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花佐伊仰头望着超大海报看了很久。女性沉静端庄,像一朵绽放的百合,她端坐在蓓森朵芙钢琴前,仿佛一副古典仕女画。琴键上微微舒展的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是世界级名贵的宝物。

女钢琴家樊朵女士世界巡游最终站,狂热者簇拥,一票难求,只为一睹芳容。想也是,她是英女王殿前献技的,世界级钢琴家,不但普通粉丝趋之若鹜,就连富豪名流都以参加她的音乐会为格调。如果不是有内部人士,花佐伊也很难挤进来。

过去她和妹妹也学过钢琴,但在花家卖掉家里那台昂贵的三角琴之后,她就再没有摸过这些黑白的键盘。这样想来,如果她继续深造,说不定也能小有名气,艺术的天赋是可以遗传的。

门口出现一阵骚动,比明星还要闪耀的樊女士在保安的层层保护下,沿着红地毯款款走来。即使上了岁数,她依旧风采耀人,光华无度,岁月在眼角的流逝反而更显出她高贵的气焰,仿佛是一位女王,艳压当下所有女星。

花佐伊只看了一眼,立刻路人转粉。

一群小女生尖叫着从她面前跑过追星而去,花佐伊重心不稳后退一步,背后立刻有一双手将她托住。

“小心,美女。”

男人体魄魁梧,像一堵墙轻易将她从狂乱的人群中隔开,他向来是可靠的队友和帮手。此刻,他正虚环着她的腰,将她置于胸前最安全的位置。

花佐伊抬头,对上那双总是笑盈盈,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色的眼睛,说道:“CQ,谢谢。”

被他轻轻一拉,花佐伊便像是盛开的百合,轻盈地旋转了一周,立于他的面前。一身蓝色鱼尾礼服,配上闪光的花朵形首饰,衬得花佐伊明艳动人。

“我的荣幸。”他含笑,大厅中水晶挂灯的晶透都比不上眼前佳人的笑焉的灵动。

女的高挑,男的挺拔,正相挽着相视而笑,无论是谁看到都会由衷赞叹一对璧人。

不知是哪个台的娱记,发现了众粉丝中鹤立鸡群的两人,拍下了他们相互凝视微笑的一刻。

音乐厅里人越来越多,处处可见衣着光鲜的绅士名媛。樊朵长年在在国外发展,获得国际多项殊荣,粉丝群从不懂乐理的青少年到德高望重的音乐家,还有不少是刚下飞机赶来的国际名流。

花佐伊有些明白,那个A大的创业外卖又长年练琴的青年,为何非得获得她的签名。能拿到樊朵的签名,这实在太酷了。

“要去后台吗?”楚擎问她。

花佐伊摇头,她还没做好准备。

“等公演结束后也不迟。”

楚擎不再说话,事实上花佐伊也不明白,为何他直到现在还能保持镇定自若。

当她说起要去见樊朵的时候,这个明明知道一切却讳莫如深的男人,完全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就算后来被她忍不住捅破,他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两人相处了那么久,这么重要的事若不是被她知道了,楚擎是打算一直瞒着带到棺材里?这不禁让花佐伊感觉,其实楚擎并不像外表那么开朗。

相比之下,潘凯臣就表里如一多了。她低头看了下时间,竟然有些等不及要与他相见。不知道如果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会是一个怎样的表情。

最靠近舞台的内场最边上的位置向来是留给家属和特别来宾的。樊朵的演出每次都留出同样的位置,可多半是空置到最后。

台上的女性沉静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她可以完全忘记尘世的烦恼与纠结,忘记爱和忧伤,忘记楚家那些不肯原谅她的人。因此当她的余光扫到从不与自己说话的继子竟然出席了她最后一次公演时,她手下微不可查的一顿。

樊朵的琴音突发生变化,坐得近的观众当她是演奏到情深处,屏息凝视。

楚擎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女伴,已换上另外一副表情。

“怎么了?”

“我有些紧张。”花佐伊小声说。

“该紧张的不是你。”楚擎的大掌附上花佐伊冰凉的手,给予安慰。

公演结束,长达一刻钟的谢幕,樊朵结束了她作为公众音乐家的生涯,宣布落地归根,回国进行钢琴教学工作。在场所有人哗然。

花佐伊就像普通观众那样起身,热烈鼓掌,仿佛站在台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偶像。

公演结束以后有个小型的私人派对,楚擎堂而皇之地带着花佐伊前往。邀请的对象均为互相认识的业内好友,因为是第一次出现,两人很快就被围观。谁都不认识这两位不请自来的青年男女。

“楚擎,这边这边。”樊朵的经纪人赶紧将两人拉到角落。

“怎么,不欢迎我?”他挑眉笑道。

经纪人顾小姐自从樊朵出道就跟着她了,现在已经成了一把年纪的顾大姐。樊朵身世从来都是秘密。就算她现在退下来,健康高尚的形象依旧可以让她顺风顺水。因此,刚才樊朵特地嘱咐她要看好这个继子。可不要让好事被这个好几年没有联系,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给破坏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小顾,你去其他地方帮忙吧”樊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三人边上,她已换了一套青色纱裙,起来年轻又优雅。

屏退经济人后,樊朵有些激动地拉起了楚擎的手。

“你能来太好了,擎儿。”

“擎儿……噗。”

花佐伊很不面子地笑场,楚擎懒洋洋地横她一眼。

这时樊朵才注意到楚擎身边这位美丽佳人,楚擎身边很少有固定的女伴,能带来见她的更是从来没有。难道她是……

楚擎将花佐伊推到樊朵面前。

“你可以说了。”

花佐伊大方得体地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樊女士,我们的个人工作室想请您为一位大学生签字,他说只要你给他鼓励就有信心开创自己的事业。顺便说下,他也是学琴的,从小特别崇拜您,现在正准备为自己的外卖网站创业。”

