天陆泽安演讲啊,班长不是发了信息吗?”我把手机短信从头翻到尾,依旧没有找到她说的什么短信。哦,我都给忘了,班长喜欢的那个男生好像是我的前前前前前任。

我不禁好奇:“他一个转学生哪来的资格演讲?”

“拜托,陆泽安在B大的成绩多好啊,来A大真是委屈他了,况且陆氏在A市的地位你也懂,校长可不得讨好他一下。”我了然地应了声,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听他的演讲。

我在宿舍熬到了九点二十,距离他的演讲开始还有十分钟,思来想去还是想去瞧一瞧那个禽兽披着人皮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于是飞也似的跑出了宿舍。

等我赶到的时候演讲已经开始了,观众席上黑压压的都是人,不是金融系的女生也跑来凑热闹。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站在台上的陆泽安,他的表情严肃,声音庄重。我正准备仔细听一听他说的内容,冷不丁身后传来老师的质问。

“裴兮?怎么站在这边?赶紧进去听讲座。”

“……”我无语望天,然后老师径自推开了门,随着大门发出的轻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甚至连一直滔滔不绝的陆泽安都微微停顿了一下。我硬着头皮进了会堂,耳边传来窸窣的议论声,类似“是裴兮啊”“她还有脸来”这类的话。

我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其间有坐在最外面一排的女生伸出脚,我冷笑一声,这种小学生的把戏……哪晓得我只顾着一边,忘了另一边坐着的女生也被我抢过男朋友,在一声惊呼和哄堂大笑中,我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

我在心里爆了粗,可是现在的情形实在太丢人,我正想着究竟是无所谓地拍拍手站起来还是直接走过去甩那女的一巴掌。

陆泽安替我做出了选择。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被放大了无数倍,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我的耳膜里:“裴兮同学,你没事吧?”

他是故意的!

一时间在座的同学都纷纷猜测为什么陆泽安会知道我的名字,最后他们一致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我又勾引了陆泽安。我呵呵冷笑两声,要是我说是陆泽安追的我你们信吗?

想必是没人相信的。

印象是种可怕的第六感,因为任何真相都无法改变它在人心中根深蒂固的位置。

我假装潇洒地站起身,微笑着回应了他的关心:“没事呢,谢谢陆泽安学长的关心。”

“她还有脸叫人家学长啊!”

“就是啊!指不定又勾引了陆泽安呢!”

“那不是肯定的嘛,那种女人,还真是贱!”

对这些谩骂我习惯性地充耳不闻,环顾四周,已经没有多余的空位置。陆泽安似乎也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他对我友好地微笑道:“裴兮同学,这里有一张椅子,可以搬过去坐。”他指了指身侧的椅子,我咽了咽口水,看样子后退是肯定不行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台。

他关了麦克风,侧过身将椅子递给我,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怎么能连男朋友的演讲都迟到呢。”我的脸无端烧红,差点跌倒,赶忙逃窜似的搬着椅子下了台。

台上,陆泽安继续他的演讲,我坐在最后一排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的目光时不时瞥过我,我赶忙垂着头玩手机。

离场的时候,由于我搬着椅子坐在最后一排,只好等所有人都离场之后再离开。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陆泽安的声音忽地幽幽地在我身后响起,我脊背一凉,没等我做出回应,他走到我身侧,全然不顾会堂里还有其他人,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只好恶狠狠地瞪他:“猪手拿开!”

“裴兮,有的时候我不禁想,为什么像你这样恶劣的女生从来不乏追求者。”

我呵呵两声:“我也好奇。大概这世界上好姑娘都被狗吃了。”

他微微一愣,而后哼道:“你这样的女生,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他说完,松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每次都留下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我开始变得不理解,陆泽安追我的原因,因为我分明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屑与厌恶。

薛凝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我和陆泽安的关系。我想了想,始终觉得“钱包被他顺了被他要挟当女朋友”这种关系实在难以启齿,只好随便编了个理由,大概是说我和陆泽安有片面之缘,所以他才知道了我的名字。

薛凝点点头算是相信,我重重地舒了口气,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吩咐我:“你最近小心一点,你也懂陆泽安在学校的受欢迎程度,今天一来大家都以为你勾引了他。你知道金融系,我们同届的那个宋莎莎吗?听说她对陆泽安势在必得,听说你勾引了陆泽安扬言要整你。”

我就知道今天的事件对我而言没有一点好处,偏偏陆泽安那家伙还以为自己当了一回救世主。

宋莎莎找我是在第二天下了公共课,金融系学院的小花园里,她抹着粉,擦着唇彩,穿着Dior和Prada,踩着高跟鞋“笃笃”地站在我面前,看样子真像只聒噪的鹦鹉。

她开门见山地质问我和陆泽安的关系,我呼了口气,笑吟吟地说道:“你猜。”

她被我嘴里的味道熏得眼泪都快流了下来,皱着眉厉声道:“裴兮,你嘴里什么味道!真难闻!”

