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明月多情应笑我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阿嚏!阿嚏!”唐潇潇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伸手从腋下抽出体温计,凝神一看,三十八点二摄氏度。真是不能做违心事,把聂卓扬气成那样,果然自己就遭了报应,重感冒,还发了烧。唐潇潇摸出手机,想了想,从通讯录调出莫晓丽的号码拨了过去。“晓丽,我病了,重感冒,晚班上不了了,能跟你换一下吗?”唐潇潇躺在床上,声音有气无力。“病了就去医院看病开假条啊,换什么班!”莫晓丽的大嗓门震得唐潇潇耳朵嗡嗡直响。“请假也得有人顶啊,再说还要扣奖金呢,要不我下个班还你?”唐潇潇说得可怜兮兮。莫晓丽哼了一声:“就那点奖金,至于吗?难道你家聂机长养不起你?”“什、什么?”唐潇潇顿时结巴了。“装,你就装吧!别说只隔了车窗玻璃,就是他只露出个后脑勺我都能认得。你说你们俩在搞什么?一边敲锣打鼓搞得满世界皆知,一边遮遮掩掩云里雾里。”莫晓丽的声音颇为不屑。“那个,我跟他……我们……”唐潇潇想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可是都没正式开始又哪来的分手?莫晓丽不耐烦了:“行了,不跟你啰唆了。晚班我替你上,不用还了!”“谢谢啊,晓丽,等我病好了一定还你班,还有,我给你做奶油泡芙!”

唐潇潇心里暖暖的,她其实大可以找别人换班,但就冲莫晓丽的脾气,既然肯帮她,也算是跟她重归于好了。

“我现在减肥,不吃那个。留着给你家聂机长吃吧。”莫晓丽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聂卓扬才不会吃那种甜腻腻的东西,他从小就不爱吃。不过为什么他的嘴唇会是甜的呢?唐潇潇伸出食指轻轻从自己的唇上拂过,感冒药的效力发作,她有点晕晕乎乎的。可是,她没记错,他的唇是甜的,一直都是。她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操场上,他从后面偷袭亲了她,然后得意地笑着跑开。王大力说他亲了她就得娶她,不然就是负心汉。聂卓扬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她是小辣椒,管家婆,坚决不要她做媳妇儿。

小小的她又羞又气,涨红了脸,眼泪都快出来了,跺跺脚跑回教室。接连几天都不理他,并且在桌子中间画了一条“三八线”,只要聂卓扬的胳膊肘越界,她就用笔尖去戳他。

终于有一天,锋利的铅笔尖断在他的肉里了。她手颤抖着想去拔那根笔尖,却被他挡住,恶狠狠地瞪向她。她吓得缩回手,整节课都心惊胆战,什么也没听进去。刚一下课他就跑出去了,等到上课铃响才回来,胳膊上缠着好几圈纱布。她不敢出声了,又担忧又害怕。放学时下了雨,聂卓扬向来不带伞的,把书包顶在头顶就要往外冲,她赶紧撑了伞举过去,送了他一路,生怕雨水淋到他的胳膊,结果自己湿了大半边身子。第二天早上轮到她负责收作业,聂卓扬的本子一片空白,说胳膊疼了一晚上,估计是感染了,可能会被截肢云云。她只好郁闷地拿笔替他补作业。这一写,就写了整整一星期,直到那天他用“受伤”的右胳膊,狠狠地揍了王大力几拳。王大力摔了个狗啃泥,从地上爬起来,哭着去找班主任周老师告状。不出意外,聂卓扬又被请家长,这才把胳膊上的白纱布摘了。她问他为什么要打王大力,他不答,只是伸手找她要作业本。她不肯给,他白了她一眼,很有骨气地说:“以后你求我抄,我都不要!”她也白了他一眼:“有本事你去考一百分!”她没想到真会有那样一天……

后来聂卓扬家虽然搬离了民航小区,只是那套房子还留着,似乎成了他的专属,偶尔他会带一帮同学去玩。她就是在那么一天,忘记带钥匙,又不慎弄脏了裤子,狼狈不堪地被他从大雨中“捡”回了家。

暑假里她总是会在晚饭后散步到他家楼下,终于有一晚见到那个窗口亮起了灯。她立刻回家拿出他借给她的那条旧运动裤,想去还给他,并上去告诉他自己考上一中了。

但她没见到他,反而遇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美丽女人,和聂卓扬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

也许是被女人另外半边脸上满布的狰狞的疤痕吓到了,接下来的一连串质问让她彻底蒙了。他们只是同学,她不过就是借了一条运动裤,其他什么也没做过,为什么会被联想得那般不堪?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女人看向她的目光中却始终充满不信、鄙夷、厌恶,甚至愤恨,膝盖上的薄毯在那纤长的手指下皱成一团,原本雪白细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然后又一松,缓缓抬起,尖尖的食指指向她,仿佛一柄淬了毒的利剑,随之而来的,是歇斯底里的辱骂……

“啊 ——”唐潇潇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扭头看去窗外已是日暮西斜。

她闭了闭眼,把那可怕的回忆从脑海中彻底清除,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好几口水,才算舒服了一些。