说完花佐伊自己也觉得很唐突,从没想过与樊朵的开场白是这样,也许应该先自我介绍才对。

樊朵疑惑的目光落在花佐伊身上,说实话她根本没听清花佐伊说了什么,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怎么看都觉得熟悉,突然她眼皮一跳,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是……”

“对,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楚擎双臂环胸,依旧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摸样,完全不管自己抛出的重磅炸弹,足以将樊朵退休生活炸出一个陨石坑。他冷冷地勾着嘴角,心中一阵舒坦。

这一刻他等待了多年,虽现在的版本已经与之前计划的千差万别。但平地一声雷的爆料权利,请一定要交给他。

当时,他就是这么和花佐伊约定。

或许是继承了较多的父亲一方的遗传,再加上从小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家庭中,外貌气质个性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就算樊朵和花佐伊并排站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发现她们的确是一对亲生母女。

这个秘密自从被发现,他就默默地守了快十年。因此当花佐伊说想和樊朵见面,请他安排时,楚擎表面上四平八稳,其实内心震惊不已,他不动声色地琢磨花佐伊的表情,想看出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花佐伊继续说道:“乔丽斯找的下一个客户想要她的签名,才肯开始工作。”

“有这么奇葩?”他不经意地追问。

“是啊,人家原本是钢琴少年,专业做了外卖网站,还是喜欢樊朵喜欢的不得了。”

楚擎依旧笑笑,仿佛她说的只是某个明星关紧要的八卦。

“不过,我也的确想见她一面,毕竟是你的继母,我的亲妈。”

他笑得更大声了,大掌遮住了眼睛,仿佛笑得眼泪也出来,甚至还呛到自己咳嗽了两声才停下来。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Zoe?”

“不久之前遇到了学生时代的恩师,不但借给我了一笔钱还转告了我生母的事。”花佐伊耸了耸肩,把楚擎微妙的表情看在眼里,“CQ你说怪不怪,原来我们竟然还能算兄妹。”

好一个兄妹,楚擎不自然地别过脸看向窗外,此刻他内心既不是被揭穿的窘迫,也没有隐瞒的负疚,只是觉得这种亲密的称呼反而让自己离她更远。

他设想过很多种花佐伊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但那么平静而淡然的接受倒是从没想到。花佐伊的确变了,在潘凯臣的影响下,她变得更稳重也更积极。在彼时人生的重大打击,现在也只是一桩笑谈。既然如此,她对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Zoe,你要明白,当初没有告诉你是因为……”

花佐伊举起手,作了暂停的动作。

“我不想听,CQ啊,你就帮我安排好见面的事就行了。”

“好吧,我去安排。不过我有个条件……”他收敛起所有笑容,心里盘算着如果提出让花佐伊与潘凯臣分手的条件,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局面。

最终,他依旧无法说出口,只提出了那个玩笑似的条件:务必要让我来爆料。

“她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虽说只是一句无凭无据的话,但足以让樊朵是去所有血色,她长年弹奏钢琴纤细而修长的十指微微发颤,她想上前一步确认。就在这时,有人在叫她了。

“樊女士,您在这里!”《人物周刊》的莫林兴奋地朝三人走来,身边跟着顾经纪人。看得出顾经济人几次想让这位记者调转方向,可樊朵对莫林来说就像是一块磁石。

顾经纪人见大势已去,只能在莫林背后不停地向三人打眼色,眼睛眨地都快要脱窗了。

“这几位是?”莫林对樊朵身边的人都很感兴趣,不但因为今天她有幸拿到了樊朵的专访,而且她还真的是樊朵的粉丝之一。

顾经纪人赶快站出来,“樊女士希望专访里只关注她的专业领域。”

莫林听出了言中之意,有些不悦。

“顾老师,请你不要当我是娱记,我们周刊的记者都很有职业素养,懂分寸的。”

“自然自然。”顾经纪人赶紧赔笑脸,“就是拜读了您的多个个人专访才请你来写下我们樊朵。印象最深可的还是您近期关于寰宇二公子,潘凯臣的文采。”

花佐伊不禁呵了一声,她也看过这篇专访。

能将没什么兴趣爱好,为人低调又寡言,有时候严厉到没有朋友的潘先生描绘成受广大青年女性喜爱,伟大到令地球为之转动,酷炫到一出现会惊艳四方,感情空窗没有女朋友没有男朋友,随时等待着拐角遇到爱的钻石王老五。莫大记者这功底,不去做娱记真是娱乐圈的损失。整片文章通读下来,就差没有直接把潘凯臣这三个字写成霸道总裁。

之前,花佐伊有好奇过,为什么潘凯臣会接受这样的专访,结果潘先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当时她通过Wong找到我只是为了寰宇大陆分部的新闻介绍,而且我只和她谈了2分钟。

能把2分钟谈话扩展成整个版面,这莫林的扩句能力不错,还自带联想功能。要是她给樊朵写专访,定是白莲花开得扑鼻香。

“潘先生一直对我的这篇专访赞不绝口,还邀请我有机会去新国寰宇总部看看。”莫林还在追忆她的成功之作,虽然这个评价是总以各种方式,想把自己老板嫁出去的王小姐转述的。

樊朵无心听她侃侃而谈。关于自己的出身和婚姻,是好不容易隐瞒下来的。那些无孔不入的娱记,她成功躲了他们20多年。如果今天被人知道自己16岁就生下一个女儿还抛弃了她,自己苦心经营的社会形象将毁于一旦。

樊朵的眼神转为哀求,她知道楚擎向来与自己不对盘,只能将这种恳求转移到花佐伊身上。

花佐伊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楚擎玩味地瞧着这个抛弃自己女儿又祸害他人婚姻的“高尚”女人,眼中掠过轻蔑。

“莫大记者,我们一起过去,樊老师在致辞时您能拍到好照片。”顾经纪人见状赶紧把莫林往外带,樊朵也跟了上去。

“花小姐的诉求你也听到了,等下有空帮我们一下吧。”楚擎在她身后说道。

樊朵背影僵了僵。

“是,一定。”

