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绮尔斯腾

2012年1月5日,星期四

我今天去报名了。我没有挑到自己喜欢的日子,但已经只剩两个学期,所以越来越难对课表挑三拣四了。我正在考虑,下个学期结束后向当地学校申请另一份教学工作。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又能当上教师。至于现在,我靠助学贷款生活。幸运的是,我的外公外婆在我攻读硕士学位期间一直支持着我。没有他们,我是做不到的,这点可以肯定。

今晚我们要和加文以及埃迪共进晚餐。我打算做奶酪汉堡包。奶酪汉堡包听起来不错。没有更多要说的了……

“莱肯在这边还是那边?”埃迪从前门走进来问。

“在那边。”我在厨房里说。

我屋子外贴了“不必敲门”四个大字吗?蕾克从来不敲门,她显然把在这里的自由散漫传染给了埃迪。埃迪穿过大街朝蕾克的房子走去,加文则走进来,用手指关节在前门敲了敲。这算不上正式的敲门,但好歹他做了做样子。

“我们要吃什么?”他问。他把鞋脱在门口,朝厨房走来。

“汉堡包。”我把抹刀递给他,指向炉子,示意他把汉堡包翻个面,我则忙着将薯条从烤箱里取出来。

“威尔,你发现没有,不知怎么的,总是我们两个大男人在做饭。”

“这也许不是什么坏事,”我说着,松了松平底锅里的薯条,“还记得埃迪做的白酱意面吗?”

他一想到这个,便面露苦相。“中肯。”他说。

我把凯尔和考尔德叫进厨房,让他们摆桌子。自从去年蕾克和我在一起后,加文和埃迪每周至少要和我们一起吃两顿饭。因为吧台变得越来越挤,我最终不得已,只好自掏腰包买了张餐桌。

“嘿,加文。”凯尔说着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摞茶杯。

“嘿,”加文答道,“决定好了下周在哪儿举办你的生日派对了吗?”

凯尔耸耸肩。“还没呢。说不定会去打保龄球。要不就在这里搞点什么。”

考尔德走进厨房,开始在餐桌旁摆餐具。我向身后扫了一眼,注意到他们多摆了一张椅子。“我们有客人?”我问。

“凯尔邀请了绮尔斯腾。”考尔德嘻嘻笑道。

绮尔斯腾是在大约一个月前搬进我们这条大街的一栋房子里的,凯尔似乎有点喜欢上她了,但他是不会承认的。他现在快十一岁了,所以蕾克和我都期待着会有这一天。绮尔斯腾比他大几个月,但个子却高出很多。女孩子比男孩子发育得快,所以也许他最终能赶上。

“下次邀请别人,要事先通知我一声。现在我得再做一个汉堡包了。”我走到冰箱前,从多余的肉饼中又拿出了一个。

“她不吃肉,”凯尔说,“她是素食者。”

真是异类。我把肉放回冰箱。“我没有素肉。那她吃什么?面包?”

“面包不错,”绮尔斯腾没有敲门,径直从前门走了进来,“我喜欢吃面包,也喜欢烤薯条。我只是不吃那些遭受不公正屠杀的动物制成的东西而已。”绮尔斯腾走到餐桌旁,抓起一卷纸巾开始撕,在每个盘子旁都放了一张。她那自信的样子让我微微想到了埃迪。

“她是谁?”加文看着绮尔斯腾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由得问道。她之前从来没有和我们一起吃过饭,但你看她那样子是不会看出来的。

“她就是我跟你讲的那个十一岁大的邻居。不过,听她说话,我觉得她像是冒名顶替的。我开始怀疑她其实是个小大人,只是装作一个脾气暴躁的小孩而已。”

“噢,就是凯尔暗恋的那个?”加文笑道。我能看出他已经在动歪脑筋了,他在想吃饭时怎么让凯尔难堪。今晚必定很有趣。

加文和我在过去一年变得亲密无间。考虑到埃迪和蕾克关系有多好,这好比亲上加亲,我想。凯尔和考尔德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们。这不错。我喜欢我们所有人都参与的这个小团体。我喜欢它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全都在餐桌旁坐下来时,埃迪和蕾克终于走了进来。蕾克将头发打成结盘在头顶。她穿着便鞋、长运动裤和T恤衫。我喜欢她这身打扮,这说明她在我这里很自在。她在我身旁坐下,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宝贝。抱歉,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我在网上报名统计学,但人数已经满了。看来我明天得去行政办公室跟某人套点近乎了。”

