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就是他的沧海桑田,是他的蓦然回首,是他全部的情窦初开与情深不移。}
民航医院住院部二楼最顶的一间病房里静悄悄的,四壁雪白,窗外落光了树叶的枝条随风飘荡,一派深秋瑟瑟。已经住了几天医院的聂卓扬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刚叹了口气,余光瞥到门缝外有人影探头探脑,便坐直了身子喝道:“谁呀?鬼鬼祟祟的!”
“谁鬼鬼祟祟了?”唐潇潇推门进来,看了看床头堆满的鲜花和水果、补品,“你的粉丝团都撤啦?”聂卓扬挑唇一笑:“我让护士赶她们走了,现在这里戒严了,除了我的老同学唐潇潇,谁也进不来!”话音未落,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唐潇潇撇了撇嘴,闪到一旁。聂大少的话,真是连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啊。女人看了她一眼,对出现在聂卓扬病房的女孩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什么话也没问,唐潇潇只好尴尬地笑笑,算是打了声招呼。“梁姨,不是说了不用送饭给我吗?医生限制我饮食呢。”聂卓扬指了指床头板上的医嘱。“是粥,你可以喝的。”梁姨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看了看满满的桌面,拿起那两大捧花,扭头问唐潇潇:“小姑娘,你送的?”唐潇潇摇摇头,梁姨就把花往她怀里一塞:“那就送给你了,拿走吧。”“啊?”唐潇潇深感莫名其妙。梁姨也不理会她,自顾自地从袋子里拿出碗和勺子摆好,又叮嘱聂卓扬:
“熬了几个小时的粥呢,一定要喝啊!我先走了,晚饭时再来。”
“不用,真不用,医院这有专门的配餐。”聂卓扬一脸无奈,见梁姨要走,又问,“我住院的事,我妈不知道吧?”梁姨回过头:“她要知道了还得了?前几天才犯过病,还没缓过来呢。”聂卓扬舒了口气:“那就好,千万别告诉她。我没什么事,过几天就出院了。”见梁姨走了,唐潇潇把花往聂卓扬身上一放,笑嘻嘻道:“鲜花献给英雄!
我说英雄,没什么事您就好好休息吧,我也走了。”“哎,别走啊,有事——”聂卓扬叫住她,拍拍身边的床板,“过来,真有事。既然来都来了,你就多关心一下老同学吧。”唐潇潇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事?”“无聊。”聂卓扬看着她,小孩子一样耷拉着嘴角。“无聊?”唐潇潇一笑,拿起他枕边的手机递过去,“无聊就上上微博,您本来就是微博红人,现在更是红得发紫,粉丝无数,英雄机长啊!吐着血还把飞机开了几百公里安全飞回来。”
“你就别寒碜我了!”聂卓扬拿过手机,打开微博翻给她看,“急救中心那帮人真损,这么挫的照片也放上去,我英明神武的高大形象全毁了!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评论——‘英雄机长血洒长空’,我又不是开战斗机的,再说有那么多血吗?还血洒长空!还有这个,‘聂机长,你胸口的那一片殷红已经成为我心头永远的朱砂痣’。唉,我没吐血身亡也要被酸死了……”
聂卓扬龇牙倒吸着凉气,唐潇潇却悄悄别过了脸。
那些照片她不敢看,虽然事后医生说,那只是食物中毒引起的消化道出血,只是看着可怕,经过治疗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当时她真的以为他快要死了,耳朵“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大脑像被雷劈了般一片空白,腿都软了。
“那什么呀?给我的?”聂卓扬把手机扔到一边,指指她拿来的袋子。“小米粥,我够关心老同学了吧?”唐潇潇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桶。“还是你有心,谢了。”聂卓扬眼睛一亮,伸手去接保温桶。唐潇潇笑眯眯地递给他:“小米粥养胃,我爸胃不好,我经常给他熬小米粥,这是他早上喝剩下的。”见聂卓扬嘴角抽了一下,唐潇潇盯着他道:“你不是说只要我亲手做的,你一定吃吗?”“行,你就使劲恶心我吧,男子汉一言既出,就是毒药今天我也喝了!”聂卓扬一脸大义凛然地夺过保温桶,打开盖子一看,愣住了,这种颜色的小米粥?
