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巴黎王后
“如果任何人相信给以新的恩惠就会使一个大人物忘却旧日的损害,他就是欺骗自己。”
——马基雅维利《君主论》
玛格丽特拒绝宣布自己婚姻无效,她知道自己不仅是在拯救亨利,也是在保证亨利日后继续效忠王室。在凯瑟琳的宫廷里,即使是表面的独立也是有代价的,玛戈的情况就是这样。纳瓦拉王后力保她的丈夫,从此以后她就要为亨利的行为负责。尽管亨利表示屈服,并得到了查理的原谅,但仍被视为威胁,遭到轻视与怀疑,尤其是遭到太后和安茹公爵亨利的轻视与怀疑。玛格丽特知道,如果亨利不守规矩,重回新教信仰,或者违反王室意愿行事的话,他们两人都会受罚。
所以,玛戈尽最大努力帮助亨利。亨利皈依天主教至少在表面上要有说服力,这样才能让西班牙和教廷(这是凯瑟琳最需要说服的两大势力)相信,法国政坛已没有胡格诺派势力。自然,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玛格丽特希望丈夫真心信教。她试着让他叔叔、波旁枢机主教(他们婚礼的主婚人)向他讲解教义;她还为他引见了一位富有口才的耶稣会忏悔师。亨利在险恶的新环境中步步惊心,接受了玛戈的宗教指导,并且按时参加弥撒。10月,他和表亲孔代亲王(亲王也权且皈依了天主教)甚至给教皇写了一封极尽谄媚的信件,痛悔过去的冒犯,乞求教皇重新接纳他们。教皇对两位贵族迷途知返感到高兴,最终承认了亨利和玛格丽特的婚姻有效。
但是,在和谐的表象下,纳瓦拉国王和王后之间的婚姻关系并不比新婚当晚更好。亨利不信任玛格丽特。他并不知道,玛戈拒绝承认婚姻无效,救了自己一命。[14]他在宫中地位很低,他一直受到监视,羞辱成了家常便饭。意气风发的吉斯公爵因积极参加圣巴托罗缪大屠杀而受到王室的特别青睐,特别热衷欺负旧情人玛戈的现任丈夫。一位廷臣写道:“万圣节前夜,纳瓦拉国王正在和吉斯公爵打网球,吉斯公爵对纳瓦拉国王极尽嘲讽之能事,看得出来,这位国王不过是一位囚徒,是王室的扈从、仆人,这让在场的正直之士感到非常痛心。”吉斯公爵对玛格丽特不愿离婚感到非常失望。他一直想趁玛戈宣布婚姻无效的时候也离开自己的妻子,这让他的妻子很不满。毫无疑问,就是他促使凯瑟琳除掉亨利的:玛戈的一位侍女后来写道:“玛格丽特王后常常说,在她爱上纳瓦拉国王之后,太后总是让她考虑吉斯公爵,而王后总是说,她并不是聋子。”也有谣言说,如果玛格丽特产下一子,亨利就完全无用了,将会被除掉。可以理解,亨利在听到这则谣言后就更不想和妻子行房了。所以,在纳瓦拉国王眼中,玛格丽特不过是虎视眈眈的宫廷中的一条毒蛇,他并不想和玛格丽特产生感情。
这实在不是好事,因为自从宗教问题解决之后,玛戈似乎已经准备建立正常的婚姻关系,甚至对丈夫态度温和了许多。毕竟,她年仅19岁,正是浪漫的年纪,她想要享受婚后最初的蜜月期。而亨利则陷于困境之中,处境非常被动;她也许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对此感到遗憾。但玛戈是个有自尊的女子,虽然亨利没有直接拒绝,但也让玛戈伤心。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
11月,胡格诺派要塞拉罗歇尔拒绝向国王交税,也不接受国王派遣的天主教徒市长,于是查理派遣王室军队前去平叛,领军的是他的弟弟中将亨利(一同前往的还有吉斯公爵、纳瓦拉国王、孔代亲王和玛格丽特的弟弟阿朗松公爵弗朗索瓦)。此事距玛戈和亨利婚后不到三个月,这件事想必缓解了他们的紧张关系。玛戈暂时不必引导冷漠的丈夫了,同时也摆脱了吉斯公爵的关注(以及兄长亨利的阴谋),可爱的纳瓦拉女王留在巴黎和凯瑟琳的“小可爱”中自得其乐。