“你为什么要报名统计学?”加文问。他抓起番茄酱,往盘子上挤。

“我在冬季的短学期修了高等代数。我想在第一年把所有的数学课都修完,因为我实在是太讨厌数学了。”蕾克从加文手里夺过番茄酱,往我的盘子里挤了些,然后往她自己的盘子里挤。

“你急什么?你的学分已经比埃迪和我两个人的加起来都多。”他说。埃迪一边在汉堡包上咬了一口,一边点头表示同意。

蕾克朝凯尔和考尔德的方向偏了偏头。“我的孩子比你和埃迪俩加起来的都多。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着急了吧?”

“你主修什么?”绮尔斯腾问蕾克。

埃迪朝绮尔斯腾瞟了一眼,终于注意到了坐在桌边的这个多余的人。“你是谁?”

绮尔斯腾看着埃迪笑了。“我是绮尔斯腾。我住在威尔和考尔德斜对面,住在莱肯和凯尔旁边。我们是在圣诞节前刚从底特律搬过来的。妈妈说,我们得赶在底特律抛弃我们之前搬出底特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十一岁了。从2011年11月11日起,我就十一岁了。那是个盛大的日子,你知道的。敢说自己在2011年11月11日变成十一岁的人不多。我是在11号那天下午三点出生的,这让我有一点点失望。如果我是出生在11点11分的话,铁定会上新闻什么的。那我就会把这点记下来,某天用在我的应聘写真集里。我长大后要当演员。”

埃迪和我们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绮尔斯腾,没有反应。绮尔斯腾无视我们,转向蕾克又问了一遍:“你学什么专业的,莱肯?”

蕾克把汉堡包放在盘子上,清了清喉咙。我知道她有多讨厌这个问题。她努力自信地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决定。”

绮尔斯腾同情地看着她。“我明白了。就像成语说的,悬而未决。我最年长的哥哥在大学里读了三年大二,他现在修的学分足够修满五个专业的了。我想他之所以还没有决定,是因为他宁愿每天睡到中午,在班上待三个小时,每天晚上出去玩,也不愿毕业去找一份真正的工作。可我妈妈说是我想偏了——她说那是因为他正在审视自己所有的兴趣爱好,以期‘发现他的全部潜能’。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那是屁话。”

我忍不住发笑,刚喝下去的那口东西涌了上来。我不停咳嗽。

“你刚说了‘屁话’!”凯尔说。

“凯尔,不许说‘屁话’!”蕾克警告。

“但是是她先说‘屁话’的。”考尔德为凯尔帮腔。

“考尔德,不许说‘屁话’!”我吼道。

“对不起,”绮尔斯腾对蕾克和我说,“我妈说,美国联邦通信委员是发明脏字的罪魁祸首,他们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取得媒体轰动效应。她说如果每个人都尽情使用它们,它们就不会再被视为脏字,那也就没有人会被它们冒犯了。”

真的很难跟上这个孩子的思路!

“你妈妈鼓励你说脏话?”加文不可思议地问。

绮尔斯腾点头。“我不是那么看的。我更倾向于认为,她是在鼓励我们通过过度使用某些词语的方式,来削弱一项有缺陷的体制。反正那些词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起破坏作用,而实际上,它们像任何其他词语一样,不过是混搭在一起的字母而已。是的,不过如此,它们不过是混合在一起的字母。我就拿‘蝴蝶’这个词来打个比方吧。如果某天有人决定把‘蝴蝶’当成脏词呢?那人们最终会把‘蝴蝶’这个词当作侮辱性的字眼儿使用,以强调负面效果。而实际上,这个词本身没有罪,是人们赋予这些词语负面联系,使得它们成了脏词。所以,如果我们全都决定一直说‘蝴蝶’这个词,人们就会变得不在乎。轰动效应就会减弱,它就会再次变成一个普通词语。和其他每一个所谓的脏词都一样。如果我们都开始不停地使用它们,它们就不会再是脏词。反正我妈妈就是这么说的。”她微笑着拿起一根薯条,在番茄酱里蘸了蘸。

绮尔斯腾来访的时候我一直纳闷,她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我还没有见过她妈妈,但从我收集的信息看,她绝非普通人。绮尔斯腾明显比大部分同龄人要聪明得多,尽管她聪明得有些怪异。听她讲话,你会觉得凯尔和考尔德真是太正常了。

“绮尔斯腾?”埃迪说,“做我新的最好的朋友怎么样?”