真的没毒?“专门加了红糖的,补血。”唐潇潇把勺子递给他。“谢啦!”聂卓扬喝了一口,点点头,“嗯,味道还不错,甜中带香,入口绵滑。”“红糖小米粥可是好东西,女人坐月子时喝最好了。”唐潇潇见他喝得香,在旁边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噗——”这回聂卓扬是真的喷了,“小辣椒……我最近没得罪你吧?”唐潇潇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垂下头:“没,就是最近有点心烦。”聂卓扬擦了擦嘴,撑着床板看了她片刻,墨黑的眼中忽然漫出一点星光,嘴角牵起,声音却低缓下去:“那天晚上,是我妈病了,我在医院守了她一夜。”唐潇潇抬起头来:“你跟我说这些干吗?”“说了你心情好点没?”聂卓扬垂眸一笑,伸手把被子上的花都拨到了地上。唐潇潇一怔,然后果断地把自己的不良情绪归结为管制员大赛的压力,站起来道:“老同学,你想多了,我得回去背英语了。除非能通过初赛,否则我心情都不会好。”
想起刚才在医院大门口迎面碰上陈凌,陈凌还关心地嘱咐她不要因为准备竞赛而累坏了身体,她顿觉压力倍增。如果她真病了也许就好了,因为有借口堂而皇之地逃脱啊。
“管制员大赛?”聂卓扬懒懒地靠到床头,嘴里蹦出一句英文,“Apassengeronboardseriouslyill.(机上有位旅客病情十分严重。)”
见唐潇潇没反应,聂卓扬摇摇头:“唉,就你这水平,怎么参加比赛呀?听不懂吗?The sick man complains on acute pain in the underbelly.Please arrange first-aid for the patient on arrival.(病患说他下腹剧痛,到达时请为病人安排急救协助。)”
唐潇潇终于明白过来,用英文答道:“Copied OK,and the ambulance and doctor will beavailable on your arrival.(收到,救护车和医生将在你们到达时来到。)”
“这还差不多。”聂卓扬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现成的资源你都不会利用。这样吧,你有空就过来,咱们模拟演练!”
唐潇潇眼珠转了转,不放心地问:“条件?”
聂卓扬缓缓扬唇:“粥,要东北珍珠米熬的。”
从此,唐潇潇天天熬粥,聂卓扬天天陪练。一个星期之后,唐潇潇对于初赛终于有点信心了。
聂卓扬懒懒地半靠在床上,看着唐潇潇站在窗口,正低着头,专注地把粥一点点舀到碗里。微风掀起窗纱的一角,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她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今天没有扎马尾辩,长发散落了一缕在腮边,有种说不出的柔美和妩媚,甚至感觉比母亲年轻时还要美。
聂舒岚是个美人,可也是个忙人,在聂卓扬的记忆中,母亲从未亲自下厨操持过他的一粥一饭。小时候他生病了,也总是一个人孤独地躺在病床上。儿童医院只允许女性家属陪护,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在,而他最多只有粱姨陪着。粱姨是个沉默寡言的长者,不像别人的妈妈那样会讲故事、唱儿歌,温柔地哄孩子入睡。那时候冰凉的药液输进血管里,他总是觉得很冷,总是很想奶奶。
只有遥远模糊的记忆中,奶奶会温柔慈爱地呵护他。父亲向来只会拿着成绩单训斥他,给他讲一通大道理,却没有时间辅导他功课,甚至从没去开过一次家长会;母亲对于自己身材和皮肤的关注远远多于对他的关注,对待他的标准就是吃饱穿暖、零花钱给够。后来家里出了事,他仿佛一夜间长大懂事了。他努力学习,不但考了双百还跳了级,他拼命锻炼身体,再没生病进过医院……
聂卓扬静静地看着唐潇潇,被一种温暖又酸楚的情感缠绕着,心底深处有一股暖暖的东西正在弥漫开来,溢满了胸膛,仿佛要融化他整个人。
似乎感觉到背后注视的目光,唐潇潇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等急了?马上就好。”
聂卓扬的心跳顿时漏了两拍,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光脚跳下床,伸手探到了她的额角。
唐潇潇身子一僵,拿着勺子的手一抖。
聂卓扬轻轻帮她撩起那缕垂落的头发,话一出口却满是嫌厌的语气:“也不扎起来,要是掉到粥里了我还怎么喝?”
