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减 法

现在,米根老爹已经不记得是否教过孙子一加一等于二这道算术题。他一辈子当村小学校长,好为人师按说是职业习惯。但他现在真是一点想不起自己是否教过孙子这算数。很多事情他现在都说不准。儿子第一次带孙子回来,孙子还是襁褓中粉嫩粉嫩的小毛芽,第二次来,就是一个能用网兜捕蝉的顽劣小子了。这都是时间的力量。时间使孩子长大,大人变老。

你看,时间就增加了米根老爹额头上的印痕。

印痕不算什么。但是自从在菜地边的小水渠上跌了跤,米根老爹竟躺倒了。在学校、在林中、在地里、在河边行走,原本对米根老爹来说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现在,却是横在米根老爹面前最大的难题。

这一躺倒,三年过去了。三年,米根老爹清楚听见窗外的树叶刷刷掉落过三场,当树叶又一次在枝头如鸟雀雀跃的时候,米根老爹清楚感到自己体内,有一根细丝悠悠荡荡地,要离开他的身体的牵扯到远处去,米根老爹无端想象自己正如一根大萝卜,正在慢慢变糠心,从最核心处往外糠。外表看,看不出来,糠是在心里的。

没有遗憾,不管是对自己,对老伴,还是对儿子。

现在死亡是横在米根老爹面前最平常的一件事情。老伴那么好,三年对他都像第一天那样有耐心,还有什么遗憾呢。儿子呢,他在城里,忙,是真忙,儿子是公家的人,做公家的事情。不能常回来,却也尽了最大努力多回来陪米根老爹,每回都像要抢回一分一秒那样,恨不能把一分钟当两分钟过。这还不够么?太够了。孙子呢,都上大学了,将来是要去很多的地方,更远的、更大的地方的。但是无论走多远,去哪里,却都是从米根老爹生活了一辈子的米仓山出发的,走到哪里这里都是出发点。想到这一点,米根老爹真是有贴心贴肺的欣慰和满足。

还有什么遗憾呢,真的没有了。

当身体内那根丝线悠悠荡荡的感觉越见分明的时候,米根老爹觉得自己最紧要的,是要做一道层层递减的减法题了,余数越小,他的内心会越发安妥。那样,他才会有最后的妥当,最后把身体和心灵摆放平展。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在老伴手上吃掉半碗粥之后,米根老爹靠在被垛上,平静地对老伴说,天是公道的,天使他躺了三年,使他想了三年,三年他想明白了以前很多年没想过的事情,他说这三年他得了福,现在该他要走了,走在老伴前头。这三年,老伴也有得,那就是他这三年对她的拖累使她能接受他的死,能安然平静无太多牵绊地接受他的离世。

儿子提前对父亲尽了孝道,也好。米根老爹对老伴说。

现在他还剩下几句话要交代。

一呢,从前好的时候预备下的棺材是柏木的,柏木棺材太沉太重,现在的晚辈都像自己的孙子,天生不长力气,没力气,怎抬得起那么沉那么重的棺木?下葬的时候他们可要吃苦了!要换成桐木的,桐木轻巧,不太费力气。

还有,以前选的墓地离村子太远、太僻,山高水长,路也不通,埋葬的时候肯定会从庄稼地走,就算是在冬天,踩不坏庄稼,却天寒地冻的,娃娃们辛苦,改在屋后林子里选棵树下,埋了好。往后,老伴若是还在老宅住着,也离得不远,抬头就能见到;若是随儿子去城里住,他在林子里待着也够得着看家护院。啥风水不风水的,能使心安妥的地方就有好风水。

米根老爹眼见着老伴以及晚辈们答应了自己:把柏木棺材卖掉,重新打了桐木的棺材。把新的墓地再画出来,长舒一口气,平静地,听任那根细丝悠悠荡荡地飘出身体去。

夏天终于过完了,连那个秋天秋老虎的尾巴也消失了。米根老爹说自己可以死了,因为渐渐凉爽的天气使死亡将要带走的那具躯壳能在人眼前保持最后的安静、最后的尊严。而不必使人在它面前屏气敛息。

米根老爹在立冬那天早上死了。

米根老爹的儿子去抱米根老爹到灵床上,儿子觉得父亲轻轻的,像一个婴孩那么重,他惊讶地张了张嘴,用目光去寻母亲,就见自己的母亲正用圣母一样慈悲平定的目光注视着他。

于是,米根老爹的儿子收住目光里的惊讶,把父亲那轻如婴孩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体上。

沉默者

我表婶对我说,她看见我表叔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表叔,往后五十年,这喜欢都没减去一分。表婶说,一个女人嫁给啥样的男人,是天注定的。

沉默了一会儿,表婶叹息一般地说:“其实你表叔也喜欢我,要不他能那样对我笑?”

“咋样对你笑?”

“牙齿那么白,眼睛那么亮,一门心思地看着我!”

