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走投无路
重大的准备
僭主希帕科斯这个花花公子在公元前514年由于卷入绯闻而被刺杀,这件事被雅典人民当作争取自由的战斗加以纪念,但在此人当政期间,有不少重要的创新。和许多王公一样,他不仅热心赞助建筑,而且对文学也有极高的热情。后来的旅行者们仍然可以在阿提卡看到很多令人吃惊的路标,这是一些勃起的阳具形象,在它们底下镌刻着这位被刺杀的佩西斯特拉提达伊本人创作的简短有力的诗句。另一方面,雅典人也在这位以好学著称的僭主治下获益匪浅。比如,得益于他的热心支持,此前曾经讥讽雅典落后的希腊文学天才们才渐渐承认这座城邦是文化的中心,并纷纷来此定居。这位僭主坚决地将诗人名家招至宫廷之中,甚至为他们提供有50只桨的私人游船作为出行工具。
实际上,现代文学不是希帕科斯最感兴趣的对象——和整个希腊世界一样,他最大的热情在于两部出类拔萃的史诗:完成于数百年前,讲述特洛伊战争时代故事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无人知晓这两部史诗的真正作者、这位名叫荷马的诗人的详细情况——对于希腊人来说,他的一切都难以琢磨,但绝对是各种复杂假设和理念的根源,只有环绕、滋润世界的海洋才能完全代表他的地位。因此希帕科斯为了让自己的城邦在文学世界中立足,毫无疑问渴望打上荷马的标记,无论如何也要使之成为一名雅典人——但让他感到沮丧的是,人们公认这位诗人生活在爱琴海东部地区。据说当年希帕科斯的父亲庇西特拉图在整理诗人作品的时候曾经试着偷偷加入自己的诗歌,来歌颂雅典和古代的英雄们;希帕科斯没有这般粗俗,只不过命人在泛雅典娜节上朗诵其中的诗篇。但是这并不是一种纯文学精神的表演,而是作为节庆活动中的一项竞赛内容,需要激烈的竞争才合适。“追求最勇敢的,争做最优秀的。”这句箴言毫无疑问出自《伊利亚特》。
虽然希帕科斯煞费周章,各地的希腊人都将《史诗》看作自己与生俱来的。例如海伦和墨涅拉俄斯的国人斯巴达人根本不需要举办颂诗会来炫耀自己和荷马史诗价值的密切联系。如果说他们军事命令的文件出自吕库古之手,那么其中宁死不屈,追求“永不磨灭之荣誉”1的英勇决心,则生动地体现了这位诗人所吟诵的那些英雄的精神。在这些英雄人物中有一位尤为突出:最伟大、最勇敢的战士阿基里斯(Achilles),他来到特洛伊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获得了超越那个时代令人嫉妒的名望。实际上,他完全是为了追逐荣誉而冲昏了头脑,为了一个女奴与阿伽门农王发生了争执,当自己的战友遭到屠戮的时候躲在帐篷里生闷气,而返回战场也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兄弟被杀,斯巴达士兵绝不可能这样任性。战死疆场固然壮烈,虽然灵魂在地下难得安息,却能够让战士得到永远的纪念,甚至被赋予金色的光环,这会让他赢得“克勒俄斯(荣耀)”这类超凡的名望:这种观念永远和阿基里斯联系在一起,在希腊人看来也一直绝对是斯巴达式的。其他地方的人虽然也会受到这些观念的激励,但是唯有斯巴达人从小便在其中成长。
8月初,当列奥尼达率领着小分队到达温泉关隘口的时候,几百年之前在欧洲和亚洲第一次重大的冲突中作战的英雄们的事迹一定在心中不断浮现。他从荷马那里得知,众神“就像喜欢腐肉的鸟类,像秃鹰一样”很快就会将看不见的阴影投在士兵们的头顶——因为无论何时,只要人类鼓起勇气,在紧张气氛中扎下营地,无论何时只要他们准备战斗,“人们如浪涛般涌来,队列密集,长矛、盾牌和铠甲紧紧挨在一起,寒光闪闪”,就应当知道自己正准备走进神圣的殿堂。2的确如此,难以想象会有别的怪异地方比温泉关更像一座通向天国的大门——“热门”。此地因众多温泉中喷出热水冒着蒸汽而得名,嘶嘶沸腾着的热水乱石穿空,好像融化的蜡;8月炙热潮湿的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硫黄气味。这里的一切都滚烫、尘土飞扬、令人窒息。这条小路非常狭窄,其东西两端被称为“东门”和“西门”,宽度仅容一辆四轮马车通过。道路的一旁是玛里司海湾(GulfofMalis)浅浅的滩涂;另一侧则是卡利德罗谟山(Callidromus)“高不可攀”3的绝壁,峭壁下半部分树木丛生,高处灰白的山峰直指苍穹。这里是一处奇怪、非凡的地点——似乎专门为防御而造。
当地人早已认识到这一点。福基斯(Phocis)是温泉关和德尔斐之间一处山谷中的小国,这里的人们早就修建了一道截断小道的防御墙,此墙并未修建在两个瓶颈点,而是位于一处被称为“中门”的60英尺宽的地方。这里的峭壁最为陡峭、难以包抄。列奥尼达就在这里扎营,下令修葺福基斯人的城墙:这不算什么难事,因为除了自己的贴身侍卫之外,还有300名希洛人和大约500名士兵。4其中大多数人是被威逼利诱的手段从伯罗奔尼撒召集来的。有700人则是来自玻俄提亚城邦铁司佩亚(Thespiae)的志愿军,这座城市和普拉塔亚一样对底比斯仗势欺人的做法充满怨气,因此愿意为联军提供人力支持——还有另外400名士兵来自底比斯。列奥尼达心中非常清楚希腊中部已经被投降派所腐蚀,他对此非常不满,于是在进军温泉关的途中直截了当地要求那些主要的阴谋家出兵支援。底比斯的统治阶层不敢断然拒绝斯巴达国王的命令,于是用狡猾的借口回答。他们相信列奥尼达执行的任务无异于自杀,于是高兴地许诺派出“反对派的人手”5,也就是那些反对投降的人前去支持他;而列奥尼达早已不对援军抱任何希望,慨然接受了这些忠诚的战士。即便如此,当他观察着温泉关前空旷、辽阔的平原,盯着尘封的地平面,等待着波斯国王庞大部队的第一个身影到来之时,毫无疑问知道后方有很多人都愿意看到自己一败涂地。