可能是退了烧,唐潇潇终于觉得肚子有点饿了,看看已到下班时间,便拨了唐胜强的电话。

“老爸,我感冒了,没去上晚班。你回来时在食堂打包份饭给我呗。”她的声音软软的。

“我还在雷达站呢,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你要饿了就先叫个外卖?”唐胜强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哦,那行吧。”唐潇潇挂断电话。赶上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日子生病,真是不凑巧。

她知道老唐最是兢兢业业,像老黄牛一般,既然上了雷达站,又哪会那么快下山?反正自己也不是特别饿,拿手机上了微博,突发奇想,发了一句:“卧病在床,求晚饭,最好是空姐楼对面彩虹餐厅的番茄鸡蛋面。”

放下手机,唐潇潇看向窗外,直到金色的余晖一点点暗下去,对面的楼一盏盏亮起了灯,她才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她在期待什么呢?她又怎么可以再有那样的期待呢?难道她还想扒开已经愈合的伤疤,在同一个地方再一次受伤吗?当年进了一中,聂母那件事的阴影让她觉得自己该离聂卓扬远远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守候到篮球场旁,目光追逐着他跳跃的身影。那一年滨海一中的迎新会正赶上中秋节,学校便以中国风为元素,篮球场上拉起绳子,挂满了一排排的灯谜,还有对对联、诗词接龙擂台赛……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下一句古诗递给聂卓扬。聂卓扬拿着纸片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就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站在她面前,在她期待和害羞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摇头摆脑地大声念了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此木为柴山山出。横批:尔乃废柴!”他接了下半句,但竟然把原诗给改了,原本深情款款的诗句,被他这么一改,完全成了嘲笑和讥讽。她脸色惨白,紧咬着唇。聂卓扬却得意洋洋地大笑:“你难不倒我的,我比你高两个年级呢!”篮球场上临时吊起的灯光明晃晃的,无比刺眼。她眨了眨被狂涌而出的泪水蒙住的眼睛,只看到那个欢快地和同学嬉笑打闹着跑远的背影。“对不起。”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出现在面前。她扭过头,看见灯下清俊修长的白衣少年。“你用不着次次都替他说对不起!”她转身要走,却被拉住。林宇凡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却十分有力。他抓住她的手,固执地把手帕塞给她,还固执地说:“对不起。”她接过林宇凡的手帕,却怎么也擦不尽眼中的泪。

“叮咚——”唐潇潇被门铃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又睡着了,连忙披了件外套起身。走到门前,透过防盗眼看出去,外面楼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唐潇潇摇了摇头,大概是楼里哪个孩子恶作剧,刚想转身,门铃又响了。她准备教训一下那捣乱的小孩,便猛地拉开门。门外果然站着个小孩,个头还不到她胸口。

“晨晨,怎么是你?”唐潇潇愣住,又惊又喜。“潇潇姐姐,你家门铃装得太高了,我要使劲蹦起来才够得到。”陈晨撇撇嘴,又从脚边拿起个袋子,“你要的番茄鸡蛋面,彩虹餐厅的!”唐潇潇这下更是傻眼了:“晨晨,你……你也上微博?”“是呀,我的名字叫‘想飞的晨晨’,记得要关注我噢。”陈晨眨巴着大眼睛,“潇潇姐姐,你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唐潇潇回过神,赶紧接过袋子,抱歉地笑笑:“哦,我就是感冒了,还有些发烧。所以姐姐就不请你进来玩了,免得传染给你哦。你等一下,我把面钱给你。”一份番茄鸡蛋面不过十元,但可能是小晨晨半个月的零花钱呢,小孩子的便宜可不能占。陈晨摆摆手:“不用了,爸爸会给我的,还加上跑腿费,还有一套巴拉拉小魔仙的裙子……啊,我得走了,作业还没写完,爷爷又要啰唆了!”唐潇潇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跑下楼,被发烧和感冒药折磨得迟钝的大脑才反应过来,陈主任,不,陈副局也玩微博,而且关注了她的账号吗?不管怎样,唐潇潇心里都热乎乎的,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门铃又响了。这回站在门外的人又让唐潇潇吃了一惊:“灰太郎?”郎泰举起手里彩虹条纹的塑料袋,憨厚地笑了笑:“番茄鸡蛋面。”说完目光却定在餐桌上已打开的那碗面上。唐潇潇有点尴尬,连忙把他往里让:“微博的力量可真强大,干脆咱们俩一人一碗得了。我爸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们俩再喝喝酒聊聊天。”“我在食堂吃过饭了。”郎泰把面拿出来放到桌上,还是坐了下来,“你哪里不舒服?吃药了吗?要不要陪你去医院看看?”“小表叔,你对我真好。”人在生病时总是很脆弱,唐潇潇吸了吸鼻子,红了眼眶。