她必须离开了,但还不住地回头,像是在确定花佐伊的确没有声张的意图

“是不是有点失望?”楚擎的身躯挡住了那个女人伤人的目光。

花佐伊无所谓地笑笑,摇了摇头。当初被丢下时,她就再没有期待。只是可惜了花家的妈妈,至死都因为没有将心爱的养女还给生母而感到懊悔。

这种无所谓的表态,让楚擎心中升起一阵奇妙的辛酸。他皱了皱眉,想甩掉那种感同身受的被遗弃感,却因为花佐伊脸上淡然的笑而突感心痛不已。

楚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日里一样正常。

“有时,我觉得你还真没什么事会上心。”

“CQ你知道我的情况,一辈子的确碰到的尽是些糟糕的事,如果事事在意,事事担心,还记在心里耿耿于怀,早得癌挂了。”

说完,她再次看了眼时间。即使对自己的曲折人生可以一笑了之,但她还是有在意的不得了的事。

 “从刚才就在看时间,你是急着回去?我可以送你。”

“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好。”

 “有一个让地球为之转动的男朋友看来并不是好事。”

花佐伊知道,楚擎在揶揄她了。

“嗨,男人那么小气可不是件好事。”楚擎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转移她的话题,“如果是我的话,会希望自己的女朋友广交朋友。你看我对你每一个朋友都很好,因为爱屋及乌。如果他不喜欢你的朋友,那就融入不了你的朋友圈。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谢谢你的好心提醒。”这也是花佐伊自己所担心的事。

可,好心,他的身体里并没有这样的器官。

楚擎擅长蛊惑人心,他稳重又随和,人脉广喜欢帮助人,这很容易让人产生非常可靠的感觉,他便是利用这点,潜移默化的融入花佐伊的生活。原本的计划便是这样,只是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忘记了最初的目的。

“Zoe,你有没有考虑过……”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矮他一个头的花佐伊,“如果我早些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或许……”

一声巨响掩盖了楚擎的声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花佐伊就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朝她迎面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原本在吧台上方的玻璃杯,可此它们以化身为千万片碎片,铺天盖地。 

她在倒下去前,余光看到四周的人像是布娃娃那样被掀翻在地,而自己被人牢牢护在胸口,以至于用滑稽的姿势跌倒也没有很疼。

好像是一秒钟,又好像过了几天那么漫长。花佐伊晕眩中,吃力地坐起来,发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地上到处是破碎的玻璃和蠕动中的人,厨房火光四起,派对现场像被狂风卷过,破烂不堪。

“楚勤,喂,楚擎!”花佐伊推了推身边的男人,发现她根本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厉害,脑袋涨得发痛。

楚擎的黑色西装上缀满了玻璃屑,而那个男人始终紧闭双眼,伸向她的双手依旧保持着刚才保护她的姿态。

樊朵也缓缓爬过来,她看上去糟糕透了。原本盘起的长发,杂乱地垂在胸前,礼服的下摆乌黑像是刚被火烤过。樊朵愣愣地瞧着花佐伊,眼神发直。

顺着樊朵的视线,花佐伊低下头,她发现刚才还在推着楚擎的双手,已沾满鲜红。

花佑玲放学回家打开门,厨房传来规律的剁菜声。她姐不会烧菜,厨房基本是用来热微波食品和泡面的,因此能制造出这种温馨家庭气氛,只有一个人。

“凯臣哥,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剁菜声并未停下。

花佑玲已经习惯时不时看到潘先生面无表情地在她家下厨,不像之前那么怕他。毕竟是以后要成为一家人的,而且凯臣哥除了冷一点酷一点不太搭理人之外,基本还是个很好相处的姐夫。

只是今天他看上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那张千年不变的扑克牌脸,竟然勾着嘴角,连处理猪蹄时的眸光都带着暖意。

嘭的一声,猪蹄被切开两瓣。花佑玲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啊!我晚上约了人吃饭,差点忘了。”她刚想转身走,潘凯臣就叫住了她。

他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去冰箱取食材,胸前围着轻松熊的围兜,显得可爱又亲切。

可爱……好吧,用这个词来形容冰山一样的潘先生的确有欠妥当。

“佑玲,你留下吃饭。”俨然已是一家之主的架势。 

“我,我不想做电灯泡啦。”

潘凯臣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相亲相爱的两姐妹会曾经闹得那么不可开交,妹妹花佑玲的心思恐怕是比姐姐要细腻的多。

“那就做蜡烛吧。”他说,嘴边已然带笑,“等下有重要的事要说。”

烛光晚餐的蜡烛,总比在耀眼又比碍事的灯泡好,凯臣哥是让她自动开启隐身模式吗?

至于重要的事,她秒懂!

今天果然是凯臣哥和家姐重要的日子!花佑玲内心欢呼的了一下,跑去翻家里的DV,重要的时刻她当然要为姐姐记录下来,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

花佑玲想起之前两人的谈话。当时潘凯臣见她迟迟未和家姐讲和,同一屋檐下能不见就不见,就找机会问她

“佑玲,你准备何时向你姐姐坦白?”

“凯臣哥呢,你会不会向家姐求婚?”

