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面容沮丧贴着车窗玻璃坐的女人,楚擎哭笑不得。
“怎么,吵架了?”
“CQ,你觉得异地恋有希望吗?”
他摸了摸下巴,要笑不笑地看她。
“你是刚大学毕业吗?”
“我只是非常担心,而且今天验证了自己的担心。”
在印象中花佐伊从来没有很担心的事,以前她总是不温不淡,能忍则忍,不愿多思考未来。现在她竟然居安思危起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我还以为,像潘先生那样地球都为之转动的高人,一定会有办法让女友安心呢。”
“是我说错话了。”
花佐伊内心懊悔不已。他们相聚的时间本已不多,为何还要浪费在吵架上面呢。她急迫想要表达的,反而适得其反令他气恼。冷静下来想想,当时自己也是冲昏了头,才如此口不择言。潘先生,谁敢在那样的潘先生面前出言不逊顶撞他,骄傲的他定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拒绝又否定过。
越想越不妙,花佐伊摸出手机,自己几小时前发给他得微信,还是未阅读的状态。他一定是气坏了。
四驱SUV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宽敞的车身既有轿车的舒适性又有吉普车的越野性能,不似跑车那般风驰电掣,却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像座可靠的移动城堡。
“嗨,别烦恼了这些了,不如把SI的合约提早结束,去乔丽斯那里好好干吧。”
“这样我就不是派遣制员工了,要和你解约了。”
“对。”
“哇,失去我这么一个大客户是不是很可惜?”
楚擎又是笑笑,一手搁在车框上。因为袖管的陡然拉紧,西装衬衫下立刻浮现出清晰可见的手臂肌肉线条。他转过头,对她露齿一笑,没有涂抹任何发油的头发,乱蓬蓬地吹打在饱满的前额。
“我早就失去你了。”他说。
花佐伊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撇过头去。
市中心的广告牌上,庞先生在城市长跑上的镜头出现多次。一开始只是以公益的形式出现,现在正按着企划打出了线上服装店的logo。再之后应该会利用这个事件增加庞先生的曝光度。乔丽斯已经找到渠道为他报名了真人秀节目。
所谓的实现梦想,就是如此步步为营策略,换个词就是“炒作”。
“哟,现在哪里都能见到这个胖子,你们干的很不错。”
楚擎语调轻松,像是刚才的尴尬完全不存在。
花佐伊叹了口气,要是潘凯臣也能这样称赞她就好了。似乎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赞扬的话。
她幽幽地望着气定神闲的楚擎,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无论何时,楚擎对她都不离不弃,哪怕他做不成恋人还能做朋友。
水明月曾经说过,凡是从恋人身份退下,无论是追求不成还是分手所致,都不可能成为朋友。双方甚至会由衷地怀着“你若安好,我便晴空霹雳”的敌意。这是人不想被伤害第二次而保护自己的本性。
手机铃声打断她的思考。虽然觉得潘凯臣不是那种愤然离席后还会打电话来和解的人,但看到来电人名字的时候,花佐伊还是小小失望了一下。
“雪莉,现在我有点事。”
“但是Zoe姐,伶俐通信怎么办,距离他们的最后通牒只有三天了。”
花佐伊知道雪莉的想法,靠潘凯臣的关系,伶俐通信没什么大不了,他是只消一个电话就让陈老板跪着求SI签合同的神人。
但是雪莉哪知道,像英雄般把花佐伊从沸腾的黑锅里撩走的这位大神,没多久前刚被她的“豪言壮志”气走。
“总之,等我回来再说吧。”花佐伊掐了电话。
“有事?”楚擎问道,“有事的话,我们迟些再来也可以。”
“没什么大不了,我比较担心水明月。”
寻找水明月是今天的主题。
这个备胎多到足够开汽配店的水小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突然失去了联系。花佐伊一想起她朋友圈里每条状态都有20几个点赞的男士还互不认识,就很担心她是东窗事发被人情杀了。
车到了水明月的家门口,地址是神通广大的楚擎找来的,已经不是花佐伊知道的那个地方了。
“你还给她带了礼物?”