不知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感冒了鼻子酸。“我们是亲戚嘛,我又是长辈,关心照顾你也是应该的。”郎泰把纸巾盒递给她,“快吃啊,面凉了就不好吃了。”“还真当自己是长辈了?”唐潇潇拿起筷子,神不守舍地吃了几口,门铃又响了。难道又有人来送番茄鸡蛋面?开了门,果然又是一碗面。不过这次送外卖的是个美女——杨不悔。“‘美羊羊’你对我太好了,下了班也不回家,反倒给我送面条来。”唐潇潇抱着杨不悔的胳膊往里拽,又扭头对郎泰挤挤眼,“灰太狼刚也给我送面来,你们俩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郎泰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搓搓手,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些期盼:“吃了吗?一起吧?”“我不太喜欢吃面条。”杨不悔淡淡地道。“就是就是,吃面条多没意思,这是我的病号饭。你们出去吃吧,别待在这儿了,我感冒呢,小心传染。”唐潇潇把郎泰推出门外,迫不及待关上门,随手反锁了,然后把耳朵附在门上。郎泰不知说了句什么,杨不悔没出声,不过听两人的脚步声倒是一起下了楼。唐潇潇拍拍手,满意地坐回到餐桌前。这面条真得赶紧吃了。谁知才吃了几口,门铃又响了起来。这回又是谁?唐潇潇站起身,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打开门,她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和他手里彩虹条纹的塑料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傻愣着干什么?快关门,风大!”男人径自进屋,从袋子里拿出打包的面碗,一看桌上齐刷刷的三碗面,也愣了。唐潇潇跟在后面扑过去,扒着他的肩头:“老爸,怎么你也上微博的?你的账号昵称是什么?”唐胜强皱皱眉,抬手去摸她的额头:“说什么呢?烧糊涂了?”唐潇潇指指桌上:“你不上微博怎么知道我想吃番茄鸡蛋面?”“你生病的时候就想吃这个呀,我是你爸,这还不知道?”唐胜强笑了笑,捏捏她的鼻尖,“你忘了你小时候生病住院时,我在医院附近餐馆买的番茄鸡蛋面你还不肯吃,一定要吃彩虹餐厅的,我每次都要倒两趟公交车回来给你买,真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唐潇潇看着他慈祥的笑容和鬓边的白发,心里不由得一酸,搂着他的胳膊道:“还是老爸对我最好!”唐胜强拍拍她的胳膊:“好了好了,都多大了,还撒娇,不就是一碗面……咦,怎么这么多碗面啊?”“因为大家都关心我呀!老爸你今天这么早,肯定下了山就直接回来了吧?咱们一起吃。”唐潇潇把唐胜强往椅子上一按。毕竟感冒发烧没什么胃口,唐潇潇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撑着下巴看着唐胜强,忽然问:“老爸,当年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唐胜强一愣,慢悠悠地吃了一口面,才缓缓道:“那时候我还没调来滨海,还在南京工作。有一天去上夜班,在路上看见几个流氓在欺负意个姑娘,我就把她救了……”

“那姑娘就是妈妈?”唐潇潇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想不到老爸你这么英勇,一个打几个!”

“哪里,其实我也怕。他们好几个人呢,周围挺荒凉的,又没什么人家。正好我拿着两瓶酒,就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抡着酒瓶子冲上去,一瓶一个给他们开了瓢……”唐胜强说着也有些激动起来,仿佛回到了意气风发的时代。

“你英雄救美,不打不相识,最后妈妈以身相许?”唐潇潇顿时觉得父亲的形象高大英俊起来。

“差不多是那样吧。”唐胜强抬手抚摸着女儿的发顶。唐潇潇长得不太像肖婕,但她那清澈如麋鹿般的眼神一样惹人怜爱,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会不忍拒绝。

当年肖婕便是用这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恳求他:“唐大哥,你就答应我吧。”

他狠着心断然拒绝:“咱们才认识多久?小婕,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人,跟着我不会幸福的。”

肖婕流下泪,抓住他的手:“可如果命都没了,还说什么幸福?唐大哥,你就当是救我吧!”

她的手那么软那么暖,让他的心都快化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自由,哪有逼着人嫁人的?我跟你告他们去!”

肖婕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她用不着明着逼我,随便再找几个流氓,我就彻彻底底毁了,那时她就可以称心如意了。唐大哥,我怕,我真的怕了!你是一个好人,你会对我好的,对不对?”

他的头不受控制地点了点,肖婕便笑了,梨花带雨般娇艳:“我也会对你好的,唐大哥,我会陪你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那般风华的女子,他这样的粗人原本就配不起,可他用心了大半辈子,她也还是忘不了那个人吧?

“爸爸? ”唐潇潇觉得父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悠远而寥落,不由得叫了一声。

唐胜强回过神来,暗叹了口气。无论怎样,她陪了他大半辈子,还给他生了这样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即便日子聚少离多,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他该知足了!“潇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唐胜强慈爱地捋了捋女儿的鬓发,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看来我和你妈要抓紧时间给你准备嫁妆了。”“老爸你说什么呢,没影子的事儿!我一辈子陪着你们,等你们都退休了,咱们一起环游世界去!”唐潇潇扎到父亲怀里撒娇。又是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唐胜强苦笑,心里的伤痕却仿佛被女儿这话熨平了一般,暖暖的,甜甜的。“傻孩子,陪我们一辈子,你不用嫁人了?”“不嫁,一辈子不嫁!”唐潇潇扭着身子,把头埋下去。唐胜强扫了一眼桌上的几碗面,呵呵一笑:“那你那‘同学’不是要送一辈子面条?”“才不是他送的!”唐潇潇撇撇嘴,起身收拾碗筷。“放着我来吧。你赶紧回屋躺着去,病还没好呢。”唐胜强看着女儿一副别扭的样子,便也不再打趣她了。唐潇潇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想了想,拿起手机上了微博,发了句感慨:“感谢亲人们、姐妹们和大小朋友们,让我今天一口气吃了四碗面!”

