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问君何事轻离别

{这就是飞鸟与鱼的距离吧,一个永远在天空翱翔,一个永远深潜海底。}

清晨的阳光从树梢斜射下来,映得一地树影斑驳。唐潇潇走在民航小区的林荫道上,发觉今天早上特别热闹,路上多了许多背着书包的孩子。原来盛夏已经过去,九月一日,开学了。“潇潇姐姐!”清脆的童音在身旁响起。唐潇潇扭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校服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手牵着爷爷,一手伸过来拉她的衣角。

“晨晨!你也上小学了?”唐潇潇蹲下身,宠溺地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半年前她帮忙摘下一只挂在树上的风筝,因而结识了这个小女孩。她只知道小女孩叫晨晨,一直是由爷爷奶奶带着,从没见过晨晨的父母,估计是“双飞”家庭,工作太忙,民航小区里有不少这样的孩子。

“是呀,我是小学生了!”晨晨扬起小脸,灿然一笑,满满的自信。唐潇潇微笑着理了理她的校服衣领,站直身:“那快走吧,上小学了可不能迟到哦。”晨晨乖巧地挥了挥小手:“潇潇姐姐再见。”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苹果脸,唐潇潇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应该也是这么可爱吧?小女孩的天真烂漫,让她阴霾了多日的心情拨云见日,于是迈着轻快的步伐上了职工班车。

今天是她轮休的第二天,有个航空特情培训要参加。她一向是个好学生,早早地就到了塔台,去休息室拿了笔记本和水杯,刚要走,就见同事莫晓丽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潇潇你来啦,太好了!赶紧去教室占位子,离讲台越近越好!”莫晓丽说着把笔记本往她手里一塞。

“你才下夜班也要去听?”唐潇潇颇感意外。对于这种计划外的培训,莫晓丽一向是能逃就逃的,即便去上课,也是尽量坐在靠后门的位子,方便随时溜走。

“别的课就算了,这种课怎么能不听?”莫晓丽转身就往里间走,“我去补个妆,马上就到!”唐潇潇捧着笔记本,直到进了电梯才猛然反应过来。补妆?莫晓丽跟她一样,一向素面朝天,什么时候也开始化妆了?

反常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到了塔台旁辅楼的大会议室,她惊讶地发现往常总是空着的前几排位子竟然差不多都坐满了,而此时离上课时间还有足足半小时!

她在第五排的正中央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对呀,怎么都是女的?整个管制中心所有的女同胞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再仔细一看,原来其他部门的人也来了,坐在角落的几个女孩,似乎还是物业的临时工以及食堂洗碗的小妹。

“哎,我没来错教室吧?这是航空特情培训还是女工大会?”唐潇潇疑惑地扭头问旁边一个气象部门的女孩。“没错,是你们管制中心的课。”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来旁听一下。”九点差几分,男同胞大部队才陆续进场,一百多人的会议室几乎全坐满了,课务人员也把笔记本电脑摆到讲台上,打开了投影仪。“借过,借过。”莫晓丽挤进来,在唐潇潇身边坐下,舒了口气:“唉,早知道我吃早餐时就该拿个杯子和书放过来占位子的。”唐潇潇看着她粉扑扑的脸颊和鲜艳欲滴的红唇,愣了愣:“今天到底什么情况?电视台要来拍摄?”“上午的特情课换老师了,你不会不知道吧?”莫晓丽睁大了眼睛。航空特情课并不是第一次开班,以前都是空管局培训中心的内部教员讲课,这次听说是要请航空公司的人来讲上半天,但也不至于这么大动静吧?什么时候大家都这么好学了?唐潇潇正想再问,课室的灯光忽然都熄灭了,正前方投影幕布上显现出一架正在起飞的飞机,低沉磁性的旁白也缓缓传来:“一个初秋的早上,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一架飞往滨海的飞机准时起飞了。乘客们都怀着愉快的心情,准备享受接下来两个小时的空中旅程……”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唐潇潇便愣住了。不得不说,他有着一副好嗓子,声线磁性醇厚却又透着清朗,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相当吸引人。

旁白继续着:“然而起飞几十秒后,机组突然报告飞机异常飘摆,无法控制飞行姿态。塔台管制员立即指挥飞机返航,但短短几分钟后,飞机在空中解体坠毁,146名乘客和14名机组成员全部遇难,碎片残骸散落在起飞机场周围数公里的地方……”

大屏幕上的画面已是浓烟滚滚,惨不忍睹。大家都被空难现场所震撼,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屏幕缓缓暗下去,而与此同时,教室的灯光从后往前,一排排亮了起来,直到灯光全亮,早已守候在一旁的老师几步跨上了讲台。

“大家好,我是星航A320机长聂卓扬。飞行,不止意味着广袤天空下的自由情怀,更是一份为飞行而生的使命与热爱。而安全,永远是我们民航人的首要任务和第一话题!今天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与大家共同交流航空特情的处置。”

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身姿修长笔挺,雪白笔挺的衬衣,浅麦的肤色,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恰到好处的微笑,显得整个人英姿勃发而又俊朗无俦。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气声,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史上最牛机长!太帅了,比挂历上还帅!”莫晓丽看得两眼发直,一边低声喝彩,一边使劲鼓着掌。

唐潇潇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前几天还半夜带她翻墙,又醉得从双杠上掉了下来,害得她费了好大的劲向看门大爷道歉,这会儿就上讲台当老师了?讲个课还搞得跟粉丝见面会似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先声夺人的开场白,用一起空难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的确比之前照本宣科的学院派老师有意思多了。

聂卓扬抬起双手微微向下一压,止住了大家的掌声,扫视了一眼教室:“看来大家对这门课都很期待,那么,飞行中的特殊情况主要有哪些?第五排中间那位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

莫晓丽目不转睛地看着聂卓扬,胳膊肘撞了撞唐潇潇:“好像是在叫你?”