让他焦虑的事情远不止这些。当他的手下忙着挖掘战壕的时候,附近的城市特拉基斯(Trachis)派来一个代表团,温泉关恰好位于这个城邦境内,他们带来的消息让列奥尼达更加郁闷。据说,这条通道并非地峡会议上各个战略家所说的那样固若金汤。还有一条小路绕过温泉关高处的山峰。根据特拉基斯人的描述,那里显然无法通行骑兵或者重武装兵,但是轻装前进的部队完全可以通过。如果蛮族人发现了这条道路,一定会利用它。驻守在“热门”的守军别无选择,只能派人把守。除了列奥尼达以外,人们都觉得鉴于波斯国王的军队即将全力攻打这里,根本无法省出任何一个重甲步兵去把守那里。在这种情况下,他毫无选择,只有采取折中办法。福基斯由于色萨利人投敌而感到不满,积极地站在了联军一边,他们自告奋勇派遣1000人守卫小道。列奥尼达根据本地人的情报判断只可能有轻装部队进攻那里,于是接受了这些人的请求,连一个斯巴达军官都没有配备给这群毫无经验的人。为了能够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需要将所有中坚力量留在身边才能迎接挑战,即便如此,这也是一次豪赌。
除了斯巴达国王之外,还有另外一位指挥官也在进行着困难的抉择。40英里以东,在将优卑亚岛和大陆分开的海峡和玛里司海湾上,联军舰队正受到自己国家的暗中算计。表面上看来,他们把守着和温泉关一样险要的地点。岸上的山坡灌木丛长满了像橄榄树一样的植物,牢牢地扎根在赤裸裸的岩石中,优卑亚岛的最北端布满了鹅卵石和沙子,正好和这里隔海相望。由于希腊舰队多达数百艘船只,难以沿着海岸延伸的方向将所有船都拖到鹅卵石滩同样的高度上;而且由于岸边没有浅海,水深突然增加也造成了另外一个难题,一旦波斯舰队出现在视野中,根本来不及重新启动整支舰队。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令希腊人的信心大受打击——波斯舰队会从哪个方向来?如果他们径直向西,开往温泉关方向,那么联军舰队就可以像关闭大门一样阻击他们的进程;但是如果他们向东航行,沿着优卑亚海岸的外侧航行,不管直接进攻阿提卡和地峡,还是迂回绕道希腊舰队后方进行攻击,他们的境地都会非常危险。波斯国王指挥着无数的三段桡船,完全可以兵分两路,任何一支都足以单独战胜对手。联军舰队这时发现自己非但难以将敌军封锁在优卑亚和大陆之间的海峡内,反而冒着可能被敌人反包围的风险。无论在陆地上还是海上,抵抗力量都面临着被消灭的风险。
8月的前两个星期慢慢溜走了。北方仍然风平浪静。希腊人在海上越来越焦躁不安,他们的对面有一座名叫马格涅西亚(Magnesia)的多山半岛,这里林木茂密、野兽出没;大家都知道侵略者不可能从这片荒凉的海岸前来,从而避开优卑亚,悄悄溜过大陆南界之外的斯基亚托斯岛(Sciathos),然后才突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海面上依然没有一艘船——只有海滩上鹅卵石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水手们把蜇眼的汗水从额头上擦去,焦急地望着斯基亚托斯方向的海面,等待着战争到来。直到到了黄昏时分,太阳从卡利德罗谟山背后落下,他们才能够稍稍放松一下:因为在爱琴海地区,人们都以海岛作为跳板,没人愿意在黑夜之中航行在大海上。这个时候,希腊人也许觉得自己回到了另外一个年代,他们的先祖们同样也在孤独的海滩上扎营在自己的船边:在身后的矮山上,矗立着一座献给阿尔忒弥斯的神庙——这座岬角也因此得名为阿特弥西乌姆——海岸显得孤寂空旷。
当他们站在通向战场的道路上时,
他们的灵魂翱翔在天空中,
整个晚上,火光照亮着他们。
数百名勇士,就像夜空中闪耀的星星一样
月亮的光辉洒满他们的四周
突然空气陷入寂静,没有一丝风……6
8月中旬的一天早晨,刚刚破晓,在这个最出人意料的时刻,斯基亚托斯岛上突然燃起一道火光。发现敌军。原来希腊巡逻船只遭到了羞辱性的溃败。当星星还在天空中闪烁的时候,不知道从何处突然袭来一支十艘三段桡船的西顿舰队,直扑斯基亚托斯岛——腓尼基人和希腊人不一样,他们掌握了夜间航海的技术。7希腊巡逻船只遭到全面伏击,随后便被战胜。有一艘船几乎立即就投降了,其中最英俊的俘虏在船首上被当作奉献给神灵的牺牲割断了喉咙,这是西顿人的第一次杀戮。相对而言,第二艘船经过激烈战斗后才被占领。敌人被其中一位希腊水兵的勇气所征服,虽然最后将他制服,但是还用没药为他疗伤,给伤口缠上绷带,并像战争英雄一样款待他。第三艘是雅典的三段桡船,成功地摆脱了追击,但搁浅在一处泥泞的河口中。希腊自由保卫战的开始阶段并不太光彩。
这个时候,阿特弥西乌姆已经陷入一片惶恐和混乱。水手们并不清楚斯基亚托斯岛上的烽火是否表示蛮族人的整支舰队都已经到来,磕磕绊绊地在鹅卵石中挣扎,涉水穿过浅海拼命把自己的船只拖下水。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敌军继续前来的迹象,于是人们确认那几艘西顿船只并非先头舰队,只不过执行侦察任务。但仍然获得了一次计划之外的胜利:希腊巡逻船只在斯基亚托斯和大陆之间的海域绕行,发现三艘敌军三段桡船触礁沉没。无论怎样,阿特弥西乌姆的希腊人还在继续把舰队拖下水,船只一进入海中就立刻惊慌失措地驶向海峡。他们让人觉得胆小懦弱,完全没有试图前去解救被西顿人俘虏的船只;而且在暗礁处修建了航标的时候还故意表现出自己的惊慌失措。希腊人好像在炫耀自己道德败坏的一面,希望这些消息能够传到波斯最高指挥部那里。
