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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

暗夜有奇迹,这是我四岁的经验。空气是一盆清水,夜如墨汁,一滴滴地浸入,天就黑了。夜的黑还浸入了别的,使夜显得格外诡异、拥挤。我模糊觉得,黑是最丰富的颜色。比如有人趁黑穿墙而入,比如明明是师傅的房间,却总有陌生女人暗夜来访。

我结巴着问师傅,这个我生活中最有学问的人。

嗨,你看见的是你的幻觉,要不你干脆想,这是魔术,魔术就是创造奇迹。师傅看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

那你变一个师母吧,我想趁白看清她的眉眼,看她是否有我妈那样的眼神,我差不多都快忘记妈妈的长相了。我小声嘟哝。师傅摸一下我的脑袋,说,师傅给你变一根棍子吧。看好了,小子。

师傅伸出他的左右手掌,在我的眼前晃晃。空的。我说。

是空的,师傅说。师傅开始晃动他的右手臂。在我的眼前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加速摇晃,晃得我眼花。师傅喊一声停,他的右手恰巧停在我眼前,手里端端拄着一根细长的棍子。噢呀!我由衷对师傅赞叹,心里着实欢喜。

我从一根棍子走上我的魔术师生涯。从一个舞台走向下一个舞台,如永动器一样不能歇止。像童年的那些个夜晚一样,我总是看见一滴墨汁入水,制造了夜的黑与暗,我在那黑暗的掩护下识辨、飞翔、捕获,如蝙蝠。黑与白——魔术师最钟情的色彩。

魔术师生活开始的那些年,我总是分裂人体,男人的、女人的身体,当那些完好的身体在我的魔棒指挥下呈分裂状态的时候,我觉得美、觉得痛快,不单我这样想,那些被分裂者,仿佛也是欢喜的,他们笑意盈盈,因此,我使他们分裂又复合的魔力就呈现了一种悲欣交集的感动。现场的观众发出波涛汹涌的呼喊:“好!好!”

我变出一只长长的手臂,是那个拥有它的身体的好多个倍数。它不被控制,为所欲为,它得意,忘形,忘却自己,最后失掉自己。如果你能看见我的暗夜,你就能看见一张苍白的脸,似笑非笑的魔术师的脸,能看见同样苍白的貌似柔若无骨的不断翻出花样的手,那是我的脸,我的手。伟大的、呼声日益高涨的、走到哪里都会创造奇迹的魔术师的脸和手。别的都是隐匿着的,隐匿在黑中。外面的黑连同我身处的暗互为隐匿。那些道具,是魔术师的后台。他头上笼罩着思想的白雾。魔术师醒着的每一秒都在思考,为“奇迹”思考,从一个“奇迹”到下一个“奇迹”,马不停蹄。思想是有形状的,差不多的时候,魔术师的头上顶着一缕如雾如烟的物质,那是他思想时释放出的,有时这烟雾会凝结,坚硬如猛兽的犄角、如生猛的钢丝。

偶尔我也变出鸽子、鲜花和少女,那时我的心底会像是在曲终人散时的静谧里,主人可以歇息,可以放松下来的疲惫感。但是,鸽子、鲜花和少女不会过多出现在我的前台,我要的就是“见证奇迹”的这一瞬。但是,奇迹是什么呢?我有一次偶然问自己,结果我被自己惊吓,并且没有答案。

使不可能成为可能,可以颠倒黑白,任意美丑,可以使生死,使死生,并且永远是假的。这就是魔术么?因此在魔术师心里,这世上根本没有奇迹,魔术师和观众,他们合谋了骗局,这不荒诞么?我看穿了这些,因为我是魔术师,但我总是要假装惊喜惊奇地说:又到了见证奇迹的这一刻,也因为,我还是魔术师。

好了,又到了见证奇迹的这一刻!我再一次坐在美女靓仔的人圈里,我跟他们大声宣布,跟黑漆漆的现场如鸦的人群宣布:“又到了见证奇迹的这一刻,让我们睁大眼睛,一起看——”

这一次,我说,我能自己把自己的身体分开。

我听见现场没心没肺、只求奇迹的呼喊声、跺脚声、尖叫声响起。

好吧。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我又宣布,这一次,我要从我沉重的头颅做起。我的话音还没落稳,我的助手,也是我出于蓝的徒弟,就把一把明晃晃的,我看着都觉寒冷的利刃塞进我手里,到底是助手、徒弟,我一闪而过的心思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我只好握紧刀柄,把刀刃抵近自己的脑袋,我感觉在刀冷森森的锋芒里,我头上那坚硬的思想之角慢慢地长出来了。大概他们都看见这奇迹了,因为我再次听见欢呼声,虽在耳边,却分外模糊遥远。

我顺水推舟地告诉他们,我可以把这个割下来给他们看。他们齐呼万岁。我的徒弟带头鼓起了掌。

好吧,割下来。我说到做到,脸上的表情是魔术师那职业化了的欲擒故纵。

我把我思想的分泌物、那个像鹿角一样的东西放在距离我如此近切的男女的面前,他们一点不嫌弃,摸摸捏捏的,说软说硬,谈笑风生。现场当即出现了一个高潮。这时我的徒弟说,古代有个叫比干的人,他是个极端聪明的人,因此有人断定他的心和大众的不同,有九个窍,因此最后有人提议开胸验心,辨辨真假。古人的试验害那个叫比干的聪明人死了。但是,伟大的魔术师是不会死的。我的徒弟大声宣布,现在才是真正见证奇迹的时候了。现场的观众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赞同声。在这呼声中,我的搭档、助手、朋友、徒弟煽情说:“电视机前的亿万观众,我知道你们都在屏气等着这最最精彩的一刻早点到来,请你们端正身子,睁大眼睛,一起来见证这光辉灿烂的奇迹吧。”