蕾克抓起盘子里的一根薯条朝埃迪扔去,正中她的脸。“放屁。”蕾克说。

“哦,你一边‘蝴蝶’去吧。”埃迪说。她回了蕾克一根薯条。

我中途截住那根薯条,希望不会像上周那样酿成又一场食物大战。我到现在还能找到花椰菜。“停,”我说着,把那根薯条放在餐桌上,“如果你们俩再在我房子里搞出一场食物大战来,我会踢烂你们俩的屁股!”

蕾克能看出我是认真的。她在餐桌下捏了捏我的腿,换了个话题。“现在是倒霉和甜蜜时刻。”她说。

“倒霉和甜蜜时刻?”绮尔斯腾困惑地问。

凯尔解答了她的疑问。“就是你要说说这一天你遭遇了什么倒霉事和好事的时间。好的和坏的,高兴的和不高兴的。我们每天吃晚饭的时候都讲这个。”

绮尔斯腾点点头,像是明白了。

“我先来,”埃迪说,“我今天最倒霉的是报名。我只能选周一、周三和周五的课。周二和周四的都满了。”

人人都想上周二和周四的课。这两天的课要长些,但这是一项公平交易,上这两天的课就只需要一周去两次学校,而不是三次。

“我开心的事是遇见了绮尔斯腾,我新的最好的朋友。”埃迪边说边瞪着蕾克。

蕾克抓起另一根薯条朝埃迪扔去,埃迪头一低,薯条从她头上飞了过去。我随即端起蕾克的盘子,飞快地放到我的另一边,让她够不着。

蕾克耸耸肩,笑着看我。“抱歉。”她从我盘子里抓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

“轮到你了,库珀先生。”埃迪说。她有时还会叫我库珀先生,通常是她想表示我很无聊的时候。

“我今天的倒霉事显然也是报名。我也只选到周一、周三和周五的课。”

蕾克生气地转向我。“什么?我还以为我们都会上周二、周四的课。”

“我努力了,宝贝。他们周二、周四不提供我这个级别的课程。我给你发过短信。”

她噘起嘴。“天啊,那实在是太糟糕了,”她说,“还有,我没有收到你的短信。我手机又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她总是掉手机。

“让你高兴的事是什么?”埃迪问我。

这容易。“让我开心的事就是现在。”我说着,在蕾克的额头上亲了亲。

凯尔和考尔德同时发出了呻吟。“威尔,那是你每晚的开心时刻。”考尔德气恼地说。

“轮到我了,”蕾克说,“实际上,报名是让我开心的事。我还没想到统计学怎么办,但我的其余四门课都如愿以偿了。”她看着埃迪继续道,“我最倒霉的是被一个十一岁大的小屁孩抢走了最好的朋友。”

埃迪哈哈大笑。

“我也想来。”绮尔斯腾说,没有人反对,“我最倒霉的是今晚要吃面包。”她打量着盘子说。

她倒是很有种。我把另一片面包扔到她盘子里。“下次你没有接到邀请就去一个肉食者家里做客,请自带素肉。”

她不理会我的冷嘲热讽。“让我开心的事发生在三点。”

“三点发生了什么?”加文问。

绮尔斯腾耸耸肩。“放学。我讨厌学校。”

三个孩子全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好像达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稍后要和考尔德谈谈这个。蕾克用胳膊肘推了推我,朝我投来质疑的一瞥,我知道她和我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

“轮到你了,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绮尔斯腾对加文说。

“我叫加文。我觉得不爽的是,一个十一岁大的小屁孩的词汇量居然超过了我的,”他笑着对绮尔斯腾说,“今天让我感到开心的事有点儿出乎意料。”他看着埃迪,等着她的反应。

“是什么?”埃迪说。

“是啊,别卖关子了。”蕾克补了一句。

我也好奇。加文面带微笑地向后靠在了椅子上,等着我们猜。

埃迪推了他一把。“快说!”她说。

他在椅子上把身子往前探,双手在餐桌上一拍。“我找到工作了!在盖蒂斯,送比萨!”他看上去莫名的开心。

“这就把你乐成这样?你成了送比萨的?”埃迪问,“这更像是倒霉事。”

“你知道我一直在找工作。这份工作是盖蒂斯的,我们都喜欢盖蒂斯!”