我表婶就这样对表叔一见钟情。

表叔呢?当他得知这个对母亲殷勤备至的女子就是母亲为他挑选的未来媳妇时,他急了,怒了。为了表示反抗,他即刻返回部队,两年都不曾回家。两年,他以为自己扭转了局面,但是,当他的老母亲带着那姑娘找到远在新疆的部队时,他才知道,自己始终拗不过强硬的母亲。

“你和部队首长的女儿自由恋爱啦?”老母亲大声嚷嚷,“首长的女儿咋能不讲道理呢?咋能仗着自己当官的爹欺压老百姓的闺女呢?”

几句话,就让我那可怜的表叔复员了。

表叔即刻恢复了农民身份。

重新挑起扁担,上岭、下河,表叔沉默得像他的影子。他的目光不和任何人对接,他挺直着腰来去,仿佛空气都无法亲近他的身体。

母亲看中的姑娘娶进了门,表叔和没说过一句话的表婶拜了天地。婚礼当天的气氛热烈却又怪异。所有人的热情遇上表叔的冷脸,都变得潮湿了,试图解读表叔的目光穿不过他的脸皮,没人能看透他的心。表叔不对生活作一句点评,他的沉默又使旁人心生同情,觉得他是委屈的:他是可以留在部队的吧?他是可以不当农民的吧?他还可以娶部队首长的女儿吧?可如今,咳!咳!

即便我,也是遗憾的,表叔从此不再去新疆,我也不再吃得到那么甜的葡萄干、无花果干了,那些包装精美,内容神秘的礼物带给我的惊喜也将不再有。我对着天空吹了一个泡泡,看着那个泡泡破裂消散,觉得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破灭,不由心生伤感。

现在,即便我的表叔是农民了,他也和周围的芸芸众生自然区分,他有着见过大世面的气质,连他的沉默,也似乎格外有力量。他娶的媳妇美丽、贤惠,但她没念过几天书,她还是不能和部队首长的女儿比。

他的老妈,真是糊涂呀。

我表奶在二十年后离世时总结表叔的婚姻,她说:“他们当初都怨我糊涂,做了糊涂事,你们看我为我儿子挑了一个多好的贤惠媳妇。部队首长的女子,不行的!”我表奶的逻辑是,男人的福气就是娶个一心待他好的女人,她给表叔找了一个能一生待他好的女人,准没错。

还是说表婶吧,哪怕爱表叔爱得委屈,表婶却说,表叔是她的命,一个人,要听命。表婶从不灰心,她心劲十足地相信,表叔已经是她的人了,表叔的身与心,迟早也是她的。急啥?不急。

表叔伺候地里的庄稼,格外尽心用力,茄子几行、辣椒几行、豆角几块、大葱几列,列队成行的庄稼阵挂紫披红、绿意深浓,仿佛神气十足的兵阵,随时可以正步前进,放出嘹亮的呐喊。表叔只有在看着他侍弄的那些庄稼时,目光里才盛满无限深情。

表叔在庄稼地里干活时,晌午不到,表婶就早早提一个竹篮来,竹篮里是葱油煎饼和一碟咸菜,另一只手上是一小罐米粥。走到地头,表婶向地深处呼喊:“开饭喽!”然后她坐回到树荫里,目光里波光潋滟,就那样看着表叔,直到表叔走出他的庄稼地,走到她的竹篮跟前。看着表叔吃光喝净,表婶脸上的满足和欣慰让野草都动容。

黄昏不到,表婶又会走到地里迎接表叔,地有多远,表婶就走多远,她等地里的表叔在地边的水渠里洗了手,扛上锄头,她就跟在表叔身后,腰肢一扭一扭地如唱歌,回家去。

看见表婶那么夸张地扭腰送胯,旁边的媳妇偷笑:“扭得再欢,你的肚子也是平的,咋不鼓起来?”表婶哪管谁人笑,依然扭呀扭。

终于,表婶的细腰一天天粗壮起来,肚子也越来越圆,现在简直是圆滚滚。

表婶笑眯眯地修正一句谚语,她说:“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痴心妄想,我看呀,这癞蛤蟆只要心思用够了,天会掉下一只天鹅到蛤蟆嘴里的。”

新生儿庆满月的那天,表婶第二次看见表叔牙齿那么白,眼睛那么亮地笑。

这明亮落在表婶心里,使她的心底一片豁亮。

他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表叔也变成了另一个孩子,他和女儿一起嬉闹,他编小猫小狗,他糊风筝,那风筝能飞到白云身边;他放烟灯,那烟灯摇摇摆摆,像是飞进了月宫。

表婶被表叔精巧的手艺惊得目瞪口呆,难怪部队首长的女儿也爱他。表婶感叹,自己是一个多有福的人哪!