“哦,刚才吃了大葱和蒜头,你不知道吗?这玩意儿强身健体。”早在昨天薛凝嘱咐我之后我就买了大葱大蒜,预料到宋莎莎要找我,提前五分钟把嘴巴熏得够臭。我觉得,现在能跟我说上几句话的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

她皱了皱眉,抱胸的手堵住了鼻子,一脸嫌弃:“裴兮,原来这就是你的生活档次。”

我毫不避讳地扑哧笑出声来,搞得好像她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还不是照样一天三顿,吃喝拉撒,装什么高雅。

我故意凑近她吹气:“我的生活档次就是这样,该吃吃该喝喝,还真是有劳你费心了。”我话锋一转,“不过,好像男人都挺喜欢我这种生活档次的。”

薛凝曾骂我的嘴巴太贱太臭,我今天算是把我嘴巴的又贱又臭发挥到了极致。

宋莎莎被我说得脸青了一片,刚想发作,谁知她像换了一张皮似的觍着脸朝我身后打招呼:“陆学长好,真巧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回头一看,正是陆泽安。

我干笑两声:“一个学院的要是碰不到面才是巧到家了。”自己选了人流量这么大的一块地方,明明意图招摇过市,还假惺惺的这副德行,我真想给宋莎莎颁个最佳演技奖。

陆泽安挥了挥手往前走了几步:“这么巧,裴兮学妹也在。”

“呵呵呵,家门不幸。”说完,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只见陆泽安的眉头动了动,大步流星地从我身侧走过去,不忘留下一句“裴兮,你刚刚是在厕所接吻了吗”。

我偏头一看,果然宋莎莎正隐忍着笑意。

“……”被嘲笑了!

我一五一十地把这件事讲给薛凝听,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宋莎莎是想着让你知难而退。”

我撇了撇嘴说:“真心觉得我们学校的女人脑子都进水了,喜欢就自己去争取,总想着用一点小手段就能让别人把喜欢的男生拱手相让,神经病。”

薛凝愣愣地看着我,不觉发出感慨:“裴兮,你最近说话真的越来越经典了!”

我一点也不谦虚:“那当然,姐姐早就看透人生了!”

其实自从白以南消失之后,我就觉得我算是彻底看透了人生。从前我总是会担心未来如何,搞得每天都心神不宁忧心忡忡,后来我理解了一句话,活在当下。人永远无法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人生不是仪器,不可能被精密计算,如果把大把时间花在焦虑上,也许到死也不会有一天是活得快乐的。

我感谢白以南教会了我这一点,尽管我学会的过程痛苦万分。

当初白以南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一度被他照亮的世界彻底灰暗,陈柏杨说,人总要经历些什么才会改变、长大,于是我由从前的懦弱胆小变成现在的自私狂妄,陈柏杨却失望了。

可是陈柏杨多么聪明,他知道现在没心没肺的我活得开心,就算我现在的模样让他觉得陌生又怜惜,他自然不会拆穿,更不会让我难过。

一想到陈柏杨,我的愁思就像水龙头一样关不上了,我拨通了陈柏杨的电话,他没接,十秒钟之后,他的电话回拨了过来。

他开门见山地问:“裴兮,你终于舍得想老子了。”

“说得好像我不想你似的。”我隔着电话白了他一眼,“我想问你点事。”

“哟呵,真面目浮出水面了吧,我就知道你找我铁定不是单纯因为想我了,说吧!”

我犹豫了半晌,考虑怎么开口:“我想问,白以南。”

电话那端是良久的沉默。

之后,陈柏杨轻轻地叹了口气,念道:“我就知道,我的小裴兮不是那样狠心的人,总有一天她会问我有关白以南的事。”

“嗯。”我应着,声音无端有些哽咽。

“我也是偶然才在旧金山遇见他的,他前段时间因为滋事斗殴进了监狱。”滋事斗殴,这倒像是白以南的行事风格,我默然,他也沉默了。

过了许久,我说:“了解了。”

接下来这句话,我想他一定是做了充分的心理斗争才选择说出来的:“他有了别的女人。”

“哦。”我轻声应着,“我也有了别的男人。”说完,我迫不及待地挂上了电话。手机“啪”一声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摔成两半,我连捡的心思都没有,跌跌撞撞地跑出宿舍,找不到目的地,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双脚似乎失去了力气,像是在漂浮。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里洒落,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不知跑了多久,最终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我安慰自己,我不是又交往了那么多男朋友吗?陆泽安都是我男朋友呢。可是无论我如何安慰自己,胸口的疼痛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我的心,好像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白以南……”我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伤口上撒盐,最后我痛到麻木,沉寂了三年的眼泪终于咆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