翻了翻首页上的信息,唐潇潇还是忍不住停在聂卓扬的微博上。不想那里正热闹着,原因是聂卓扬半小时前转发了一条微博,是一张手牵手的浪漫图片,配了仓央嘉措几句很有名的诗:“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他自己加的评论却是一句与图文均无关的话:“感冒了,希望没有传染你。”

后面的评论和转发已经上千——

“谁的手?”

“聂机长想要住进谁的心里?”

“求真相!”

……

唐潇潇想起上次聂卓扬的微博事件中,那些无孔不入、神通广大的搜索党,赶紧回到自己的主页,心虚地删掉了之前发的卧病在床的微博,好在还没有人翻墙找到她这里。

那餐饭,她本意是想做个了结的,了结自己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谁知那突如其来的吻,却让她又重新陷入矛盾之中。这一吻,究竟是结束,还是开始?唐潇潇的脸开始热了起来。因为有心肌炎的病史,唐潇潇在反反复复烧了两天之后,在唐志强的催促下,她才不情愿地去了医院。这个季节生病的人还挺多的,门诊室能挂吊瓶的椅子都坐满了人,唐潇潇举着吊瓶,拖着发软的双腿,头晕眼花地四处找位子,突然手里一空,吊瓶被人拿走了。

她转过头看到聂卓扬,迟钝地眨了眨烧得发烫的眼睛:“你也来看病?”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错了,聂卓扬一身机长制服,精神抖擞,脚边的飞行箱拉杆上还搭着件墨蓝色的制服大衣,显然是刚下飞机。果然,聂卓扬嫌弃地撇了撇嘴:“我早就好了!真是没用,一点感冒都能弄进医院来。”

唐潇潇想起此病的由来,原本就烧得发红的脸颊,又红了几分。好在这里是民航职工医院,周围又都是些无精打采的病人,帅气逼人的发光体聂机长的出现并没有吸引太多眼球。

聂卓扬扶着她在旁边空着的长条凳上坐下,指指对面:“那边快滴完了,等会儿我们就挪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唐潇潇有些好奇。“我打电话去了塔台,你同事说你病了。”聂卓扬若无其事地道。“你打电话到塔台?”唐潇潇倏地睁大了眼睛,“你找我,找我有什么事?”“你几天没上班了,手机也不开。”聂卓扬说着顿了顿,微微蹙眉,“奇怪,我才一开口,你那个同事怎么就知道我是谁了?”一定是莫晓丽接的电话!这让她怎么回答?唐潇潇瞥见旁边凳子上有人留下的报纸,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捡起来,假装低头看报。聂卓扬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晒出你的梦想,赢取星航梦想之旅,你对这个活动有兴趣?”“我早就投过稿了,不过抽奖就不用想了,我从来都没那种运气。 ”唐潇潇摇摇头。“那你的梦想之旅是什么?”聂卓扬又问。“想过一个白色的平安夜,就是到有雪的地方去。”唐潇潇只觉得眼皮发沉,随手把报纸递给了聂卓扬。

聂卓扬仔细地看了看,忽然道:“潇潇,我后悔了,我之前说的话可以收回吗? ”

“嗯。”唐潇潇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那好,我收回假扮你男友的话。”聂卓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报纸,表白这种事,他还真是第一次,能让他在女孩子面前紧张,也只有唐潇潇有这种特质了。

聂卓扬吸了口气,飞快地道:“其实,这两个月来我一直都是当真的!以前我总是瞻前顾后,考虑得太多,还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会一直在原地,我们总有水到渠成的一天,原来是我错了,我……”

肩头一沉,聂卓扬扭头看去,唐潇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输液室里很安静,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在温柔地哄着怀里的孩子,偶尔伴着护士的低声细语。孩子终于停止了哭泣,一室静谧,仿佛时间也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吊瓶的右手臂开始发酸,然后是痛,最后变成麻木,仿佛已经不是他的了。他保持着挺直的腰脊一动不动,只是向左偏了偏头,去细嗅那发间混合了消毒水味的淡淡清香。

有人开门进来,带起了一阵风,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拂到他的脖颈间,痒痒的,柔柔的,一直萦绕到心头,丝丝缕缕缠在了一起。

手背轻微的刺痛让唐潇潇醒了过来,她的第一感觉是脖子发酸,一直堵着的鼻子倒是通了,鼻间尽是带着暖意的男子气息。她转了转头,发现自己靠在聂卓扬的肩头,身上搭着他那件制服大衣,护士收了吊瓶离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唐潇潇连忙坐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又看向聂卓扬:“你一直举着吊瓶?怎么不叫醒我挪过去?”