没想到反被人反问,潘凯臣有趣地看了眼小妹。

 “等她准备好嫁给我的时候,自然会。”

所以,只要家姐还没做好准备,凯臣哥就一直等么?比一时冲动当众下跪求婚什么的要浪漫的多。花佑玲这年纪也没少看霸道总裁的言情小说,她总觉得潘凯臣和里面描绘的男主角不太一样。

潘凯臣又问她,是不是想去新国大学读书,他可以推荐。

一想到不用高考就能进名校,花佑玲几乎是要跳起来答应了,但是她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

“家姐一定不会离开这里,所以我也不要。凯臣哥,对不起。”

或许是遭受变故之人,很怕生活再次改变。对于现在的花佐伊和花佑玲来说,安逸而平静的生活是多来之不易。

这一点,他愿意成全和尊重。是他的疏忽,才让花佐伊沉沦在苦难中,没有资格要求更多。如果当时有他在,花佐伊不用一人扛下花家所有的债务和负担,她的性子也不会改变。

“我很抱歉,没有在当时帮到你们,佑玲。我都不知道小花这几年是如何生活的,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家姐过去的样子,只有我和凯臣哥知道,其实我还挺满足的。”花佑玲笑笑,露出对姐姐的崇拜。

潘凯臣也淡淡地笑了,似乎也在回忆起花佐伊少女时代的光辉。因为低着头花佑玲并没有看到,那个总是不苟一笑,不怒而威的潘先生,此刻有多温柔。

花佑玲终于找到了在校园祭上用过的DV,她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电视屏幕。

 “啊,是家姐。她在哪儿干什么?”

电视上正在播放今日新闻片段,是女钢琴家樊朵当日下午的告别演出。镜头扫过第一排内场观众,除了各路名家,还有花佐伊和楚擎。此刻花佐正小声和楚擎说话,随后楚擎握住了她的手。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那相握的双手,花佑玲和潘凯臣都看到了。因为穿着潘凯臣送的蓝色礼服和花型首饰的她实在太扎眼!

潘凯臣摸出手机打给花佐伊。

“什么时候回来。”

花佐伊这时刚到樊朵的派对,预计还要那么会儿,她回答说:“乔那里的事有些复杂,可能要晚点。”

潘凯臣挑眉,电视上又重新播放一遍的画面。这次看得更清楚了,甚至能看到她耳垂上那对名贵耳钉和胸口花型钻石项链的闪光。

“好,等你。”他微皱着眉,挂了电话。

花佑玲紧张地盯着他。出现在银幕上的家姐从头到脚一套装扮都是由凯臣置办,可家姐却在别的男人身边笑得像朵花,还拉拉小手什么的。要是凯臣哥当场摔电话电话走人也能理解,可他偏偏放下手机后,拿着从冰箱里的食材继续回厨房做饭。

难道不需要家姐解释一下吗?

“凯臣哥!”

潘凯臣旋过身,挑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呃,那个,凯臣哥,你等下准备做什么菜。”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素材,随口说道:

“翡翠西兰花。”

全都是绿的!

眼看要播新闻详细内容,花佑玲几乎是扑到沙发上抓起遥控器换台的,重心不稳又从上面滚了下来,窝在手里遥控器也应声掉进沙发底下。她回头一看,台是换了,这次是娱乐台的爆料行不行节目。

没天理,这种八卦节目竟然也在播樊朵独奏会的盛况,还比新闻台带劲许多。主持人邀请来樊朵黑粉会会长,把樊朵生平挖出来讲。之前大家都知道樊朵的先生是二婚还带着一子,只是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一家人从未在公众面前曝光。

黑粉会会长指着屏幕说:“就是他,这就是樊朵的继子。”

楚擎俊朗的特写被放了多次,顺带便连他身边的巧笑嫣然的花佐伊也露了脸。主持人和嘉宾开始猜测他身边这位举止亲密的女伴是哪个地方的三线小明星,并从女伴一娉一笑中断定,她一定是倒贴的。

花佑玲终于从沙发底下捞出了遥控器,都不敢回头看潘凯臣表情了。作为专业坑姐18年的资深人士,她第一次感到真心对不起家姐,手上的遥控器简直是把铲子,几乎要把花佐伊往深坑里埋。

是换台呢,还是不换台呢。

“千万不要换台,惊喜总在广告后……等一下!”

娱乐台主持人说到一半突然低头,似乎从麦里传来更劲爆的消息。

“各位,刚得到的消息,樊朵女士举办的小型派对突发瓦斯爆炸,现场人员死伤4人,轻伤数十人。现在播出线人传来的手机视频。”

手机投拍的画面明显来自于某位服务生,樊朵、楚擎及花佐伊三人依稀可辨。突然一声巨响,画面抖动不已,手机掉落在地,横过来的屏幕里可以看到现场一片狼藉,到处有伏在地上动弹不了的人,花佐伊那一抹亮眼的蓝色礼服依旧显眼。

花佑玲惊呆了。身边一道人影已快她一步,走到门边。似乎是突然想起了还有她这么一个妹妹在,潘凯臣一遍打着电话,一遍表情凝重地和花佑玲说:

 “我现在就去找她,你放心,她并不在重伤名单上,只是擦伤被送去医院了。”

花佑玲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拜托,知道姐姐无碍,打电话的时候表情不要那么严肃好不好!

在王秘书眼中,老板潘凯臣因为生活循规蹈矩,又没什么不良嗜好,是一个360度无死角的良好公民。因此当她从来没想过,此时正在高架飙车上演现实版速度与激情的老板会不会无暇接她电话。

“欸,兰你很讨厌诶,万一老板在办正事呢。”王秘书握着电话很不情愿,一个个戳着号码。

丢辆车才多大的事呀,哪能和老板今天要做的事相比。

为了今天,上上下下加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班,硬是把一个月的工作量提前到今天上午完成。下周潘先生去董事会汇报,定叫那些迂腐的老先生大惊失色。

其实一开始潘凯臣就瞄准了大陆市场,大陆的寰宇分支不但落地很快,还不断发展,虽现在还没有明显的盈利,但趋势线已经出现。这次潘凯臣的决定便是舍弃新国总部的股权,成立独立门户。

不可否认,花佐伊不愿去任何地方的意志,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潘凯臣的决定。原本,他应该是不会那么快做到这个程度。

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君王很多。但像潘凯臣这样把江山直接从海外搬回来竖在美人家门口的,应该不多。

所以,当今天一身轻松的潘先生对他们说,有事先走再联系的时候。王小姐偷笑,肯定是去花佐伊那儿了。她个人觉得就算拿这事儿去向花佐伊求婚都不为过。求婚时的诚意,才不是那么小一颗钻石能够体现的。

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久到令王小姐怀疑老板根本是不想理她。

“老板,我们准备下班了。”

“好。”潘凯臣的声音冷静而平淡。这种断句方式,通常让人无法继续交谈下去。

但长期潜伏在这座冰山身边以套取八卦为乐子的王小姐,完全不在乎。

“老板,花小姐有没有很开心,你和她说了吗?兰你很讨厌诶,”她挥手将企图插话的兰瑟礼赶走,“老板继续,你有没有顺便向花小姐求婚。”

“没有。”声音更冷了。

“怎么会,花小姐不应该得知这个大好的消息后,跳进你的怀里什么都答应你了吗?”她看到兰瑟礼在对她做口型:那是你!