楚擎惊讶地看着花佐伊拿出包装精美的名牌包包。
“我担心她不给开门。”
所以水明月会看在包包的面子上请花佐伊进去?她这朋友交的真是……
楚擎无奈地摇了摇头,帮她按了电铃。
很久没有应声,哪怕花佐伊把这包举得再高,让监控摄像头360度拍到都不见门内有任何动静。
花佐伊直接拿手砸门,咚咚咚,敲得震天响。
“明月,你在里面吗?还好吗?”她转头看向楚擎,“CQ,是这里吗?”
“你在怀疑我的专业?”
花佐伊耸了耸肩。
“你的专业是人事派遣,不是私家侦探。”
正说话呢,隔壁有人推门出来,瞧见两人正对着紧闭的房门一筹莫展。
“你们找住在这里的空姐?好像是搬走了。好多人都来问过她,带花,带礼物,带求婚钻戒的都有,带女伴来的倒是头一回。”
花佐伊额间出现黑线,看来果然是这里没错。
“那你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
“很多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说你们是约好的吗?就算是邻居我们和她也没有来往好吗?特别家里有老公,儿子,哥哥,表叔的,就算那女人问我们借酱油,我们也不开门的,能知道她鬼混去哪里了吗?”
再次,花佐伊警觉,水明月可能被情杀了。
“Zoe,你的脑洞果然清奇,又不是美剧,就是暂时联系不上而已,她这么大一个人了不需要你担心。”
“哎,你不明白。”身边有个到处沾花惹草还片叶不沾身的单身祸害,是多么让人操心的一件事。花佐伊气愤地踹了下一门,“水明月,你新买的包包也不要了嘛!”
“好了,哪有可能发生那么巧的事。”楚擎笑道。
忽然,正在挠头烦恼的花佐伊僵了僵,幽幽转头看他。
“CQ你不相信巧合?”
他没有注意到花佐伊的异样,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地说:“世界上没有巧合和偶然,只有必然。”
那你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认识我的?当知道破坏你家庭的继母,是当年抛弃我的那个女人。
她好想问他。
夜幕降临后的都市,降下了繁华的帷幕,小公园的空期间有青草的芬芳,人们不再像白天那样忙于奔波,只有他是以匀速又稳健的步调跑过砖红色的小径,运动衫遮盖不住他矫健的体魄和身形,一路上不断有女人向他投去视线,又因为触碰到那人过于严肃和冷漠的视线而自讨没趣。
花佐伊站在路灯下,视野中,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衫的男人慢慢出现,正朝着着这方向跑来。
刚不欢而散,潘凯臣应正在气头上,她是做好准备被他冷落来的。没关系,大不了一路跟着他跑,跑到他消气就好,过去每天5公里不是白练的。花佐伊双手拍了拍脸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迎接预期中的艰难时刻。
男人越来越近了,很快发现了她的存在,黑眸直直地瞪视。现在就算她想假装没看见,临阵脱逃也来不及了。花佐伊不得不举起手,僵硬地朝他挥了挥,忽的又把手放下了,感觉自己有些傻气。
出乎意料地是,潘凯臣跑到她跟前直接停了下来,甚至还拔掉了耳机,微微的垂下头来等她说话,没有半分的做作与犹豫。仿佛不论她是否与他打招呼,他总会来到她的面前。
花佐伊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从我面前很酷地跑过去,不留一个眼神呢。”
潘凯臣还是直直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好吧,我是来认错的。”清秀的小脸认真起来,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眼,猜着他的反应。
“你有什么错?
“哈,就……学长你都没回我短信,我以为你还在气我。”
“什么短信?”