说完他又动作迅捷地跳回了床上,往床头一靠,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面的一颗心,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聂卓扬不禁有些鄙视自己,也算是百花丛中过的人物了,怎么在她面前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但他随即又释然了。他全部的情窦初开与情深不移,不正是她吗?她就是他的沧海桑田,是他的蓦然回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走进她的心里,并且最终完全占领!唐潇潇把粥端到床边,瞪了他一眼:“地板那么凉,光着脚跳来跳去,你还想不想出院了?”聂卓扬发现自己如今对唐潇潇这种语气真是无比受用,接过粥碗,笑了笑:
“我今天下午就出院,老同学,你来接我吗?”“我还有事呢,再说你哪用我来接?”唐潇潇转身去收拾东西。聂卓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其实他身体底子好,三天前就该出院的,硬是被他拖到现在。他有些恋恋不舍地喝了口粥:“一天三顿粥,味觉都退化了。今晚有空吗?请你去椰林酒家吃海鲜去!”唐潇潇扭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就您那肠胃,还是悠着点吧。而且我今晚有约,还真没空。”“有约会?”聂卓扬抬头盯着她,探究道,“美女还是帅哥?”唐潇潇想了一下:“嗯,算是美女吧。”“美女啊?那带我一起去吧,我来请客!”聂卓扬笑嘻嘻地道。唐潇潇哼了一声:“知道你有钱,聂少爷!不过我怕美女他爹拿扫帚把你轰出去!”“为什么啊?”聂卓扬不解,见唐潇潇真要走,连忙放下粥碗,“喂,小辣椒,过河拆桥,太没义气了!”“我要是过了初赛就请你吃海鲜大餐!”唐潇潇回眸一笑,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走了。
只是她一转过身,嘴角就垂了下来。味觉都退化了?看来是真的,所以他才没喝出来那根本就不是一般的白粥,更不会知道她没用快捷的高压锅,而是每天守在砂锅前,用文火一点点地、慢慢地熬着那一锅粥……
其实今晚约唐潇潇的是晨晨小朋友,邀她去参加生日会。客厅里除了两位老人,还有好几个和晨晨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围着桌上的生日蛋糕,七手八脚地插着蜡烛。
晨晨接过唐潇潇的礼物,兴高采烈地道:“平时爸爸陪妈妈住在郊区,爸爸送了我很多礼物,而且他答应我今晚一定过来!”说着她捧出一堆东西,一件件拿给唐潇潇看:“芭比娃娃,看,好几套衣服呢!还有芭拉拉小魔仙的魔法棒,这个是魔法水晶球……”这些东西唐潇潇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看到晨晨和父亲的合影,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晨晨,大名应该是“陈晨”,她的父亲,正是陈凌!这就对了!唐潇潇豁然开朗。难怪陈大主任会突然关注起她来,那是因为,她是陈晨小朋友的朋友吧?不过,受到陈主任的关注,压力可不小呢。一想起马上要进行的初赛,唐潇潇的头又开始疼了。从陈家出来,唐潇潇没走多远,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口哨。她转过身,看着后面的人,一脸的无奈:“聂少,半夜三更,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还不到九点呢,哪里就半夜三更了?你的约会这么早就结束了?”聂卓扬站在车尾,笑吟吟地看着她。“你不是吃海鲜去了吗?怎么也这么早回来?”唐潇潇眼尖,明晃晃的路灯下聂卓扬衬衣领口的口红印清晰可见。
聂卓扬顺着她的目光侧头看了看,勾起嘴角:“哦,海鲜太生猛了,我大病初愈招架不住,只好逃回来了。”一边说一边从车尾箱里往外拿东西,“来,帮我拿一下。”
“什么东西?”唐潇潇接过来一袋又一袋,感觉分量不轻。“小米、玉米面,还有件镇宅之宝,都是朋友们送的。”聂卓扬合上车尾箱,锁了车门,径自在前头走,“帮我拎上来吧,老同学,照顾一下我这病弱体虚的。”
他最近总把“老同学”三个字挂在嘴边,唐潇潇只得紧跟着走了两步,瞪着前面身高腿长、走得大步流星的某位“病弱体虚”的人,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自觉自愿沦落成拎包的小跟班了?
聂卓扬没见她跟上来,扭头瞧见她鼓着腮帮子一副气呼呼的模样,笑了:“别那么小气,不会让你白白出力的,上去有好东西送你!”唐潇潇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一起上了楼,但总觉得他怎么有点坏叔叔拿糖诱拐小朋友的感觉?而她居然也就乖乖跟着来了。聂卓扬接过那两袋杂粮往厨房走,还不忘指挥她:“那宝贝放我书房去,紫水晶洞!专保健康的,小心点别砸了。”
这房子当初是聂卓扬父亲还在星航飞行部时买下的房改房,后来留给了聂卓扬,因为离一中近,他读中学时经常一个人来住。唐潇潇也是中学时来过几次,时隔多年,房子已经重新装修过,现代简约的风格,家具装饰一看就是单身男子的住处。
“好多年没来了,书房在哪儿?“唐潇潇捧着水晶洞转悠了几圈,从卧室出来,就见聂卓扬笑嘻嘻地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检查完了?书房在北边。”
唐潇潇脸一热,假装没听懂,走进书房,把紫水晶洞小心翼翼地在书桌上放好,扭头看见飘窗上支着一个三脚架,上面盖了块布,一时好奇心起,掀开来一看,不是照相机,却是一架望远镜。
这架望远镜看起来很专业,估计是用来看星星的。唐潇潇关了书房的灯,把窗帘拉开一些,然后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几乎跳起来。她眨了眨眼睛,又凑过去看。没错,不是幻觉,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自己的老爸唐胜强!
她后退一步,借着窗外的光线,发现望远镜的视角是向下的。这栋楼的前面,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楼梯楼,再前面,那栋五层高楼的顶楼,就是自己的家,望远镜对着的,正是自家阳台!
唐胜强正开着阳台灯在晾衣服,望远镜倍数很高,连他嘴上叼着的烟都看得清清楚楚。阳台旁边那个挂着小碎花窗帘的房间,就是她的卧室。“怎么关了灯?”聂卓扬走进来,打开了书房的灯,手里捧着个憨态可掬的A380卡通造型毛绒飞机。唐潇潇回过身,二话不说,抢过他手里的毛绒飞机就狠狠地往他头上砸:“你个偷窥狂!”聂卓扬被她砸蒙了,头上挨了好几下打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望远镜是用来看星星的!”“星你个头!”唐潇潇被他抓住了手腕,便抬脚去踹。“真是看星星的!是我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放那好多年了!”聂卓扬松手扔了毛绒飞机,用力制住她的手脚,“发什么疯呀!我真要看也不看你,论脸蛋论身材,我哪一任女朋友不比你强?我犯得着吗?”唐潇潇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忽然不动了。聂卓扬怔怔地松开手,看着她垂头走出房间,直到“砰”的一声关门声传来,他才懊恼地抓了把头发,骂了句:“笨蛋!”