一文件夹招呼上头,王小姐继续说电话。

“老板,你到底是怎么和她说的。”

在商界无往而不利的潘凯臣总在花小姐面前踢到铁板。她怎么都觉得花小姐不像是那么强硬的人,有时候甚至柔弱地像一支随时可以捏断的花。到底老板是怎么想的,拿出来点霸道总裁的气势来好吗,怎么说也是为了花佐伊的个人意愿,而放弃了新国本家的股权,这样一来不但影响潘家股价,往大的说还会影响下个月新国大选。潘凯臣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走了这破釜沉舟的一步棋。

“难道花小姐一点都不感动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电话那头的王小姐终于觉察出哪里不对了。

“老板,你在哪里?等下,兰,别打岔……”

兰瑟礼拉出三张超速罚单指给她看,这些电子超速单都是在刚刚的一刻钟内生成的。 

“老板,其实刚才警察联系兰,说你的车被盗,正在追查。老板,你的车真丢了?”

“我在车里。”

“那警察怎么会这样。”

“因为……他拦下我,叫我下车的时候,我叫他滚。”

就算是神经大条的王秘书,也终于感觉到他们家现在的老板心情是有多恶劣。而能轻易波动他们心如止水的老板心境的,除了那个女人也别无他人。

看来,那三张罚单的确是本人所为,每张都超120码,有什么事,非要把车开成火箭弹。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不不不,老板你不能挂,千万不能挂,速度与激情里面的男主角的确很帅,但是他还是因为飙车遇车祸挂了!”

潘凯臣掐断电话。要不是王秘书跟着他很久,真想一脚把她踢回新国。

不知哪里泄露的消息,医院已经被记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潘凯臣冷着脸拨开人群。因为他一身萧瑟又面容严肃,竟没有一个记者赶挡他。 

“啊,是你。”门口有人认出了潘凯臣。

医生推了推眼镜,将他阻挡在电梯口。哼,又是这个家暴男,还说他是单身狗。单身怎么了,医务工作者忙得没朋友也一样很骄傲好吗?

“无关人员不得入内,你不能进去。”

 “伤员在几楼?”潘凯臣沉声问。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潘凯臣冷冷一眼,立刻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恐怖气焰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先前胆敢阻拦他的保安,立刻惜命地退后一步。

早就听说钢琴家樊朵的支持者不但有粉丝会,还有黑社会,看来是真的。

“在5楼ICU。”

“多谢。”

望着那人如若无人地走过通道,走进电梯,保安师傅不禁有些犹豫。

“郭医生,告诉他真的好吗?万一他告诉媒体怎么办?”

“我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真爱,因为真爱而不得不告诉他而已。”郭医生,全然不顾自己颤抖的双腿,坚定地点了点头。

电梯门缓缓打开,急救过道上堆满了痛苦呻吟的伤者,他们穿着华服却血肉模糊。根本不止4个人,电视上说的,只是为了掩盖真实的伤亡情况。那他得到关于花佐伊的线报呢,是否还是准确的,是否还可以相信。

他发现自己又没在呼吸了,心跳的很快,思路也混乱得一塌糊涂。不能细想,不能凭想象,当务之急是在这一群伤员里找到她,而不是站在走道上手足无措!

该死,在哪里?花佐伊,你在哪里?!

手机滴地发出声响,让他的神智重回,那是花佐伊的手机开机后传回的报告,之前都是关机的。 

潘凯臣连忙拨通了号码,对方也很快接起来。

“小花,你在哪里?”

 “喂,我是楚擎,你有什么事找她。”

手机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和他曾经故意示威时与那个人说的一字不差,语调亦一模一样,潘凯臣皱了皱眉。

“她在哪里?”

花佐伊把脸上的烟灰洗干净从病房的盥洗室出来。断了根的高跟鞋提在手上,蓝色礼服的裙摆破了个洞,花型耳钉少了一个,一副劫后余生的凄惨摸样。

和她的皮外伤相比,楚擎就更惨了。

“CQ,你觉得好些了么?”

“比某些把红酒当血尖叫不已,还当场昏倒的人要好多了。”

楚擎大笑,习惯性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又因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下,随手将身后的手机关机藏在枕头下。

还能开玩笑,暂时是死不了。

“是,你最厉害,美剧里像你这种体魄的,腹部挨两颗子弹都健步如飞,空手打下直升机。”花佐伊嘴上虽这样说着,还是担忧地将他看了个遍。脑震荡加手臂骨裂,记忆中的楚擎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其实,凭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全身而退,若不是为了她……

这些年,楚擎像大树那样的庇佑,令花佐伊习惯了依赖,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保护她的代价会是这样。当为她遮风挡雨的血肉之躯倒下去的时候,花佐伊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了,乱说话受到良心得谴责了?”楚擎坐在床上调侃她,俊脸少失血色但依旧英气十足,见花佐伊露出沮丧,他反而收敛了笑,认真说道,“很高兴受伤的是我,否则现在我一定更难过。”