时间过得似乎格外地快,他们的小孩大了,离开了家,漂洋过海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那个安静的小院只剩下表叔表婶两个老人,像两只老鸟,半天都不扑棱一下。

表婶现在走路慢慢腾腾,表叔呢?他很久都不能自己走路了。

走着走着,表叔就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表婶没有掉泪,她嘴唇翕动,喃喃地说:“死老头子,我可真是稀罕了你一辈子。”

石匠的夏天

石匠打第六口石棺材的这年春天,杏花开得格外繁密,简直是繁花满枝。石匠想,他不爱吃杏,再黄的杏,也让他的牙有酸疼感,真遗憾。

石匠这年进入六十岁,是一个老汉了。石匠的第六口石棺材打得细致缓慢。叮叮当,叮叮当当,石匠琢磨石头的声音听着悦耳,仿佛他的劳作并不使我们产生死亡的联想。

石匠二十岁那年和他打造家什的那家女人好上了。女人是寡妇,石匠住下来,一住十五年。直到寡妇意外跌进深谷,石匠匆忙为寡妇赶造出一口石棺材。这是石匠打下的第一口石棺材。埋葬了寡妇,石匠重新上路。

石匠是手艺人。上天不饿手艺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需要他,那些邀他做活的人家,从石匠打磨的石磨、石碾、石鼓、石碓窝上,琢磨石匠的为人、趣味、格调、心怀。

石匠的童子功是从一个个石狮子开始的。小小的石狮子,放在孩子炕头,憨态可掬,用狮子的童年陪伴孩子的童年,这是我们那一带乡村独有的幽默与贴切。

笑嘻嘻的石狮子,学猫步的石狮子,作揖打躬的石狮子,刚刚打了一个滚儿起来的石狮子……无不惟妙惟肖,让看的人都要忍不住笑,让吵闹不休的孩子在哭着闹着的时候,冷不丁和这狮子打个照面,这一愣,哭声停歇,孩子和狮子玩去了。

时间在叮叮当当中消逝。石匠在异乡行走的第二年结识下一个女人,石匠和女人一见钟情。认识的当年,石匠就着手打造他生命中的第二口石棺材。女人起初不让石匠打,说家里放那东西,看着瘆人,石匠用食指在女人的嘴唇上抹一下,“嘘”一声,女人觉得自己的小腹一麻,就依了石匠。棺材打成,工艺精良,看着悦目,女人感叹自己当初的担心真是多余。石匠在女人家的第三年,女人听说自己失踪多年的丈夫有了消息,女人就去寻她的丈夫。女人再回来,变成了一个骨灰盒。石匠默默地把那个盒子放进石棺材里。

石匠再一次上路。石匠低头行走,看上去有点伤感。

这之后,石匠又打下一口石棺材。那是在一个岔路口,石匠被一个女人拦住,女人请求石匠去她家,女人说,反正你一个人,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点苍白的女人。女人请求石匠为自己量身打造一口石棺材,女人对石匠说自己快死了。

叮叮——当当——石棺材慢慢显出形状,女人满心欢喜,天天围着石匠和石棺材转。这个女人和前面的女人相反,对石棺材有无限的热情。某个夜晚,趁着石匠出门解手,女人爬进那个石棺材,安静躺着,仿佛提前死了,很吓石匠一跳。女人不和石匠睡觉,女人拿出一笔钱给石匠,但石匠没有接受。石匠在棺材打成的第二天上路,神情依然有点忧伤,因为那女人躺在石棺材中的样子他怎么都忘不掉,相比之下,前两个女人的样子却难以回忆起了。

石匠在路上走,第一次把棺材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石匠一直喜欢夏天,石匠现在明白自己喜欢夏天的理由了,夏天生机盎然,万物生长,他打磨石头的声音都是清凉悦耳的,他在树荫里做活儿,知了的叫声使他觉得时光悠长。

石匠被这一家人请去做活儿,却是要为两个小人儿做石棺材。那两个孩子在上学路上遭遇车祸,于是两家的父母打算把那一男一女的小小孩子埋在一起,好有个玩伴儿。

虽然是两口小棺材,石匠依然打造得尽心尽力。他自己做主,在两口石棺材里各打造出两个小石狮子,狮子神态可爱,孩子一定会喜欢。石匠自言自语,这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石匠依然走在路上,某一天,忽然觉得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石匠心神恍惚,半天才明白回到了很久前出发的自己的村口。石匠在村口徘徊,末了石匠叹息一声,慢慢向自己的村庄走去。

于是,我们这个叫果子沟的村庄响起了石匠凿打石头的声音。

当果子沟繁密的杏花全部掉落,杏子由青转黄的时候,石匠打造的第六口石棺材落成了。

那是后山石匠的祖坟地,石匠把石棺材打造在父母的坟边。石棺材庞大,像一座“石坟”。那天早上,所有人都聚集到“石坟”前,点评那座“石坟”。

夏天来到,坟地鸟鸣啾啾,在青青草色中,“石坟”真是个漂亮工程。人们在明亮的晨光中发现,石匠是那么的老,像是有八十岁了。石匠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石匠像鲁班一样细心地给后生讲解石坟的机关,后生脸上的敬畏与痴迷告诉每个看他的人,自己应承下的,是一个重大庄严的秘密。

那个年轻后生是石匠的侄儿,在石匠启程去另一个世界的那天,后生将要遵照石匠的嘱咐,开启石匠早已预设下的机关,指引一扇坚固的石门开启又闭合。

偶然的一夜,年轻后生梦见自己指挥了那扇石门,他看见年迈的石匠缓步走进那道神秘又安详的石门。石门缓缓闭合。

不能说的秘密

滔滔河水在某一段被辟出去,分流出一条渠,一些鱼随波逐流,来到渠中,是清波荡漾渠水中最生动的部分。渠水穿过开黄色花的油菜田,聒噪着蛙鸣的稻田,扭啊扭啊地一路向前,像一条活力无限的小青蛇。