“我?”唐潇潇还没从聂卓扬前后的巨大反差中回过神来。

“对,就是你。”聂卓扬淡淡一笑,“我看你一直在低头看书,对这个问题想必已经很清楚了。”是说她一直在走神吧?唐潇潇“腾”地站了起来,瞥了他一眼,声音清脆,语速不紧不慢地背了一通民用航空飞行规则中的规定。

“很好,请坐。”聂卓扬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一派老师的架势,“这位同学背书背得很好,不过实际上,飞行中的特殊情况远不止这些。可能是飞机部件出现危及飞行安全的故障,也可能是飞行环境恶化,或者是机组失误操纵带来的危及飞行安全的情况。总之,与正常飞行相比,特殊情况主要呈现下列特征:突然性、意外性、复杂性……”

岂有此理,竟然当众讽刺她只会背书?早知道就把他丢在操场上不管了!唐潇潇盯着那张欠扁的英俊的脸庞暗暗磨牙。接下来聂卓扬时不时地提问,互动环节做得极好,加之课件内容详实,讲解生动,课堂气氛呈现前所未有的热烈。只是一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唐潇潇,却前所未有地无法集中精神了。第一节课结束,课间休息时,唐潇潇拿着茶杯加了水回来,就见讲台上一堆人,聂卓扬被一众“好学”的女生们围得只剩个头顶。“聂机长,风切变很难预测,对飞行的危害非常大,您遇到过吗?”这算是正经提问的。“如果万一不幸遇到风切变,就是考验机长技术和决断的时刻。”聂卓扬淡淡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聂机长,行内有个说法,三等机长飞程序,二等机长飞技术,一等机长飞决断。您觉得自己是几等机长呢?”这个问题比较犀利。聂卓扬继续保持着微笑:“几等机长我不好自己评判,我只知道民航机长肩章四条杠所代表的意义:专业、知识、技术、职责!”说得好!大家鼓掌,提问的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低头,遁了。后面的又挤上来:“聂机长,你的脸怎么受伤了?”这也太八卦了吧?“哦,这是我去练跆拳道时被教练的掌风扫到的。”聂卓扬淡定地回答,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目光却越过众人的头顶,有意无意地扫了人群外的唐潇潇一眼。唐潇潇想起他喝高了从双杠上跌落的情景,不由得想笑,随即又想起了那个带着酒气的吻,脸一下子就热到了耳根,连忙低头捧着茶杯回到座位。“至于吗?不就是个在天上开大公汽的?长得也没我帅。”塔台管制员薛刚在一旁撇嘴。

“薛帅,你还别不服气,开飞机的多了去了,明星机长就这么一个,人家那是明星效应,今天算是粉丝见面会。”另一个管制员拍了拍他的肩,“微博事件一出,我们区调管制室那本星航的挂历就丢了一页,不知道被哪个粉丝撕走了。”

“肯定是莫晓丽,她还让我值夜班时去楼下气象预报室那里偷挂历。我没搭理她,整个一花痴!”薛刚满脸的不屑。“花痴”莫晓丽沉思着走回座位,伸手捅了捅唐潇潇:“潇潇,帮我想个难回答的问题,下节课间我好去问。”唐潇潇转了转眼珠,狡黠地一笑:“你就问,聂机长,如果遇上飞机油量不足,起落架又放不下来,该怎么办?”“不能飞也不能降?这种刁钻的问题你都能想得出来。潇潇,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莫晓丽直摇头。第二节下课,唐潇潇端着杯子下楼,准备出去透透气,在走廊迎面遇见陈凌,连忙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陈主任!”陈凌微微颔首,仍是一派不苟言笑的神色。平时唐潇潇对高层领导一向是敬畏有加,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但之前那次捷航和星航飞机缺油争抢降落,陈凌替自己指挥飞机安全着落,最后却因为信息通报不及时,挨了个通报批评,故而让她感激之余一直心存内疚。“陈主任,谢谢您!”事隔两个多月,终于有机会当面感谢,唐潇潇说得很是诚恳。“谢什么?”陈凌仍是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听说今天特情课的教员是星航的明星机长,所以大家都很热情?”唐潇潇有些尴尬地含糊道:“是……是啊,上课效果很好。”陈凌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走。唐潇潇暗自舒了口气,也低头往外走。

两人刚刚擦肩而过,陈凌突然又回头叫住了她:“小唐!”

“啊?”唐潇潇顿住脚。

看着她像小兔子般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陈凌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柔和,甚至还带了一丝调侃的笑意:“我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不是!我……”唐潇潇干咳一声,有些窘迫,“那个,上次的事,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您。”这话一出口,突然感觉怪怪的,怎么像是她在为聂卓扬道歉呢?明明她和陈凌才是一拨的。

“经验很重要,信息通报也很重要。”陈凌不知是说她,还是在说自己,话锋一转,又问,“这次的管制员大赛,你报名了吗?”