潘凯臣摸出手机,某个APP上果然有一个小红点。
“我不太会用这个东西。”他坦言承认语气平和,“有任何事,你应该先打电话给我。”
路灯下他的脸庞一半隐没在黑暗中一半则在光线下,因没什么表情而看上去严肃又冷淡神情,此刻在暧昧的光影下露出了男人原本的沉静,他说:
“我也有错,知道你状态不好还把你一个人留下。不过你还是欠我一杯咖啡。”
花佐伊怔了怔,没想过潘凯臣会这么轻易地和解,她都想好了36条翻滚耍赖求和的招式,现在全用不上了。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是,的确很气。”
知道她当时是慌不择言,可他就是不想她把两人的情谊说的那么浅薄,好像随意一个赌约就能破坏。这一点,他无法忍受,他也不想听到更多令他难受的话自她嘴中吐出。只有离开,才能让两人都冷静下来。
“学长,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她上前想要拽住他的衣袖,不料潘凯臣后退一步将两人间距拉开。
潘凯臣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
“小花,我在流汗。”
差点忘记了,潘先生是有洁癖的,而那个让他变成洁癖病患的始作俑者笑出声来,贴了上去。
“可我现在好喜欢。”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把混杂着他的汗味的男人的体香全部吸入肺里,“真的好喜欢。”
虽不耐她贴得这么近,整个人却因她的主动而放松下来。潘凯臣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在他英挺的脸上散发出耀眼却柔和的光。
“学长,我和你一起慢跑好么?”
“你这样拽着我,怎么跑?”
花佐伊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可就当她松开的瞬间,潘凯臣却拉过她的手臂,牢牢将她的小手握在有些潮湿的掌心。
“小花,有些事不要轻易说出口,那会让我非常伤心。你明白吗?”
她闻言抬头。他紧紧缠着她的眸光,认真又执着。花佐伊隐隐察觉出了他言中意。
他在说,不要说分手。任何情况下,不要因为生气而说分手。
原来一直以为自己处在低位,是弱势的一方。其实在感情上他们是平等的,潘先生的心并不像他外表那般冷漠和坚硬。花佐伊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块地方酸酸麻麻地刺疼起来。都说十指连心,她看了看被牵着的手,发现这种疼痛竟然是从与他相握的地方传来。
本来花佐伊是打算来找潘凯臣认错,顺便请他吃完饭。这个人一定又没好好吃饭,可是有轻微洁癖的潘先生,不同意直接去吃饭,他带着花佐伊回到公寓,要她等着他沐浴更衣。
哎,男人真麻烦。
花佐伊在厅里看电视,顺便打了电话给花佑玲说自己和潘先生吃饭,让她自己解决。花佑玲直接对她说,晚了一点也没关系,过了夜再回来也没关系。
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那么不矜持,世风日下。她以社会过来人的感叹,很快就因为看到潘凯臣的出现而骤止。
潘凯臣本是宽肩窄臀的模特身材,现在黑发潮湿,仅在腰间围着浴巾,人鱼线尽显无遗。随着他的走动,上半身膨胀的胸肌和结实的腹肌闪未干又润滑的光泽,看得花佐伊猛咽口水。
知道她从小就喜欢结实又强壮的男体,为了这一天潘凯臣自然也没少下工夫。但那眼神,让他不禁想起茫茫草原上盯着羊的豺狼。
潘凯臣走到沙发前,弯下身子,双手撑在花佐伊的左右,从上而下的俯视。
“学长,我可以摸一下吗?”花佐伊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对太阳神的膜拜。
潘凯臣轻笑出声,严肃的面容因此变得随和,这让花佐伊更肆无忌惮。她伸出了手抚上他富有弹性地身躯,抬头迎向他落下的吻。
有那么片刻,花佐伊觉得自己是被拐进了狼窝。从她跟着回到他公寓的那一步起,潘凯臣就对今晚的去向做好了规划。而他的计划,别人通常是很难更改的。
“我们在家里吃吧。”他声音沙哑魅惑,容不得花佐伊说不,已经将她困在了自己与沙发之间。
只有这个时刻,潘先生的表情是不一样的,那是谁都没见过的最动情的神态。而这种神态只因为她而存在。
半梦半醒中,她听到他附在耳边说话。
“小花,既然你不愿离开这里,那我……”太困了,她听不清后面的话。
隔天,是潘凯臣开车送她去上班的。相信SI里的同事,就算没亲眼看见,也从小道得知了这个消息。
因此,当她走进SI时,大家看她的表情里都是这样的——( ⊙ o ⊙ )啊!这就是那个很有靠山,不知道干嘛还来上班的花佐伊。
“Zoe姐,有你的快递!是不是潘先生送来礼物呀?”