聂卓扬活动着肩膀:“还行,好在我是练过的。嗯,也就相当于连续做一百个引体向上,再加三百个俯卧撑吧。”

“啊?那……谢谢你了。”唐潇潇有些不好意思。

“好啊,你准备怎么谢我?”聂卓扬勾起嘴角盯着她。

唐潇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时窘了。

聂卓扬却轻声一笑:“再请我吃顿饭吧,我下周五有空,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地点我来定,到时候通知你。”

下周五,那不是平安夜吗?唐潇潇有些迷糊地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我睡着前好像听你说,要收回什么话?”

“你听错了。”聂卓扬把她拉了起来,“赶紧回家吧,快点好,别耽误请我吃饭。”

这回大概真是得了流感,反反复复烧了一星期才好。等到唐潇潇重新坐回到塔台,已经是圣诞节的前几天了,聂卓扬却像消失了一般整整一星期杳无踪迹,就连微博都没发一条。

平安夜的凌晨,北方很多地方悄然飘起了雪花。滨海地处江南,虽然无雪,却也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头一天上小夜班,半夜十一点多才回到家的唐潇潇正在酣睡,她裹紧了被子,只露出黑黝黝的发顶和鼻尖。而同一时刻,一架由洛杉矶飞往滨海的星翼航空公司波音747飞机正在太平洋上空飞过。

唐潇潇在睡梦中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接起来,闭着眼“喂”了一声。“您好,这里是滨海都市报和星翼航空联合举办的‘梦想之旅’项目组,恭喜您中奖了!”电话那头传来悦耳的女声。唐潇潇摸索着挂断电话,咕哝了一句:“骗子!”最讨厌这些诈骗电话,扰人清梦,竟然还冒充星航……等等!唐潇潇突然睁开眼,一翻身坐了起来。她上个月倒是参加了一个滨海都市报和星翼航空公司联合举办的活动,名字就叫“晒出你的梦想,赢取星航梦想之旅”。

当时她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文章,配上照片投了稿,后来在滨海都市报的微信公众号上登出过电子版,还拿到了一百多元的稿费,然后就把后续的抽奖抛到脑后了,因为她向来不觉得自己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唐潇潇彻底清醒了,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她的好运气来了!可是,她已经答应要在平安夜请聂卓扬吃饭的,他直到现在也没通知她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想到这里,她蓦地心中一动。半小时后,唐潇潇背着包跑下了楼。楼下已经停着一辆星翼航空专门接VIP客人的车,她连忙拉开车门坐进去。“唐小姐是吧?”司机回过头,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上用红色的记号标了个“1”字,里面是一张机票,却和普通机票不同,只印了航班号和起飞时间。星航3169,上午十点三十分起飞。

竟然没有标注目的地?车子在机场高速上飞驰,唐潇潇看着窗外疾速后退的树木,心渐渐平静下来。今天,就让自己的身心彻底自由,跟着感觉走,去迎接那份惊喜。

她相信,等待她的将会是一次美妙的旅程。

车子到了机场,直接从航站楼旁的贵宾通道开了进去。唐潇潇拿着身份证和机票,过了单独的安检,换了一辆外场贵宾车,车子里已经坐了另外三名幸运旅客,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和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

“你们好!我叫齐小航。我的梦想是在十八岁前坐上飞机,你们呢?”男生一头微卷的黑发,明亮的黑眼睛里充满兴奋和期待。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呵呵笑了:“我们的梦想是八十岁前坐上飞机。”唐潇潇也抿唇一笑:“我的梦想,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贵宾车一路开到了飞机底下。齐小航第一个跳下车,仰着头看了看,有些失望:“这是什么飞机?比我想象中的小好多啊!看,旁边那一架,一个翅膀就能盖过它!”两位老人倒是很知足:“我们就四个人,已经足够大了!”唐潇潇上前拍了拍齐小航的肩头,看着飞机流利地背诵:“庞巴迪CRJ100标准型,机长26.77米,翼展21.21米,机高6.22米,标准客舱布局载客50人,最大油箱容量5300升,最大起飞总重21.5吨,巡航速度860公里/小时,动力装置为两台涡扇发动机,发动机推力9220磅……”

齐小航扭过头,一脸的崇拜:“哇,姐姐你好厉害!”自从知道聂卓扬也有CRJ机型的驾照,这些参数便印在了唐潇潇的脑子里,看见这架小巧的银翼,各种数据便自动蹦了出来。报社的摄影记者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两名美丽空乘站在舷梯下迎接,微笑着引导他们上飞机。唐潇潇以前也坐过庞巴迪飞机,印象中机舱狭小,左边只有一列座位,右边是两列,而此时她步入机舱,眼前便一亮。