渠水在靠近水磨房的那片竹林边被收束住,跌下去,跌出一股猛力,这力拍打在水车的翅膀上,水车就飞快地转动起来,轰嗡嗡,轰嗡嗡,昼夜不停止。

苫麦草的水磨坊的屋顶,在远离村子的山边,像一朵老蘑菇。

日夜交替,只有守磨坊的阿淘,知道那里黎明与暗夜的颜色是否和村子里的一样。

阿淘是能人,能在漆器上画画,画花鸟虫鱼,听说他画的花引来过蝴蝶和蜜蜂,他画的虫鱼被鸡误以为真,鸡硬邦邦的喙啄坏了一张崭新的斗柜。

阿淘还能打卦占卜,有孩子早上起床莫名地害了红眼,孩子的母亲就带着孩子去阿淘那里请教偏方,阿淘两只冰凉的手捧住战战兢兢的孩子的脸,眯眼琢磨孩子的眼睛,又放开孩子的脸,抬头对着青白的天,半闭着自己的眼睛念叨,低声对肃立一旁的孩子的母亲说,窗角的那只蛛网,回去不吭声,挑了就好了。总之,这孩子的红眼转天就变得黑白分明了。

还有更厉害的说法,说阿淘能从一个病人身上散发的味道,断定病人的阳寿,据说他若是长久地盯着一个人看,这个人将遭遇诡异的事情。这些传闻使我在旷野遇见阿淘,就会低头迅疾走过,我对他的神秘力量心怀恐惧。但是野外的兔子、羊鹿遇见阿淘,却只能在阿淘的咒语中挪步不得,傻呆呆地等着他的老猎枪伸到眉心。

阿淘还能把清凉的水转化为炽烈的电,电可以点灯,可以发动水车带动磨子,于是我们村子第一次不必依靠人推驴拉而能磨出细白的面粉,榨出芬芳的豆油。

有了这些,就算阿淘是老地主的儿子,也没人真心嫌弃自己村里的这个能人,哪怕阿淘时不时地仍会被带上纸糊的帽子在村巷中被游斗,但游斗他的人显然在说自己是不得已的,因为被游斗之后的阿淘,当晚就会在自家门外发现两只鸡蛋,或一把挂面。阿淘望一眼村子,收下这不知来自何人的馈赠,把心放到平展展的地方了。

水磨坊的磨子转啊转啊,金色的麦粒变成白花花的面粉;金贵的黄豆变成扁扁的豆饼,豆饼被挤压出清亮的芳香的豆油,油流进罐子里。阿淘的手指在罐子口抹一下,这根抹过油的手指会被阿淘放进自己的嘴唇里,十分享受地吮一下。日子犹如这一吮,自有它幽隐的芳香和甜蜜。

水磨的渠口,有一个退水渠,每当水磨停止歌唱的时候,水会从这里畅快地排出,在低处跌出一个十多米高的瀑布。某个清晨,阿淘在瀑布旁湿漉漉的乱石堆里,捡出了八条青鱼,最小的,也有一拃长。阿淘望着瀑布,明白了鱼儿出水的真相。他欣喜极了,但他压抑了自己的欣喜,把它揣进心底。

这以后,水磨停歇的早晨,阿淘都会格外早起,走到那道瀑布边上,他看见有五条鱼在湿漉漉的乱石堆里等待他,有时是三条,哪怕只一条,也是够的。阿淘感恩上天的这份赐予,把不能言说的喜悦深藏心里,如果遇上活着的小鱼,阿淘会把鱼儿丢回到水里去。

捡回来的鱼被阿淘去鳞、盐渍,用搪瓷盘扣紧放在水磨房的阴凉中,只待深夜完工,阿淘再从榨油机的油槽里控出一点点油,将鱼煎得金黄灿烂,或者把鱼变成一碗泛着奶白色光芒的鱼汤。鱼香飘在磨坊里,有穿越漫长岁月的能量。

要是有一个女人来分享我的快乐,该有多好!一个人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日子久了,这秘密会不会撑破他的肚子?四野寂静,阿淘偶尔的一声慨叹,大概天听见了。

于是,一个落日熔金的黄昏,阿淘在磨坊门口搀扶起一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人。阿淘给女人喂了水,喂了粥,女人醒了,但却不会说话,不久阿淘明白女人的不会说话是永久的。她是一个哑女。

哑女不说话,但哑女分明在说——

哑女说,她不走了。

哑女说,赶,也不走。

哑女说,她知道他是一个人。

哑女说,一个人加一个人,是两个人。又有一天,哑女说,可能还是三个人,或者五个人。

时间在这里陷入荒蛮。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世界里。

阿淘给哑女喝鱼汤。

是不是那些鱼汤的功劳呢?总之枯瘦的哑女迅速滋润起来,如桃树走出冬天进入春天,由不得阿淘赞美。

阿淘的目光越过哑女手中的鱼汤碗,看见哑女的嘴唇,娇艳正如四月的桃花瓣。

恐 高

我们村在50年前住过苏联专家,专家走了很多年,但他们的影响还在,比如我们说一个人有学问,会给这人的名字后缀一“斯基”。“斯基”我们村有3个,惭愧,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叫杨克斯基。