两大箱打包完好的纸箱,像山一样耸立在她的办公桌上。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雪莉已经迫不及待地替她拿来了剪刀,眼巴巴地望着。
花佐伊哀悼了下已成为过去式的低调,拆开箱子。两个箱子里的确装满了惊喜。
“Zoe姐,潘先生真大方,都是名牌诶,这点要好些钱吧。诶?怎么还有用过的?哦,你是忘记从潘先生家拿走的吧,真是体贴的男人。”
很快,从雪莉那台企业通信器上就发出了“好像是被人扫地出门了,一家一档全给寄来了”的信息。
里面是漂亮的名牌衣服和化妆品,衣服全新,化妆品有些用了一半,有些则是全新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好像把某人的梳妆台和衣帽间搬了过来。这两箱价值是普通SI正式员工工作好几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积蓄。
花佐伊觉得奇怪,翻了几件衣服总觉得眼熟。包屁股贴胸,布料少,深V造型,怎么看都像某人风骚的穿衣风格。
她从箱子底下找到了一张留言条,上面写着:
这些我身后都用不着了,送你和潘先生约会用,代我爱惜它们——月
什么叫“身后”用不着了?!
花佐伊跳起来。水明月是要做什么,把平生所爱都送过来,简直像是在委托身后事的遗物。
发现围观她这堆东西的人越来越多,花佐伊有些不好意思。
“雪莉,你能不能帮我收一下。”
“限量版的爱马仕男士香水!”雪莉眼睛都亮了,“这个超贵的。”
男士的?
向来只有水明月收礼物,从没有她送人礼物的道理。花佐伊从雪莉手中接过香水,翻看吊牌竟还真是水明月没送出的礼物,对方的名字缩写是hxy。
不知为何,花佐伊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像月光那样优雅清冷的贵公子。对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他是水明月唯一念念不忘又求之不得的男人。最后一次两人相见,花佐伊从水明月的眼中甚至看到了疯狂地念想。
思及此,花佐伊一个激灵。
“雪莉,你说什么时候要去下伶俐通信?”
“诶,是今天没错,不过如果潘先生……”
“我们走。”
潘凯臣对水明月的印象很差,其实她身边的朋友他都不满意。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有时花佐伊会暗想,除了是情侣这一项,说不定连自己都是被他否定的人。
水明月的丑事怎么好意思让他去问。
王小姐从大洋彼岸回来了,带了好多礼物分给上下楼的同事,还特地包了个大奖给一直支持她八卦事业的丘比特小天使兰瑟礼。
可惜周围的同事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摸样,没空听她的美国游记。
怎么了?气氛又这么紧张。他们家老板不是自从有了亲亲女朋友之后就变成随和又充满人性光环的好老板了么?
“潘先生准备下周回新国,所以这几天都在赶工。”同事这样告诉她。
诶?这么急。之前应该回去的时候因为胃病住院耽搁,她都以为最近潘凯臣不打算走了。看来小情小爱并不能撼动潘凯臣的家族义务,真有点为花小姐感到惋惜。
“喂,你到底有没有好好配合。我们老板谈个恋爱容易么?枉费我这么信任你。”
兰仕礼瞪她:“管我什么事。”
“作为属下就要为老板分担,你看我们家老板整天只知道工作和健身。迟早变成同性恋!”
“喂,有你这么说自己老板的吗?”不准抹黑他的偶像!
“难道不是嘛,这些年,你有看过他身边有任何固定女伴吗?”
“那是潘先生洁身自好。”兰瑟礼气得脸都红了。
“你脸红什么,难道是你喜欢老板,所以不想让他有女朋友。”
兰瑟礼咬地牙痒痒,又觉得和王小姐争吵是把自己拉低到了和她相同水准,而且王小姐还会用自己的经验打败他。
见他莫不作甚,王小姐更来劲了。
“叛徒,把我送你的礼物还来!”