通常一进门处食物料理间的位置变成了酒店客房玄关处的模样,弧形的搁板上是一大束盛开的鲜花。往里走,左右两边是食物料理台,再往里,只摆放了四张豪华真皮沙发,显得机舱格外宽敞。后面还有一张侧放的长沙发,对面是液晶屏电视,旁边还有书桌和电脑,最后面是洗手间。整个布局以米色调为主,格调高雅中又透着温馨。唐潇潇挑了一张沙发坐下,立刻被柔软的舒适感包围。扭头看去,舷窗外是熟悉的景物,忙碌的机场。“飞机里面会怎么是这样的?跟我在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啊!”齐小航在后面兴奋地叫嚷。“这是星翼航空最新推出的包机,今天的乘客只有你们四位。”空乘微笑着解释。

“叮咚”两声,系好安全带的警示灯亮起,音箱中传来广播声:“亲爱的贵宾们,欢迎乘坐中国星翼航空公司1369包机航班由滨海前往北京。滨海至北京的飞行距离是1120公里,预计空中飞行时间是2小时15分钟。飞行高度11920米,飞行速度平均每小时860公里。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连同我在内的共四名空勤人员将竭诚为您提供及时周到的服务,谢谢!”

听到这清醇磁性的熟悉声音,唐潇潇竭力保持着淡定,紧抿着唇,却还是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银鹰呼啸,直上云霄。飞机转入平飞,空乘送来饮料和餐点。唐潇潇拿起锃亮的餐具笑了笑:“还是第一次在飞机上用金属刀叉呢。”

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这算是早餐午餐二合一了?唐潇潇吃饱喝足,玩了一会儿电脑,又坐到长沙发上看起电影来,另外三位乘客则一直坐在窗前向外面望着。

“三号,麻烦拿一杯咖啡给我。”通话器里传来机长的声音。空乘笑吟吟地按下通话器:“抱歉,机长,今天只有VIP,没有三号。”话是这样说,可不过片刻,一杯咖啡还是从后面递了过来。聂卓扬喝了一口,先苦涩后醇香,没有加奶或糖,这是他的偏好,但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回过头,看见唐潇潇微笑着静静站在身后,便也牵起嘴角,道了声“谢谢”。旁边的副驾见状不干了:“这到底谁是贵宾啊?为什么我没有咖啡啊?”“要喝自己去后面拿。”聂卓扬缓缓啜了口咖啡,“或者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我再去冲一杯吧。”唐潇潇转身要走。“别,别惯着他,要给他些向上的动力。”聂卓扬拦住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副驾。副驾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飞行员,闻言,眼睛骨碌碌一转:“哥,要是我坐到你这个位置,那你坐哪儿啊?”

聂卓扬放下咖啡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总飞。”

总飞行师?看来,他并没有忘记他的理想。唐潇潇抿唇笑了笑,接过他喝完的咖啡杯,往旁边站了站。

工作两年半,她上过模拟机,航线实习也有过几次,不过从没在飞行时进过驾驶舱。其实驾驶舱的布局都大同小异,左右各一个驾驶位,前面和中间是密密麻麻的仪表。但从正前方的窗户望出去的天空,视野宽广,和从侧面狭窄的舷窗看出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此时的聂卓扬,也和平时见到的不同,深蓝色笔挺的制服,雪白的衬衣领,肩头和袖口的四条杠金光闪闪,侧颜英俊,从额头到鼻梁至下巴,勾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在仪表盘和按钮上操作,目光专注,整个人沉稳而自信。

有人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迷人,唐潇潇此时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岂止是迷人,简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性感。也许,这就是制服诱惑的由来?唐潇潇站在后面悄悄红了脸,竟然不敢再看下去,退回了机舱。飞机飞行在万米上空,万丈金芒透过层层叠叠的白云,映出绮丽无比的色彩。两个多小时的旅途很快结束,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美丽的空乘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一双雪地靴,还有一条雪白的长围巾:“聂机长为您准备的。”“姐姐,你认识机长?”齐小航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唐潇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来换了衣服和鞋,赶紧出了机舱。跑道和滑行道、停机坪都已经清理干净,其它地方还是厚厚的一层雪。唐潇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而清新。她回头看了一眼,聂卓扬还没有出来的意思,而机场贵宾车已经在舷梯下等着了。难道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旅行吗?唐潇潇的担心是多余的,上了车,一个标着“2”号的信封正等着她。“著名高校,始建于1911年,曾是由美国退还的部分庚子赔款建立的留美预备学校。地处北京西北郊繁盛的园林区,是在几处清代皇家园林的遗址上发展而成的。1925年设立大学部,开始招收四年制大学生,并于1929年秋开办研究院……”这说的是清华大学?可是机场的贵宾车并没有送她去的意思,只把她放在到达厅门口就径自载着另三位乘客走了,而跟拍的摄影记者也随贵宾车走了。

考虑到北京的交通状况,以及她要从东到西横跨大半个城市的遥远路途,唐潇潇最后决定以机场快轨和地铁为主要交通工具。

到达清华大学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唐潇潇果然远远地就看见了聂卓扬。他无论站在哪里,都是那么显眼。此时他已经换下了飞行员制服,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一条英伦风的格子围巾,水磨蓝牛仔裤下面是白色运动鞋,加上他推着的那辆自行车,就像是个在校大学生。