“我?”唐潇潇愣了愣,这可是首届全国级别的大赛,凭她,只怕连局里的初赛也过不了。

“这是很难得的一次历练机会。”陈凌说完,也不看她,径自走了。

唐潇潇捧着杯子在原地站了片刻,有点无奈地笑了笑。陈凌是高层,他多半不知道历届参赛人员不是自己报名,而是由上级领导择优推荐出来的,她即便有那个雄心壮志,凭她末等管制员的资历,也没那个资格。

上午三节课上完,聂卓扬开着他威猛的路虎呼啸而去,说是要回星航飞行部,让一众翘首盼望能和“史上最帅最牛机长”共进午餐的女孩们大为失望。

莫晓丽倒是情绪高昂,吃饭的时候还说个不停:“潇潇,你第二节课间跑哪儿去了?你帮我想的那个问题,我去问聂机长了,他说一个合格的机长,应该擅长处理各种突发故障,而一个合格的管制员,不应该让飞机飞到油量不足……”

“噗——”唐潇潇一口汤差点喷到她身上,呛了好几下,才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啊,嫌我们指挥不当,太多绕飞、盘旋等待呗!”莫晓丽撇撇嘴,神情却又有些得意,“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聂机长肯定记住我了!你说我以后多去星航食堂吃饭,会不会比较容易遇上他?”

唐潇潇放下勺子,以手抚额:“晓丽,你不如去空姐楼下蹲守,估计更容易见着聂机长。”

“真的?”莫晓丽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闷闷地道,“他肯定有女朋友了吧,是空姐吗?”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不止一次见过他送一个空姐回去,那女孩漂亮着呢,身材也超好。”唐潇潇说完,埋头继续喝汤。莫晓丽咬着叉子发了一会儿呆,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啦?才吃这么两口。”唐潇潇抬起头。“减肥!”莫晓丽一脸的决心。唐潇潇站起身,伸长手臂从她餐盘里叉了一个牛肉丸,塞到自己嘴里:“我支持你!”下午课程结束,唐潇潇正准备回家,却被塔台领班主任饶伟峰叫住了。“潇潇,你先填份表再走。”饶伟峰递给她几页纸,“明天上班记得带两张一寸蓝底照片。”唐潇潇接过来一看,不由得讶然:“管制员大赛?主任,我能行吗?以前不都是老杜他们……”“这次上面专门通知,要派些新人参赛,别总是那些老面孔。”饶伟峰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唐潇潇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低头盯着表格,想再推辞,又不知如何开口。再说上午得了陈凌的鼓励,自己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呢,你怕什么?输了也没关系,就当是一次历练的机会。”饶伟峰顿了顿,又道,“当然,没准你会成为一匹黑马。”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唐潇潇咬咬牙,挺直了胸膛:“主任,我一定好好努力,不会给咱们虹川塔台丢脸的!”

军令状立下,唐潇潇却更加担忧。虹川塔台一贯是空管局的先进部门,多年来在省局级的比赛中拿奖无数。这次是首届全民航大赛,如果她初赛就被淘汰,那就太丢脸了。

回到家,唐潇潇一个人无心煮饭,便去了彩虹餐厅,想不到又遇见了聂卓扬,捧着一碗牛肉面,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不好装没看见,只好上前打招呼:“聂少,怎么最近总来吃面啊?山珍海味吃腻了?”“专门来等你的。”聂卓扬抬起头,声音有些沉,双眸中没有惯常的戏谑,漆黑得好似一口不见底的深潭。目光相触,唐潇潇的心跳开始不稳,马上大脑又自动把他的话理解为玩笑,在他对面坐下,不以为意地笑笑:“聂机长今天上午的精彩讲授,可是扰乱了一群芳心啊!”“哦,也包括你的吗?”聂卓扬放下筷子,嘴角微牵,眼神恢复了玩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的心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唐潇潇撇撇嘴,翻着菜牌,“今天不吃油泼辣子面了,秋燥,吃辣容易上火。老板,来碗番茄鸡蛋面,大份的!”“真能吃!”聂卓扬看了她一眼,“当心吃成小猪一样嫁不出去。”“你怎么总关心我嫁不嫁得出去呀?”唐潇潇用力掰开一次性筷子,“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我估计你以后再飞的时候,遇见女管制员肯定优先放行,遇见男管制员……嘿嘿,麻烦了!课间你被女生包围起来时,没看见下面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啊……”

“树大招风,人帅招恨,没办法。”聂卓扬无奈地摇摇头,突然冒出一句英文,“Request higher level due to CB and turbulence.(请求上升高度层,因雷雨云和颠簸。)”

“上去也没用,你到哪儿都遭雷劈!”唐潇潇抿嘴,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用这么咒我吧?”聂卓扬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后天就要开飞了。”唐潇潇眼睛一亮:“终于解禁了?还是飞国内?”“当然。飞国内在家时间多,可以经常见到你。”聂卓扬笑嘻嘻地说。“是陪你的空姐女朋友吧?”唐潇潇一撇嘴,“听说你有女朋友,可是碎了一地的芳心啊。”“听谁说的?本人目前单身,有合适的介绍一个?”聂卓扬半真半假地道。唐潇潇继续撇嘴:“聂少,你那么多前女友,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哪个女孩?”聂卓扬放下筷子,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答:“有。”唐潇潇顿时来了兴趣,好奇地问:“哪一任?”聂卓扬瞬时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笑着答道:“下一任。”“嘁,没句真话!”唐潇潇不理他,捧着新上来的面条开始埋头苦吃。聂卓扬突然放下筷子,收敛了神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林子要去美国治病了,后天晚上走。”

一轮红日半沉半浮在水天之间,余晖在起伏荡漾的海面撒上了一层玫瑰色的金粉,仿佛一匹绚丽的云锦,转瞬间又有一架银鹰迎着漫天霞光,冲上了云霄。

“真美呀,永远也看不腻的景色,是吧?”唐潇潇坐在沙滩上,回过头来,嘴角微弯,明明想挤出个笑容来,却逼得眼眶阵阵发酸,“师兄,要好好的,一路顺利!”