——我在一个同乡会上结识杨克斯基。这是一个有趣的人,这一点从他的自我介绍中能听出点来。

杨克斯基在生活里总结了许多的哲理,比如他说,人的一生就是在和一个高度问题相处。

人比蚊子复杂,蚊子能到达的高度是3层楼房。杨克斯基的理论来自他的大学认知,入学的时候,杨克斯基带着母亲省吃俭用给他买的一顶雪白蚊帐,母亲担心他干瘦的身体禁不住城里蚊子的欺负,但4年大学毕业,那顶蚊帐压在杨克斯基的棕箱底没使用过一回,杨克斯基的宿舍在4楼,没有蚊子,3楼却有。杨克斯基于是判断,蚊子飞不过4层楼房的高度。

时隔十五年,杨克斯基在这座城市上到二十四层的高度,拥有了两百平方米的居室。住进去的第一晚他心情好极,正想着要把自己的好心情和谁分享,却听见一声清晰的蚊子的鸣叫,像一根草箭擦耳而过,他睁大眼睛,感到震惊。杨克斯基分析的结果是,城市扩张,生活前进,但蚊子的飞行能力并没进化。是电梯,电梯驮送了我们的身体,也把蚊子送上二十四层的高度。

杨克斯基无法把心得和躺在墓地里的母亲分享,他在心里喊“娘”,眼泪汪汪。他走到窗边向下俯瞰,一阵巨大的昏晕地震般降临,使他差点倒向地板,杨克斯基确知自己恐高,心中充满疑惑。

大学毕业,杨克斯基在一个乡村中学当了两年老师,因为与校长哲学论战翻脸,一气之下辞职,随一个朋友去城里搞建筑,杨克斯基甚至当过建筑工人,攀高爬低,在朝阳晚霞的剪影里砌楼房,在忙碌的空隙里琢磨一下关于高度的哲学命题。

鸽子震响鸽哨从他身边蓬勃地飞过,在楼房和楼房的空隙里留下转瞬即逝的飞行轨迹,鸽群的高度只是这么高吗?但是那些长途奔袭的信鸽呢?信鸽是鸽子中的优秀分子,如人类中的精英。

一个明媚的早上,蹲在工棚外吃胖嫂为他蒸的馒头,杨克斯基眼见着一群麻雀在他脚边觅食,用灵活明亮的眼睛揣度是否能从他那里得到吃食,他停住咀嚼,对胖嫂说,我杨克斯基是麻雀,也是鹰。

建筑工人杨克斯基是不恐高的,恐高他就不能工作。但是,此刻身居24层的杨克斯基却被自己的恐高困惑着。

可见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杨克斯基醉眼迷离地说。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女生,确信她是仙女中的仙女,尽管女生对他嗤之以鼻,说他黑瘦如鬼,他贫窄的胸脯最多只能依靠一支竹竿。15年后再见,杨克斯基的身体倒是高了宽了,但见那个仙女成了个满嘴坚硬方言的邋遢女人,杨克斯基偷偷躲到牛气哄哄的牛圈搂着牛脖子痛哭了一场,问牛,你知道我为啥长高了长宽了?我进城里吃粮食多了嘛。可仙女为啥不是仙女了?杨克斯基问牛牛不语,眼泪蒙眬地放下长达15年的暗恋。

杨克斯基带着多年的积蓄在那个春天回到故乡,承包了别人撂荒的土地和山间林地,一心一意地当起了农民。当然他是有现代意识的农民,他种树,养猪养鸡,猪是土猪、鸡是土鸡,他的产品广告语里说他的猪与鸡,是听松涛喝山泉赏野花的猪与鸡,他的猪肉鸡蛋走的都是会员消费渠道,自然也是好价钱,他现在是杨克农庄的庄园主,做全绿色的养殖种养。

杨克斯基说,你们来我庄园,开大车来。看上什么拿什么,能装多少装多少。

几个同乡齐声欢呼,好!中秋假就去。大家约定,要在杨克庄园小憩后顺道去登华山。说及华山,杨克斯基勃然变色,虚弱地摇头,说他陪不了,他只能在庄园温酒等候,因为他听见华山两字都晕眩。他说上月在一本地理杂志上看见航拍的华山,头晕目眩,心悸难忍,提醒他恐高的存在。

几位女士说不信,肯定是他偷懒,说你以前攀高爬低,也没见个晕。不会是现在身子贵了?

但看杨克斯基灰白的脸色,只好作罢。

中秋假日,杨克斯基约定的人马准时到达农庄,在山庄吃过农家菜带上补给后,他们去了华山,杨克斯基看着空空的院落,感到落寞,他想,这落寞会不会是属于鹰的?