楚擎是如此真诚地仰望她,仿佛她是他的女神和全部的世界,这让花佐伊心中直跳,内疚和慌张交织着,不知如何是好。明显的动摇很快被楚擎发现,他眸色变深仍是一动不动地注视她,像是要看到她柔软的内心深处。

叮的一声,病床边的内线响了,这让花佐伊回过神来。

是樊朵经纪人的电话,此刻樊朵也正在医院处理外伤,说是等下要过来看他们,让他们事先将护士或是病房中其他人遣走。

花佐伊很明白樊朵的想法,奇怪的是并不介意。她低头找了找随身物品。

 “CQ,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刚才我好像听到铃声了。”

 “是幻听吧,我没有听到。”

花佐伊丝毫也没有怀疑。

“那好吧,把你的借我用下。” 天色已晚,说好要回家吃饭的,况且潘凯臣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她说。

“在我的外衣口袋,你自己去拿。”

“哪里?我怎么找不到。”她小声嘀咕,在楚擎挂着的西装里到处翻着。

“在这里,Zoe。”

男人低沉如醇酒般迷人的嗓音滑过耳膜,灼热的气息拂过她颈项。他都从来没有靠她这么近。花佐伊耳根一热,立刻转过面容,当目光迎上他幽深的黑眸时,僵滞了好几秒。

他的长臂越过她的腰线,探向挂着的衣物。

过于接近的身体和不小心的碰擦让花佐伊不太自在,她伸手轻推他,楚擎立刻露出痛苦地表情,似乎是触碰到了他受伤的地方。花佐伊只得忍着,念着他是病人,是拯救自己的英雄,不再阻隔他的靠近。最后,当她发现自己已被楚擎锁在他的胸膛和墙壁之间时,已为时已晚。

楚擎居高临下,脸上是曾未有过的正经。

“Zoe,你说我如果早些告诉你,是不是我们的关系会完全不同?”

“你是说兄妹关系?”

楚擎似是轻叹了一声,从她背后拿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下。花佐伊抬起脸,刚想要伸手拿过。突然近在咫尺的男人俯下身,眼看就要吻到她的双唇。

“放开她!”一记暴喝与强而有力的直拳同时袭来。

花佐伊还没搞清楚,就见楚擎已在潘凯臣的重拳下,应声倒地,被后者用怒不可遏地瞪着。

 “CQ!学长,你干什么!没看到CQ受伤了吗?”花佐伊急忙俯下身,查看楚擎的伤势。伤口果然裂开了。

潘凯臣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她的周身,确定无恙,心中重石落地,皱着眉头沉声道。

“小花,我们离开这里。”

花佐伊转头,潘凯臣正朝她伸出手,脸色严峻,这令他原本就不怒而威的姿态,更加冷静淡漠。

她僵硬地撇过头,低头看着楚擎受伤的胳臂。

“学长,楚擎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这又如何,你知道他刚才……”要是晚来一步,就要被这男人得逞,给一拳算是客气的。 

 楚擎将两人间的微妙收入眼中,摸了摸险些被打歪的下巴。

“潘先生怕是误会了,只是因为镇定剂的关系,刚才有些头晕没站稳。Zoe,既然有人来接你,还是早些回家吧。”

“不要,我等下还有事。”花佐伊推了推潘凯臣,“学长,你先回去。”

潘凯臣黑眸中积蓄的怒气,蓬勃而出,他深吸一口,像是要把肺都气炸了。

“小花,你还不明白吗?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

花佐伊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思维方式和潘凯臣完全不同。她善良,感性又冲动。在她的世界里,情感的满足是第一位,其次才是利益。这一点,从她回报花家母女十年这件事上就能看得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善良的确是值得颂扬,也是他所喜欢的品格之一。如果这一点恰恰是非常被别有居心的人利用。

“从一开始这个人接近你,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拿你去要挟别人。你只不过是他复仇的一枚棋子。”

“学长你在说什么?”

楚擎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贴墙站起来。他超严肃的,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Zoe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吗?”

“当然不是!”花佐伊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很好。你站在他的一边。”潘凯臣自嘲道。胸口极闷,差点没有吐口血出来。亏他还思量着要怎么婉转地告诉她,才能避免伤害。

“潘先生,我只是在Zoe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了她,这个时候你又在哪里?不但是今天,十年前你又在哪里。如今还要花佐伊选边站,未必太难看了。”

花佐伊没想到楚擎会突然反击,赶紧拉了拉他的衣摆。楚擎一把将她的小手抓住,给了她一个眼神。那是一个安抚的眼神,仿佛不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能撑起天空为她克服。一时间,花佐伊竟失神忘记了挣脱。

“我说了放开她!”潘凯臣的拳风袭来,不料楚擎像是早有防备同时伸出一掌,将他拳头牢牢锁住。

光凭力气的话,潘凯臣处在弱势。他的身材不及楚擎强壮,就像是敏捷优雅的猎豹和魁梧彪悍的黑熊相比。

直面袭击被挡下,潘凯臣冷冷一笑,旋即扭转身体蓄力向楚擎的腰际踢去。楚擎将花佐伊推到安全处,阻挡借力向后退一步。

“身手不错。”楚擎挑眉,笑笑。他歪了下脖子,肩膀肌肉喷张,手指发出咔哒哒地扳动声,随即向对手扑去,像是要把先前挨的那一拳要连本带利讨回去的。

似乎两人早就有干一架的打算,只是碍于文明人的体面,从没能够在花佐伊面前大打出手。潘凯臣向来自傲的自制力,在楚擎的一再挑衅下淡然无存。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假惺惺终于被撕裂,靠着原始的本能为雌性争斗起来。

桌上物品被掀翻掉地,点滴架和医疗仪器横七竖八地倒下,花佐伊尖叫着后退两步,想要上前阻止又不晓得该拉住哪个。

因为骨裂绑着石膏的手臂活动不畅,楚擎的挥拳力量没能直接将潘凯臣击倒。当潘凯臣再次袭来时,他改变了战略,旋身躲过,并以坚硬的手肘攻击。

 “学长,小心CQ!”