埃迪翻了翻白眼。“好吧,恭喜。”她说,但语气一点儿都不真诚。

“我们能吃到免费的比萨吗?”凯尔问。

“不能,但我们能享受到折扣。”加文答道。

“那这就是我的开心事,”凯尔说,“便宜的比萨!”有人因他而兴奋,加文对此感到很开心。“今天让我倒霉的是布里尔校长。”凯尔说。

“噢,天哪,她干什么了?”蕾克问他,“要不就更离谱,你干什么好事了?”

“不光是我。”凯尔说。

考尔德把手肘支在餐桌上,试图遮住脸,躲开我的视线。

“你干什么了,考尔德?”我问他。他放下手,抬头看着加文。加文把手肘支在餐桌上,也想不让我看到他的脸。他无视我的愤怒表情,继续吃东西。“加文,你这次又教了他们什么鬼把戏?”

加文抓起两根薯条,分别朝凯尔和考尔德扔去。“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给你们出主意了!你们俩每次都给我惹麻烦!”凯尔和考尔德哈哈大笑,朝他回扔薯条。

“我来告发他们,我不怕,”绮尔斯腾说,“他们是在吃午餐的时候闯祸的。布里尔夫人在食堂的另一头,他们正想法让她跑起来。人人都说她跑起来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我们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于是凯尔假装噎住,考尔德大惊小怪,来到他背后,猛拍他的背,假装给他实施海姆利克急救法。这可吓坏了布里尔夫人!当她赶到我们那张桌子的时候,凯尔说他好多了。他对布里尔夫人说,是考尔德救了他。他没事了,但她已经叫人拨打了九一一。不到几分钟,两辆救护车和一辆救火车出现在了学校。隔壁桌的一个男生对布里尔夫人说,这整件事都是他们自导自演,于是凯尔被叫去了办公室。”

蕾克身子前倾,怒视着凯尔。“拜托你告诉我这只是个笑话。”

凯尔一脸无辜地抬起头。“的确是笑话。我真没想到有人会拨打九一一。现在好了,接下来一整个礼拜我都要留堂了。”

“布里尔夫人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蕾克问他。

“我很肯定她给你打了,”他说,“你不是找不到手机了吗?你忘记了?”

“哎呀!如果她又打电话来叫我去开会,你就死定了!”

我看着考尔德,他在我的注视下躲躲闪闪。“考尔德,你呢?为什么布里尔夫人没有给我打电话?”

他转向我,咧开嘴调皮地笑。“凯尔替我撒谎了。他告诉她,我是真的以为他噎住了。我是在救他的命。”他说,“这给我带来了今天的开心时刻。我因为自己的英勇举动获得了嘉奖,布里尔夫人给了我两张免费的自修室通行券。”

只有考尔德能找到方法不被留堂,还能得到嘉奖。“你们俩少说废话,”我对他们说,“还有加文,别再给他们讲恶作剧的故事了。”

“是,库珀先生,”加文讽刺地说,“但我必须知道,”他看着两个小家伙说,“她跑起来真的会摇摆吗?”

“是真的,”绮尔斯腾大笑起来,“好吧,她跑起来真的会摇摆。”她看着考尔德,“你不高兴的事是什么,考尔德?”