自从16岁以来,玛戈第一次感受到已婚女子——尤其是丈夫离开一段时间的已婚女子——的快乐。她突然发现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人能对她的言行作出规定,没有人能影响她的想法,没有人能违背她的本愿,没有人能为她规划未来。她已经拥有了地位和美貌,此时又拥有了独立。只要谨慎行事,她可以随心所欲。
无论是什么时代,在巴黎拥有年轻、美貌和王室身份,都是人们梦寐以求的。玛格丽特很快就和巴黎城中最美丽的佳丽们混在一起。她和内韦尔公爵夫人亨丽埃特·德·克利夫斯(Henriette de Clèves)以及雷斯公爵夫人克劳德·凯瑟琳·德·克勒蒙特·当皮耶尔(Claude Catherine de Clermont-Dampierre)关系密切,她们是上流社会公认的领袖。[15]这两位女性年届三十,受过高等教育,阅历丰富,极为富有。雷斯公爵夫人熟练掌握拉丁语和希腊语(由于她首任丈夫不善交际,她不得不隐居乡村多年,只有书城陪伴),对文学特别感兴趣。她赞助过许多诗人,并且在当皮耶尔公馆(Hôtel de Dampierre)主持了多次聚会,这处地产富丽堂皇,有几百年历史,是她首任婚姻的遗存之一。在公爵夫人的绿色沙龙(Green Salon,这既是借用14世纪意大利诗人弗朗切斯科·彼得拉克[Francesco Petrarch]的一句诗,也说明了克劳德·凯瑟琳的装修品味)中优雅的廷臣和艺术家、作家、戏剧家齐聚一堂。雷斯公爵夫人的聚会中有当时最著名的诗人皮埃尔·德·龙萨和菲利普·德波特(Philippe Desportes),又有滔滔不绝的布朗托姆,更有许多与公爵夫人相识的优雅绅士和迷人女士。玛格丽特是公爵夫人的大红人,名列巴黎的九位缪斯或曰仙女之列。菲利普·德波特被玛戈迷得神魂颠倒,他的代表作《希波勒塔之爱》(Les Amours d'Hippolyte)就是以玛戈作为灵感写成的,在诗中,他将纳瓦拉王后比作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珠宝,永不凋零的鲜花”。
在公爵夫人的绿色沙龙里,玛戈遇见了拉·摩尔(La Môle)阁下,也就是约瑟夫·德·波尼法斯(Joseph de Boniface)。毫无疑问,她以前就认识他,他是弟弟弗朗索瓦的一个亲戚。拉·摩尔当时四十多岁,光鲜亮丽,举止优雅。他既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又是一位花花公子——查理九世常常笑言,拉·摩尔前天晚上还在逍遥快活,第二天又去参加弥撒。拉·摩尔调情手段高超,一开始还被选为弗朗索瓦的媒人派往英格兰,想用他的甜言蜜语说服伊丽莎白一世。
如果玛格丽特还是单身一人,拉·摩尔绝不敢接近她——玷污王室女性惩罚极重,因为公主往往是政治交易的筹码——但现在,玛格丽特已经结婚,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据估计,婚外恋在宫中非常普遍。从查理九世往下,每个人都有情妇。让娜·达尔布雷在死前告诉儿子亨利:“国王无时无刻不在做爱,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他在晚上九点前往书房,装作写书的样子。而情妇的房间就在书房旁边。”玛格丽特的密友内韦尔公爵夫人亨丽埃特和弗朗索瓦手下贵族阿尼巴尔·德·可可纳斯(Annibal de Coconnas)保持关系。就连玛戈的兄长亨利也不能免俗,和孔代亲王的妻子偷情。[16]