潘凯臣本是欣慰,但听到听完花佐伊的话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学长小心CQ的手,他骨裂了,不要伤他!”

只见石膏手肘迎面而来,那人是怀着两败俱伤的意念,潘凯臣啧了一声,及时收住出拳,但攻击的趋势令他整个人一歪,失去重心。他伸手一扯,两个男人的一齐摔向门板。

嘭的一声巨响,病房的门板毫无悬念地碎了。两人双双跌出病房。潘凯臣倒地后原地一翻,已然可站起来再斗。楚擎就势弯腰将他顶撞到走廊的墙面。

潘凯臣闷哼一声,眼冒金星。开玩笑,还打过镇定剂有些头晕?这家伙简直强壮地像一头犀牛!

如果说刚才破坏门板的那声,是招呼各位病友快点出来看热闹的号角,那么现在走廊里的精彩打斗就足够让围观群众大呼过瘾。

相杀的两人颜值颇高,衣着体面,势均力敌。边上的姑娘几次想要拆开两人,但都被其中一人巧妙推开。明显是情敌相斗分外出彩,姑娘麻烦你边上让一让,你挡住围观群众的观影效果了。

花佐伊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哪个女性没梦到过两个英俊帅气的男人,当众为自己决斗。虚荣心的确膨胀起来了,但随之而来的担忧却铺天盖地。

“住手,住手!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她死死拉住潘凯臣的臂膀,感觉他衬衫下肌肉喷张。

观众不乐意了,开什么玩笑,你嘴上说你们两个都住手,却只总拉住那一个人,还是非常能打的那个,算几个意思。

潘凯臣因为花佐伊的牵制,攻势不如先前凛冽。楚擎也不怕被人说胜之不武,趁此追击,反正也是潘凯臣趁人之危在前,哪有断了手的打起架来还与人不分伯仲。潘凯臣臂上挂着花佐伊勉强闪过楚擎的进攻,眼中斗志更盛,很快调整姿态,攻其下盘。楚擎猝不及防,被撂倒在地。

互殴的两人这才算是停歇,但目光对视中仍蹦击出火花。四周围观的人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眨眼错过楚擎绝地反弹的精彩场面。

花佐伊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她看看楚擎又看看一脸严肃毫无获胜感的潘凯臣,觉得两个人一定是错乱了才会当众打斗。眼看着楚擎就要起身,花佐伊连忙说:

    “学长,你先回去。”

“你说什么?”仿佛当头棒喝,他气急转过身一把抓住花佐伊的手腕。那里有轻微擦伤,这让花佐伊吃痛地皱起了脸。

正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花佐伊恰好能看见,樊朵披着外套朝这边走来。不知为何,她身边还跟着时代周刊的记者莫林。没错,就是以娱记的手法写过潘凯臣的专刊的那个!

不能让潘凯臣留在这是非之地!电光火石间,花佐伊脑袋中冒出一个鲜明的念头。

“学长,你快走啊。”

回应她的是手腕处更鲜明的疼痛,潘凯臣的力道更大了。

“你看,你又令Zoe难受了,潘先生,似乎你从来不知道怎么样疼女朋友。”楚擎利落从地上爬起,即使受了伤,挨了打仍一副没事人样,像是钢铁之躯,怎么打都是在挠痒痒。

“再来啊!”楚擎斗志昂扬。

 “不要再打了!”

花佐伊猛地甩潘凯臣的束缚,以身体保护的姿态挡在楚擎之前,张开双臂。

潘凯臣的眼眸一缩,收回钉在楚擎身上的目光,不发一言皱着眉头,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西装,呼地抖了下,披盖在花佐伊的肩膀。

触到衣服上未散去的暖意,她才发现自己多处受损的小礼服除了让她有些冷之外,因为双手张开的举动也显得稍稍有些暴露。花佐伊微微颤了下。

 “学长,我不想吵架,你说过生气的时候,不想吵架,不想说出伤人的话就分开冷静下,我们现在都很生气,所以你回去!”

“你有什么可气的?”潘凯臣直直地看着她,在旁人眼里这严厉又清冷的目光,像是冰锥一样,让人不禁担心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女人。

“学长和楚擎一样打算把我蒙在鼓里,当我傻瓜不是么?”

潘凯臣微微变了脸色,伟大的潘先生怎么可能查不出来花佐伊的生母。楚擎应该是打算拿花佐伊去要挟樊朵,令其身败名裂,所以在时机成熟之前一直瞒着。可他不一样,如果是爱她寻她的好母亲,自然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她。偏偏那人是樊朵,他怎么忍心让花佐伊在失去一个母亲之后再失去另外一个。在电视上看到她和楚擎两人参加音乐会,潘凯臣心里就很清楚,已是纸包不住火。

如果小花是因为这个原因怪他故意隐瞒,那他当之无愧。

花佐伊见他没有动作,上前一把将人往安全楼梯拖。那个在楚擎疾风骤拳下不移半寸的男人,竟被她轻易拉动了。

 “既然没打算告诉我,就不要再插手我的家事,我会自己处理好。”她终于把潘凯臣成功拖拽到了安全楼梯,使劲全力推他进去。

潘凯臣站着未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的发旋,即使不抬头,花佐伊都知道他又在盯着她了,他的视线很有分量,仿佛千斤重。正想要解释什么,忽的,潘凯臣叹了一声。

“好,我走。” 

抬头时正撞见他离去的目光,那清冷的眼神,带了点她无法明了的情绪,让花佐伊在顷刻间有种伤害了他的感觉。

正想要追去,花佐伊却被人从背后拉住。

是楚擎,除了骨裂脑震荡外,他的脸上还挂了彩。他对她摇了摇头。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还好吗?”莫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大呼小叫地向两人冲来,发现了新大陆。

楚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莫林的兴趣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用眼神示意花佐伊和樊朵赶快离开。