也许真是这样。当然,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强大压力,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抽搐。联军舰队最高指挥官欧律比亚德斯算不上最有士气的将领。作为一名斯巴达人,身处船上,远离伯罗奔尼撒两方面因素都让他感到非常不安。他一直对联军抱怨,说“波斯人在海上不可战胜”。8而且,虽然身为司令,他却几乎无法履行指挥职责。希腊舰队的实际领导权掌握在其中最大的分舰队长官手中——地米斯托克利一直主张坚守前方阵线。这样他又为何批准从阿特弥西乌姆撤退呢?无论怎样,我们都不能怀疑他的决心:他曾经参加过马拉松战役;也知道该如何面对蛮族人不轻易掉头逃跑,甚至还会记得当年庆祝胜利时候的情形。他和自己的战友们曾经坚守在中军,被敌人步步紧逼,顶住蛮族人最猛烈的进攻,直到两翼军队重新合围,彻底打败波斯军队。如果有敌人敢于自诩为不可战胜,那么甚至可以用狡猾的手段将压倒性的人数优势转化为不利条件:这就是地米斯托克利在从前与敌人交手的过程中学习到的经验。因此可能是他下令从阿特弥西乌姆撤军。在波斯战舰的面前撤军,将他们引诱到优卑亚狭窄的海峡中,在狭小的空间中袭击对方——或许还能消灭对手。这样有很大的风险——但是在对付米底人的时候冒险是有用的。
然而一切并非偶然。圈套一触即发——但始终没有人上钩。一整天过去了,优卑亚高处的瞭望员一直报告马格涅西亚方面的海域没有敌舰。希腊战舰非但没有返回阿特弥西乌姆,反而进一步撤退到更南方的地点,直到卡尔基斯为止,才让筋疲力尽的桨手松一口气。他们在这里靠近优卑亚海岸西侧停泊,等待着瞭望人员传来波斯舰队动向的消息,希腊人现在所处的位置非常理想,既可以朝相对安全的阿提卡海岸发起冲锋,也可以撤回原路掩护列奥尼达的侧翼。而桨手们躲在如盾牌一样把他们遮蔽起来的优卑亚山脊后面,可以不必在阿特弥西乌姆海滩上曝晒,暂时免受暑热的折磨——这就是每年夏末都会随着赫勒斯滂风一起到来的闷热。爱琴海一带的水手都知道不能相信8月12号之后的天气——这个日子已经过去了。时间还在一天天地流走。仍然没有任何关于波斯舰队的消息传来。盘踞在卡尔基斯的希腊人丝毫不敢懈怠,紧紧盯着优卑亚岛山顶的烽火,脚趾头浸在清凉的海水中,按照阿波罗的指示:向风祈祷。
坚守并等待的人们都在祈祷。如果列奥尼达在孤军把守温泉关的时候已经准备随时赴死,而地米斯托克利则下定了求生的决心。在希腊的传统中,虽然能够保护自我者堪称英雄,但是背井离乡,长途远征,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一次勇气和毅力的考验,纵使战死疆场也同样光荣。阿基里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另类母亲的祝福,宁肯英年早逝而获得不灭荣誉,放弃幸福生活到老的命运;但是荷马在他第二部伟大的史诗中,则歌颂了一个做出完全不同选择的人的探险生涯。奥德修斯和地米斯托克利一样胸怀广大,而且还是一个“灵活多变的人”,在洗劫特洛伊之后别无所求,只希望回到家乡与妻子团聚。这就是雅典娜称赞并最钟爱他的原因:因为“在一切人类之中”,她对奥德修斯说,“你是最善于运用计谋、编造故事的,而我在众神之中以智慧著称,也非常狡猾机敏。”9因此她喜爱雅典人,他们是希腊人中最聪明的民族;无论何时,有些看似无可奈何的事情突现转机,看似无法解决的问题突然得到解决,人们就知道雅典娜给予了帮助。地米斯托克利权衡战场中的利弊,脑海中浮现出全新的战略,不再只局限于向北风祈祷了。
“和雅典娜站在一起会让你自己的手变得灵巧”,这句谚语完全正确。10几乎在一瞬之间,地米斯托克利就已经从手中失去主动权。他下一步行动完全取决于他人:波斯人——以及风神。一切仍然没有进展——温度还在持续升高。大约在希腊人放弃阿特弥西乌姆阵地之后过了十多天,终于听到了行动的号声。一艘三十桨小船在一位雅典人——地米斯托克利的密友阿布罗尼科斯(Abronichus)的率领下急速赶往卡尔基斯。起先大家约定在战争打响之后由他来担任列奥尼达和希腊舰队之间的联络官。阿布罗尼科斯为朋友带来了不安的消息。似乎那场虚张声势的战斗已经结束。波斯国王的军队开往了温泉关。米底人兵临“热门”城下。
暴风来袭
根本不需要瞭望手提醒波斯国王的到来。在玛里司海湾旁的原野上刚刚出现波斯的先头部队,列奥尼达就感觉到不可胜数的军队正在向自己这边开来。8月的天空一般都澄碧无云,但是北方的地平面被腾起的尘土笼罩。这团烟尘变得越来越污浊、厚重、喧嚣,大地也在成千上万的脚步中慢慢地开始颤抖。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伟大国王的力量:可以令世界震动。多少年来,他的间谍们在希腊各处活动,恐惧也在四处蔓延;如今这份恐惧终于来到人们的面前。
温泉关的守卫者们看着海湾对面的可怕景象,终于知道国王的游牧部落比他们最担心的想象还要骇人。蛮族部队渐渐逼近,喧嚣的声音越来越高,一阵阵地传来,激荡起令人窒息的尘土。希腊人不停地将眼睛中的沙土擦掉,感觉大地不停地颤动了几个小时,三名间谍从萨迪斯带回来的报告中说整个亚洲倾巢出动全部被征召来征服他们,看来这丝毫没有夸张。惧怕的情绪逐渐控制了这只小小的部队。只有斯巴达人还保持着一贯的镇静;列奥尼达为了稳定军心,命令自己的亲兵把守城墙外的岗位。很快西门外传来马蹄声,一只波斯先头骑兵部队已经来到这里。300名士兵对他们视而不见。有些人在梳理自己的长发,这是斯巴达人准备面对死战时的习俗。另一些人则赤裸身体涂满油脂,在互相赛跑或者格斗;气氛一点都不紧张,“在战场上斯巴达人进行的练习一般比平时轻松得多,他们就用这种非同寻常的方式表现军事训练的轻松”。11波斯侦察员惊讶地看到这些情形后,掉头离去了。斯巴达人也没表现出任何追击的动作。