“好,就在这里告别吧。”坐在轮椅上的林宇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弯下腰,向前探出手臂,将唐潇潇拉了起来。

唐潇潇心中闷痛,默默地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

林宇凡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满的都是犹豫和挣扎,最终轻叹一声,在她的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唐潇潇心头一颤,闭上了眼,缓缓把头贴到了他的胸口:“师兄,我……都明白,你放心吧。”

此时此刻,怎么还能不明白呢?他其实是跟她一样的,骨子里都是这般骄傲而又自卑,所以从来不允许自己被同情被可怜,宁可竖起浑身的刺不让人接近,然后在暗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嗯,你也要好好的。”林宇凡声音喑哑,充满无限怅然,顿了顿,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最好和聂卓扬保持距离。”

唐潇潇讶异地抬起头,怔了怔,还是忍不住问出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师兄,当年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宇凡垂下眼,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潇潇,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无法和你说,可又不想撒谎骗你。你别问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聂卓扬无论做什么,对你都不会是认真的。”

唐潇潇一愣,随即撇了撇嘴:“我和他没什么的,只是老同学而已。”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宇凡叹了口气,“星航最年轻的机长,未来最年轻的总飞行师,不,他的雄心壮志,岂止于此。”

送走了林宇凡,唐潇潇整个人都失了魂。

“哐当”一声,候机厅贵宾室的门开了,唐潇潇扭过头,只见聂卓扬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样子,穿一身笔挺的飞行员制服。他恰好也是今天开飞,大概是才飞完一个航段回来。

聂卓扬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候机室,走到唐潇潇面前:“林子已经走了?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唐潇潇看了看他,也没说话,反而低下头去,抱紧了肩。

聂卓扬察觉到气氛不对,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柔声问道:“潇潇,怎么了?很冷吗?”

冷,真冷,甚至冷到骨髓都痛了!唐潇潇搓了搓肩膀,避开他的手。

聂卓扬直起身,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声音沉了沉:“林宇凡跟你说了些什么?”

唐潇潇抬起头:“他说……他说捷远航空的创始人、捷远集团董事长卓其远,是你的父亲。”

聂卓扬神情一舒展,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其实也没什么,我一直没公开,是因为不想被冠上‘富二代’的帽子。”

“那你为什么姓聂呢?”唐潇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是因为聂家需要有个继承人吗?”

“你真想多了。”聂卓扬在她对面坐下,“谁规定孩子一定要跟父亲姓?我名字中父母的姓都有,不是挺好吗?就像你的名字,是因为你妈妈姓肖吧?”不待她回答,又继续道,“你妈妈叫肖婕,对吧?”

唐潇潇睁大了眼睛,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

聂卓扬笑了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就像你们陈主任说的,民航的圈子就这么大。别忘了你妈妈也是星航的前员工,我还知道她是云南人,我老家也在云南,咱们俩也算是老乡了。”

“这么巧……”唐潇潇见他东扯西拉地打太极,咬了咬嘴唇,决定再试探一次,“阿卓,你能告诉我,我十七岁生日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你没来赴约?”

这一声软软的“阿卓”,直接触到了聂卓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一年的初冬,他从四川飞行学院赶回滨海,只为了和她的约定,给她送上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谁知无意间竟从母亲对小表姨的哭诉中窥知了林宇凡的身世。那一刻,他十八岁的人生几乎被颠覆。

他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头,来之前本想着暗中帮唐潇潇解决一个麻烦,谁知却在受刺激冲动之下和人打了起来,头破血流地躺倒在急诊室,是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

他犹豫了许久,给她发了信息,希望她能来医院拿她的生日礼物。可他从日暮等到天黑,只等来“不需要了”几个字。他又从黑夜等到黎明,终于忍不住,不顾脑震荡后的头晕,溜出医院来找她,却看到林宇凡正走出她的家门。

天一亮他就搭乘最早的航班飞了回去,因为私自离校旷课还打架,被记了大过。他大病一场,高烧了三天三夜。出院后他就有了第一个女朋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但他却从未体验过爱情的滋味。直到他在微博上发现她踪迹后的怦然心跳,直到他得知林宇凡并没有和她在一起后的欣喜若狂,直到他在星光下吻了她,然后从双杠上栽了下去……

就是这种感觉吧?酒不自醉人自醉,为她欢喜为她忧。

“那一年啊……”聂卓扬拉长了声音,慵懒地笑了笑,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帽子,站起身来,“我下面还有个航段,该走了。”

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强忍住想把她搂到怀里的冲动,转过身,腰脊挺直,大步向门口走去。

“阿卓——”唐潇潇又唤了一声,“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的理想?”

聂卓扬脚步一顿。

理想?他当然记得,一直记得!他说将来要做一名飞行员,二十五岁前成为最年轻的机长,三十岁前成为最年轻的教员,四十岁时,成为最年轻的总飞行师,然后在四十五岁时退休,带上心爱的人去环游世界……

他知道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当他得知捷航神秘的大股东是谁时,他就把那些话生生咽了回去。他现在还没有能力给她一份纯粹的感情,不掺杂任何欺瞒与利用。此时开口,明明是真情,也怕将来被误会成是假意。

她就在他身后,那样目光楚楚地看着他,他却不能回头。因为他的身上承载了太多太多,不仅仅只是他自己的人生。

“那时年少轻狂——”聂卓扬抬手握住门把手,微微一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就别太认真了。”

那浅淡的声音,无所谓的语气,仿佛一把利刃,穿透耳膜,插在唐潇潇的心上。

别太认真?那是因为他有游戏人生的资本!所以他左拥右抱却声称没有女朋友,所以他时隔多年又来招惹她,陪她喝酒,唱歌给她听,还借醉吻了她!