这个朋友们带来喧哗也带来寂寞的早上,盘旋在杨克斯基脑海里的,是一只孤独高飞的鹰,高空的鹰能俯视方圆百里的视域,鹰的心情谁能体会?杨克斯基当即决定追随他的朋友朝觐华山,他选择从临近华山的另一面温和的山攀登。

杨克斯基直接开车从华山南麓攀升,在车轮下不断长高的山叫仙鹿山,和华山比肩,却因秀丽逶迤,树木高茂,掩饰了山的险峻,站在仙鹿山山顶,越过一道深邃的峡谷,杨克斯基清楚看见华山北峰在青碧的天宇下,如劈、如削,险峻高拔,寂寞如斯。

鹰乘着山谷的气流扶摇直上,越过了山巅,把翅膀贴上碧空,久久不动,像是要飞往天堂。杨克斯基仰脸,等待那股巨大的晕眩袭击自己。但是,他依然清醒着,他清醒地感到眼睛里噙满了眼泪,泪水滑过腮边,山风使他的两颊凉冰冰的。

赶 花

管桩桩十七岁那年,管父以一个苍凉的手势作别了他十分留恋的阳世。管父是个养蜂人。现在,养蜂人死了,怎么办呢?管桩桩能做的,就是子承父业,做养蜂人。

父亲每年赶花的时间和线路,管桩桩和他母亲都知道。虽然他们没走过那路线,但彼此爱着的人,心和心是相通的,一个人的行迹会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印记。那么多年,管父赶花的线路画在他们心上了。现在,管桩桩就是把心中的线路在现实中用脚勘踏一遍。他知道在那条路上,什么时间会有什么花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和他的蜜蜂来。

一月底的时候管桩桩和他的蜜蜂到达荆州,荆州的油菜花早的,在二月就有开的;晚的,会开至四月。管桩桩在荆州待到四月底,五一前后转场至河南,平顶山、三门峡、陕县,在这段路程里,迎接他们的是一路的槐花。跟着槐花的脚步走,就赶到了山西高平。正是六月时节,高平的野生黄荆条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管桩桩有时会给一个诗意的比喻,说那是大自然的心花一朵朵开足了。

时间很快走进七月、八月。河南的芝麻开花了,他们就折回去赶芝麻花。

阳光、花香、温暖,似乎还有父亲的气息,淡淡的,有一点点甜。管桩桩想,在路上,自己的脚印没准儿会和父亲的脚印重叠呢,自己这回搭帐篷的地方,是否正是父亲上回停留的那片地?这样想的时候,管桩桩心里会有一片朦朦胧胧的幸福与安详。

九月到来,管桩桩他们就不去更远的地方了,他们当然可以一年在路上追着花走,一年都活在春天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但是,他们在九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家。管桩桩一直在说“我们”。“我们”,从前是他和他的蜜蜂,现在是他和妻子和蜜蜂。让妻子待在自己和蜜蜂之间,管桩桩心里的欢喜没法和外人道,但他就是这样排序的。从前,管桩桩回家是要看母亲,现在回家,是看母亲和自己四岁的儿子。

管桩桩在独自赶花的第三年结的婚。管桩桩觉得自己的心旖旎如四月的油菜花田,但他是多么腼腆多么羞怯啊。倒是他的新娘大方、主动。她主动跟他说,她嫁给他,就因为他是个赶花人。她说一个赶花人,成天跟那些花啊蜜蜂啊蜂蜜啊在一起,他的脸虽然被太阳晒得黑里透黑,看上去远比实际老,可他的身体是年轻的,心透得像孩子。这样的男人不会对妻子不好,就算偶尔不好,也不过小孩子赌气,不是大事。管桩桩仔细看妻子的脸,又拿起妻子的白手翻来覆去地看,他觉得这个女人的话真英明,这个女人真了不得。

结婚第二年,他们一起上路赶花了。生活真好。管桩桩叹息一般在心里说。从前管桩桩听父亲说,做赶花人,就是“做神仙、做老虎、做狗”。所谓做神仙,是说养蜂人到了转场的地点,和周围村子的人关系打点好了,蜂箱卸好了,帐篷搭好了,天却下起雨来了。下雨蜜蜂采不成蜜,养蜂人没事干,就会穿着干净衣服去周围溜达,或者去另外的赶花人那里聚会喝酒,优哉游哉,仿佛神仙。做老虎呢?就是要赶场,要把蜂箱钉好装车,要卸车,在产蜜高峰期,要摇蜜、要起蜂王浆,忙得养蜂人跳着走,像跳老虎。至于做狗,是说常年颠簸的苦,到了转场地无处落脚的苦,在住户附近凑合的苦,不敢得罪地方上人的苦,活得跟个狗似的。但是,就算遇上这种种的苦,在管桩桩那里都有心力去化解。自从有了妻子之后,他觉得自己简直有使不完的力。这点点烦难,算得了什么呀。

四月的一天,管桩桩在如海的油菜花田间忙着摇蜜,抬眼的间歇,看见一辆汽车一颠一颠地向自己这边开来,因为太忙,他没十分在意来人,他猜他可能是来这里采风的艺术家吧,反正每年管桩桩都会和类似的旅游者、画家、摄影爱好者相遇。那人倒安静,顾自忙自己的,停车,选地方,搭帐篷。

黄昏收工后,那人来到了管桩桩的帐篷前,主动请管桩桩夫妇喝了点啤酒,吃了点铁盒子装着的食物,管桩桩就用蜂蜜水招待来人,还挖了一大勺蜂王浆劝客人吃,管桩桩说:你吃了吧,保管你这一年都不得感冒。第二天,当他们又忙着摇蜜时那人开车走了,只把一顶帐篷留在那里。