“不还!”他仗着人高,将礼盒高举过顶,任凭王秘书怎么蹦哒都够不着。
正在这时电梯门开了,自里面走出一人迈着轻快地步子,从他们面前经过。
“早。Wong,你回来了。”
虽没有停留但看得出心情很好,他甚至在瞥到两人诡异姿势时露出了笑意,让人不敢相信,那的确是态度严肃性格严谨的潘先生。
老板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吗?
很快王秘书桌上的内线来了,潘凯臣叫她进去。王小姐瞟了眼对面正在拆礼物的兰,眼神似乎在说:“姐不靠你了,反正你也靠不住。”
只是她没想到,潘凯臣把她叫进去是发生了那么令人震惊的事。
“老板,你要转让股权?”
虽然潘凯臣是次子,在商业手段和社会地位却上不输潘家的长男。不但在新国政界有一定影响力,私底下大部分董事也都与他交好。她本来以为再过2年潘家就会上演现实版的《继承者》,说不定血腥暴力点的《权利的游戏》也会出现。
为了这场未来的继承权争夺战,她还激动地期待过好多个夜晚。
“股权的移交文件请你拟好,下周董事会我带去。”他说得如此轻易,仿佛舍弃的并不是新国至高无上的金融地位,而是一个无所谓的头衔。
王小姐迅速地翻看了资料,惊讶地发现原来潘先生早有准备,明明看上去是听令于家族或者兄长,但其实每一步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前进。放弃股权后,他不但可以脱离家族的制约,还有数额庞大的个人资产,想重建一个寰宇都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为什么呀?”
“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他的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反驳,因为没有比他更理性更准确地判断。少年时期暂且不说,从成年之后,他向来都是同辈中的楚骄,比起从小当接班人培养却天赋不足的兄长,更有资格继承庞大的世袭产业。
但是他什么都不要,就像是当初家族抛弃了他一样,现在轮到潘凯臣将家族责任扔掉。
潘凯臣站在落地玻璃窗外俯瞰整个城市,冷漠严肃的态度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以至于当他说出要把手中权杖放下,走下高坛之时,王小姐有那么吃惊。
在城市的另一边,花佐伊也同样震惊不已。
像小猫那般无害的女孩,正甜甜地对她微笑,让人猜不到真实年纪。
“花学姐。你是来找修远哥的么?他不在,有事和我说吧。”
“诶,Zoe姐,你们认识啊,这个女生我上次遇到过,很可爱有没有。不过年龄这么小真的能做实习生吗?”
花佐伊有些僵硬地笑笑,跟着皇甫伶俐进了会议室,随手把以貌取人的雪莉关在门外。真没想到,这次直接能和皇甫伶俐碰上。
过去的花佐伊,哪怕是在张扬的学生时代对皇甫伶俐都是有所忌惮的,她碰巧亲眼见过这比她小上好几岁的学妹,是如何一步步把对手整垮,整死。有段时间花佐伊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她当时太嚣张了,不知哪里得罪了皇甫伶俐,所以花家也突然败落。
她没机会问,也不敢问。就在这种深深的恐惧中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以为再也不用遇见皇甫伶俐。
“伶俐,我今天是来……”
“对了,潘学长好吗?上次在A大有看到你们,果然还是在一起了呢。他最近应该很忙吧,听说把很大一家终端公司收购了。”
花佐伊不由警觉。
“他的事,我不太清楚。”
“学姐,之前我想去和潘学长谈谈工作上的事,他都不愿意见我,你说学长为什么这么不念旧情呢?当初我可没像其他人那样起哄嘲笑他。”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毕竟我们都长大了。”花佐伊阻止皇甫伶俐继续将话题牵涉到潘凯臣身上。
“学姐,你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呢。”皇甫伶俐笑眯眯地望着她,眼神一如往昔洞察一切又深藏不露,“可是过去的事并不代表对未来没有意义。如果花家没有败落,那现在你和潘学长应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
花佐伊心中一凛,捏着裙摆的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发颤。
见她如此忐忑,一副自作多情的样子。皇甫伶俐噗嗤笑了。
“花学姐你别紧张,花家呢我还没放在眼里。你觉得我是有多闲。”
皇甫伶俐继续说道:“不过你当时的确是得罪了人,我们母校的林老师。你知道他为谁工作么?”