而她更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撞过南墙也不知回头。

早早退休,和心爱的人一起去环游世界?那只是她一个人的梦想,而不是他的。原来,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候机室的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寒风。唐潇潇看着聂卓扬头也不回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默默滑落下来。这就是飞鸟与鱼的距离吧,一个永远在天空翱翔,一个永远深潜海底。唐潇潇擦干眼泪,抬头向窗外望去。外面已经墨黑一片,只有跑道灯整齐地排成两列,静静地等待着游子归家,抑或是再一次的离别。

傍晚的天色阴沉,唐潇潇站在塔台前面,一边等着回去的机场大巴,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Thunderstorm ahead,climbing to 10000m toavoidthestorm.(前方有雷雨,上升到一万米避开雷雨。)You are not approved to avoid the thunderstorm to theright,reason fire area.(不同意向右方绕飞雷雨因有炮击区。)”

林宇凡已经去了美国治腿伤,而聂卓扬最近也十分忙碌,只偶尔在波道中能听见他的声音。唐潇潇仰起头,闭了闭眼,原来,即使看不见,心中仍会痛。既然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就果断免疫吧。她已决定排除一切杂念,全力以赴备战管制员大赛,第一个目标就是闯过初赛!虽说压力就是动力,可这几天,她的心情就像这乌云压顶的天气一般,轻松不起来。像她这种才两年的新丁,在这次初赛里算是唯一一个。“黑马?不要变成落汤鸡才好。”唐潇潇再次看了看天。英语向来是她的弱项,尤其是口语和听力。遇上母语是英语的机组还好,最怕那些有口音的飞行员。唐潇潇见习时遇到个阿拉伯的飞行员,那英语说得简直把舌头都拧成了麻花,她是一个词也没听懂。听说这次大赛,英语环节有专人模拟各国口音的英语,每次她一想到这个就头痛欲裂。

仿佛应景似的,一道闪电撕开了天幕,随即雷声轰动,暴雨倾盆而下。唐潇潇没带伞,今天出来晚了,也没有同行的同事,可恨这候车点竟然连个遮雨棚也没有,她只得把背包举到头顶,有点犹豫是向前冲进候机楼,还是退回塔台去。

这时,雨幕中一辆路过的车停了下来,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扬声叫道:“唐潇潇!”

唐潇潇跑了一步,看清里面的人时,不由得一愣:“陈主任?”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上来!”陈凌眉头微皱。

唐潇潇不好再拒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手脚都不知放哪儿好。

陈凌也发现了她的局促,打开了音响:“坐我的车很闷吧?我车上就只有这些老歌,要不然就是些钢琴曲了。”

其实他不过四十多岁,属于局里年轻有为的少壮派,这两年风头正盛,尤其是最近高层人事变动,听说他是最年轻的副局长候选人之一。

“钢琴曲很好,开车听快歌容易超速。”唐潇潇笑了笑,和陈凌从车载音乐聊到开车安全,再聊到工作安全,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自上次飞机油量不足事件之后,陈凌对她似乎多了几分留意。而她自己,也有意无意地留心起陈凌的事情来,知道他因为夫人身体不好需要疗养,所以一直都是住在郊区的。

快下高速的时候,陈凌邀请唐潇潇帮他挑选给女儿的生日礼物。唐潇潇一直觉着自己欠了陈凌一个大人情,能有机会帮个忙再好不过,便痛快地答应了。

有了唐潇潇的指点,陈凌很快就完成了采购。回去时陈凌感叹道:“我这个父亲其实挺不合格的,平时工作忙,也顾不上女儿,都是我父母在带着,一年就那么一次生日,偏巧这次我又有个会要去北京开,所以只能多买点东西当补偿了。”

唐潇潇想起母亲每次回来也是带一大堆有用没用的礼物给她,天下父母心,看来都是一样的。

说话间陈凌已经把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小唐,今天应该是我谢谢你。都这么晚了,请你吃顿便饭吧。”

“不用不用!”唐潇潇坐直了身体,连忙摇手,“我和朋友约了晚上有事呢。”

“哦,男朋友?”陈凌扭头看了她一眼,平直的嘴角略略扬起,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不,是女朋友。”这话说得可真别扭,唐潇潇垂下眼帘,下意识地绞着手指。

“哦。”陈凌点点头,把车开上了滨海大道,也没再多说,一路开到民航小区,把她在彩虹餐厅门口放下。“陈主任再见。”唐潇潇挥挥手。陈凌降下车窗:“要相信自己,你能行!”唐潇潇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管制员大赛的事。再抬眼,车子已经转了个弯开走了。

已经七点多了,雨也早就停了,餐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唐潇潇破天荒没吃面,而是叫了份扬州炒饭,拿着筷子出神。

想起那一贯深邃的目光中透出的暖意和鼓励,唐潇潇不由得心头一热。其实她从来都不算聪明,她只是一直很努力。但即便是疼爱她的父母,即便是多年的死党闺密杨不悔,也只会在她失败时安慰她。