唐潇潇电梯也没坐,顺着楼梯一路跑下去,支着双膝大喘了几口气,站直身,回头看了看。感应灯亮了又熄,楼道陷入一片黑暗。唐潇潇自嘲地笑了笑,难道聂卓扬会追出来吗?他们又不是吵架闹别扭的情侣。聂卓扬说得没错,他哪一任女朋友都比她漂亮,比她身材好,他找女朋友的标准一向都是美艳、高挑、丰满的。她曾嘲笑他眼光粗俗,他则讥讽她不懂男人。
是啊,即便是清冷高傲的林宇凡,不也有叶茹那样身材婀娜的女人出入卧房吗?不管当时林宇凡对叶茹是真的动了心,还是一时冲动,总之那就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类型吧。
唐潇潇低着头向前走,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巨大的挫败感击穿了她,眼睛鼻子酸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小唐?”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唐潇潇抬头,眼眶里早已蓄满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她连忙抬手去擦,慌乱地道:“陈主任。”陈凌看着唐潇潇发红的眼眶,上前一步,放低了声音:“怎么了,小唐?”“没什么,沙子入眼了。”唐潇潇揉了揉眼睛。“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还是有人欺负你了?”陈凌的声音和缓,透着关切。路灯给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身材瘦削,并不高大,却踏实而坚定。
他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大概是会议一结束就赶着晚班机回来见女儿的。唐潇潇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是可以信赖和倾诉的。她擦了擦眼角,很认真地问:“陈主任,我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怎么会?你这是在质疑我看人的眼光和用人的标准吗?”陈凌笑了笑,脸上一向冷硬的线条顿时生动起来。这句话无疑是明白地告诉唐潇潇,管制员大赛的确是他推荐她出赛的。“可是……”唐潇潇咬了咬嘴唇。陈凌放下行李箱,略一沉吟道:“你工作责任心强,好学肯干,细致认真,而且逻辑思维不错,所以管制方案顺畅高效,声音也甜美动听,可以说是我们塔台的一道空中风景线!尤其是在航班拥堵、流量控制时,我观察过,只有你会适时安抚等待放行机组的焦躁情绪,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作用很大。”我有这么好吗?唐潇潇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英语是你的薄弱环节,需要进一步加强,还有应变能力。当然,这需要经验的积累。而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自信。”陈凌注视着她,深邃而平静的目光中透着暖意和激励,在唐潇潇的心中投下燎原的火苗,让她的血液一点点沸腾起来。“在我看来,每个女孩心中都住着个骄傲的公主。”不知何时,陈凌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头,“相信自己,善待自己!你不比别人差,甚至能做得更好!”“谢谢陈主任!”唐潇潇回过神来,脸上不觉有点发热。陈凌淡淡一笑,目光温润:“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也该回家了,今天是我家小公主的生日呢。”告别陈凌,唐潇潇迈着轻快的步子上了楼:“爸,我回来啦!”茶几上摆着一瓶红星二锅头和一碟花生米,唐胜强正在自斟自饮,闻言从电视机前扭过头:“玩得挺开心的?”“嗯。”唐潇潇点点头,换鞋进了自己房间,打开灯,站到镜子面前。看了片刻,伸出手指戳戳镜子里的脸:“唐潇潇,要相信自己,你行的!”