潘家的林向来效忠长子,他不管潘凯臣的死活,只从高处远远望着潘凯臣在困苦的少年时代里挣扎,从不出手相助。之前花佐伊还以为林看自己不顺眼,是容不得家族的孩子与她这般贫贱的人交往,后来想想,或许林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帮助他,有人爱他而已。
“林老师怎么了,和花家有什么关系?”
见她马上就要上钩,皇甫伶俐但笑不语露出可爱的虎牙,看上去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那般天真浪漫,但这个笑足够让花佐伊浑身汗毛竖起。
“伶俐,林老师到底怎么样?”
“伶俐,你在和花小姐谈什么。”男性清冽的声音将两人之间的气氛打散,他双臂环胸依靠在门口,意态悠闲潇洒,那风流姿态浑然天成,释放出来的高压瓦数让人头晕目眩、心醉神迷。
皇甫伶俐瞬间收敛起所有的精明,欢快地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向贺修远,她仰着脑袋,拽着他的衣摆,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修远哥哥。我以为你不在,正和花学姐叙旧呢。”
“噢?原来你们的感情有这么好。”
贺修远的视线越过皇甫伶俐,投降正襟危坐的花佐伊。
“花小姐,你是来找我的吧。”
皇甫伶俐眼中闪过一道被人打扰的不耐,却在抬头观察贺修远表情时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一种叫人看穿的心虚。
“学姐,那我先走啦。”
花佐伊突然有种感觉,皇甫伶俐再也不会来找她说话了,那个年少时令她敬畏的小女人此刻已经被更厉害的人物收服。找她的目的已经得到,水明月并非是因为皇甫伶俐的关系不见。看来水明月还算有些脑子,听了自己的劝告。
贺修远刚把门关上,花佐伊迫就不及待地跳起来。
“水明月,你有水明月的消息么?”
贺修远微微一笑,金边眼镜的镜片上没有印出任何情绪。
“花小姐,我应该有她的消息么?”
“你们难道不是……”
“不是。”他打断她,“明月总是到处说我们之前的事,但那些早就过去了,念念不忘对她没有好处。”
花佐伊几乎要把那份未送出是礼物说出口,但转念一想,至少要为水明月留一点尊严。水明月总是把贺修远形容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完美男神,分手那么多年,依旧拿他的标准在度量所有男人,但在贺修远看来水明月却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见她沉默,贺修远安抚道:“如果有明月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花佐伊回神,陡然发现,贺修远已经站在她的跟前,因为靠的太近,她甚至能问到他身上淡雅的古龙水味。花佐伊不由退了一步,踢到了椅子脚发出很大一声,身子向后仰去。
贺修远及时拉住她的胳膊,花佐伊像被电到,顺手一甩,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真是有趣的人,贺修远收回了不受欢迎的手,金边眼镜下的眼睛终究染上了笑意。
“花小姐,比起水明月你不是应该又更重要的事,需要关心么?”
“如果你说的是SI的事,我绝对支持你贺先生,要告,就把SI告到倾家荡产吧。我只是派遣制员工,不想为SI说好话。”花佐伊撑着椅子爬起来,随意地拍了拍裙子,“不过,我会把整个故事告诉媒体,包括皇甫伶俐在学生时代的琐事。”
贺修远轻笑出声。
“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威胁伶俐?”
“不敢,我只是在向你说明我的想法。”现在的花佐伊无论哪边都得罪不起,她只是在赌。
什么时候她的胆子竟然也大到敢与皇甫伶俐作为,贺修远不禁对她刮目相看,的确是不同了呢。
“好,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贺修远从善如流,暧昧的语言里没有露出任何决定,让人完全无法看透他的想法。
他将花佐伊送到电梯门口,两人互相道别之后,贺修远突然凑到她的耳边,又快又轻地说了句。
“不要相信伶俐的话,一句也不要信。”
看在潘凯臣的面子上,这算是他给的最大诚意的忠告了。
花佐伊走出电梯时还有些发愣。她这下彻底搞不清楚皇甫伶俐和贺修远之间的事了。雪莉一看她的样子,焦急万分。
“Zoe姐,你怎么了,他们撤诉吗?”