让她去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鼓励她相信自己的人,陈凌是第二个。

而那第一个人……唐潇潇咬着筷子头陷入回忆之中。那一年,也是一场大雨,她被淋得落汤鸡一样。“笨蛋,就只会哭!”少年把干毛巾扔到她的头上,语气不屑,“有什么大不了的,来考我们一中吧!相信自己,你能考上的。等进了一中,我罩着你!”少年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着好看的眉毛,映着头顶的灯光,眼睛越发黑亮起来……

想到这里,唐潇潇不由得弯起嘴角。还说进了一中就罩着她,欺负她才是真的吧?不过,她终究考进了一中,那一年整个民航中学初中部毕业班两百多人,就只有五个人考上了一中呢。

“喂,想什么呢,饭也不吃?”一道纤长的人影带着淡淡的香气靠了过来。唐潇潇乍听这熟悉的声音,扭过头,不由得惊喜地跳起来:“不悔姑娘,你可回来啦!”杨不悔撇撇嘴,嫌厌地推开她:“坐好坐好!一点淑女样子也没有。”“我本来就不是淑女嘛。”唐潇潇嘻嘻一笑,拉着杨不悔一起坐下,“你去南京培训那么久,可想死我了!”“还好意思说,是你把情报泄露给灰太狼,让他一路追过去的吧?”杨不悔戳戳她的鼻尖。

唐潇潇笑着躲避:“哪儿啊,他也是厂家开班培训设备,是去学习的,顺便请你吃个饭什么的。”

杨不悔点头:“是啊,他专程去南京请我吃龙虾来着。”

“龙虾?”唐潇潇眼睛一亮,“他这么大方?不像灰太狼的风格啊!看来你在他心目中是女王般的存在。”

“什么呀,是大排档的麻辣小龙虾!”杨不悔摇头叹气。

“小龙虾?”唐潇潇眨眨眼,勉强打个圆场,“呃,那可是当地特色,就要到大排档吃才够味呢。”

“是够味,油烟味儿、汗味儿、臭脚丫子味,什么味都有。”杨不悔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唐潇潇,“我说潇潇同学,你就那么想叫我一声‘小表婶’吗?”

唐潇潇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小表叔是经济适用男嘛,要不,咱换个‘高富帅’,聂少爷前些天说他目前正单着,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打住!”杨不悔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再次声明,聂卓扬跟我连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他当年追我也就是闹着玩的,所以我都不带搭理他的。‘高富帅’没一个靠谱的,咱高攀不上。”

“高富帅你不要,经济适用男你也看不上,杨姑娘,你已经二十四岁了!马上要步入剩女行列了……”

“唐姑娘,好像你只比我小半岁吧?我好歹还有过前男友,你呢?”杨不悔拖长声音,斜睨着她。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毒舌了?就知道打击我,都不知道安慰同情一下。”唐潇潇撇撇嘴。

“你还需要安慰或同情吗?”杨不悔揽住她的肩,把嘴巴凑到她耳边,“刚才从谁的车上下来的?我可都看见了。”

唐潇潇一把推开她:“说什么呢,那是我们领导,我搭他的顺风车回来而已。”

“哦,顺风车?你几点下班啊?和领导一起加班来着?”杨不悔看着她,笑得暧昧无比。

唐潇潇撇了撇嘴:“你可别乱联想,那是我们管制中心的大领导,我真的就是搭个顺风车,何况,我有那个魅力吗?”

杨不悔连忙点头:“也是,不然你也不会一个人坐这里吃干巴巴的炒饭了。”说着从身后行李箱里拎出一只南京特产桂花盐水鸭,“给你下饭。”

“哎呀,专门带给我的?不悔姑娘你对我最好了!”唐潇潇笑嘻嘻地接过东西。

“知道就好。”杨不悔哼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慢慢享用,我回家了,老妈还等我吃饭呢。”

杨不悔的家在城西,唐潇潇拉住她:“挺晚了,郎泰这会儿应该在宿舍,让他开车送你回去,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别,千万别!他不是开辆架着梯子的工程抢修车,就是开辆顶着锅盖天线的干扰追踪车,没一辆正常的。”杨不悔拖着箱子快步逃了。

“小表叔,您可真是奇葩啊!”唐潇潇暗自决定给郎泰补补课,教他一下怎么追求女孩。也不怪杨不悔眼界高,要知道她当年可是和魏碧齐名的滨海一中校花,而她的初恋,正是魏碧的堂哥。有珠玉在前,郎泰想要获得美人芳心,真的不容易呢。

如果说杨不悔是个如荷花般的美人,清丽优雅,那魏碧就是牡丹,明艳妖娆。

哪怕时隔多年,滨海一中也都还流传着这样一件往事——一个转学来的高二女生走上讲台做自我介绍:“我未必是最美丽的,我未必是最聪明的,我未必是最能干的……”正当大家都赞叹那女生好谦虚的时候,她又来了句,“大家好,我叫魏碧,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碧。”

一中是滨海最好的中学,当初唐潇潇可是发了狠,头悬梁锥刺股地拼了一把,才从民航初中考进去,进去了也只是路边默默无闻的小草。而魏碧就凭着那样惊世骇俗的开场白,一举成名!