拉·摩尔具备纳瓦拉的亨利所没有的一切优点。他对玛格丽特这样的女人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注意调整说话时的表情和声调。吉斯公爵曾是她的初恋。拉·摩尔久经情场。玛戈比他年轻20岁,她的丈夫要很久才能回来,他对玛戈并无眷恋,而且玛戈周围尽是“小可爱”的佳丽,无时无刻不在劝说玛戈大胆体验爱情的快乐。玛戈无处可逃。[17]
玛戈在巴黎自得其乐的时候,亨利正在拉罗歇尔城外和王室军队一起受罪。
虽然王室军队力量强大——查理拨给弟弟30,000士兵前去围城,而且配备20多门重炮——胡格诺派的要塞还是难攻不破。王室军队军官之间很快产生分歧。亨利作为中将,在名义上是总指挥,但不断受到弟弟阿朗松公爵弗朗索瓦的挑战(他对弗朗索瓦深恶痛绝),此外还要受到自大的吉斯公爵的挑战(他也不太喜欢吉斯公爵)。纳瓦拉国王和表亲孔代亲王并无实权,但也不受中将待见,因为亨利必须时刻警惕,防止这两人投向胡格诺派。
冬季寒风凛冽,军帐难以保暖,加上饥饿疾病侵袭,周围敌人环伺,在这种环境下一决胜负实在困难,更何况己方已呈败象。胡格诺派士兵躲在坚固的城墙之后,武器精良,骁勇善战;王室军队大炮一响,他们就予以回击,效果显著。围困旷日持久,从冬到春都没有结束的迹象。士兵死亡数千,又有数千人逃亡。军中上下满腹牢骚,贵族们也觉得毫无意义,自暴自弃。一些天主教徒、骑士和贵族们感到不满,越来越觉得国王——不仅包括国王,也包括太后和中将——不堪大任,想要找到一位能够凝聚人心,改变局势的人物。这个人必须具备王室血统,或和王室沾亲带故:因为16世纪的政变必须有上等贵族的参与。符合条件的人很少,在层层筛选之下,他们找到了中将富有野心的弟弟,阿朗松公爵弗朗索瓦,以及同样不满的王室成员,纳瓦拉国王亨利。政治派(Politique)密谋就此开始。
亨利和弗朗索瓦互相之间并不信任。他们的目标也各不相同。弗朗索瓦因为自尊受损而想和兄长一决高下。他觉得自己总是受到忽视,很在意这些冒犯。弗朗索瓦刚刚18岁,渴望和自己地位相称的财富与荣耀,但太后和国王却并不赏赐。中将很少考虑这位弟弟的意见,甚至不让他参与军事会议讨论战局。
而亨利的唯一目的就是回到纳瓦拉的领地上,尽可能远离宫廷,远离天主教妻子,远离那个会随时让自己丧命的家庭。这两位年轻人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认为中将过于傲慢可恶,他们不愿听从中将的指挥,想要摆脱他的领导。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后来的政治派运动——就是建立在这种不稳定的基础之上的。
不过,至少在短期内不必反叛中将了:命运——或者说是太后——已经插手此事。1573年春末,亨利被选为波兰国王,个中意味令人深思。
凯瑟琳念念不忘诺查丹马斯的预言,要看到所有的儿子都登上王位。多年来她都在为此目的孜孜不倦努力着。太后外交政策的根本和一切努力都在于此(只要她还是国家元首),而非法国的福祉。她无所谓自己的儿子成为哪个国家的国王——无论这个国家是天主教还是新教的,是富有还是贫穷,是盟友还是敌人——只要这个国家有王位就好。她让女儿嫁给纳瓦拉的亨利,就是想保证弗朗索瓦取得英格兰王位,但她的爱子亨利还是没有王位。波兰国王死后乏嗣,凯瑟琳看到了机会。她立刻派遣瓦朗斯(Valence)主教让·德·蒙吕克(Jean de Monluc)前往波兰——她的宫廷官员中只有此人去过波兰,一同前往的还有她颇为宠爱的波兰籍侏儒,她训令这两人尽力为亨利争取王位。作为代价,太后当即支付了400,000里弗,并承诺未来还将支付数十万里弗,这笔钱用于维持军队,偿还国内债务,以及用于在巴黎聘请学者教育数百名波兰贵族子弟,这笔钱都从业已破产的国库中支取。最终,亨利获得了王位。很快,就有“小可爱”的成员在太后面前屈膝行礼向她祝贺:“向波兰国王的母亲致敬”,凯瑟琳非常高兴。