十年为徒,我寡言的徒弟何时练就了如此好的口才?使我不觉地配合起他的表演来。我同时惊讶地发现我手中的刀简直有了生命一般活泼泼地在呼唤我了。

好吧。我对我的徒儿莞尔一笑,请他帮我解开身上黑色外衣的纽扣,我的徒儿索性一气解开了三层衣服,使我苍白的肌肤一下子暴露在现场那些美妞靓男面前,暴露在电视机前看直播的观众面前。

我再次对我的徒弟,也是对着我的现实以及虚拟的观众说:

让我们一起来见证“真实”,我在“真实”两个字上用了点力,来看看一个魔术师的真心到底是怎样的?我说。

现场发出终极的欢呼,只有我的徒弟用意味深长的微笑和我的目光对接。

好吧。这次我对自己说,没有人比我更渴望奇迹,那在魔术师心里早已打翻在地的奇迹。我要低头看看我的心。我像传说中的武士那样,把刀的锋利从自己胸部划过,为了使我的动作稳健优美,我也选择半跪的高贵姿势。

我用双手,把一颗心捧出,像热恋中的青年向心爱的姑娘表达爱情时那样。虔诚无比。

胖 人

胖人身懒,在桑拿天的七月,更是一动弹一身水,索性除了必须做的那点点事,胖人就喜卧在竹榻上,手捧闲书,吹电扇送来的微风。胖人不喜空调,觉得电扇送来的风,有山林植物的气息,使她身虽在水泥的高楼间,心却能在天地间自由呼吸。

胖人身子懒怠,脑子却极勤快。此刻胖人就在琢磨,是什么阻碍了人之外的其他动物的进化?为什么动物不能强大到足以和人类抗衡?猴子若是懂得搬起石头,会准人类的脑袋,还是自己的脚背?狼和人的故事里,狼叼住了人的衣袖,狼却最终放弃了人,不是狼力气不够,是狼被那个大喊救命、拉住树枝不松手的动物完全搞懵了,这如同贵州山林里那只老虎最初面对驴子的情景。

胖人还担心地球上的人越来越多,总有多到需靠火拼求生存的那一天。胖人操心操得闲远,胖人因此孤独。孤独的胖人自言自语:或许没事,某一天,一颗来自太空的陨石直冲地球,砰然一击,火光冲霄汉,地球上的生命终止,新的生命开始缓慢轮回。嗯,现代战争带来的毁灭性破坏也可以使地球重新找到平衡,但战争太残酷。假如气候变化更为剧烈,星球冰冻,倒是来得干净。白茫茫地球真干净。这是人类的咎由自取,你别不爱听!造孽,就是自己做了自己受。

关心完地球和人类的大命运,胖人又来关照我们的个体身心:你们都爱旅行,仿佛觉得那才是享乐了人生。我早没了游走的愿望,到处都一样,塑料景区,去那些偏远小镇?一样,因为人性是相同的。

闹市中也有微风,也有清凉,得看你怀什么心情。当个看客很美妙,而且我自觉是相当棒的看客,我虽然偶尔也在边上发言,偶尔语言暴力,但那是骨髓里的深刻。你刚发现胖人的自信自负,她却忽然叹息——

你看我,每天下班回家,只能把电视从头到尾翻几十遍,在竹椅上躺到十二点,再挪到床上躺着。我买了那么多书,福克纳、帕慕克、马特尔、桑塔格、库切、本尼迪克特、梅萨藤、卡佛……书快堆到天花板了,我每天读,却还是读不完。但我还会买书,我睡不着啊,我要用这些来打发走我的时间。按说谈恋爱最消磨时间,问题是,我和谁谈?在现实里,和男人走得近,说你是骚;和女人走得近,说你是同性恋;和尼姑和尚走得近,说你离婚被打击了不热爱生活了;和宠物走得近呢,又斜眼猜测你是否性奴了动物……我什么都不能恋,最后只好自恋,我说自恋的人是因为没人恋,信不信由你。

胖人不等我回答信与否,接着诉说,再说男人吧,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会看到他鼻孔一厘米处的鼻毛,这真是件悲哀的事。嗨,今天晚报上的新闻你看到了吧?其实这哪里算新闻!胖人对着我,自问自答。

自从认识胖人,我不读报纸也不担心世界发生了大事而留我在无知的暗处。胖人愤,你看我们的同胞,把土地污染了,把河流污染了,把食物里面掺毒了,于是他们就想起喂养人,全绿色的人,喂人干什么?当奶人!他们喝奶人的奶,求得自身的康健。我一边飞快移动手指回复胖人,一边按动一扇大门的门铃。

是的,我按的正是胖人的门铃。胖人是个离婚五年的单身女子,她离婚,是因为她那个超有钱老公把一个“奶瓶”女的肚子弄大了,有钱老公离婚时给胖人诉苦,我一吃“奶瓶”的奶,就忍不住想和“奶瓶”做爱。“奶瓶”的大肚子里有了三胞胎男孩……胖人终于忍无可忍,又十分不忍,于是自己搬出了那幢豪宅。