魏碧转学来后不久,一天放学,她和杨不悔一起走出校门,正好看见魏碧往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滨海一中是名校,名校就不乏有钱有权人家的孩子,所以每天一早一晚,校门口都是名车云集。唐潇潇不认得那车是什么牌子,但能肯定是名贵的,因为站在车旁的那个男人实在是气度不凡。

是的,气度不凡。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材修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正冲着魏碧微笑。他也不见得有多英俊,但那清浅又温柔的微笑,那清雅又矜贵的气质,硬是把随后而至的一中两大校草比了下去。

聂卓扬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裤腿一高一低半卷着,臂弯还抱着个脏兮兮的篮球;林宇凡是一身规规矩矩的藏蓝色校服,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在那男子面前,一中两大名草瞬间沦为青涩的学生哥。

“明博哥,这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一中的校草,林大才子林宇凡。”聂卓扬熟络又热情地为双方介绍,“林子,这是我小媳妇儿的堂哥,魏明博,经常上财经版的青年才俊……啊,你踢我干吗?”

“谁是你小媳妇儿?”魏碧竖起眉毛,冲着聂卓扬又踢来一脚。聂卓扬笑嘻嘻地闪躲:“上次去你家时听到你爷爷跟我外公说的,不信你回去问问。”

两人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聂卓扬瞥见一旁看热闹的唐潇潇和杨不悔,不逃了,反手抓住魏碧的手,拉过来:“给你介绍一下,咱们一中的校花兼才女,杨不悔……”

杨不悔大大方方伸出手来:“你好,师姐,我是高一(五)班的,久仰大名!”唐潇潇却翘起鼻子哼了一声。小媳妇儿?可真够肉麻的。果然,聂卓扬没有放过她,对魏碧说道:“这个,是我们校花的小跟班,也是一中著名的一草——狗尾巴草!”唐潇潇无力地反驳一句:“你才狗尾巴草!”聂卓扬眼风都没扫她一下,径自牵起魏碧的手向林宇凡显摆:“林子,我小媳妇儿刚转学过来,你可能不知道,她也是数学华杯赛的种子选手,跟你一样,学霸!”魏碧下狠劲踩了聂卓扬一脚,甩开他的手,跑到魏明博跟前,嘴一撇:“哥,这人太无耻了,咱们别理他!”魏明博看着丢了球抱着脚夸张地嗷嗷叫的聂卓扬,微微一笑,宠溺地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发顶。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夕阳在他的身上投下淡淡的金边,闪耀了旁边某个少女的眼睛……

魏碧长得漂亮,人又能干,据说初中时数学物理获奖无数,刚来没多久就迅速成了一中的风云人物之一,很快升为首席校花。更在元旦晚会时,做出惊人之举——当众朗诵自己写的情诗。

人人都说那情诗是校花献给首席学霸林宇凡的,只有林宇凡说,那其实是写给首席校草聂卓扬的。唐潇潇不知道林宇凡为什么那么说,因为聂卓扬当时四处招猫斗狗的性子,除了那次在校门口当着魏碧堂哥叫过她两声“小媳妇儿”,之后从没招惹过魏碧,倒是魏碧常常去找林宇凡请教难题,因为他们都是数学竞赛集训班的。

寒假过后,春季开学,一中每年一度的无线电测向越野大赛即将开展,两人一组,自由组队。唐潇潇觉得自己一向笨手笨脚的,所以根本没打算参加,却没想到夺冠大热的种子选手林宇凡会来找她。

聂卓扬得知这件事后,扭头就去找了魏碧做队友。

明星梦之队拆伙,队友变对手的消息顿时让一中炸了锅,甚至有不少人在私下里下赌注,赌冠军花落谁家。林宇凡和聂卓扬虽然旗鼓相当,但鉴于唐潇潇的实力与魏碧相差甚远,故赔率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有魏碧这样的对手,虽然林宇凡认真教,唐潇潇也努力学了,可差距岂是一时半会儿能追得上的?

谁料比赛中途又出了意外,聂卓扬竟然扭伤了脚,最后屈居第二。但从此校花和校草就成了大家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只是后来魏碧高三没读完就出国留学了,一直杳无音信,直到上次在事故调查会上遇见。

想起会上魏碧对聂卓扬的极力维护,唐潇潇忽然若有所悟,再联想到聂卓扬的身世背景,不由得自嘲起来。

聂卓扬和魏碧,他们才是一个圈子的,杨不悔受过一次伤已经足够做她的前车之鉴了!

唐潇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是彩虹餐厅自制的大麦茶,淡而清新,仿佛带着春天杨柳枝头的气息。可是今天,她竟然喝出了丝丝苦涩的味道。

如果年华真的似水,却为何退不去,反而如海潮一般,一次又一次掀起波澜?

“We have informed the medical department, doctor and ambulance are to meet you attheterminal apron.(我们已通知医疗部门,医生和救护车在客机坪等候你们。)”

唐潇潇戴着耳机,手里托着豆浆油条还有包子,在清晨的阳光中一边走一边听英语,冷不防身后响起一声喇叭声,吓得她差点把豆浆给洒了。

聂卓扬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面色略显疲惫,衣服也有些皱巴巴的,眼下发青,下颔隐隐有刚冒出来的胡渣,明显一副彻夜未归的样子。唐潇潇摘了耳机,皱了皱眉:“大清早的不要乱按喇叭打扰别人休息,要有公德心!”“小辣椒,我上辈子欠你的吗?你怎么随时随地都不忘管教我?”聂卓扬探头看了看她,挑眉道,“瞎想什么呢,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我吗?”唐潇潇被他看破心思,有些尴尬,抿了抿唇道:“你像个好人吗?也就穿制服的时候才一本正经的。”聂卓扬微微眯起眼睛:“我也不想按喇叭,可你挡了我的道。”“我上辈子欠了你的才是!”唐潇潇低声咕哝一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看样子昨晚累坏了吧?请您吃早餐,好好补补,大少爷!”“还好,熬个夜不算什么。”聂卓扬忍着笑,低头往袋子里看了一眼,“就这些?豆浆是加了糖精的吧?油条是不是地沟油炸的?”“不吃拉倒!”唐潇潇收回手,冷哼了一声,“我差点忘了您的身份,怎么能吃这些路边摊的东西呢!”