花佐伊心不在焉地跟着樊朵走进她的VIP病房,她现在一心想快点结束好回家去。潘凯臣离开时的样子让她觉得心中很难受。

“佐伊,你叫佐伊对吧,真是好名字。”樊朵关上门,此刻房间内只剩下她两人了。想来,她当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把她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你来见我,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你的生母。我们不妨敞开心扉说话。”

花佐伊细细观察这位和自己没有半点相似的母亲,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积蓄的埋怨,连淡淡的忧伤都没有,仿佛在看陌生人。还不如她作为钢琴家,自己来的崇拜。

一时间,花佐伊自己也不知道应该称呼她什么。

“我并不是来认亲的。只是工作需要。”

不知为何,她看出眼前的女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和潘凯臣看到她无恙时松了口气的表情,完全不同。

“好,好,你的要求我全都满足,之后你可以和我的经纪人联系,要我做什么尽管和她说,只要有档期。还有擎儿,我知道他恨我,帮我劝劝他吧,看得出擎二听你的。”说着,樊朵上前拉住了花佐伊的双手,她有些急了,内心乱的很,明知道自己不该与花佐伊多说,但负疚感的煎熬让她实在想说些什么。

“当年我很害怕,我才16岁,还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不但未婚生子还把小孩丢了。后来碰到了楚先生,他是个好人。我其实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还有个8岁的儿子。他说可以养我让我继续深造条件,我真的觉得他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我真的爱他,后来他夫人病故,他就向我求婚,我想也没想就答应。擎儿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他的妈妈,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身体就已经很糟了,我从没见过她。我来找过你,佐伊,但是他们不肯把你还给我还搬了家。我伤心极了,只有弹琴能让我快活。对不起,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擎儿,是我把一切都弄乱了。但是我真的喜欢弹琴,喜欢现在的一切,求你不要说出去。就算是为了妈妈,就算是女儿为了妈妈!”

樊朵越说越激动,抓着花佐伊手腕的力量逐渐加大,那里有伤口,很疼,疼得花佐伊眼眶涨红,几乎要盈出泪来。她不得不将那人的手轻轻拂去。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母亲。”花佐伊淡然地看着她,就在樊朵的焦虑转为欣喜的时候,又补充道,“而她已经去世了。”

围堵医院的记者守到半夜都没有什么劲爆消息,渐渐散去。因此当花佐伊孤身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谁留意到她。

这么晚了,手机又不见,她有点后悔拒绝了楚擎和樊朵相送的好意。她跑着跑着,忽觉面上有水滴,是下雨了么?真是倒霉到家。

樊朵说16岁的时候糟糕透了。那么自己呢,16岁的时候在做什么?花佐伊想起来了,16岁的时候,她正在替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花家还债。那些埋藏在深处的黑记忆不断涌现出来,妈妈和妹妹的冷淡,债主的威逼还有林老师鄙夷至死的眼神。

四周黑漆漆的,没有月光,可花佐伊就那么灵光一线,发现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得发亮的车。倒不是因为这车有多名贵,多气派,只是她知道车的主人是谁。花佐伊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这才发现原来不是下雨,而是自己正迎风流泪。

那么长那么难熬的今天终于到了终点,停在不远处的车,就像是在孤独的海里唯一寻到得一方扁舟。

 “学长,我以为你走了。”

拉开副驾驶门的时候,她突然控制不住眼泪,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过去再多的委屈再多的苦闷她都能一个人忍受,现在只想向他倾诉。

车内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找了纸巾递给她。花佐伊这才发现,是兰瑟礼坐在驾驶位,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望。

“潘先生叫我等在这里送你回家。花小姐,上车吧。”

“他人呢?”

 “潘先生说,你有事忙让他回避。”

这已经算是客气的说法了,花佐伊想起自己对潘凯臣的态度真是后悔不已。 

“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借给我,我想打电话给学长,我的手机掉了。”她坐进来,很急切地望着他。

兰瑟看身披西装外套,脸上泪痕未干的她,表情颇为古怪。

“花小姐,看见车前面上那个凹槽吗?应该是潘先生擦的,这里还有三张超速罚单和一张闯灯罚单,你觉得潘先生是为了什么事才这么急,把车开得和生死时速一样。”

花佐伊自责地低下头。

兰瑟礼倒也没有多为难她,只是一时气不过,兰瑟礼这么些年来一直追随者潘凯臣,还把他当做自己的偶像,此刻心里有一种好好的白菜被猪给拱了的遗憾。不过如同王秘书说的,正因为花佐伊的存在潘先生才是现在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了手机给她:“打给他吧。”

花佐伊试了多次,对方一直转到语音信箱,她不由有些慌了。

 “兰先生,你能找到他吗?”

“抱歉,我只负责送你回家。”看她不死心又忧心忡忡地瞅着自己,兰瑟礼责备之意渐退,“很多人要找他都没找到,或许你应该明天试试。”

 潘凯臣意欲放弃股权的消息不胫而走。得到消息的董事、潘家家长还有各路新国政界顿时炸开了锅。他手上股权的去向会严重影响到新国股市和金融市场,可是没人找得到他。

潘凯臣放出这个消息后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不在公司,不在家,关了手机,不知去向。

按理说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潘家长子发现,潘凯臣早在几年前就有了这个念头,一步步埋下伏笔,现在只是水到渠成。

他人求之不得的金钱地位,潘先生却处心积虑地想要丢弃。只是这些,花佐伊还不知道。潘先生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兰瑟礼不禁唏嘘。

“兰先生,送我去一个地方。”

花佐伊在小公园前面的马路下了车。深夜里小公园里早已没有人。冷冷清清的黄色光晕下,她坐在冰冷的长凳上,将潘凯臣的西装拉紧,呆呆地望着街角,心里想着,说不定学长下一秒就该出现了。

他总是在这一带慢跑,哪怕再晚也会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