现在,我来敲胖人的门,我要和她谈恋爱,她说谈恋爱最消磨时间,可见这是个会谈恋爱的主,不会谈的人会说,上床容易床下难。

而且,我知道她喜欢漂亮的,三十三岁的男人,这是我们长达一年的网聊里她传递给我的信息。我自知我符合她的审美,而且,我们的言语,从第一天到此刻,都是如此的投机。我要把她从“骚”、“同性恋”、“不热爱生活”、“性奴动物”的恐惧里解放出来。当然,如果我运气好,博得了胖人的芳心,我将获得胖人以及梅萨藤、库切们……和他们为伍,我十分甘心。

当然,我没忘记把修鼻毛的剪子小心地探进我的鼻孔,我想胖人不管如何细心,她也只能看见一个干净如南极天空的鼻腔。

胖人是她的网名,我知道,胖人不胖,且身材窈窕,姿态娇媚。我们是在实名网站认识的,谁长啥样有十张个人生活照为证。

嗨,我要敲你门了

陆羽走进小区大门,看见公示栏前簇拥着一圈脑袋,每张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嬉皮。陆羽凑上去,见一张A4白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请不要在早上寻欢!

陆羽心中窃笑,纵然人家早上寻欢,只要是在自己卧室,还要征询你的意见?她把被指责一方欢乐的场面和乱了心的邻居都想象一回,觉得生活真是有趣。

尽管搬来两年,可陆羽不认得这里所有的人。陆羽当初买这套房时丈夫是坚决反对的,但反对无效。陆羽实在喜欢这样的社区,住在一群陌生人中对她来说有鱼返回浩渺之水的安全感。陆羽不打算和这里的任何人混熟,她喜欢有距离的人际关系。

比如自己楼上住着的那对夫妻,她就从未有想要认识他们的心思。

陆羽楼上的两口子显然属于相对安静的人,安静到你根本判断不出家里有人还是没人。从偶尔制造的动静可以判断出他们的生活规律,每隔两周的周末,楼上才会有响动……就连他们的争吵似乎都有规律。开场似乎都一样,先是女人低声控诉,男人如寒蝉噤声,偶尔爆一声低低的抗议……间隔不久,是女人隐忍不住的穷追的声音,很重的摔打声,最后,终于有一件东西碎在地上。争吵声到此会有一个休止。

为什么会这样呢?陆羽每次都会在对方的吵闹摔打声中追问生活。

尽管被惊扰,好在不是天天如此,陆羽竟一次次谅解楼上的“两人战争”。因为知道对方相比自己更不痛快?从对方的不堪生活中比照出自己是幸福的?一次陆羽在办公室偶尔说起这事,对桌的同事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上去敲他们的门:凭什么要让邻居陪着他们的打斗呢?陆羽笑意盈盈地说,我不敢去,我担心人家会把气撒到我头上。

陆羽淡淡地说,他们吵的时候我就搬到老聃的屋子里睡觉。老聃是陆羽的老公。老聃经常出差,不在家的日子居多。

自从陆羽度完蜜月,就和老聃分房睡了,她忍受不了老聃的呼噜声。就这样,结婚五年,陆羽再也不能和老聃在一个床上度过一个通宵。

陆羽觉得自己是把婚姻思考得透彻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对婚姻的期许,作为一个外地人,在这个每天都拥动着数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居有定所,身有所依,有自己想要的安静如水的生活,不是很好么?陆羽不像很多女人那样,吃丈夫的醋,盯丈夫的梢,她明白如果一个人要背叛你,你是看不住的,唯一积极的办法就是设法保持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魅力。当初陆羽嫁给老聃的时候,就被她的熟人圈子戏称为天鹅肉被癞蛤蟆吃了。陆羽笑着说,我们就是一对和睦相处的癞蛤蟆和天鹅,这有什么不合适呢?蛮好的。找个一辈子能把握的男人,就是陆羽对婚姻的最初设想,她自信能够好好经营她和老聃的婚姻。

现在,她以楼上那对夫妻为镜子,照见生活的千疮百孔,觉得自己和老聃的安静就是幸福。陆羽想,老聃和自己也有意见分歧的时候,但是,只要她闭紧嘴巴,耐住性子,不和老聃说话,要不了一天,老聃自然会想办法和她和解。这就是生活。

但是这次,老聃在和陆羽吵架后离家了,吵架后不回家,还是头一次。

又一个周末深夜,陆羽再次听到楼上夫妻千篇一律的争吵。

“咚”的一声,惊得陆羽急看天花板上的灯。

老聃不在,陆羽搬去老聃的卧室。

她看老聃枕边的书——《希区柯克小说精选》,这本书似乎在老聃枕边放很多年了。陆羽随手一翻,就翻到《恩爱夫妻》那篇,说一对彼此有了外遇的恩爱夫妻,丈夫觉得假如自己提出离婚,无疑如杀妻。妻子觉得丈夫把她当生命和荣誉一样爱着,如果自己提出离婚,必定置丈夫于灾难之中,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丈夫。丈夫也觉得只有自己先杀了妻子才是善良的。

陆羽奇怪一本跟随老聃多年的书自己竟然第一次翻阅,正打算看下一篇,楼上恰恰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如冰川雪崩。不知是被小说迷惑,还是受了同事的多次挑唆,陆羽连拖鞋都没换,径直上了楼。