那人傍晚归来,果然带着如枪炮的照相机,折过管桩桩的帐篷,再次请他和妻子吃先一次吃过的东西,和他们聊天,问他们的收入,每年赶花的线路,零零碎碎的话。管桩桩问他是不是记者,他说不是。那你是做什么的呢?那人就在一个本上画了一座很好看的房子。你是个盖房子的?那人呵呵笑了,说差不多,是收拾房子里面的。管桩桩推测说,那你是个泥水匠了?刷房子的吧?这倒真是不像。但是,就算猜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天一大早,那人就拔帐篷走了。看着他的车子像来时那样一颠一颠地开走。“嗨,他倒是赶场赶得快呢!”管桩桩心里说。一个理想油然产生,并迅速生根,转眼枝繁叶茂。管桩桩想要一辆能装得下自己和妻子,以及五十箱蜜蜂的大车子。那样,在往后赶场的日子里,车子就是他们的房子,是他们在路上的家,车子的样子大概就是大卡车的样子,改装后一边摆放蜂箱,一边做他和妻子的起居间。

那时候,自己就开着这车,带着妻子和蜜蜂,在青空下追赶着鲜花的踪迹,他们到达的区域将会扩大,他们要从海南沿海北上,要去云南罗平、贵州安顺、安徽歙县、江西婺源、江苏兴化、甘肃陇南、新疆昭苏大草原,还要去青海湖,去陕西汉中……那都是他听别的赶花人说过的地方,他们夸说那些地方的美,说那里的油菜花田是世界上最动人的风景。

开着那辆车,追着赶着,没准他们就把中国走遍了呢。

自从有了这理想,管桩桩觉得日子真是空前的美好。

姑娘楼

人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莲雾村嫁出去的姑娘,哪怕是水,也能绕流回来。

城市像一只大章鱼,爪子一伸,莲雾村就被揽进章鱼嘴里了。村子的地不可抗拒地被征了去。

征了只能征了,像大多数的城中村一样,村民用自己的地换来分红,换来高楼上的房子。莲雾村那些没有儿子只有姑娘的人家会多分到一套小小的住房(当然这套房子是要交纳一部分建房基金的),以方便那嫁出去的姑娘照顾老人。村人给这类住户聚集的那栋楼起个温暖的名字:姑娘楼。

现在,一个叫苟福的年轻人和莲雾村的姑娘楼有了关系,和莲雾村姑娘楼的一扇窗子有了关系。

说苟福吧。

苟福一次和人抬杠,争论山里人为啥吃苦耐劳。我告诉你为啥!比如我要挑一担大粪从村里到山上的洋芋地,半山上我不能歇,我一歇,粪桶就倒了,我得咬牙挣扎到自己的地边,才能放挑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把隐忍当成了习惯。听的人觉得苟福的语气虽然粗暴些,但话有道理,服了。

苟福不是抱怨,相反,他是感恩知足的,是少见的懂得满足和感恩的人。苟福说自己以前要挑大粪,但那时不乏力气,一气把粪担挑到地里,不是多难为的事。

后来,苟福进城了。

苟福从一个建筑工地上的小工开始。不再挑大粪,苟福喜滋滋的,他那么喜悦着能参与一幢幢高楼的生长,就像笋子从地壳冒出来,吱吱地往空中长。这是苟福的联想。

几年后,苟福从小工变成领工。他越发喜滋滋。

苟福做梦都不会想自己有一天会接工程,会召集建筑工人,会做小老板。但是命运对这个爱笑的人也是笑眯眯的。苟福真从一个同乡手里承包了一幢小楼的建设。那幢楼有个别致的名字:姑娘楼。

掰着指头算,苟福进城才八年。八年,他走了多远啊。比在山里翻越几座大山可是远多了。苟福说。

这座被莲雾村人称做作姑娘楼的楼上有一个姑娘看上了苟福。那是一个好美丽的姑娘,苟福把自己和这个姑娘的姻缘巧合看成天赐。可不正是天赐的嘛,若是自己那天快一步慢一步,不就遇不上那个爆了摩托车胎的姑娘了么?那他就没法帮那姑娘把车子推到修车铺子,若是那姑娘那天没有忘带钱包,他不也就没机会给姑娘垫钱,也就没机会再见那姑娘了么?可见自己实在是个幸运的、有福的人,他甚至感激父亲给了他苟福这个名字。

一来二去的,那姑娘看上苟福了。

我可是山里人,只有一个老娘,几间瓦屋,几亩山地,我贫呢。苟福说。

我有老父老母,我连地也没有了,地要盖房了,不过,我能在“姑娘楼”里分得一套小单元房子。这个叫莲巧的姑娘说。苟福觉得这个城里姑娘真善良,怕自己不愿意两人相好似的。于是苟福用抒情的、真诚的语气跟莲巧说,他很幸运能遇上她,更感谢她能看上他这个山里的孩子,他是有力气的、有良心的,他愿意一心一意对她好。