与此同时,聂卓扬站在窗前,看着远远的那个粉色田园小碎花窗帘后面终于亮起了灯,叹了口气,扯起盖布,把望远镜裹了个严严实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书柜,发现塞不进去,只好放到墙角,又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绒飞机,拍了拍灰尘。
A380造型的玩具飞机胖乎乎的,还有一对圆圆的大眼睛,憨态可掬的笑脸。他转身出了书房,进了卧室,把毛绒飞机丢到枕边,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明明他是想好好谢谢她的,那一碗碗的粥,熨帖了他肠胃的同时,也暖了他的心。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煮的粥,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粥!可刚才他眼睁睁地看着唐潇潇带着那种受伤的表情离开,竟然没有勇气追过去解释,只因为,她几乎就窥破了他心底最隐晦的秘密。那架望远镜,是他十五岁生日时得到的礼物。他是六月份的生日,双子座。聂卓扬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夏季。他兴高采烈地把望远镜架在阳台上,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看星星,最后搬到书房,关了灯,移动镜筒,顽皮地向下面那两栋较低矮的楼房“扫射”。
当镜筒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定住了。
女孩站在五楼的阳台上,正在晾衣服。大概是刚洗完澡,她穿着一条长不及膝的无袖睡裙,脸蛋红扑扑的,泛着健康的光泽,像个红苹果。
睡裙有些小了,随着她弯腰伸臂的动作,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又婀娜的曲线。晾完衣服,她拿了一条毛巾擦头发,扭身侧头的瞬间,瀑布般的青丝披散到瓷白圆润的肩头,在晕黄的灯光下,姿态说不出的动人。
这和平时藏在宽大校服中的她完全不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苏醒了一般,变得不一样了。
多年前的小男生曾得出结论,红苹果是外表可爱的坏东西,总是害他倒霉!从此致力于把红苹果从树梢上打下来。
多年后的他才发觉,红苹果早已落入他的心底。只是,红苹果有毒。那是伊甸园居心叵测的毒蛇给亚当的苹果,那毒早已不知不觉间侵袭了他的五脏六腑,积聚在心脉深处,只有真正的夏娃才可以解。
深秋的天空,明净高远,湛蓝得仿佛透明一般。蓝天白云下,一架架巨大银鹰排成整齐的队伍,缓缓滑向跑道尽头。
“机长,给我们的代码竟然是0002啊!”驾驶舱里,副驾胡峰扭过头,颇为神秘地冲聂卓扬一笑,“江湖传言,分配的雷达二次代码越小,放行越早!”
聂卓扬冲前面滑行道的一长串飞机扬了扬下巴:“你觉得我们能排第二吗?倒数的吧。”
胡峰挠了挠头:“反正飞了这么久,个位数的代码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也不知这会儿塔台放行位的是女管还是男管啊?”
聂卓扬瞥了他一眼:“怎么,女管制员统共就那么几个,你看上哪个了?”
“我哪有您那本事啊,你就去给空管讲了一天课,那简直是名动四方!江湖传言,只要是聂机长的飞机,遇到女管一路畅行,遇到男管一路封杀!”胡峰嘿嘿一笑,转而又道,“也怪你的声音太好认,这下成全民公敌了。”
其实胡峰说得夸张了些,不过聂卓扬的声音的确好认,不同于他张扬的个性,他的声线醇厚磁性,而且在波道里通话习惯性尾音上扬,带着种悠扬的清越,辨识度很高,基本听过一次,再遇上就能认出来。
胡峰打开地面波道,只听里面七嘴八舌的。国庆高峰期,流量太大,天气好也得排队。
“地面,我国航3012,帮我看一下我排第几啊?”
“第三。”
“地面,我深航3108,帮我也看下。”
“第六。”
……
波道里传来女管制员甜美动听的声音,耐心地一一回答。
胡峰听了一会儿,摇摇头:“得,我听出来了,是唯一不买你帐的那个女管。”
聂卓扬淡淡一笑,没说话。今天放行位是谁,他心里有数,早就掌握她的排班规律了。只是这丫头还在闹别扭,不就年少好奇冲着她家架了部望远镜嘛,整整一个多星期都没理他,这会儿不公报私仇给他的飞机排到倒数第一,都算是她敬业公平了。
胡峰看看前面,连问都懒得问了,叹了口气:“唉,这波道里整天除了复述指令,就是问时间。不如我来试试,能不能三句话把她拿下!”
胡峰是个口没遮拦的,聂卓扬也知道他不过随口开个玩笑,可他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好像是自己一直宝贝着舍不得吃的红苹果,却被人咬了一口。哪怕还没咬着,就是冲着他的红苹果流口水,他都不乐意。
“有空胡说八道,还不如正经去找个女朋友。”聂卓扬有些冷的眼风扫了过去。
胡峰无奈地撇了撇嘴:“我媳妇还不知出生了没有呢。你去给空管上课的时候,有没有认出来哪个是她?长得漂亮吗?”胡峰一脸的好奇,不怕死地又问了一句。
聂卓扬略一沉吟:“嗯,也就……一般吧。”
胡峰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通常声音越好听,人长得越不咋的。就像我们大学时那个播音员,人长得那叫寒碜……”
“我说的是一般,懂什么叫一般吗?后面三号那样就叫一般!”聂卓扬不满地瞪他。
他说的“三号”指的是头等舱乘务员,通常也负责给机组送饮食。今天的三号乘务员,是个长得挺甜美漂亮的女孩。胡峰察觉到聂卓扬情绪中的不悦,只得笑笑转换话题:“您的标准真高。哎,听说叶茹姐的前夫当初卷了她家一大笔钱跑了,现在追债的一拨拨地上门,叶茹姐都快愁死了……”
“那么你想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吗?”聂卓扬斜眼看他,“咱们星航最美丽的乘务长啊,峰子。”
“我可没那意思,真有那意思也没那能力。”胡峰连忙摆手,又压低了声音,“是叶茹姐想转国际线,收入高些,她家里还有一堆债要还呢。叶茹姐人挺好的,咱们能帮就帮,是吧?”