陆羽敲门,轻轻的;再敲门,怯怯的;再敲,这回,就有点不罢休的意思。门在陆羽不抱希望、准备退回去的时候豁然打开,陆羽眼前一亮,旋即一黑,陆羽的脑袋被一件当头飞来的布蒙住了,陆羽在暗中听见一声吼:你滚开,今生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呯”的一声,门关闭了。

陆羽把脸从那块布中解放出来,见蒙住自己的是一件灰色男式西装,陆羽陡然看见一枚闪光的啄木鸟袖扣,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枚袖扣不正是上月老聃过生日时自己送给他的礼物么?陆羽下意识地在衣服口袋里乱摸,她竟然摸出了老聃的皮夹子。

陆羽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只觉眼前有无数的羽毛在飘飞,又似乎是茫茫的一片白雾兀自弥漫。

蓝瓷花瓶

那段日子对她来说,是一杯清清的茶。

新婚中的她,爱情是醒里梦里的一片绿洲。

有朋友也要走进围城。朋友送来了大红的请柬。她和丈夫商量了好一阵,决定送一份礼物去。仅仅为了省钱,他们便没去任何商店。最后她说,就送咱家这只蓝瓷花瓶吧。丈夫没听懂似的看她:她正看着那只蓝瓷花瓶,目光静寂得像夏夜的一片月光。丈夫知道蓝瓷花瓶是她母亲送给她的结婚礼物,是她最心爱的东西。

蓝瓷花瓶便送了朋友。

在送完花瓶的第二天,他们便离开小城去了南方。走时仅带了几本书和几件随身的衣服,看看屋子,倒也没多少东西可带,带不走的和带着也没什么用的。

渐渐地,他们有了些钱,日子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清贫。后来她和丈夫开了一家工艺品商店,专营一些美丽的仿古工艺品。也许丈夫天生就是块做生意的料,他们的生意很好。她也渐渐迷上了瓷器收藏,常常宝贝似的在灯下看了这件看那件。她便常常跟丈夫提起那只当年送了朋友的蓝瓷花瓶。忙碌在生意里的丈夫总要几经提醒才能和她回到同一话题上。她便有了些痴,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再也遇不见那么好的工艺了,再也看不见那样奇妙的蓝色,还有那样恬静的白色睡莲,就像是一群栖息在蓝色湖波上的天鹅。她和丈夫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目光静寂地望着不可知处,只是眼睛里多了两片火焰。

那一年,家里来信说她母亲病重,想着店里眼前的一大堆业务,又想贫苦惯了的母亲一向总是将苦难和着粗茶淡饭吞咽下去,料想这回也依旧抵熬得住,便想等忙过了这阵儿再回去。她万万没有料想自己一念之间会铸成终生的遗憾。不久,一封告知母亲病故的电报将她击得昏天黑地。

他们回到不再有母亲的小城。和丈夫一起去看朋友,一进朋友家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蓝瓷花瓶。朋友将蓝瓷花瓶放在漂亮的红木家具上。朋友夫妇一再感谢婚礼时她送给他们那么美丽的礼物。他们的话题反反复复地环绕在花瓶周围。而她,更是执着地如同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后来她有事没事地去朋友那里泡时间。朋友不知道她心里的故事。每次朋友都非常热情地待她,说欢迎她这么忙的人经常来看她。

看得出朋友和她一样爱着那只花瓶,花瓶从未染上过一粒微尘,朋友坚持不给瓶子里装任何饰物,即便是鲜花,朋友说,配不起。

这就让她那句话永远只能萦回在心里成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现在已经有能力去买一件更贵重的礼物给朋友了。她甚至想过要用昂贵的礼物去换回那只花瓶,但她不能啊。

她再次去看朋友,她和朋友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谈笑。她借故起身取一样东西,然后仿佛是不经意地、重重地拂掉了那只花瓶。

她不记得是怎样走出朋友家的,也不记得朋友都说了些什么。她只看见这一刻的月亮,一轮冷寂的圆月亮,如镜似的悬在中天之上。

她站在一片月亮地里。

她看见自己月光下的影子是那么的落寞与孤单。

她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瓷片,就着月光,她看见躺在手心中的那片瓷,像一块残缺的镜子,又像是一团水珠。

她轻轻地唤了声“妈”,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洒满月光的地上。

两个老人

我外公看一盅酒的眼神,一个字形容:贪。准酒鬼这词,送给他,我看合适。

酒醉心里明,这话大概是真的,要不酒醉后摇摇晃晃,站脚不稳的我的外公,怎能准确找到我的学校,站在我的教室门口,直接呼喊我的小名?

渴望有个地洞钻,就是我那会儿看见这样一个外公的心情。羞耻、愤怒、惊惶、厌恶……综合着我的心境。

我的班主任,故意装模作样地问:这是谁的家长啊?请站起来认领!我的羞愤抵到墙角了,我须得快速站起,冲出教室,跑向外面,耳朵依然躲不掉猛追上来的哄笑声,同学哈哈笑,老师呵呵笑,最后只剩下我那沉陷在酒精中的外公嘶哑的、咬字不清的呼喊声:你跑忒快我怎赶得上?你这昧良心的女女,嫌我给你丢脸了!忘了我疼你?