除了太后,对某些人而言,法国中将被选为波兰国王也是一桩喜事。弗朗索瓦、纳瓦拉的亨利和孔代亲王就此摆脱了他们的死对头。玛戈同样乐意看到兄长远赴他乡,再难回来,因为他曾在婚前陷害自己,又在婚后破坏自己的婚姻,使这桩婚事差点成为史上最严重的背叛。就连查理(他最终确诊患肺痨[肺结核],已经病入膏肓)也对此感到快意,亨利备受母后宠爱,曾暗害自己,却最终安然无恙,此时他也不能对自己的死幸灾乐祸了。胡格诺派则难以相信竟有这等好事:亨利成为波兰国王耗资巨大,王室不得不立刻撤军,和胡格诺派签订不利自己的和约,以挪出资金为亨利买下整个波兰。就这样,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之后不到一年,新教徒重新获得了在屠杀中失去的政治地位,这让天主教徒再次产生疑虑。
法国只有一人对这场意外之喜不是特别高兴,这人就是未来的波兰国王自己。单就地位而言,成为波兰的君主并非坏事,但似乎人人都希望他真的搬到波兰去。波兰!凯瑟琳的儿子哪里了解波兰?他连法国都没出过。他不会说波兰语。他不了解波兰的风俗。他甚至无法在地图上准确地找到这个国家。亨利现在可能非常后悔当初拒绝了和伊丽莎白一世的婚事。如果他一开始顺从母亲的意见,和英格兰的交涉可能会一直拖到现在,那么被发配到波兰的就该是猥琐的弗朗索瓦而非自己了。
但他无能为力。在凯瑟琳的张罗下,登基的准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亨利成为波兰国王的命运无法避免,就像之前太后准备纳瓦拉国王的婚礼一样,当时玛格丽特也感到命运不可抗拒。1573年8月19日,波兰挑选国内重要贵族,组成约12人的使团,在仆人和侍从的陪同下,他们乘车进入巴黎,马车数量达到50辆之多。王室为他们举行了正式的欢迎仪式,并在杜伊勒里宫(Tuileries Palace)设宴款待,庆祝这场盛事。列席的布朗托姆详细记录了此事。在招待式和舞会上,波兰使团倾倒于玛格丽特的美丽。玛戈想必对此非常用心,她向使团积极介绍自己的兄长,如此便可让亨利尽快离开。布朗托姆写道:“我认为,太后在杜伊勒里宫设宴款待波兰人的那天,是玛格丽特最优雅的时刻,其他人也有同感。她(玛格丽特)身披绘有西班牙玫瑰的天鹅绒长袍,长袍上缀有亮片,戴着天鹅绒帽子,上面饰有华丽的羽毛和珠宝。很多人都告诉她,她穿着这身服装美丽无比,她也常常回想起这身打扮,并且让人画像。”
波兰使节早已被周围的华丽弄得不知所以,此时显然被新国王妹妹的美丽惊呆了。布朗托姆写道:“他们觉得她相貌如此美丽,穿着如此华贵,举止如此优雅,他们说不出话来。我听说,使团首领拉斯基(Lasqui)在退休后写道,自己当时折服于眼前的景象:‘不,我从未想象会见到这样的美人。能见她一面简直像是麦加朝圣一样令我心甘情愿……他们站在那里,对眼前这座宏伟的圣殿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哪怕遭受烙铁剜眼之刑也在所不惜……他们再在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加美丽,因此任何东西在他们看来都是黯然失色的。’”[18]使团深深折服于玛格丽特,他们次日就前往卢浮宫拜见纳瓦拉国王和王后。使团的另一位成员,克拉科夫(Kraków)主教为了符合对方的身份,以拉丁文向亨利发表演说。令主教惊讶的是,玛戈显然听懂了演说的内容,代她的丈夫回答主教的问题,其流利程度胜过任何一位王室成员。当她说完以后,波兰使团异口同声地称赞玛戈是“雄辩女神密涅瓦(Minerva)再世”,后来更是称玛戈为“神人”。