“瞧瞧,我就是怕你会这样,才一直没跟你说。他是他,我是我,我就是个飞行员,跟你一样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从来没周末节假日的民航人。”聂卓扬的声音渐渐沉下去,透出一丝疲惫和无奈,“潇潇,我真正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别因为那些而疏远了我们自小的情分。”

他的瞳色很黑,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显得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唐潇潇见惯了他的神采飞扬,却从没见过他如此沉寂和软弱的模样。路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他却仿佛独立深秋,孤寂落寞。

她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她一开始是想岔了。她一边后悔自责,一边止不住心疼,脸上却泛起揶揄的笑:“聂少,您也太高看自己了,难道忘了小时候怎么求我把作业借你抄了吗?”

“哪里敢忘!”聂卓扬神情一松,也笑了,“你要是真关心我这个老同学,自己炸的油条,我倒是想吃。”唐潇潇眨眨眼:“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把明矾放多了,吃了智商会下降?”“那正好,下降到跟你智商水平一致,便于咱们俩沟通,免得你总是误会我。”聂卓扬满意地看着唐潇潇涨红了脸,哈哈一笑,踩一脚油门,车子贴着她呼啸而去。

“当心遭报应,被雷劈!”唐潇潇跺跺脚,心头却如大地回春般暖暖的。他说她是他真正的朋友,他珍惜他们自小的情分。而她,无关爱情,愿意做他心底的最后一片净土,守住彼此澄净的初心。

唐潇潇没想到,她的随口一说,却成了“乌鸦嘴”,聂卓扬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这天下午,莫晓丽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来接班了。“潇潇,我来我来!没事你就早点回家吧。”莫晓丽兴冲冲的。“有什么喜事啊?这么积极?”按规定做完交接,唐潇潇收起头戴式耳机,疑惑地看着莫晓丽。莫晓丽欲言又止,又似乎有些羞赧,最终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就扭身坐好,开始指挥飞机。薛刚捧着茶杯晃晃悠悠地踱过来,一撇嘴:“星航3122,到龙口西了,十五分钟后进港。”唐潇潇一怔,好像……那是聂卓扬的航班?“花痴。”薛刚不屑地摇摇头,向楼梯口走去。唐潇潇跟着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转回身,拖了把椅子在莫晓丽身旁坐下,不看雷达屏幕,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莫晓丽被她看得发毛,趁飞机起落间隔扭头压低声音道:“干吗?别跟我抢啊,我先看中的!”

唐潇潇“扑哧”一笑,也压低了声音:“放心,那不是我的菜。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够甜美动听不。哎,真喜欢人家,就去追啊!俗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

莫晓丽转过脸,盯着屏幕,按下发话键,换上一本正经的声音:“东航2208,左转航向120,下降高度900……”这时进港扇区协调位的管制员放下电话,扭头对莫晓丽道:“区调通报,星航3122上有急症患者,要求尽可能安排优先进场。”“真的假的?这明星机长怎么总要求特殊待遇?区调西扇也是女管制员值班吗?我得向主任反映反映,这样影响工作呀。”本来应该已经下了楼梯的薛刚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站在莫晓丽身后唠叨着。协调位管制员回头瞥了他一眼:“不是旅客,是机组成员,说是剧烈腹痛,很可能是食物中毒,副驾已经倒了,机长还在撑着!”“啊?”三个人一愣,然后同时把脑袋凑向屏幕,差点撞到一起。“镇定,镇定,没事的!”唐潇潇安慰莫晓丽,同时把手里拿着的耳机插到了监听孔里。八分钟后,星航3122进港。耳机中传来聂卓扬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沉稳,唐潇潇揪着的心才略略放了下来。看来聂少就喜欢夸大其词,信不得。五分钟后,星航3122平稳落地。唐潇潇总算舒了口气,拔了耳机站起来,拍拍莫晓丽的肩:“都说了没事的,要不要我帮你去看看?”莫晓丽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唐潇潇快步走下楼梯,到了塔台下一层等电梯时,才发觉自己掌心里都是汗。“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出来几个一身灰色工装的机务员,为首的正是郎泰。唐潇潇眼睛一亮:“灰太狼,你们的外场车在不在楼下?”“在呀,怎么了?”郎泰有些莫名其妙。唐潇潇一把抓住他:“太好了!赶紧送我去停机坪,西区126机位。”她虽有外场证,但一般的车子是进不去的。虹川机场非常大,走过去起码也要半个多小时,只有外场车能直接开到飞机底下。外场车七拐八拐,总算开到飞机附近,唐潇潇急急忙忙地下了车,一眼就瞧见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往一辆救护车上送担架。都出动担架了?唐潇潇本来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向前紧跑了两步,突然刹住脚步,惊骇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聂卓扬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微抿的嘴角还有几丝血迹,墨蓝色的领带已经松开,脖颈下的几粒纽扣也解开了,雪白的制服敞开着,衬衣胸口是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殷红!

救护车的后门迅速合上,呼啸着开走了。唐潇潇回过神来后,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向前追了几步,又转身跑回外场车旁,拉开车门跳了上去:“快,快去急救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