我终于停步,等他。看着他几欲倒地,又歪斜着努力站稳,终于还是扑趴在地上了。大雨过后依然细雨如诉的积水的地面,他不顾泥水,挣扎而起,终归没能把自己撑起来,让我无端联想起朱自清的《父亲》,那个爬在栏杆上难以越过的笨胖的身躯,一样的不雅,难堪。我忍着气,走过去,半拽半拖地把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头拎起来,让他的重量放到我的一个肩上,驾着的感觉,我一瞬间就懂了。

我努力协调他的醉步,否则还得回到原点上。我现在只能理智些,把他早点带回家,交给我外婆。走出学校操场,是一段煤渣铺成的窄马路,不再积水难行。行人寥落,我庆幸我们别扭的行走没谁在意。

煤渣小路穿过绵延的玉米地,纷披的玉米叶子在雨中像披着蓑衣的人,显出寒冷萧索的样子。现在是中午,若是晚上,走在这样的路上,需要点胆量。我外公也是这么想的吧,反正只要轮到我值周,我晚归走到这条路上,在小路一端的入口,准有外公在等我。知道我放学晚,我外公会多走两里地,等在煤渣路的一端,远远看见一个黑影子,烟袋锅的火星一明一灭,那火星是属于我外公的。

猛然出现心中的这个黑影子在这一刻平息了我心中的恼意,我平定情绪,努力忍受外公的酒气,慢慢地扶着他走上河桥,过了桥,就到家了。我带外公停在桥栏上,托扶着他的手臂,使他无力的双腿得到休息,看着河里翻腾的浑黄的河水,低头看软弱的外公的脸,想,这一刻没我,外公也许会掉进河里淹死。一个念头堵在心中:为什么外公总要喝醉呢?

外公每次进城必要喝醉,每次酒醒后都跟外婆解释:遇见以前店里的老伙计了,哪有不醉的理!

以前外公是开染坊的,在城里,前店后作坊,很是风光了些日子,据说美妾都娶了一个。我有次大胆问外公美妾的往事,心怀了挨耳光的准备,不料他倒洒脱:哪里是妾?是正房!不会生养嘛,才被家里逼迫着休了嘛。

休了前妻的外公娶了方圆几十里闻名的程先生的女儿。程先生的女儿就是我现在的外婆,这会儿她坐在干燥的炕头,见我掮着酒气醺醺的外公回来,一点不抱怨,笑眯眯地:死老头子又喝醉了!进城就喝醉!喝醉就辛苦我女女!外婆赶两步把外公接过去,帮外公换拖鞋抹袜,扶外公躺平,热水袋也暖在外公脚下了。嘱咐都小声,说,睡一觉就好了。女女你也去喝杯水,劳累你了。

外婆这时候点着她那双残脚,不紧不忙地去给外公生火做饭了。永远是姜丝萝卜丝豆腐丝白菜丝的疙瘩汤。外婆说,喝醉的人睡醒后喝上一碗这面汤,不伤胃,不烧心,清醒得快。

说起远近闻名的程先生的女儿,闻名的理由就是她那个先生爹不准她缠脚,外婆的母亲缠一次,外公喝令放一次,三缠三放之后,我外婆的脚彻底残了。外婆一生都认为一个携带着一双大脚的女人,且是半残的脚,连天足都称不上,这个女人就是丑女人。当年嫁不出去的我外婆打好了当一辈子老处女的准备,没料想休了不会生养的媳妇的我外公来娶她。即便自己从城里嫁到了山里,心里却是感激的。这感激嫁接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上,使得我外婆觉得她的感激需要噤声。

被外公休了的女人后来占有了外公的染坊,这是外公的赔偿,所以我外公每次进城都醉,我外婆总以为是外公的良心逼迫外公醉酒,所以外婆从不拦挡外公进城,不阻挡外公喝酒。

等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外公外婆弃了山里的老屋,搬到川道来住。我外婆甚至把自己变成了外公的同好,外公喝酒的时候也给外婆倒半杯。老头一杯,老太半杯,我这两个祖先半辈子的早上都是这样开始的。早、中、晚各一杯酒,不知从哪天起,成为我外公保持到老的生活习惯。

尽管喝了一生酒,我外公却说自己辨不出酒好酒坏。给他好酒喝,他自己说糟蹋了酒,说啥酒在他嘴里也只是个辣。只要便宜的酒。散的苞谷酒正合他的意思。要是嫌花钱少心里过意不去就买西凤大曲,四块钱,够了。我外公嘱咐给他送酒的晚辈。

西凤大曲在相当长的时间都是我们去看外公的必备礼物。

直到外公去世那天,外公床后的酒积攒了满满一箱。外婆说,酒还放在那里,她每天喝半杯,看看这酒还能折去几瓶?

外公走的前一天晚上,外婆梦见外公给她说话,嘱咐外婆要叫孩子们在他新屋前栽迎春花,外婆梦中答应了外公,就走出了梦境。枕上纳闷,想,外公在哪里有了新屋?只听见脚下一声紧似一声的我外公的呼吸声。外公晚年患有哮喘,外婆惊慌地爬过去看,就见外公给她眨巴眼睛,头一歪,去了。

外公是八十四岁去的。外婆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们都别嚎,我明年也要去的。大家算一算,外婆这年正好七十二岁。

外婆如她预言的那样,果然在满七十三岁的那年去了,从容,如归。老衣早已招呼几个舅娘帮她裁缝好了。外婆是在腊月天去世的,送她去墓地的人都看见外公外婆坟头的迎春竟然爆出了星星点点的黄,看着暖送葬人的眼。走在黑漆漆的人群里,我第一次觉得,死亡原来也有温暖的意味。