考尔德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我最好的朋友几乎被噎死。他差点儿就真的死了。”

我们全都哈哈大笑。尽管蕾克和我都想尽量做到负责任,但有时候,真的很难在执法者和兄弟姐妹之间划清界限。至于要和孩子们展开哪些战斗,我们要进行选择。蕾克说,不要选择太多,这点很重要。我看着她,看到她在笑,于是明白她不想追究这件事。

“现在能让我吃完东西了吗?”蕾克指着自己的盘子说道。她的盘子还在我的另一边,她够不着。我飞快地将她的盘子放回到她面前。“谢谢,库珀先生。”她说。

我在餐桌底下用膝盖撞了撞她。她知道我讨厌她这么叫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介意。也许是因为,我是她老师的时候,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折磨。在我带她出去约会的第一晚,我们的关系进展神速,和她在一起的我感到非常开心,她是第一个给我这种感觉的人。我一整周都在想着她。当我转过拐角,看到她站在我的教室前的走廊里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被生生地扯出了胸膛。我马上意识到她在那儿干什么,而她则花了更长一点时间才想明白。当她意识到我是名教师时,她眼里的神色彻底打败了我。她受到了伤害,心碎了。就像我一样。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我再也不想看到她的那种眼神了。

绮尔斯腾站了起来,把她的盘子端到洗碗池里。“我得走了。谢谢你的面包,威尔,”她讽刺地说,“很好吃。”

“我也走了。我送你回去。”凯尔说。他从座位上跳起来,跟着她朝门走去。我看着蕾克,她翻了个白眼。凯尔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她感到忧心。蕾克不愿意去想我们将要处理的青春期荷尔蒙问题。

考尔德从餐桌旁站起身。“我回自己房间看电视,”他说,“再见,凯尔。拜拜,绮尔斯腾。”他们俩边离开边向他道别。

“我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埃迪在绮尔斯腾离开后说,“我希望凯尔会要她做女朋友。我希望他们长大后结婚,然后生一大堆古怪的孩子。我希望她永远在我们家。”

“闭嘴,埃迪,”蕾克说,“他才十岁。这个年纪找女朋友还太小了。”

“才不是,不到十天他就要十一岁了,”加文说,“十一岁是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最佳年龄。”

蕾克抓起一大把薯条朝加文的脸上扔去。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管不了她。“今晚你打扫。”我对她说。“还有你,”我对埃迪说,“加文,我们要像真正的爷们儿一样去看足球,让女人干自己的分内事。”

加文飞快地把杯子递给埃迪:“帮我把杯子加满,女人。我们要去看足球了。”

埃迪和蕾克在打扫厨房的时候,我抓住机会让加文帮了我个忙。因为有那两个小子在,蕾克和我好几周都没有机会独处了。我真的需要时间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明天晚上,你和埃迪能不能带凯尔和考尔德去看场电影?”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让我感到愧疚,我居然好意思开口。也许他们已经有了计划。

“看情况,”他最终答道,“我们也要带绮尔斯腾一起去吗?”

我哈哈大笑。“这就要看你那位的意思了。这可是她新交的最好的朋友。”

加文想到这个,翻了个白眼。“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计划了要去看电影。明天几点?你想让我们帮忙照看他们多久?”

“没关系,我们哪儿都不去。我只是需要和蕾克单独待几个小时。我有东西要给她。”

“噢……我明白了,”他说,“只要你把那个什么给她了之后,给我发条短信就行了,到时候我们就把孩子们送回来。”

他想哪儿去了?我摇了摇头,哈哈大笑。我喜欢加文。但我和蕾克、加文和埃迪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们似乎都相互知道。这就是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约会的坏处——没有秘密。我讨厌这点。

“我们走吧,”埃迪说着,把加文从长沙发上拉起来,“谢谢你的晚餐,威尔。乔尔想请你们下周末过去。他说他会做玉米粽子[1]。”

我可不会拒绝玉米粽子。“乐意之至。”我说。

埃迪和加文走后,蕾克来到客厅,坐在了长沙发上。她把双腿蜷在身下,依偎着我。我用手臂环住她,把她拉得更近了些。

“真失望,”她说,“我原本希望我们这个学期至少能有一天在一起上课。有这两个臭小子在身边跑来跑去,我们就不会有时间单独在一起。”

大家会以为,我们住在街对面,因此所有时间都能待在一起,可情况远非如此。上个学期,她周一、周三和周五上课,而我则周一到周五都要上课。周末我们要花许多时间做作业,但主要是忙着陪凯尔和考尔德运动。茱莉亚九月去世后,蕾克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这是一种调整,至少可以这么说。我们唯一缺少的似乎便是单独待在一起的宝贵时间。如果让孩子们待在一个人的房子里,我们单独去另一个人的房子,这似乎有点尴尬。因此,无论我们做什么,他们几乎都要跟着。

“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我说,“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么?”