玛戈在外交上大获全胜,征服了波兰使团,使她在宫中的影响迅速扩大。作为王后和王室的一部分,玛戈代表着权威——人民期待她的领导。亨利在前往波兰之前苦求玛戈原谅自己,很好地说明了玛戈的政治地位。玛戈日后回忆说:“他离开法国前几个月,他尽一切努力想让我忘记过去他对我做的坏事,他恳请我们恢复儿时的亲密关系;他在向我告辞的时候,要我发誓原谅他。”但是玛戈不再是16岁的孩子,不会再轻信这位诡计多端的兄长了。她当时20岁,已经结婚,对宫廷阴谋有丰富的切身体会。她按照亨利的请求发了誓,但自己明白不该相信他。
亨利之所以需要玛戈在自己离开时对他保持忠诚,是因为兄长——也就是国王——已经病入膏肓。查理身体孱弱,无法打猎,又常常发高烧,甚至开始吐血。根据继承顺序,如果国王乏嗣无后,他驾崩之后,王位应由亨利继承。但如果此时亨利远在波兰,随着政局变化,局面必然对自己不利。弟弟弗朗索瓦也许会挑战自己的王位,趁亨利回来之前即位。亨利知道,凯瑟琳会尽力为自己保留王位,但如果敌人联起手来反对自己,凯瑟琳也无能为力。亨利尽量拖延留在法国的时间,希望查理赶紧驾崩,这样自己就不必前往波兰了,但是查理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查理病重无法站立,于是将太后叫到自己的房中,在病榻上下令亨利立即离开法国前往波兰。凯瑟琳不能不听从国王的旨意,只得将爱子送走,她一直送到洛林公国才和亨利分开。在分别的时候她低声对不愿离开的亨利说:“快走!快走!你留不住的。”就这样,新任波兰国王告别了家人,沮丧地离开洛林地界,于1573年11月,前往遥远而陌生的国度即位。
亨利的担心是有理由的。他才走不到五天时间,宫中就有人趁他不在挑起一系列政变,而玛格丽特正是其中一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令人垂涎的中将一职有了空缺。显然,亨利不可能在当波兰国王的同时还统率法国军队,所以在他离开法国之前他已经不情愿地辞去了统帅职位。王室血统上仅次于亨利的弗朗索瓦认为,他将成为兄长的继任者。毕竟,16岁的亨利在还没有战争经验的时候就已经被凯瑟琳委以重任,弗朗索瓦当时已经18岁了,并且还参加过拉罗歇尔的围城战。
所以,弗朗索瓦听说国王无意委以此任时感到非常不快。凯瑟琳和查理都不信任弗朗索瓦。他们知道弗朗索瓦富有野心,而且,无论是政治派(厌恶亨利和吉斯家族的温和天主教徒)还是胡格诺派(他们在拉罗歇尔抵挡住了围攻,因而获得权力,迫使太后服从他们的条件)都认为弗朗索瓦将成为国王。在这种情况下,凯瑟琳和查理都认为,让弗朗索瓦这个由反对派们培养出来的人物统率全军不是好主意。他也许会调转枪头反对自己。
弗朗索瓦感到尊严受辱,他通过亲信向支持者表示自己很不满意,于是,这些人想出了一个冲动的计划。当时,阿朗松公爵和纳瓦拉的亨利都在洛林陪同凯瑟琳送别亨利。在回来的路上,这两位年轻人密谋逃离宫廷(以躲避重重监视),并且各自集结一批骑兵和步兵。玛格丽特解释说:“胡格诺派在提督死后得到我丈夫和我弟弟阿朗松公爵的手谕,立志要为提督报仇。圣巴托罗缪日之前,他们曾邀请过弗朗索瓦参加聚会,向他保证将会把弗兰德斯送给他(也就是贿赂他)。现在,他们在劝说我的丈夫和弟弟在返回路上离开国王和太后,取道香槟(Champagne),和等候已久的军队会师。”
不幸的是,密谋者很不谨慎,结果纳瓦拉国王的大臣米奥桑(Miossans)[19]知道了消息。他大吃一惊,准备阻止这场行动。