当天晚些时候,薛西斯的正式使节来到了“热门”前传达波斯国王的口信。列奥尼达站在城墙上面接见了他们,为的是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率领的可怜人数。使者们说如果抵抗者放下武器,可以自由地返回自己的故乡,并获得“波斯人民之友”的称号;“薛西斯国王会给予每一个接收这番好意的人超出现在他们所有的土地和更高的地位。”12对大多数伯罗奔尼撒人来说这些许诺让他们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撤退回到地峡之后,更加坚定了从关隘撤军的决心。而对福基斯人来说,地峡如同在埃及一样遥远,根本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对放弃温泉关的提议暴跳如雷。列奥尼达也同样如此,作为联军的总司令、斯巴达国王,他的决心足以令动摇者改变。于是联军决定继续坚守关隘。当波斯国王的使节再次来到热门前,要求希腊交出武器的时候,列奥尼达用斯巴达式的简明回答发出了挑战:“Molonlabe(自己来拿吧)。”13
他的国人一向对这样冷峻的风格感到骄傲。苍凉的环境让斯巴达人变得越发冷静:列奥尼达非常清楚,唯有泰然自若才能更好地让动摇的盟军士气高涨,自然地看着如钢铁般冷漠的亲兵们回到身边保卫自己。他们丝毫没有失望。突然,一名当地人惊恐地报告,蛮族人开始射箭,接着人们就发现无数箭镞挡住了阳光穿空射来。斯巴达人一向习惯地将射箭看作缺乏男子气概和懦弱的行为,对此毫不在意。其中一人还装腔作势地说:“真是好消息啊,如果米底人挡住了太阳,我们正好可以在暗处战斗了。”14
虽然这样的俏皮话的确令人感到振奋,但也让列奥尼达觉得这种幽默的背后就是即将到来的灾难。他知道自己马上要面对的实际情况远比大多数人能够意识到的更加严重。地米斯托克利和舰队中的希腊人还待在卡尔基斯,仍然在向风暴祈祷。阿特弥西乌姆方面无人把守,随时可能遭到波斯舰队的袭击,只要他们从优卑亚出发,就能够直接攻向温泉关附近的浅滩。这一刻会在波斯国王来到热门之后不久到来。列奥尼达向东看去,努力在视野中搜寻可以看见的桅杆,他希望看到遥远的玛里司海湾远处闪耀着营火的微光,这会让他心中多少有些许安慰。夜晚降临,波斯舰队尚未到来。联军还控制着温泉关。但是能坚持多久?战士们紧张地看着头顶的天空。月亮在头顶晴朗的夜空中闪耀着,马上就到满月的时候了。这样的月光也将照耀在遥远的奥林匹亚和拉斯第蒙上空。尽管列奥尼达早在下午就派人前往地峡请求增援,但是他也知道几乎不可能得到答复——奥林匹亚运动会和卡尔涅亚至少还要一周才能结束。那时就来不及了。
破晓时分,仍然没有任何突然袭击关口的迹象。波斯国王军队的各个部分沿着海岸的道路分布,辎重车队排列在各自营地附近。在玛里司海湾对面的海峡上仍然不见波斯舰队的影子。帝国的舰队肯定就在距此不远的地方,正从北方开向和国王约定的集结地——但是到底在哪里?或许再过一天就会知道。在清晨阳光照射之下的海面平静清澈,勾勒出优卑亚的蓝色轮廓。在更远的东北方向上,还可以看见马格涅西亚的山峰。一切都那么宁静、古怪、明亮但杀机四伏。熟知爱琴海特点的水手可以预感到有某些事情正在酝酿;但是在温泉关内没有什么水手。突然,天气剧变,一阵狂风刮过,让人们感觉仿佛发生了什么奇怪、非凡的事变,如同众神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阵大风突然从海湾上刮过,掀起了滔天巨浪,浪花直扑到把守热门的战士身上。黎明的光线立刻消失,一切笼罩在阴暗之中,滚滚雷声从遥远的爱琴海深处传来。15人们一直渴望、祈祷着的赫勒斯滂风,终于来到了——“整个大海开始像锅里的水一样沸腾起来”。16
暴风肆虐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联军紧紧把守在中门附近,斯巴达人将身上的猩红大氅紧紧裹住,直到风暴从海面上消失。蛮族人也忍受了两天的风暴,无法对关口发动进攻。双方都紧密关注着天气变化,搜寻着东方的海平面,焦急地等待着自己失散舰队的消息。第三天早上,风暴终于减弱,优卑亚方面逐渐有许多船只的碎片飘过海峡,布满了玛里司海湾的水面,随着波浪而起伏。随后,在灰暗的海面上一队船只逐渐驶入视线,迎着风费力地向北航行而来。希腊舰队挺过了风暴;温泉关的这支部队看到自己的舰队回到了阿特弥西乌姆,心中感到巨大的宽慰。链条上的各个环节重新连接起来,无论如何现在可以继续坚守前线了。而敌人的舰队至今不见踪影。
当天傍晚驻守在阿特弥西乌姆的联络官带来了报告说明原因。蛮族人的舰队开往斯基亚托斯海面过程中在洋面上遭遇了风暴。据说马格涅西亚的海岸经过狂风暴雨之后布满了尸体、船杆和金器。风暴中损失的船只具体数目仍然无法猜测,希腊舰队中有些人已经大胆地声称“只剩下很少对手”。17但是列奥尼达本人则难以对这一预测表示肯定,因为在西门之外的原野上,蛮族人的营火仍然数不胜数。马格涅西亚海面上传来大量关于伤亡的报道。从海路侧面包围温泉关的计划虽然失败,但情况不算太严重。国王很快就做出了新的进攻计划,因为队伍人数众多不能拖延太久。列奥尼达和他的小部队得到的各种暗示越来越明显地表明危险正在临近。他们在等待波斯国王发动进攻的过程中度过了四天,直到第五天的早上,亚洲各个民族的士兵才向他们涌来。防守方面的少数人将要对自己的勇气和决心进行空前的考验;即使在史诗中的年代也从未有过;特洛伊的战场也不能与此相比。他们梳理了自己的头发,擦亮了自己的武器,把自己的盾牌磨得铮亮,斯巴达人从黎明时分就开始做准备,等待着他们这一生中的最后目标:展示杀戮的技巧。