“那应该去找吴总啊,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聂卓扬的语气顿时有些冷。胡峰嘿嘿一笑:“谁不知道您跟吴总关系好啊?”“说了半天,你小子在这儿埋伏我呢!”聂卓扬不置可否,站起身来,“看这样子要等好一阵,我先去后面喝杯咖啡,也不用麻烦三号了。”
胡峰看着他出了驾驶舱,心里有些犯难。聂卓扬技术好能力强是没错,而且他毕业早,又目标明确专飞国内线,起落次数多,没几年就攒够了飞行小时,通过考核升了机长。可如果没有高层的青睐,也不会升得这么快。但他这方面一直很低调,颇忌讳别人提这事。这不,直接避开了话题。
等聂卓扬从后面转了一圈回来,不由得一愣,指着前面那架星航的飞机:“怎么回事,刚才我们前面不是海航的吗?这才两分钟工夫……”胡峰笑道:“机长,咱这地面成本是每分钟千元,所以,您这一杯咖啡,值千金呀!”聂卓扬不以为意地坐下:“反正都是咱一个公司的,让也就让了,成本均摊。”话音才落,波道里通知地面风向变了,跑道也随之换了方向。这下,排队的飞机集体掉头,后队变前队。胡峰乐了:“咱排第一了,江湖传言实不虚也!”聂卓扬有条不紊地操纵飞机向前滑去,嘴上虽没出声,嘴角却缓缓扬起。
虽说是老天给脸,换了风向,可他心里怎么就觉得是唐潇潇在照顾他,让他先飞呢?看来望远镜事件并没有成为两人之间的疙瘩。
其实唐潇潇根本没把望远镜那事往心里去,当时也只是一时激愤。谁没有过少不经事的青葱岁月呢?更何况那还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她这星期失联,是因为闭关备战管制员大赛的初赛。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她过关斩将,初战告捷!
可等她隔了一天回到塔台,却发觉气氛有些微妙,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跟以往不同了。
按理说她以黑马的姿态闯进省局级初赛,拿到了进军全国赛的入场券,同事们即便不赞叹鼓励,也该多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但如今她就觉得……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比如休息时间,明明一堆人在那儿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一见她来,立刻收声,笑嘻嘻地冲她打招呼,欲盖弥彰,明明就是在议论她呢。她有什么好成为话题的?管制员大赛?不至于吧,没几天,那些议论她的话终于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名人”。但这“名人”,她当得心不甘情不愿。她多希望自己出名是因为她以一匹黑马的姿态闯入了管制员技能大赛全国赛区,而不是作为绯闻女主角,更何况绯闻男主角还是她敬爱有加的、给过她诸多帮助和鼓励的一位领导。
相比上一次航油事件之后,关于她有大领导当靠山的捕风捉影的传言,这次不但直接升级成和领导的绯闻,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貌似人证物证俱在。“陈主任经常接送唐潇潇上下班。”天知道,她只是在下大雨时搭过那么一次顺风车。“陈主任带唐潇潇到本市最高档的世贸商场,买了好多东西给她,大包小包的。”那是陈主任买给自家女儿的生日礼物,可怜她只是给领导拎包的小跟班。“陈主任出差回来,也不回家,拎着行李箱就直接去了民航小区找唐潇潇,两人在树荫下搂搂抱抱……”明明人家父母女儿都住在民航小区,明明是在路灯下偶遇的,也不过拍了拍她的肩头而已,怎么就成搂搂抱抱了?“陈主任为了让唐潇潇参赛,这次全部派的工作不到五年的管制员去。”因果关系反了吧,应该是为了推陈出新,给新人机会和动力,她只是其中的一员而已。“陈主任怕唐潇潇出事,抢了她的话筒指挥……”得,又把三个月前的航油事件翻出来了,她一个刚放单的新丁算什么?真出了事领导责任更大,向来都是从上至下扣罚,而且大家全年的安全奖都会没了。“唐潇潇这么个二流大学出来的,当年要不是陈主任特批,怎么会去‘四加一’转管制专业呢?”
这还追溯到三年前了!她怎样也算是民航子弟,按例应该批准的吧,可为什么她老爸就被无视了呢?
唐潇潇是百口莫辩,真正体会到人言可畏,郁闷得中午饭都吃不下了。到塔台下面散步时,遇见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像往常一样,大家微笑着点头而过。可错身而过之后,唐潇潇还是觉得有几道目光在看着自己,而且刚才对方那笑容里,怎么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心中无私天地宽,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唐潇潇鼓励自己,昂首向前。路边的树荫下,郎泰正在修车,灰色的工作服上沾了不少机油,脸上也有几块污迹。唐潇潇踱过去,撇撇嘴:“我说灰太狼,您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瞧你这样,成天跟路边修自行车似的,难怪我家‘美羊羊’看不上你了。”郎泰放下扳手,抬袖子擦了擦脸:“没办法,我既没路子又没靠山,所以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也比不过你这二流大学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唐潇潇不由得拉下脸:“你什么意思啊,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郎泰见她急了,反倒咧开嘴憨憨地笑了:“我信你,我当然信你!”唐潇潇心里舒服了些。了解她的人自然相信她,清者自清,就这样好了。“不过……”郎泰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这样不行,你得认真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人言可畏,你一年轻小姑娘,名声坏了以后可怎么办?”唐潇潇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怔住了。郎泰把扳手放到一边,搓了搓手:“我帮你分析过了,觉得这事啊,不是一般的八卦流言,也不是冲你来的,估计你就是被祸殃池鱼而已。”唐潇潇转了转眼珠:“你是说,是为了黑我们陈主任?他得罪什么小人了?谁这么缺德乱造谣!”