“没说。”花佐伊如实告知。
不理会雪莉的哭天抢地,花佐伊翻出了手机,是乔思丽找她。
“庞先生的案子差不多了,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活儿,要不来参加。是A大一个学生来找我们做线上外卖推广。然后呢,他是学钢琴的。”
“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么?”花佐伊不禁好奇。
“没有关系,我就说说,因为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弹钢琴的,原来是送外卖晒的。其实我还蛮欣赏他的,资料邮件你了,快点看下回复我。”
“乔,我都没说会继续干。”
对方笑了,只说了三个字。
“收邮件。”
花佐伊和雪莉回到公司的时候,孙彼得已经拿到了自伶俐通信的解约函,一并连起诉也撤消了。不义之财终究散去,却让SI由衷地舒了口气。
花佐伊非但没有受到孙彼得的责罚,还被他称赞干得好,不愧是SI救星。
一个派遣员工竟然成为SI的救星,其他人心意阑珊地跟着鼓掌,心中不以为然地想着,还不是因为有了靠山,狐假虎威。
然后这位救星在孙彼得爽朗笑声还未收住时,从包里拿出了辞呈。事实上她也与远航派遣解约了。不再无所谓地混日子,不再躲在龟壳里,她终将还是踏上了自己的征途。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他。
坐在对面的潘凯臣慢条斯理地将鸡翅切开,刨去包裹物,剔出骨头,又将肌肉归位,俨然外科医生那般严谨。
侍者惊呆了,头一回看到非要在西餐厅里点炸鸡,还这么严肃给炸鸡翅动手术的。看这位冷若冰霜的态度,到底是对炸鸡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呢?
潘凯臣切完鸡块将餐盘推至花佐伊面前。花佐伊喜欢吃街边的油炸食品,他习惯吃西餐,这完全不妨碍他们共进晚餐。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花佐伊从一盘精致的鸡块中回过神来,满脸是崇拜,这刀工不去做外科医生是在太浪费了。
“没有啊,找你吃个饭,怕你一忙又不吃晚饭,这样对你的胃不好嘛。”
潘凯臣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温和地注视她,那样的深情反而令花佐伊不自在起来,自觉不该在他面前有所隐瞒,主动缴械投降。
“好吧,其实的确有事。”
“嗯,说说看。”他依旧将目光投向她。金融界的巨鳄此刻仅仅是一位有耐心的聆听者。
花佐伊想告诉他自己离开了派遣公司,准备和乔丽斯合伙干出一番事业,但又担心像上次那样被他轻视。毕竟在潘先生眼里,她那点小打小闹实在不上台面。
花佐伊一直犹豫着,怎么说才可以像随意提及,满不在乎,但又能得到他的认同。过去的洒脱和无所谓,统统不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这时,有人打电话给她。
潘凯臣也看到了来电显示,大好心情一扫而空,先她一步,将手机按在桌上。
“学长,你干嘛啦!”