不久之后,太阳升起,蛮族人也攻来。米底人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这些人善于适应任何山区作战,装备精良,甲胄就像钢铁的鱼鳞一样闪闪发光,他们的名字早就让希腊人闻风丧胆。列奥尼达认真地选择了自己的位置,这些米底人虽然能够任意穿越扎格罗什山脉的小道,却难以攀登中门这里的峭壁,无法包抄守军的防线。由于距离关口太近,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施展另外一项致命的策略:这是一种让斯巴达人紧张的火箭阵,将大量燃烧的箭镞遮天蔽日地射向对手。米底人急于发动进攻,为了攻破关隘,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直接冲向盾墙试图突破。但是这种作战方式恰好是重甲步兵所擅长的;而米底人手中的盾牌完全是柳条编成的,长矛也比希腊人的短很多。
虽然他们在数量上大大占优势,但却没能取胜。斯巴达人此前从未对阵过蛮族,但是他们在冲锋开始的几秒钟之内就知道对付敌人的办法。毫无疑问,米底人非常勇敢,甚至敢于直接冲向矛盾林立的战线,但纵然身披鱼鳞铠甲,在铜头铁臂的专业杀手面前仍然显得不堪一击。几分钟之内,锋线就成了一座停尸房。斯巴达人将矛尖和匕首突出阵外,这些人所擅长的“近身肉搏战”18对其他希腊人来说也非常可怕。在距离热门如此近的距离内,米底人也领教了它的可怕之处。很多人浑身重创而死;很多人虽然生还却血流不止,摔倒在遍地的内脏中或者死人堆上。
希腊人为了顶住像洪水一样扑来的敌人,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却仍然要继续死战。用沉重的盾牌将攻来的敌人挡住,尽力横劈猛刺,太阳无情地炙烤着他们浸透血汗的铜甲,锋线最前沿的战士几乎无法坚持一整天。列奥尼达虽然冷静高效,却难以继续向前线派出新的队伍进行补充。战士们直到筋疲力尽才可能脱下铠甲喝些水、包扎伤口。即使斯巴达人也需要休息。
由于不知道万王之王下一步将采取什么战术,列奥尼达更需要保证自己的精锐部队能够随时应对任何突发事件。战斗持续了一天,直到太阳慢慢落山的时候米底人才刚刚退却,却立刻得到了苏撒方面赶来的增援,希腊人这才感到自己已经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正朝关口赶来的敌人武器上装饰着各种闪闪发光的珠宝,衣着鲜艳华贵,这就是波斯军团中最精锐的部队“不死战士”,他们在波斯人中的地位就好像斯巴达人在希腊人中一样。为了迎战这些人,列奥尼达命令自己的全部精兵都回到前线——“拉斯第蒙人开始一场永世难忘的战斗”。19他们鼓起全部勇气,用尽一切气力,下定必死的决心;不仅如此,还需要运用战术中最具有杀伤力的方式。一声令下,斯巴达人突然溃散开来,好像惊恐地败逃;当敌军以为获得胜利开始追击,立刻将秩序丢到了脑后的时候,斯巴达人立刻调过身来用盾牌组成可怕的阵势进攻追击者。这项战术立刻击溃了敌人:除了造成大量伤亡之外,还让敌人见识了斯巴达人经过一整天苦战,饱受酷热、血腥和蚊蝇的折磨后持续作战的能力。波斯国王不想再继续白白耗费自己最精锐的部队,最后只好下令不死战士从西门撤退,整个关口中只剩下死尸、希腊人和黑夜。
这天晚上,从遥远的马格涅西亚传来滚滚雷声,不久,战场上暴雨倾泻如注,渐渐地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泥潭。在成堆的尸体中,薛西斯损失的亲兵脖子上的珠宝在守夜者摇曳的火炬光中闪烁着,看起来像是对这次肮脏屠杀的嘲弄,甚至是对万王之王计划的嘲弄。国王清楚地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尽管他的地位丝毫不会受到前线战斗的影响,依然坚不可摧。这时候报信人从福基斯人军营中跑来,一路上磕磕绊绊终于从卡利德罗谟山坡来到温泉关,向列奥尼达报告山上的小路仍然没有敌人;但由于天气突变,夜间和阿特弥西乌姆的舰队联系非常困难。上一场风暴中,列奥尼达只能听见风声怒号,紧紧把自己裹在红色斗篷中,祈祷一切如愿。
或许为了能让他内心感到宁静——这样的一天在温泉关的守卫者眼中被看作一次顽强的胜利,但在阿特弥西乌姆的海军看来则是另一番景况。20一个又一个令人悲观的新情况不断出现。波斯舰队远远不像希腊人乐观的愿望那样被彻底摧毁,甚至没有遭到太大的损害。下午这次风暴中波斯的各部分舰队在穿越斯基亚托斯岛和马格涅西亚岬角的时候的确遭遇了极大困难,但是当希腊人看到他们聚集在阿特弥西乌姆对面的海岸边时,心中产生的绝望变得越来越强烈。海面上黑压压地布满了史无前例的船队。虽然遭到风暴的严重损害,但是波斯舰队仍然聚集了大约800艘三段桡船,足以超过希腊联军的3倍。即使有50艘敌船偶然闯入了希腊人的基地,水手全部被俘也没能让希腊人感到太多的兴奋。现在他们完全可以看见波斯舰队停在自己面前不到十英里远的海对面,很多人提议在蛮族完全准备好之前立刻再次撤退。这样的呼声越来越高——本地人都感到惊恐万分,害怕自己被抛弃到米底人手中。他们立刻成立了代表团,首先向欧律比亚德斯提出请求,遭到否决之后他们就转向地米斯托克利,要求联军坚持。地米斯托克利和优卑亚人一样害怕从阿特弥西乌姆撤退的计划,愉快地提出如果得到回扣的话就答应他们。他将这笔贿赂的大部分据为己有之后,将剩下的部分贿赂了欧律比亚德斯。这虽然不为强硬的列奥尼达所欣赏,但往往会奏效。欧律比亚德斯和其他将领自然同意将联军舰队继续驻扎在阿特弥西乌姆坚守阵线。