唐潇潇扬起嘴角,跑过去,一本正经地问:“同学,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飞行员经过?是个机长呢,和你差不多高。”说着还踮起脚伸手比画了一些。聂卓扬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说的这个飞行员,和我一样高,有没有我这么帅呢?”唐潇潇歪头想了想:“嗯,还是他比较帅!”聂卓扬不满地撇了撇嘴,拿出一个信封:“那你自己去找好了。”果然是个“3”号信封,里面是一张清华园的地图,在某处用红笔打了个五角星的记号。唐潇潇把地图正着看了一遍,又反着看了一遍,然后冲聂卓扬露出个讨好的笑:“同学,我是路盲,你带我去找好不好?找到了宝物分你一半。”聂卓扬板着脸将她上下打量一遍,作势思忖片刻,拍拍自行车后座,扬眉一笑:“成交!上来吧。”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主路上的雪已经清扫过,聂卓扬骑着车经过大礼堂和工字厅就直奔水木清华,突然向前猛蹬了几下,车身一晃。唐潇潇惊叫一声,连忙扶住他的腰。“搂紧了,小心掉下去。”聂卓扬的声音里透着笑。唐潇潇这才明白过来他刚才是故意的,隔着羽绒服狠狠地拍了他后背一把:

“同学,你要把稳方向啊,小心翻车!”聂卓扬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哟”,更是把自行车拐得像扭麻花,不一会儿就离了主路,骑到积雪尚存的小路上,害得唐潇潇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腰。“唐潇潇,你很沉!这个冬天胖了不少吧?”“是你四体不勤,跑车开惯了体力不支吧?”“那我以后天天踩自行车好不好?”“真的吗?你这技术,不会翻车吧……哎呀!”自行车轮子撞到雪地里一块突起的石头,于是,真的翻车了。

聂卓扬爬起来赶紧去扶她:“摔着了没有?”

唐潇潇却不肯起来,躺在地上只是“咯咯”地笑。这么厚这么软的雪,像是鹅毛垫子一样,不知有多舒服,又怎么会摔伤呢。“你没事吧?摔傻了?”聂卓扬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唐潇潇挥开他的手,仰面看着天:“你才摔傻了呢!看,多美呀?”头顶的树枝挂满了白雪,正如那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不,不太像梨花,倒像是盛开的白玉兰。

聂卓扬索性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好多年没看到雪了吧?”唐潇潇点点头:“是呀,滨海虽然偶尔冬天也会下雪,但通常都是雨夹雪,落到地上就化了,脏兮兮的,又湿又冷。”哪像这里,一片白茫茫,纯净而又安静。“这是哪儿?”唐潇潇扭头问,却正对上聂卓扬黑亮的眸子,那深深的目光仿佛一直看到了她的心里,不由得脸上一热。聂卓扬却收回了目光,淡淡一笑:“近春园。”“你对这里好像挺熟的?”“嗯,从小到大来过好多次了。我外公就是清华毕业的,我小时候曾经的志愿是考到清华来。”“那后来怎么去了飞行学院?”“因为飞行是我的另一个志向。”聂卓扬躺在雪地上摊开双臂,仰望着蓝天,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如果,可以像儿时那般无忧无虑,如果,可以像天空中的鸟儿一样无拘无束,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潇潇。”他低声唤她,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伸手抚上她的眉眼,手指尖沁着凉意,温柔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然后轻叹一声。接下来却没了声音,周围一片寂静,除了他和她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以外,什么都听不到。唐潇潇忍不住扭过头,却正对上他的黑眸如墨,浮着浅浅的光影,似乎有脉脉温情流过。他那么认真地看着她,仿佛他的眉间心上全都是她。她的心跳猛然漏了两拍,他却转过了头。她正有些失望,手背一暖,他的手掌已覆在上面。

暖意传来,直透心头。唐潇潇嘴角微弯,轻轻闭上了眼睛。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她觉得一切已尽在不言中了,就像那首仓央嘉措的诗——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时间仿佛停止,连风都变得温柔。良久,聂卓扬浅浅地低笑一声:“起来了,懒丫头!宝贝还没找到呢,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唐潇潇脸红红地被他拽起来,两人干脆弃了车,徒步走在雪地里。雪很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脚印,嘎吱嘎吱,声音清脆。唐潇潇童心大起,往旁边跑开几步,弯腰抓起雪,团了个雪球,向聂卓扬砸去。