“我不希望我们约会的时候有人打扰。”
“可是……”
“你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找我商量,不用再去找他。”潘先生说得义正言辞,按住手机的手掌纹丝不动,眼神狠狠地瞪着她,薄唇抿着似在生气又在紧张着什么。
潘先生向来是不喜欢花佐伊身边任何一个朋友,对于楚擎更是怀着深厚的敌意。花佐伊一方面为此沾沾自喜,哪个女人不喜欢看见男友为自己争风吃醋,特别是潘凯臣那种将感情藏得很深,极度内敛的男人。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她真的只有这几个朋友了,否定了她的朋友,就等于否定了她。
终于,后一种的情绪战胜了虚荣心。几乎是瞬间,一直在观察她表情的潘凯臣也发现了她的决议。他长臂一撩将抢走手机,在她面前按了接听键。
“喂,我是潘凯臣,你有什么事找她。”与对方说了两句,这才将手机交还到她手中。 短短几句,已经彰显出正牌男友绝对的所有权。
“Zoe,有没有搞错,以后你的电话都会由这位转接吗?”楚擎的调侃传来,听得出从不生气的好好先生有点被人惹毛。
花佐伊忍住笑连连赔罪,发现对面潘凯臣的脸色越发不好看,最后只能简单和他说了几句,才在潘凯臣波澜不兴的目光下,挂了电话。
“CQ是和我说找水明月的进展。”她不由解释道。
“哦,水明月又怎么了。”潘凯臣垂下眼帘,漠不关心,事实上,除了花佐伊他真的很少会去关心别人。
“水明月失踪了,我很担心。”
“失踪应该报警。”
“不行,明月一定有难处。”
潘凯臣挑了挑眉,很快意识到自己和花佐伊不在同一个频段上。两个人各自在说不同的事情。不想因为误会而发生无意义的争吵,因此他及时闭了嘴。
见他沉默,花佐伊也冷静下来。
“好啦,不说她了。学长,你这次去,大概多久能回来?”
再没有几天,潘凯臣就要回新国处理公务。都说小别胜新婚,花佐伊却觉得每一次的离别都在提醒她,潘凯臣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仿佛是仰头看着天空掠过飞鸟的企鹅。什么时候,她也能跟上飞鸟呢?
潘凯臣并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晓得花佐伊一定有心事。上次仅是说起要带她一起去新国反应就这么夸张,现在的平静反而像是假装出来的。不愿分别,他也不愿分别的。
“你说想和我说的事,就是水明月?”
花佐伊愣了下,随即承认下来,隐去了原本想要说的话。
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潘凯臣微微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表情。他总能一眼看穿别人的隐瞒,却叫人始终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学长?”
潘凯臣再抬眼时,注视她时眼中已只剩下胜券在握的镇定从容。
“小花,你放心不用多久,事情都会解决。”
以为他说的是水明月的事,花佐伊感激地点了点头,至少他是在安慰她了。
之后两人各怀着心思,没有更多的交流。花佐伊觉得这顿饭吃得太糟糕了,就连她喜爱的炸鸡都食之无味。匆匆结束晚餐后,潘凯臣开车送她回家。
她用完洗手间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潘凯臣正皱着眉头靠在车边抽烟。他的身形本来就英挺帅气,现在烟雾缭绕更浑身散发着有一种深沉不可测,又冷峻疏远不可靠近的气焰。因此就算有路人觉得他很帅很眼熟,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在发现她之后,冷峻严厉的容颜收敛,将烟熄灭。
“学长,你碰到什么麻烦的事?”
潘凯臣太克己,就连烟瘾都染不上,只有在心绪烦躁的时候才抽几根用来宁神,对于这点花佐伊再了解不过。此刻,走进了才发现他在打电话。
“是工作的事么?”
潘凯臣点了点,为她打开车门。
“我等下还要回公司,今天的慢跑取消。”
“都这么晚了。”
“是,必须今晚做好。”他对于工作的事向来不多解释。
花佐伊不禁有些懊悔道:“那我们刚才随便解决下就能节省下很多时间啊。”何必去吃那一道道的西式大餐。
“我只节省我的时间,不想节省你的。” 潘凯臣转头看她,眸光中流转着花佐伊熟悉的深情,“之后我的确会离开一段时间,但不必担心,那也会很快过去。”
作为称职的工作狂魔和社会精英,潘凯臣的时间早被事业和家族占据。在她出现前,他生活地像个机器人,除了工作就是健身,现在加进了与她一同的时间,还显得游刃有余。想想谁的一天不是24小时?又有谁会为了她硬将时光剖开。心中有块柔软的地方快爆开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愧疚,大掌袭来捏了捏她露出沮丧的脸。
“明天我再来接你下班,嗯?”
花佐伊一惊。下班?
不说都快忘了,她明天都不用上班了好吗?当她气势惊人地把辞职信拍在孙彼得光头上之后,就永远不去SI上班了。
“其实我……我,明天要去乔那里帮忙。”
潘凯臣倒也没有追问,只说:“好,我在你家等你,有重要的事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