然而最高指挥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不久,又遇到更新的困难。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大约和岸上不死战士向热门发起进攻在同一时刻,波斯舰队全军向对岸进行了一次恐吓式的进逼,联军将一个从敌人舰队中叛逃的希腊人拉出了水面,这是一个司苦里亚斯人(Scyllias)。他说自己是专业潜水员,夸口说自己从十英里之外潜水游到阿特弥西乌姆,相比而言他带来的消息较为可信,但是也让听者感到心惊胆战。司苦里亚斯人报道,敌人舰队中的主要部分都在接受整修,但是派出了两百艘熟悉海域的船只悄悄沿着优卑亚东侧进发,准备绕过岛屿南端然后西进。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说出了希腊人最担心的部分:希腊将陷入蛮族的夹击之中,无法脱身。此时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地米斯托克利立刻指出,司苦里亚斯人的情报虽然是危机但也是很好的机遇,应该从阿特弥西乌姆派出一支巨大的舰队沿着优卑亚岛和大陆之间的海峡前进,向众神祈祷,让这支巡逻队在阿提卡以外海域发现波斯舰队并追击他们,这样可以让蛮族人自己也陷入困境。
当然这一切都是豪赌——但是如果希腊人希望阻止波斯人前进的话,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些偶然的冒险和运气。这个决定最后通过了:“立刻出海迎击绕行优卑亚岛的敌舰。”21由于不能惊动对面海岸的敌舰而削弱阿特弥西乌姆主舰队,所以只有在夜幕降临之后才能派出舰队,如果有可能的话,希腊人不愿让敌人认为自己已经弃锚逃跑。他们冒着随时遭到波斯人袭击的极大风险从自己的阵地向外海驶去——波斯人数量占优,船员的技术更为娴熟。虽然这时太阳已经从海峡西岸的群山背后落下,波斯人还是立刻起锚穿过海峡扑来,立刻淹没了希腊人数量较小的阵线,试图将他们包围、一网打尽从而在这里结束战争。然而希腊人预料到这一变化,早已专门准备好应对的策略:他们将船队围成圆形,撞角朝外,就像一只紧紧团成一球的刺猬,突然发动了袭击。在后来的近身战中,波斯人发现自己船只的速度和灵活性完全失去了作用。有30艘船被俘虏,黎明渐渐降临爱琴海,战斗最后结束。令希腊人感到惊讶和高兴的是居然在战斗中获得了胜利。似乎蛮族的水师遭到了失败。这对于整夜航行在危险之中的水手来说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后来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希腊舰队随着呼啸的东南风回到了阿特弥西乌姆荒凉的海岸,放弃了半夜出海的打算。然而联军幸运地避免了风暴的破坏:晚间战斗中被毁的船只很快就沿着海峡向敌人方向漂去,肮脏的潮水带来残桨、破船、桅杆以及尸体挤满了港口的海面。第二次遭受风暴袭击之后,波斯人还在收拾意外被希腊人迎头痛击之后的残局,现在轮到波斯人陷入痛苦之中——“他们觉得自己的末日似乎就要来到”。22实际情况证明他们的想象是错误的:舰队在港湾中躲避了前一天狂风带来的巨大破坏。但是对于向南绕行优卑亚岛的200艘船来说,却根本不可能找到这样的避难所,这座岛屿的东部海岸都是陡峭嶙峋的岩壁,如果在这样的地方被风暴袭击后果不堪设想。据说这只舰队“未曾预见到风雨的袭击”,一处以险恶著称,名为“无底洞”的地方被摧毁;不管全部舰队是否都被摧毁,希腊人还是可以肯定地说,这次狂风之后自己的任务就已经结束了。23
第二天下午,沉船的报道传到了阿特弥西乌姆的希腊海军中,确定敌人阵线已经撤退不再构成威胁,才感到大大地放松。现在他们再也不必考虑放弃前进的态势。一天之前在他们眼中无比暗淡的防守前线的前景似乎一下子变得乐观起来。好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雅典方面又提供了53艘新船作为支援;一次夜间突袭的战斗中消灭了一支西里西亚船队;联络官阿布罗尼科斯带来令人欣慰的消息,列奥尼达和他的战士经过第二天艰苦卓绝、令人敬佩的战斗把守住了热门。如果波斯国王不能尽快攻破此地,那么他的军队远离故乡,即将面临饥饿的威胁。只要他们能够避免失败,继续把米底人困在原地,对希腊人来说就已经堪称胜利了。
但是对联军舰队来说,对他们抵抗能力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波斯人全力以赴将剩下的船只重新组成海上战斗力,不仅试图粉碎希腊阵线中的薄弱环节,如果需要的话,还准备打通海峡前往温泉关。战斗的第三天来到了,希腊人在阿特弥西乌姆看到,大战在这一刻终于来到了。无数支蛮族的舰队浩浩荡荡地开来——腓尼基人、埃及人、伊奥尼亚人占满了整个海面。这次完全不是小规模的冲突,也不再是预演,而是波斯国王全面袭击希腊阵地的第一次进攻。走投无路之中,学习划桨只不过数月的希腊人——或者像普拉塔亚人这样刚刚数星期的人——必须全力以赴准备战斗。
希腊舰队比敌人的船只灵活性更差,他们横锁海峡,等待着波斯舰队发起攻击。划手们紧紧握住船桨,关节发白,鼻子紧紧地皱着,因为空气中布满了汗臭和屁滚尿流的恶臭,他们坐在木头凳子上,紧张地听着船骨发出吱嘎的响声、海水的波浪声和指挥官们紧张讨论即将开始的战斗的话语。不久之后,甲板上的水手就叫喊起来,蛮族人靠近了:“数量惊人,船上画着华丽的人物头像;肆无忌惮地大声喧哗,唱着野蛮的战歌。”24这就是波斯人散开队形渡过海峡时候的情景和响动。双方交兵的时刻终于到来,战斗非常激烈。希腊人绝望地试图阻止敌人,“他们大声呼喊着,为了防止蛮族人突破,甚至在波斯人试图冲击的时候尽力消灭对手”。25战斗非常残酷,希腊人仅仅能够守住海峡。大量的船只被俘或者被击沉,这样的损失令数量不多的联军舰队难以承受;还有不少的船已经失去战斗力。雅典人在战斗中经受敌人最重的打击,有一半舰队失去了战斗力。第二天继续防守海峡的前景变得暗淡起来。希腊人难过地收拾战场,将沉船和死去的水手从海中打捞到岸边,为他们举行火葬。他们的指挥官焦虑地面对着葬礼上的火光,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到现在为止,当地人看到了希腊舰队受到重创的情况,已经对未来做出了决定,他们将自己的家畜赶到海边,希望能够一同撤退转移。地米斯托克利认识到现在必须放弃阿特弥西乌姆,但不愿看到这些作战之后疲惫不堪的人们饿着肚子出海,于是下令举行一次牛肉烧烤会。