此人并非狂热的天主教徒,或是吉斯家族的门客,或是凯瑟琳安插的间谍。米奥桑是亨利的手下,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当日被玛格丽特救下的两人之一。他在被迫皈依天主教之前曾是胡格诺派。他在大屠杀前夜和纳瓦拉国王一起商议如何处理科利尼遇刺一事。他对亨利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如果米奥桑也在反对亨利和弗朗索瓦的冲动计划,那只能说明这两位年轻人不擅阴谋,计划有严重失误。[20]
更能证明米奥桑用心良苦,而非处于一己私利的证据是,他没有把信息透露给凯瑟琳或者国王,而一旦透露信息,他必然会受到重赏,但肯定会对亨利不利。他转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玛格丽特。玛戈回忆道:“一位名叫米奥桑的天主教绅士得知了阴谋,认为国王必受其害,因此他找到我,对我说,这种阴谋必然败露,届时将会对他们自己和国家不利。”纳瓦拉王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不愿看到亨利因叛逆被捕受审。她无法直接联系丈夫,亨利不信任她。他从不认为他们两人利益一致。玛戈灵活地处理了此事。她写道:“我直接去找国王和太后,说有重要事情相告;但是他们必须保证,听后不会有任何人受伤害。”凯瑟琳和查理表示同意,于是她告诉兄长和太后,她的弟弟和丈夫准备逃离宫廷,和胡格诺派会师。玛戈最后说:“我恳请国王和太后赦免他们,不要让他们离开宫廷,同时也别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国王和太后答应了玛戈,仔细商量如何把他们留住,免得他们知道计划败露。”
也许是这样;但似乎还是有人告诉了弗朗索瓦(如果亨利不知情的话)纳瓦拉王后已经介入此事。因为,不久之后,阿朗松公爵就开始讨好他的姐姐——并且求得她对自己的支持。玛格丽特回忆道:“(他们逃跑未果)之后,我们来到了圣日耳曼宫,由于国王身体不适,我们在当地停留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弟弟阿朗松公爵用尽一切办法来讨好我,最终我答应将他视为朋友,正如对兄长波兰国王做的那样。由于他是在宫外长大的,我们彼此之间并不了解,一直保持这距离。现在在他的努力下,我们的关系进了一步,我决定和他建立稳固的友谊,将他的事情视为自己的事情,但绝不会为此损害兄长查理的利益,因为我爱他胜过其他人,他也很关心我。弗朗索瓦对此向我保证一定遵守。”
尽管查理曾经陷害过玛格丽特,强迫她和亨利结婚,但玛格丽特对查理似乎有着诚挚的爱戴。毫无疑问,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之后,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因为他们明白,两人都受到了凯瑟琳和亨利的愚弄。大屠杀带来的负罪感和肺结核一样无情地侵蚀着查理的健康。他谴责母后借刀杀人:他曾对凯瑟琳吐痰:“夫人,你才是这一切的主谋!”查理回避凯瑟琳,从玛格丽特这里找到了温暖,因为她理解他的痛苦,分担了他的痛苦,同样渴望爱抚。很多事情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与性无关;他们之间不是爱情,而是缺失母爱的一种体现。他们都受人利用,又被人抛弃,所以互相之间结成关系以保护自己。
弗朗索瓦同样也是家族的弃儿,他受到查理和亨利的鄙视,又受到凯瑟琳的怠慢。也许正是这点引起了玛格丽特的同情,促使她站在弟弟这一边。又或许,是因为玛戈明白查理奄奄一息,他死后,亨利将会卷土重来。与其独力面对一个曾经殚精竭虑谋害自己的敌人(虽然他最近在争取原谅),还不如试试这个陌生的恶魔。更何况,她的情人拉·摩尔还是弗朗索瓦的手下亲信。