我回忆外婆说话的神情,外婆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们不准嚎。

静默着送外婆,这是我们能够给予逝者的尊重。

假若树能走开

我是一个林场看林人。

在林场还叫林区的时候,我就在这边工作。那时我是个伐木工人,后来禁伐了,我的伙计们陆续去山外另谋生路。我实在舍不得林区才会有的这股子好闻的味道,我甚至觉得,若是我离开林区,我会死于肺病,于是我设法留下来,用两条贵烟换来林场看林人这份差事。

我就像一条老狗,除了对故园的忠诚,几乎没有用处。打这比方的是我的场长,他说,林场要创收,要不你真就活成了一条可有可无的寂寞老狗。

场长比我年轻二十多岁,他不喜欢寂寞是很自然的,他需要更多的钱也是自然的。好在他的点子比林子里的蘑菇还多。他说,我们要趁市里开发旅游的好势头,让林子恢复禁伐前的热闹。靠山吃山,我们终归要在“山”字上动脑子。

春天,这一带绵延百里的杜鹃花吸引很多城里人来看,一时间,蜿蜒的山道挤满了不辞路远前来赏花的城里人。安静了小半年的“农家乐”也一时火爆起来。王场长眨动眼睛,想出了一条他认为绝好的创意。他找来林区仅存的一个画匠,帮他把创意实现在一张广告牌上。广告牌上画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巨树藤萝缠绕,仿佛天宫里的场景。但我知道这棵树在现实中有原型,它的原型是山林中那棵据说有一千九百八十八岁的红豆杉。一群白颊噪鹛、灰喜鹊、黄臀鹎在红豆杉的枝杈间闹腾,真是生动极了、美好极了。看见的人都夸赞说,这真是张有想法的广告牌。

我们在那个春天推出了一个旅游项目,项目的名称就叫:来吧,来认养一棵永不背弃你的树!王场长说,我们的项目就是要吸引那些有闲钱、有闲情、有闲时间的城里人来给我们送点钱花。当然,那棵被认养的树在名义上属于认养人,树的归属还归林场、归国家,认领树的人绝对不能砍伐。这不违背我们护林的职责。

在森林里认养树?亏他想得出来。树又不是孤儿,无须谁来领养。但奇怪的是这个项目一推出,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来。来认养树的,有恋爱中的年轻人,有鳏寡老人,有中年夫妇。

第一对来认养树的老夫妇给了我深刻的印象。他们说要认养一棵三十八岁的树,还要那种挺拔的树种。判断树的年龄,对我来说,就像喝一杯苞谷烧般容易,我立即给他们挑了棵三十八岁的梓树。那对夫妇听到梓树这名字,立刻两眼发光,他们说,好啊,梓树,太吉祥了,就梓树。他们还说,原来在古人的诗句里读到梓树,还以为是传说呢。

为啥要三十八岁的树?老夫妇解释,他们有一个儿子,今年恰好三十八岁,但是他们的儿子去了加拿大,年前刚刚拿了一张什么卡,往后是不会回来长住了。现在,他们要在林子里认养一棵不离开的树,任何时候,只要他们来,树总在老地方等着他们。他们愿意给更多钱,只要求我们不要使那棵梓树的四周有别的杂木。这要求被我断然拒绝。老夫妇还算讲理,妥协一步,我也妥协一步,我为他们在那棵梓树的旁边立一块牌子,牌上写:李国衡的领地。李国衡是他们儿子的名字。

杜鹃花快要开的时节,山道上开来一辆红色跑车。跑车风一般刮来,停在林场大门边,从车上下来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人。能接待这样的女人我深感愉快。

年轻女人一开口,我的快乐心情立即像炽热的火盆遭到冰块覆盖。我鼓起勇气问她,您想要我们为您做什么?同时把我们的项目单递给她。她摘下眼镜,傲慢地反问我,你们都有哪些业务能吸引我?我再次请她看我们的项目单,以及一系列认养条款对应的收费价目。她“呯”一声把那张纸拍到我面前的桌面上,她的举动吓我一跳。我摸摸我的脸,还好,冰冰凉的。我猜,这个很美的女人准是被她的男人甩了,要不哪来这满脸的冷气?我第一次知道,如此美丽、看上去又富有的女人,也可能是不快乐的。

我能帮您什么,女士?我尽量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话,我们王场长说,要把每一个顾客,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当成是我们的上帝。我再次说,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她说,你们的广告牌子是真的吗?我看是假的!假的你们就是糊弄人。我可以告你们。

我吓出一身汗,辩解说,广告牌子上的树肯定是真的,我知道它长在那里。

我要认养牌子上的那棵树。她说。

那棵树长在林子深处,根本没有路通往那里。像您穿戴得这么讲究,是很难走到那里去的,光那些荆棘就够您受的。我为难地说。

何况这林子里好看的树多了,您可以选一棵自己够得着的树,这更实际、更有意思吧?我的口气很真诚。

女人想了想,决定让我帮她挑出这片树林中最高最粗的那棵树,属于她的树总归是要与众不同的。我说好,这能做到,您这么不一般的女士,拥有一棵与众不同的树,是应该的。

女人冰冻三尺的脸总算进入了春天。

女人后来挑了一棵高大的领春木。她说她的名字中有个春字,而她男人的名字中恰好有个领字。领与春,再也不分开!