她把我的脸拉向她,吻了我。一年多来,我每天都要吻她,不知为什么,每次感觉都更好。

“我得走了,”她最后说,“明天还得早起,去大学完成报名。我也需要确保凯尔没有去外面和绮尔斯腾约会。”

我们现在可以拿这个开玩笑,但要不了几年,这将会成为我们要面临的现实问题。我们甚至还不到二十五岁,却要抚养青少年。这个想法真令人害怕。

“等等。你走之前我想问你……你明天晚上有什么计划?”

她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问题?你就是我的计划。我的计划从来都只有你。”

“那好。埃迪和加文会把两个孩子带走。七点见?”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笑着问道:“你这是在邀请我去一次真正的约会吗?”

我点点头。

“好吧,你在这方面糟透了。你一直都这样。有时候女孩喜欢被邀请而不是被要求。”

她摆出一副很难追的样子,但既然我已经追到了她,那这便毫无意义。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满足了她。我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望进她眼底。“蕾克,你明天晚上能赏脸跟我去约会吗?”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啊,我有点儿忙,”她说,“我会查下日程,然后告诉你。”她装作抽不出时间,但一丝笑意爬上了她的脸颊。她倾身向前抱紧我,我一下子失去平衡,结果我们摔到了地板上。她翻个身平躺着,向上凝视着我,哈哈大笑:“好。七点来接我。”

我抚去她脸上的发丝,用手指抚摸她脸颊。“我爱你,蕾克。”

“再说一遍。”她说。

我吻了吻她额头,重复道:“我爱你,蕾克。”

“再说一次。”

“我。”我吻着她的嘴唇,“爱。”我又在她唇上吻了吻,“你。”

“我也爱你。”

我伏在她身上,和她十指相扣,又把我们的手抬过她头顶,压在地板上,然后靠近,作势要吻她,但我没有。每当处于这个姿势时,我都喜欢逗她。我逐渐将嘴凑近她的嘴唇,直到她闭上眼睛,然后我再慢慢挪开。她睁开眼,我笑着看她,然后再次靠近。她眼睛一闭上,我又再次挪开。

“该死的,威尔!你他妈早就该吻我了!”

她捧住我的脸,把我的嘴拉向她。我们持续热吻,直到抵达“临界点”——这是蕾克的说法。她从我身下爬出来,膝盖跪地,我则翻身平躺,继续待在地板上。我们不喜欢在屋子里还有别人的时候失去理智。真是太容易失去理智了。当发现情况进展太快时,我们中的一个总是会先叫停。

茱莉亚去世之前,我们操之过急——这个严重的错误是我犯下的。我们开始正式约会才刚两周,有一天,考尔德在凯尔的房子里过夜。蕾克和我在看完一场电影后回到了我的家。我们开始在沙发上缠绵,一步步深入,我们俩都不愿意停下。我们还没有做爱,但如果不是茱莉亚及时走了进来,我们肯定会做。她大发脾气。我们感到十分窘迫。她罚蕾克不准出门,让我两周不能见她。我在那两周里不知道歉了多少次。

茱莉亚最终让我们一起坐下,要我们发誓至少要等一年。她叫蕾克用药物避孕,又让我看着她的眼睛对她发誓。她生气,并非因为自己十八岁的女儿差点失去贞洁。茱莉亚相当通情达理,她知道这种事迟早要发生。她感到受伤的是,我和蕾克约会才两周,我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发生关系。这让我感到十分愧疚,于是我同意发誓。她这样做,也是想让我们给凯尔和考尔德树立一个好榜样;她也叫我们在那一年里不要在彼此的房子里过夜。茱莉亚去世后,我们信守承诺。我们这么做,更多是出于对茱莉亚的尊敬。上帝知道有时候这很难。大部分时候。

我们还没有讨论,但上周刚好是我们对茱莉亚发誓后满一年。我不希望催蕾克做任何事;我希望这能完全由她来决定,于是没有提起这件事。她也没有。但话说回来,实际上我们一直都没有单独在一起过。

“临界点,”她说完站了起来,“明晚见,七点。别迟到了。”

“去找你的手机,给我发短信道晚安。”我对她说。

她打开门,面对着我后退出房子,慢慢关上了门。“再说一次好吗?”她说。

“我爱你,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