但是,向查理和弗朗索瓦敞开心扉是一项挑战,玛戈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她和阿朗松交好不久,他和亨利再次密谋逃离宫廷。政治派第一次尝试救出两位王公的计划莫名失败,他们这次和胡格诺派联手,试图再次解救两位王公,但这次更加冒险。他们计划派军将他们救出,而非让他们自己设法逃走。
这种冒险是对王室的严重威胁——假如计划一切顺利的话。查理和凯瑟琳非常走运,对手并不具备必要资质。比如,如果想推翻现有政权,参与反叛的所有人都应当注意各路军队集结进攻的日期这种细节问题。显然,集齐人马突然袭击,效果要好于分批抵达被人发现。无论如何,有一位骑兵军官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早到了十天,所带人马虽然不足以对王宫发起攻击,却足以引起太后的怀疑。
当时宫廷还驻跸在圣日耳曼宫。他们看到这一小拨人马之后大为恐慌。凯瑟琳把可畏的瑞士卫队和其他军队召来增援。时人写道:“大家都非常紧张,整理行囊,洛林枢机主教和吉斯公爵跳上马背从巴黎赶来,其他人也争相效仿。”弗朗索瓦害怕自己的罪行被发现,当时就跑到太后跟前坦白一切(他的判断没错,太后对他比对国王更加宽容),不仅供出了纳瓦拉的亨利,也把包括拉·摩尔和阿尼巴尔·德·可可纳斯(Annibal de Coconnas)(玛格丽特挚友亨丽埃特的情人)供了出来,后者是为弗朗索瓦和政治派之间牵线搭桥的。当晚,宫廷在重兵护卫下和阿朗松公爵和纳瓦拉国王一同前往万森(Vincennes)。玛格丽特写道:“我们……午夜过后两小时就出发了,国王查理被放在担架上,母后与我的弟弟和丈夫同乘一辆马车。”
有些史学家认为,纳瓦拉王后事先通过她和拉·摩尔的关系已经知道了这次密谋,并向太后告发。理由是玛格丽特在回忆录中写道,随着查理“日渐病重……胡格诺派萌生了新的阴谋。他们希望把阿朗松公爵从宫中接走。我时不时听到这一情报”。但没有证据表示凯瑟琳在阴谋败露之前已经知情,似乎她是在弗朗索瓦为求自保向她坦白以后才知道的,所以不太可能是玛格丽特检举了她的情人。此外,知道这一计划的人也不止纳瓦拉王后一人,她后来的表现说明,她更加同情这些叛乱分子。
弗朗索瓦自首一事并无争议。他的自首确实救了他一命:这是公然挑战查理的统治,查理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当他被人从圣日耳曼宫抬出时,据说他七窍生烟:“他们就不能先等我死了吗?”阿朗松公爵和纳瓦拉国王被投入牢房等候审判。玛格丽特想救他们,她说:“虽然我很珍惜国王对我的青睐,但我宁愿破坏我和国王之间的关系,也要将他们救出来。”由于她地位崇高,纳瓦拉王后得以见到犯人。玛戈回忆道:“他们允许我乘坐马车前往,我带的女仆甚至不必解下面纱,我的马车也不会被搜查,既然如此,我曾想过把他们其中一人化装成女人带出来。但问题是将谁留在牢房里呢?他们受到严密监视,越狱将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在带谁出去这个问题上,他们无法达成一致。”
拉·摩尔和可可纳斯的境遇则要糟糕得多;他们受到无尽的折磨。拉·摩尔受到特别对待,因为在搜查他的房间时,找到一个小型蜡像,做工粗糙,蜡像的胸口插着一根针。这自然立刻引起了凯瑟琳的兴趣,她认为,这尊蜡像代表国王,而查理的肺病正是因为这尊蜡像导致。拉·摩尔被绑在“铁鞋”之上——这是一种由两块铁板组成的刑具,上面镶有尖刺,绑在小腿上——有点像台钳——然后慢慢收紧,将夹住的腿骨压碎。拉·摩尔痛苦地乞求道:“上帝啊!我要真的做蜡人谋害国王,就让我死了吧……如果可怜的拉·摩尔真有此心,就让他死了吧!”[21]