分不开!我肯定地说。尽管心里很不确定,但能使顾客满意是我的责任。半年业务做下来,我发现我再也不是半年前的那个人了,我有点得意,又有点惆怅。

尽管树的名字里包含着领与春,但女人仍坚持要把一句话刻在树身上。我反对无效。她说人都能文身,树上就不能刻字了?这让我心疼,是原来伐木时都没有过的心疼,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今生,领永远都不离开春。”这行字现在镌刻在那棵领春木身上,像一道符。

树被文了身,白花花亮出芬芳的肉。看得我心惊。

一年后,这种白花花在林子里直晃我的眼。

我下决心离开林区,哪怕被那越来越强烈的死于肺病的忧虑终日笼罩。

尽管不知道能去哪里,我还是打好了铺盖卷。

我现在就站在林区中间这条唯一通往外界的曲折小径上。

卜吉寺的钟声

他很久不做那个梦了,但是昨夜,那个似乎逝去的梦重又找到他,猝不及防。他梦见自己攀爬在那堵灰色的墙上,他奋力向上,那堵墙仿佛也在生长,任他前进一步,墙也跟着增高一截,使他陷进绝望里。

他大喊一声,同时被那喊声惊呆,那是从前自己的声音啊,难道这许多年,他没有彻底改变过来?满心疑惑地回过神来,他看见夕阳叩门,自己此刻正打坐在蒲团上。刚才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不能确定。一种伤感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心头。

慧明法师这时候走进来,轻声说,门外来了两个人,要找宽明法师。

他就是宽明法师。宽厚贤明,宽大清明。谓之宽明。当初赐他法名的智慧法师在给他剃度的时候这样对他解说过。

他以为来的是求医的人。虽然寺院不是医院,但是,自从他来到卜吉寺不久,自从他救活那个滚下岩来、摔得奄奄一息的采药汉子,他医术了得的传说就不胫而走,一夜间成了卜吉寺方圆几十里地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求医问药者盈门,他成了随时可以普度众生的僧人。

回想初到卜吉寺的那天,在大山里疲于奔命的他,满脸倦色地来到卜吉寺的山门下。那一刻,夕阳正自沉没,山川一派辉煌,一列列山脉向着远天寂静伸展,仿佛是伸向天国的阶梯。

他多么渴望自己的灵魂能沿着那些阶梯走到天上去。天国里能有他的栖身之处么?寺院的钟声在他的头顶悠然响起,不知是向他召唤,还是在回答他的疑问,那一刻,他像是一个即将被冻僵的人遇见了温润的泉水,让他紧缩的、皱巴巴的心灵得到舒展。他如同一块肮脏的冰在那神圣的钟声里慢慢融化,那被融解释放的,还有他的满面泪水。他在一种巨大的虚脱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身体包裹在一件旧的但却洁净柔软的僧袍里。智慧法师俯身在他脸上,说,菩萨会收留每一个生病的、饥饿的人。灵魂需要救赎,身体也需要,留下来吧。

这一留,十七年过去了。

十七年间,寺院后院的那棵银杏树都长高长粗了许多,当年收留他的智慧法师也圆寂五年了。五年前,宽明法师接替智慧法师,担当寺院的住持。

十七年前的那个早晨,在寺庙如烟如缕的晨光中,面对智慧法师宽仁的追寻的目光,他差不多就要坦白自己的罪恶了,他曾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中医,因一场婚外情杀害了自己的妻子,犯下弥天罪过。是的,他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他不是像风一样自由地飘来,而是像贼一样躲避、逃亡、藏匿。

青灯佛卷,宽明法师刻苦修炼,静心修为,以求有善的业报, 诵读《因果经》“欲知过去因,见其现在果;欲知未来果,见其现在因”,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存于宽明法师心中的一个最大疑惑就是,智慧法师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似乎是不知晓的,但有时候,宽明法师又确信,智慧法师似乎早已洞悉自己的一切,知道他的来处,知道他的困境,在他到来的第一天。但是,智慧法师如何就能宽恕自己呢?在打坐念经的间隙,宽明法师拷问自己卑微的灵魂。

时光流逝,宽明法师越来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面对智慧法师,自己有不被宽恕的不诚实。而妻子惊慌的眼神似乎从来都不曾在他的眼前消失过,他为妻子的亡灵超度,他救死扶伤,积善行善,只祈愿换来内心片刻的安宁。

光阴荏苒,如寺院门外的斑驳树影,来了,又去了。宽明法师忙于佛事,忙于看病,忙于采药,忙于把自己的医术传授给后来的慧明法师。十七年间,他不曾云游,不曾走出大山一步,唯一的一次是上周去市里参加了佛教协会召开的理事会。

此刻,当宽明法师看见那两个持枪来人时,明白昨晚的梦所预兆的了。他谦恭地请他们在僧房坐下,请茶。来人向他出示警官证后,把一副手铐戴在他枯瘦的手腕上。

宽明法师请求给他一点时间,他必须交代几件事。他静静地在大殿里换完香,把禅杖和药箱从自己的僧房取出来,亲手交给慧明法师。像当年他从智慧法师手上接过禅杖一样,他用同样宽仁如水的目光看着慧明法师,用一样能抚慰世间所有坎坷的语气交代慧明法师料理寺院的一切事务。

宽明法师跨出寺院的大门时,回了一下头,他望见慧明法师目光平定地看着他的离去,并没有一点惊慌和不解。这使得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大的宽慰,那一刻,宽明法师再次感受到卜吉寺的神圣与庄严。

阿弥陀佛!宽明法师在心里诵了声佛,双手合十,但此刻,他的两只手掌竟完成不了这样的一个动作。他的心里,那份从来不曾放下的沉重却在他一步一步地离去中放下了。宽明法师再次想到《因果经》中那句:“欲知过去因,见其现在果;欲知未来果,见其现在因。”