“所以说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呢。”郎泰摇了摇头,“咱们王副局调走一个多月了,这副局的位子也空了一个多月了,你们陈大主任可是热门人选,他能不能成为咱们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局长,不出两个月就见分晓了。虽然员工的私生活如何,只要不影响工作也就也没人管,但领导的风评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
唐潇潇想了想,觉得郎泰推测得有道理,不由得义愤填膺道:“太恶毒了!
在别的地方挑不出错来,就在这方面做文章!”身正不怕影子斜,唐潇潇嘴上虽是这么说,可联想到最近几天都没有在航管楼遇见过陈凌,只怕他是在有意避嫌呢,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和委屈。历尽艰辛,她努力闯过初赛,还想着听他的夸奖和进一步的鼓励呢。她真的没做错什么,真的是被祸殃池鱼了。唐潇潇无精打采地晃悠进塔台等电梯。“叮”的一声轻响,仿佛“芝麻开门”,宝藏洞开,出现在面前的不是陈凌又是谁?“小唐,吃过饭了?”她愣神的瞬间,陈凌先开口了,眼中暖暖的笑意一如既往,简洁的话语也一如既往,“表现不错,复赛加油!”“嗯,谢谢陈主任!”唐潇潇心头一热,脸上也一热。陈凌微一颔首,步出电梯,顿了一下,又回过头道:“已经是秋天了,穿这么清凉小心感冒啊。前几天我太太就病了,我在医院陪了她好几天。”
电梯门自动关上,唐潇潇回过神来,他这一方面是在关心她的身体,其实,也是在向她解释这几天没有出现的原因吧?唐潇潇立刻雀跃起来,之前那点小失落、小委屈、小心酸全都烟消云散了。
而且,他的态度表明,他在秉承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宗旨,关心下属,光明正大,视流言如浮云。唐潇潇在电梯上行的短暂过程中做好了完备的心理建设,面带微笑地走进塔台管制室,如常地开始了下一个时段的工作。日暮西斜,唐潇潇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交完班到了下一层的休息室,意外见到了莫晓丽。“咦,你不是专门换了班去和‘高富帅’烛光晚餐的吗?”唐潇潇听说她妈妈在逼她相亲呢。莫晓丽靠在沙发上,斜眼看着她,没好气地道:“‘高富帅’哪轮得到我呀?我可不像某些人,外表纯情小白兔,骨子里是小白狐……”唐潇潇知道她心情不好,话说得有些难听,也只得忍着:“晓丽,咱们可是好姐妹,别人乱传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么……”“别,您是谁啊,我怎么当得起你的姐妹?”莫晓丽像避瘟疫似的往旁边挪了挪,“下班了还不走?赶紧吧,去和明星机长烛光晚餐去!”唐潇潇被她说得一头雾水,凑过去道:“你到底怎么了,晓丽?我哪儿得罪你了?”
莫晓丽干脆从沙发上跳起来,闪到一边:“你没得罪我,你耍我呢!也就我笨,真把你当姐妹,真把你的话当真!傻乎乎地跑到空姐楼底下守着,结果你和聂机长正在对面餐厅一起吃面呢!”
唐潇潇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回事。原来这丫头是真花痴了,只好解释:“聂卓扬是我同学,我不早就和你说过吗?”
莫晓丽一脸的不信:“他是你同学?难道你上学一连留了三级?他是你同学,你干吗不直接介绍给我?当面说对他不感兴趣,背后又去勾勾搭搭。之前你表姐出国了,你就趁虚而入凑到你师兄跟前,谁知你师兄出车祸受伤残废了,你立马就把人甩了,转头攀上大领导还不够,还要跟我抢。是,我也就长得比你高点,论本事可比你差远了……”
“莫晓丽!”唐潇潇气得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潇潇别理她,她刚被人放了鸽子,正犯病呢,见谁都点炸药。走,喝茶去。”薛刚从里间出来打圆场,一边把唐潇潇往门外推,一边扭头冲莫晓丽道:“我说大小姐,洗把脸喝杯茶,冷静好了再上席位啊,要不我发扬一下雷锋精神加加班替你一段?别把气撒在飞机上再出点事,我还指着年底拿安全奖还房贷呢!”
唐潇潇憋着一肚子委屈回到家里,看见玄关处的皮鞋和客厅里的行李箱,惊喜地往厨房窜:“爸,你回来啦!”