玛格丽特的情人在接受拷问时,她的丈夫和弟弟则受到一群法官的审讯,正在为自己的叛逆行为辩护。弗朗索瓦的辩护冗长而没有重点,他辩称,科利尼曾许诺,他会成为弗兰德斯总督,因此他逃出王宫纯粹是为了利用胡格诺派的军队达成这一目的。在辩护过程中,他几乎告发了所有的密友和多数王室支持者。
亨利事先已经写好了辩护词,他的辩护更加成熟而有说服力。因为他的辩护词是玛戈写的。玛戈事后写道:“我的丈夫身边没有谋士,他希望我给他写一通辩护词,其中不要牵连到别人,同时又能洗清弗朗索瓦和他自己的罪责。”玛戈写成的辩护词使审讯有了重大转折。在辩护词中,玛戈写道,由于纳瓦拉国王受到王室虐待,自己的地位从未得到尊重,却常常面临着生命危险,因此他别无选择,只能逃离这种不正常的环境。如果国王和太后能把他看成一位君主,给他应有的尊重,他将会“让国王和太后明白,他是一位谦和、虔诚而顺从的臣下”。玛格丽特的辩护词无可反驳。“在上帝的帮助下,我完成了他的任务,令法官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亨利和弗朗索瓦)准备如此充分。”这是玛格丽特第二次救下纳瓦拉的亨利的性命了。
但不幸的是,她虽然拯救了自己的丈夫,却害死了自己的情人。凯瑟琳和查理不能对两位王公处以极刑,只好在拉·摩尔和可可纳斯身上下手。他们将像一般犯人那样被公开斩首。可可纳斯发现审判过程非常虚伪。他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处死时喊道:“大人们,你们看,谦卑的人受到处罚,而有权势的主谋则安然无恙。”弗朗索瓦受到良心谴责,他痛哭流涕,跪下恳请凯瑟琳和查理饶恕他们的性命。最终他说服凯瑟琳,两人不必受到公开处决的羞辱,而将会被悄悄释放,但命令来得太晚了。据说,拉·摩尔的遗言是:“愿上帝和圣母怜悯我的灵魂!我将自己托付给了纳瓦拉王后和各位女士。”
玛戈在回忆录中对拉·摩尔的处决只提了一句。但在内韦尔公爵后来的回忆录对此记载得更为详细。根据这份文件,处决当晚,纳瓦拉王后和密友内韦尔公爵夫人悄悄走出卢浮宫,戴着面纱,满脸悲痛,坐上马车前往拉·摩尔和可可纳斯的处决地格雷夫广场[22](Place de Grève)。她们取回了情人的头颅,将其带到蒙马特(Montmartre)的一座私人礼拜堂中,并将头颅以香药处理并埋葬,以示纪念。[23]1574年5月30日,在处决拉·摩尔和可可纳斯一个月后,查理九世因肺结核驾崩。享年24岁。他英年早逝,甚至没能在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之后为自己挽回声誉。这位年轻人从小渴望荣耀,梦想着自己名垂青史,但最终却被人当作一位疯王。这实在不太公平,他临死时依然处在巨大阴影之下。凯瑟琳写信告诉波兰国王查理已死,说查理“曾向我乞求,想要掌管整个王国”,并说查理的遗言是“我的母亲”。
玛戈难以接受查理驾崩的消息,尤其是她的情人拉·摩尔刚刚去世。她将查理称为“我生命的唯一支柱——这位兄长给我的只有美好……总之,失去国王查理之后,我就失去了一切”。她如是悲叹道。
她之所以悲伤并非完全因为敬爱的兄长撒手人寰。查理一死,意味着安茹公爵即将即位。凯瑟琳写信给未来的法国国王:“他(查理)恳请我立刻与你联系,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当我知道你不会再离开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安心。”太后最后满意地写道。
亨利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