于是两人像孩子一样打起了雪仗。“唐潇潇,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们女生玩丢沙包,我路过,你扔到我脸上,把我的眼圈都打青了。你那时是不是故意的?”“当然是故意的!谁让你小测验抄我的卷子,连学号都抄成一样的,害我被周老师骂……”“我更惨!不但被周老师骂,回家还被我爸骂,他看到我眼圈乌青,以为我又跟同学打架了。”“你活该,你也没少跟人打架。”“应该说,我没少为了你跟人打架!”唐潇潇一怔,白晃晃的雪球就迎面扑来,“砰”,中招!聂卓扬没想到她傻愣着不躲,连忙跑了过来。唐潇潇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瞪着他:“这下你可报仇了!”“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会躲开。”聂卓扬伸手去揉她的鼻子,低头抿着唇很认真的样子,眼中却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小而挺翘的鼻尖被雪一搓,几下就红了。唐潇潇撇撇嘴,斜他一眼:“你想笑就笑吧,不用忍着。”聂卓扬憋不住了,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头,笑道:“我真的不是想笑你,你看看你站的这地方,太准了。”这般亲昵而自然的动作,让唐潇潇的心又猛地跳了两跳,而聂卓扬已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展开来在中间打星号的地方一指:“就是这里!”他们现在正处在一处小山坡上,身后一棵高大的泡桐傲雪矗立。聂卓扬搬开旁边的一块石头,赫然露出一把小铲子。“真的有宝贝?”唐潇潇眼睛一亮,抄起铲子在树下挖了起来。虽然明知是聂卓扬事先布置好的,心里还是止不住兴奋和好奇,当然,还有感动。

东西埋得并不深,拨开上面的浮雪,铲了几下,就听见“叮”的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是个铁质的月饼盒,唐潇潇扔了铲子,把盒子拿起来,打开来,里面又有一个粉色的扁盒子。

“圣诞礼物?”唐潇潇站起身,看着聂卓扬。聂卓扬含笑点头:“圣诞快乐!”盒子里面黑色丝绒的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链子是玫瑰金的,细细的很优雅,款式说不上有多特别,链坠却很别致,是一对小小的银色翅膀,中间镶着颗钻石,熠熠生辉。唐潇潇看着那颗钻石,有些犹豫:“太贵重了……”聂卓扬修长的手指拈起项链,嘴角泛起柔和的弧度:“重,才要戴着!咱们民航人不是有句话是‘安全重于泰山’吗?我的身家性命可都操控在你手上呢,就当……是我贿赂你的吧。”唐潇潇垂眸抿了抿唇,随即又展颜一笑:“现在是不能放水,该排队还得排队。不过等我奋发图强当上局长那一天,给你多批几条航线吧!”

多批几条航线?他现在不过是星航的一个普通飞行员,批不批航线关他什么事?除非,他回去捷航。唐潇潇平时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其实心里玲珑剔透着,她这是试探,还是担忧?

聂卓扬看着她,有点无奈地笑笑:“好,我等着,会有那一天的。”他抬手拨开她的围巾,走到她身后,将项链仔细地帮她戴上。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金属链贴到皮肤上,竟然是温热的,原来是聂卓扬握在掌心捂暖了才给她戴上的。唐潇潇缓缓扬起嘴角:“我现在有种穿上水晶鞋的感觉。”生怕天亮,生怕梦醒。幸福仿佛近在咫尺,却又担心那不过是个彩色的肥皂泡。“不,你不是灰姑娘,这也不是水晶鞋。”聂卓扬忽然自背后抱住她,紧紧的,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边,磁性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潇潇,我的翅膀就交给你了,答应我,好好守护它们。”唐潇潇怔了怔,然后极缓慢极郑重地点了点头。聂卓扬站着不动,只是搂着她,紧紧的。唐潇潇也不动,任由他搂着,似乎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身后的暖意。这是一个热情似火、飘浮如云,可也深沉似水的男人。

脸上有丝丝毛茸茸的凉意,唐潇潇抬头,只见天空白茫茫一片,大朵大朵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好似美丽的蝴蝶,如舞如醉,又像吹落的蒲公英,轻轻盈盈,似飘似飞,忽聚忽散。

“下雪了……”唐潇潇轻声叹道。聂卓扬牵起她的手,沿原路返回,找到半截埋在雪里的自行车。唐潇潇坐在后座,双手搂着他的腰,脸颊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黄昏的雪,飘飘洒洒,深深切切,仿佛有千丝万缕的情绪。唐潇潇叹道:

“真好,真美……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不过,滨海可不会下这么大的雪……”聂卓扬没有答话,只是奋力向前蹬着车。有的,滨海也曾下过这么大的雪,只是她不记得了。

高三那年的冬天,地处江南的滨海市异常寒冷。他就是在一个阴冷的傍晚,得知林宇凡请了唐潇潇去生日宴却没有请他后,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情绪中。在他抓狂了好几天后,终于明白了,那是嫉妒。那时他虽然个子长得高,人也聪明能干,可情商仍只是个十六岁的懵懂男孩。彼时林宇凡十八岁,已然是翩翩少年郎。大概这就是成年和未成年的区别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时也晚了。明明是他的青梅,可竹马却变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兄弟。

滨海的大雪不期而至,于是在晚自修时,被荷尔蒙折磨得快发狂的男孩一言不发地找他的兄弟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打了一架。两个人滚成了雪球,最后都筋疲力尽,也没分出个胜负。

那一年之后,滨海再不曾下过那么大的雪。世事变化,斗转星移,全球气候变暖,南极冰山都在融化。而他,此时正把竹马化为自行车,载着他的青梅,迎着飘飘大雪,想将学生时代重新来过。

雪越下越大,四周仿佛拉起了白色的帐幕。车子拐入主路,聂卓扬回过头:“今晚怕是飞不了了,明天再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