这个晚上,在篝火点点的海岸上,虽然人人疲惫不堪、失望至极,但还没有完全绝望。希腊人能够迎战波斯国王的舰队并幸存下来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在阿特弥西乌姆人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光是因为得到了风助。联军舰队仍然是一个具有战斗力的整体;这次撤退虽然必须执行,但是出于战略考虑,完全秩序井然。最后的命令一直没有下达,因为他们在等待热门传来消息,与此同时列奥尼达和他的军队已经成为整场战役的关键。海军中没有人知道温泉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在海滩边上走来走去,闻着空气中烤牛肉和焚烧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眺望着海峡对岸波斯阵地中遥远的光亮,等待着阿布罗尼科斯从斯巴达国王那里带来每天都有的令人安心的消息。
当晚,小船及时地到达了阿特弥西乌姆海岸。水手们还围坐在篝火旁继续吃晚饭。靠岸之前,营地上还没有丝毫的紧张气氛。当阿布罗尼科斯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人们已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切都立刻变了。每一个看到他的人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在温泉关发生了灾难。
国王的盛宴和斯巴达人的早餐
虽然除了苦海海岸之外,平原上的所有道路都不能通行,在这片偏远荒蛮的土地上,整个世界帝国仍然围绕着伟大国王的言语运转着。薛西斯没办法从波斯波利斯直接指挥入侵希腊的行动,只好把整个波斯波利斯带在身边。夜复一夜,无论国王在何处驻跸,仆人们会立刻急急忙忙地将无数行李从骆驼和驴子身上卸下来,在地面清理一片空场,然后搭起一座豪华堪比任何宫殿的帐篷。由于波斯国王习惯于一刻不停根据季节变化四处迁都,所以他的工程师们也善于为国王在旅行途中准备奢侈的行宫。这样即便在温泉关这样荒凉的环境中,帝国的奢华也未曾减少丝毫,各种地毯、靠垫、皮革帷幕和彩色的挂饰一样不少:为国王准备了一间又一间的房,每一处的门外都有不死战士把守,防备着克里普提(特务行动)老手的刺杀企图。[1]这和热门内的条件形成鲜明对比:列奥尼达必须在尸体腐烂的恶臭中扎营,而指挥战斗的国王则端坐在会议厅的香气缭绕中;到了晚上,国王为了保持体力从银腿宝座上起身回到“专门人员——一位善于将被褥整治得美观柔软的奴隶——铺好的床上休息,波斯人是世界上第一个将这项本领当作一种艺术的民族”。26
希腊人只能抓起稻草盖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将战场上这般奢侈的做法看作缺乏男子气概的表现:真是可怜的狡辩。薛西斯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过人的勇气,现在还不打算亲自上阵冒险,因为自己要承担起领导这样一支庞大军队和舰队的职责,而且还要指挥空前复杂的作战。国王大帐看起来非常巨大,但是这里要完全承担起一个世界性超级大国的神经中枢的作用。就像在波斯波利斯一样,波斯国王虽然身处温泉关的小路旁边,他知道身为统治者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能够很好地利用自己的奴隶,因而更加需要得到各种建议。薛西斯的臣子们无不顺从而且勇敢,纷纷向国王进计献策,恰如他名字的含义一样,他是个“统治着英雄的人”。
波斯国王的战士们和斯巴达人一样也非常坚决地服从严格的纪律。虽然在战场上,对各位英雄来说,各种礼仪还是神圣而严格的。不管帐外的狂风多么猛烈,也不论前线传来的消息多么令人担忧,国王都会威严地稳坐在黄金宝座上和在波斯波利斯一样认真指挥着作战中心。只有在入侵温泉关这样空前特殊的情况下,国王才会亲自接见不熟悉的人。虽然最高军事指挥部中云集着王亲贵戚,但也并非只有波斯人才能够蒙召觐见国王。例如达提斯的两个儿子就在这里指挥骑兵;还有一个希腊事务方面的关键人物,德马拉托斯。薛西斯不断派兵刺探热门中的动向,观察守卫者是否有被削弱的情况,还向这位遭到流放的国王询问斯巴达人的心理状况。他掌握着数量惊人的军队和大量的数据:这两方面因素一直是波斯人作战的关键。对各种信息进行综合之后,才能够解决类似目前温泉关守卫者造成的问题。只有这样的问题对于被召进万王之王帐内分析判断情报的王族、情报人员、后勤主管、希腊叛徒才算得上真正的挑战。
薛西斯虽然被热门中的守军激怒,但还不至于轻易放弃,而是更加认真地分析各种情报,冷静地布置任务。对于一位山民的国王来说,绝不愿相信有什么艰险的关隘是无法攻取的。例如当年达提斯率领军队迂回经过叙利亚门前往马拉松,比目前的温泉关拥有更多的要塞:那座关隘可以应对王家大道上发生的紧急事件。此关“是天然形成的防御要地,完全具备任何人工设计的精妙之处”,27即便如此,波斯军队仍然清楚它有致命的缺陷——在难以攀登的高度有几处艰险的入口。叙利亚门、西里西亚门、波斯门:这些关卡都有致命的迂回路线可以利用。为何唯独热门这里没有?