厨房冷锅冷灶,没人。唐潇潇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扭过头,犀利的掌风呼啸,“啪”的一下,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爸!”唐潇潇捂着脸,满眼惊讶,万分不解地看着唐胜强。
“别叫我爸!”唐胜强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你可真能干,唐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唐潇潇立刻明白过来,是那些流言蜚语也传到他耳朵里了,连忙辩白:“爸,那是有人故意造谣!旁人瞎议论也就算了,我是你女儿,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无风不起浪,苍蝇还不叮没缝的蛋呢,造谣怎么造不到别人身上?”
“爸!”唐潇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父亲那青筋暴起、气愤得有些变形的脸,又扫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一大半的酒瓶,怔了怔,转身冲出了家门。
天色渐暗,小区路上,归家的人们步履匆匆。唐潇潇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最后只得转回去,一路上到楼顶的天台,给杨不悔打电话。无人接听,估计杨不悔正在岗上值班。唐潇潇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走过一个拖着飞行箱的空乘,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肖婕打了个电话。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老爸又喝多了蛮不讲理,你快回来管管他!”电话一接通,唐潇潇就忍不住哽咽了。只是不知是否信号不好,线路里一片嘈杂,什么也听不清。
唐潇潇失望地挂断电话,隔了一会儿想再试试,按下重拨键之后却愣住了。屏幕上跳动着“阿卓”两个字,而不是“妈妈”。她刚才竟在心慌意乱之下打给了聂卓扬。
就在这时,手机闪了闪,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自动关机了。
唐潇潇闷闷地放下手机,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缓缓走下楼,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逛着。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的路灯亮了,而她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聂卓扬的楼下。
那个窗口黑漆漆的,如果没记错的话,聂卓扬今晚应该在外地机场过夜。唐潇潇看了一眼停在树下的路虎,转身去了彩虹餐厅。一碗油泼辣子面吃完,唐潇潇捧着杯大麦茶枯坐良久。夜已深,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老板走过来,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姑娘,我们要打烊了。”唐潇潇眼眶一酸,连餐厅都要关门了,难道她真的没地方可去了?她磨磨蹭蹭正要站起来,突然“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一个人挟着深秋夜重的寒风迈步进来,风尘仆仆,面带疲惫,唯有那双透着焦灼的眼睛,仍如黑曜石般明亮。
深秋的夜晚,凉意渐浓,座落在海边的椰林海鲜城,一整排落地窗被里面的热气蒸腾起一层白雾,显得温馨而热闹。“天大的事,也要吃饱了再说!”聂卓扬把海鲜粥推到唐潇潇面前。“我已经在彩虹餐厅吃过面了,你吃吧。”唐潇潇见他盯着自己,想到眼睛此时必然肿得像核桃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颊,也不知老唐扇的巴掌印消下去没有。“那也得再吃点!”聂卓扬拿起勺子,硬塞到她手里。唐潇潇不由得眼眶一热,顺从地乖乖低头喝了两口粥。滚烫的流质一路向下,四肢百骸瞬间暖了起来。
“没事,我老爸喝多了发酒疯而已,我跑出来又忘了带钥匙。”唐潇潇放下勺子,撇了撇嘴,“明天早上他酒醒了,肯定会做一堆好吃的哄回我的。过几天我妈回来,他就等着挨批斗吧。”
聂卓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扬唇笑了:“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跟老爸吵架,又忘带钥匙,还好有我在。”
年轻的机长一身墨蓝制服,眉目英挺,嘴角含笑,湛黑的眸子中满是澄澈的温暖。他在,他就在她身旁,只为了她一通说了一半的电话,他放下一切千里迢迢连夜赶回来,见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却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她,给她一个信任和坚定的微笑。
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她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唐潇潇顿觉云开雾散,也弯起嘴角:“还没来及告诉你呢,我通过初赛了。”“太好了!那可不能只喝粥了,一定得大吃一顿,庆贺庆贺!”聂卓扬拿起菜单,“服务员,来个龙虾刺身,再来个清蒸石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晚上十一点以后就只有宵夜菜单上的东西。”服务员抱歉地打断他。“那就加一个海胆蒸蛋,再来一份螺蛳粉。”唐潇潇放下菜单,抬头看向聂卓扬,“这么晚了别吃太多,不好消化。先喝粥吧,改天我正式请你一顿,谢师宴!”
“算你有良心,还记得我这个陪练的。”聂卓扬喝了口粥,又摇了摇头,“我刚回滨海时觉得这家海南菜还不错,怎么现在水准下降得这么厉害,还不如你煮的白粥好喝?”
“可能是主厨已经下班了吧。”唐潇潇心里像是融化了蜂蜜,又暖又甜,不过她才不会告诉他关于白粥的秘密呢。当一顿宵夜吃得差不多时,唐潇潇说出了这几天的困扰,最后问:“这种事情向来是越描越黑的,我还不好解释,你说我该怎么办?”“就因为这件事?可见你情商实在是太低了。”聂卓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整以暇地道,“再拜我为师吧,我教你一个好办法。”唐潇潇眼睛一亮,赶紧斟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聂老师,请讲。”聂卓扬嘴角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很简单,事实胜于雄辩,只要你的正牌男友出现,一切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唐潇潇手一抖,差点把茶洒了:“正牌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