不久,苟福确定自己将要建设的那幢楼恰是莲巧村里的姑娘楼,一想到自己一手建起的楼里,将有一扇窗子是属于莲巧和他的,苟福觉得这真是世上最美好的期待。

那幢楼开工了,打地基了,出地面了,一层层长高起来了……苟福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现在这么幸福过,幸福得想要摇摇摆摆的了。

姑娘楼交付验收的那个晚上,苟福对自己奢侈了一下,他把每户的灯都拉亮,他慢慢绕楼房一圈,仰望每一扇亮着灯火的窗子,感受一种深沉的晕眩感。透彻骨头的幸福是晕眩的。苟福总结自己的感觉。

莲巧,不管哪扇窗子属于咱们,我都喜欢。

每一块砖都是放心砖。莲巧你放心,我要对得起你,对得起我们将来的好日子。苟福看头顶那片星光一样的灯火,觉得春风刮过无人野地的声息像极了自己的心声。

大野地

现在是夏收之际,五月的阳光在大野地流荡,把麦子的焦香四处播撒。大野地的深处,有一个黑点慢慢移动,慢慢地,越来越近,直至看得分明。

看分明了,是一对拉着板车的老夫妇。老夫妇确实够老,但你却难判断他们的具体年岁,也许六十,也许七十。长途的跋涉与劳累,加上夏天骄阳的暴晒,使他们看上去苍老委顿得犹如两截枯木桩子。

望不到边际的麦田和他们身后的景象比,已是另一片天地,平地使他们的板车走得略显轻松了些,现在,是老妇坐在板车上,老夫拉车。老妇怀里搂着一个通常被称作蛇皮袋子的大口袋,没人知道,里面装着的是馒头,形状、大小、成色不一的馒头。看得出,它们来自不同的厨房,出自不同女人的手。当然,袋子最底下,有十二个馒头看上去是一样的,那是老妇从家里带出来的,她亲手蒸的馒头,家里旧年的最后一点陈麦子,陈麦子蒸馒头劲道,儿子最爱吃她蒸的馒头,因为揉面团下了功夫,口感瓷实,劲道,就这点诀窍。

想到儿子,昏昏欲睡的老妇振作了一下。她眯着眼睛尽量向大野地的远处望,她嘱咐老夫停车,她下了车,活动有点麻木的腿脚,走进路边的麦茬地,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她手上是两个沉甸甸的麦穗。她呼喊老头把车停稳,腾出手和她一起去捡拾麦穗。他们果真捡拾到了一大把麦穗,他们在一个无风的垄沟点燃了一窝麦茬,用麦茬燃起的火焰烧熟了麦穗,把焦黑的麦穗在手心揉搓后,吹掉麦壳,张大嘴巴,把麦粒投进各自的嘴巴。慢慢咀嚼,吞咽下去。这就是他们的午餐了。他们一路上除了偶尔向人讨要吃的果腹,这是他们最自在的午餐,因为在他们看来,从不动声色的大地那里讨施舍总比从表情丰富的人那里讨要安心些。

他们从北方来,向南面走,一路上,他们总有麦穗可捡。他们尽量减少去村庄讨要的次数,妇人每次在向人家伸手的时候总要鼓起勇气说,要是有馍馍,就给我一个馍馍,一个就好。有次她刚刚走到一家的大门边,就迎上一股麦香气,老妇沉迷住了,她像中了蛊的人似的迷迷瞪瞪地说,我闻见馍馍的香气了,我就要一个馍馍,请给我一个馍馍吧。那刚好走出来的年轻女人把老妇脸上的沉迷当成了赞赏,当成对她蒸馍手艺的最高赞赏,一高兴,就给了老妇两个刚出笼的大馍馍,说,就让您老先尝尝我家新麦子蒸的馍馍吧。

老妇捧着两个馍馍回到板车边上,她和老夫轮流闻新蒸馍馍的香气,仿佛香气也能填充他们的辘辘饥肠,最后,那两个馍馍还是躺到了板车上,躺在靠近车前辕的木板上,在那里,被夏天的骄阳迅速暴晒成了两坨馍干。老妇人闻了闻,麦子的香气大不如前了,但她还是把两个缩小了的干馍馍放进蛇皮袋子里,她听着袋子里克拉拉的响动,像富翁听见金币响一样感到宽慰。她想,这些馍馍,足以给她儿吃上好几个月的。

老夫老妇的儿子,他们唯一的儿子进监狱快一年了,儿子三番五次地捎信给父母,说,别人都有家里人去探看,唯独他没有,为此他被同监室的人嘲笑。这一次,儿子更是说了狠话,要是父母嫌弃孩子了,现在就断交。断交这话伤了老夫妇,老夫连夜去把放在后窑的板车修理了,他们决定拉着板车去看儿子。板车在白天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他和老妇可以轮流在上面坐着歇息,晚上打开铺盖还可以供他们栖息,这样,能省下来去的盘缠。

他们早算好了,一定要在出门的第八天赶到儿子所在的监狱,因为那天是探视日。

现在,趁这对老夫妇还在路上,让我们来想象一下,那袋差不多和他们一般苍老的馍馍干,被小心翼翼地推到那个年轻人面前时的情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