宽明法师再次在心里诵了声佛。

望镇的爱情

我和妻子闹到即将成为彼此前夫前妻的时候,突然接到弟弟从老家望镇打来的电话,弟弟说,你奶妈去世了,你快赶回家。

我当然得回家。我跟妻子解释,得宽限几天,等我参加奶妈的葬礼回来再办离婚手续。妻说,我陪你回一趟,眼下你奶妈还是我奶婆婆。

望镇深藏巴山深处,汉江蜀河在此交汇,一度成就望镇作为水旱码头的辉煌。至今,古镇风貌保存完好,精致如小家碧玉的明清建筑随处可见。

一路无话,进入天蓝水清的故乡,这段日子张牙舞爪的妻子安静了许多。我暗自诧异,若是山水能改变妻子的脾性,我何不早带她来,何苦要走到离婚这一步?

奶妈奶爸是老家最让妻子敬爱的两个人。妻子多次感慨,两个相爱的人,就是彼此的天堂!奶爸奶妈一生恩爱,这是奇迹,也是童话。当年妻子随我回老家,看见我奶爸奶妈的默契与恩爱,很有信心地说,你吃过奶妈的奶水,又被奶爸照拂过,她相信我们有福气经营好我们的婚姻。

因此,当某天我俩大打出手的时候,她声嘶力竭地呐喊,“你是一个变异的杂种!”这句话与我们最初的盟约有关,是对誓言彻底的灰心。

世上的幸福是相似的。在我奶妈奶爸这里,描述幸福的图景需用万语千言。两口子活到八十岁高龄依然恩爱如初,用万语千言说他们的一生肯定不过分,但是,从哪里说起?

说他们尚属青春的日子。

那时,他是地主家才华横溢的小儿子,她是老秀才的闺女,但她一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他们结婚了,那么恩爱的两个人却不能生养,结婚二十多年后爱情的果实突然坠地,但那个孩子却不幸夭折,奶妈从此再不能生养。奶水汹涌的奶妈慷慨喂养邻家奶水不足的孩子,于是他们成了我一生的奶妈奶爸。我后来远离故乡,远离那个饱含爱的家庭,这是我的遗憾。奶爸这样安慰失落的奶妈,如果奶妈想孩子,他愿意一生当她孩子,孝敬她。奶妈透过幸福的泪水看丈夫一眼。一生只需这样的一眼。

说他们的中年。

奶爸因出身被反绑着臂膀跪在碎砖上挨批斗,身边陪绑的永远是他忠诚如影子的妻子,在他痛苦绝望寻求自杀的时候,她把绳子刀子藏匿起来,晚上担心自己睡着丈夫寻短见,她把自己和他的手臂用一条布帕缠在一起才敢睡去。等他们从一场场危机中走出来的时候,奶妈哭着感叹,她为自己保全了一个丈夫,一个好人。

奶爸呢?奶爸说,他真的应该叫奶妈小妈妈,是她给了他第二条命。

说他们的暮年吧。

奶爸那时已经把经营了几十年的店铺赠予我弟弟,他只说了一句话,无论望镇走到哪一天,望镇有“杨氏汤粉店”,望镇就是一个永远有念想有气味的镇子。

“你把这门手艺里的学问弄明白了,你就有安宁的日子过。”这是奶爸对弟弟的忠告。

汽车进入望镇铺满木纹石的小街,热腾腾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东家油坊榨芝麻的香味刚刚散开,西家新鲜出锅的花馍馍就呼出一锅白雾呼应,上街小媳妇正把一块松明般透亮的腊肉闷进锅里……所有的忙碌都是为那个刚刚离世的人,唯独下街剃头店今天挂出歇业的牌子,因为他要恭恭敬敬地去为逝者守灵。

奶爸奶妈家在镇子的最高处,离汉江最远,但江涛声却在窗下,汩汩的江涛声就是在纷乱热闹的此刻,也听得清晰。

我们去奶妈的灵前上香、磕头。我们再去宽慰奶爸,奶爸坐在那把老椅子中,表情安详。我想大概人太老的时候,连悲伤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毕竟悲伤也是需要耗费气力的。我惆怅地想,如果我和妻子能活到八十岁,我们应该也不会有力气吵架了。奶爸宽慰我们说,奶妈走得安稳,她睡前还跟他唠嗑呢,她是在梦中走远了,找不着回来的路了。

“我说过陪她一辈子的话,说到做到了。”我感觉奶爸似乎长吁了一口气,似乎还笑了一下。

奶妈在家停灵三天,三天后的早上,起灵的那一刻,突然有人大喊:“老爹爹走了!”

我们跑到奶爸跟前,只见他依旧坐在那把老椅子中,很安详地离去了。

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日死。我的奶妈奶爸啊,他们就是奇迹,就是神话。我们送奶妈奶爸去他们的合葬墓地,把他们都送上山。送上山,在望镇,就是安葬死者的意思。

离开望镇的那天早上,我和妻子再次来到奶妈奶爸的墓地,从那里,能够俯瞰整个镇子的风光,看见汉江和蜀河在山下如两条阴阳鱼般合抱,把整座镇子衍化成一个神似太极的图形。山川的景象如此俊美,生命又是如此神秘不可言说,让人心生敬畏。

我忽然觉得手掌中我妻子的手和我的手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