希腊守军一次又一次地顶住了正面的攻击,这个问题也渐渐变得越来越严重。波斯间谍很可能在军队到达之前就已经遍布欧伊铁和卡利德罗谟山脚的各个地方,寻找当地的叛徒,向看似可以担当本地向导的农民们行贿。到目前为止还未出现这种情况:特拉基斯居住在附近的地势高峻、遍布砾石的阿索波斯(Asopus)峡谷中,他们对波斯国王早就公开表示了敌意,大多数本地人不是逃进了山区就是投向了列奥尼达。有些人留下来,但是只要有一个希腊人被利用,只要有一个人在波斯国王的威逼利诱下叛变了,那么波斯的威风就真的会胜过一切,成为天下无敌的力量。
在这一片辽阔的军营中,装饰着展翅雄鹰的帝国旗帜飘扬的中军大帐特别显眼,这里就是薛西斯的御帐。此处不仅是军营中的指挥部,而且细心地复制了波斯波利斯的所有细节,成为这个动态王权中的移动统治阶层。希腊人身处世界的边缘,对这一切都毫无概念,看到这样的场面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会因为自己可怜的无知而惊恐万分。德马拉托斯试图向薛西斯解释吕库古命令的重要性,甚至大胆地向他说斯巴达“对命令的敬畏超过了您的臣民对您的敬畏”28——万王之王并没有对这些话“表示不快”,只是大笑着“然后用宽宏的口气让他退下”。29也许是这位思乡的流放者因乡土气息发窘而生气,可怜地用这样的笑话来试图激怒超级大国的主人。这些斯巴达人斗胆杀死自己父亲派出的大使,现在只派出300人和国王一起迎战波斯军队——简直傲慢无比。“这是希腊人的典型做法:每个人都嫉妒别人的好运气,怨恨那些比自己强大的国家。”30这就是波斯最高指挥部对敌军心理状态进行评价之后做出的最终但不够准确的判断。这样的断语也曾经用来形容过米底人、巴比伦人和埃及人——这些古老的民族都严格地表明了自己的行为方式中的错误。
伟大国王认为自己有义务令欧洲人看到自己从赫勒斯滂进军过程中的从容不迫所表现出的新世界秩序的未来。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在战斗季节快要过去的时候姗姗来迟;但薛西斯认为要让自己的新臣民认识到,这是他们必须要臣服于自己的最重要因素。仪仗行列、赛舟会、赛马会都展示了国王所掌握的庞大资源,同样可以理解参与其中的各个民族既享受了其中的荣耀,也同时向自己的主人衷心地表示出谦卑。冬天,每一个远征路上经过的城市,都得到指令准备为迎接国王而举行大宴会。持续几个月,所有当地人都为了这次大餐头疼不已,无暇他顾。因为按照波斯波利斯的标准,准备一次盛大的宴会足以令任何主人感到棘手,但这只不过是他们最小的一项责任。不仅如此,还要为国王的士兵、战马、骡子和骆驼提供给养,要为御厨烹饪准备大量木材。国王的餐桌上需要配备金银餐具,桌布需要用最细的亚麻布,还要用尽各种奢侈材料制作各种地毯和靠垫,这都让可怜的市民难以承受。而这些花费完全不能指望通过变卖得到补偿,因为波斯人是一类非常糟糕的客人,他们离开时会将一切能够带走的东西封装打包,“离开之后,不留任何东西”。31难怪这些“有幸”因为接待帝国军队而大出血的人,只能半开玩笑地召集自己的市民们向众神表示感谢,“薛西斯国王没有要求准备早餐的习惯”。32
无怪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国王得知希腊军队将要在滕佩山谷布置防守的时候,匆忙发出消息提醒这些将领们此地不妥。当然这非常正确——希腊人自己已经得出了结论——但是从亚历山大的角度来看,这次行军得以安全结束完全是偶然。然而他更关心的问题则是确保波斯军队在马其顿境内停留的时间尽量缩短。作为万王之王的附庸,亚历山大痛苦地知道,自己的主公将整个帝国都看作自己的粮仓——因此“他自然而然地从统治之下的各个王国中摘取其中最好的果实”,33各地进贡来的精品都被奉献到国王的餐桌上。这项耗费奢靡的宴会令薛西斯所到之处人人苦恼,虽然被当作一项重要的赏赐,然而这项赏赐并非给予那些准备这一切的人,而是给予那些国王本人仁慈地挑选出来陪伴自己进餐的人,这就是“御宴”。但是据说国王拒绝任何希腊特产,只要有人进献就会下令撤掉——只有来自国王自己国土上的好东西才允许送到他的口中。一旦占领雅典,他有的是时间把阿提卡的无花果吃个够。
但是军队面临饥馑,甚至连国王本人的餐桌都快要可怜地出现问题,这就不仅是后勤供应的危机了,甚至会影响到帝国的威信。大王没有布丁吃,军队士气就要开始低落。官僚们面对这样棘手的问题都不愿处理,宁可像逃债一样躲避。为了避免在温泉关发生这样的危机,人们不得不花大力气作准备。帝国辎重车队中又增加了各种捕捉到的水禽,以及大量其他国王喜欢的佳肴:卡尔曼尼亚的茛苕油、巴比伦的椰枣、埃塞俄比亚的莳萝。甚至连国王喝的水都从苏撒附近的河流中用大罐子装满带来。
然而百密一疏——不论波斯无比尽心的后勤人员准备得多么周到,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新情况出现。到了温泉关受阻的第六天,集结在御帐周围禁区附近的各族、各阶层士兵情形变得越来越紧张,尤其是伊朗人出现了断炊的现象。希腊人只习惯吃奉献给神灵的动物,纷纷传说敌军中各种离奇古怪的吃肉习惯。据说波斯人会毫不犹豫地将整头驴子烤熟用于生日庆典;如果在条件更好的情况下甚至会烤骆驼。营地中的士兵每天都得到“阉牛、驴子、鹿、各种小动物、鸵鸟、鹅和鸡”34作为给养。由于在进攻温泉关的过程中,即使最好的时候也没有充足的鸵鸟供应,就会让国王的军队士气低下。波斯厨师们善于烹饪,但也难为无米之炊。
薛西斯虽然担心军心动摇,但知道有人比自己更加困难。波斯军队的到来让当地土地主面临破产的危险。由于这样可悲的事态显然是由列奥尼达和一小撮害人的军队造成的,所以当地人拯救自己免于破产的结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帮助波斯国王冲过热门,扫清障碍。薛西斯也坚信,迄今为止不可战胜的大军一定能够找到某个和自己的胜利利益相关的人来做向导。
事情终于有了结果,第二天经过一场令人失望的战斗之后,希腊人落井下石的能力给波斯最高指挥部带来了希望。帝国军队在温泉关前扎营几乎过了一个星期,才找到告密者,现在这个弯腰驼背的人被带进了御帐之中。他的名字叫厄菲阿尔特(Ephialtes),是波斯军队驻扎之地的本地人,他告诉审问者卡利德罗谟山的确有秘密。“为了获得丰厚的奖赏,他向波斯国王透露了绕过山峰进入温泉关的小道”35——而且还自告奋勇地承担起叛徒的职责,充当入侵者的向导。
帝国军队可怕的机构立即采取秘密的行动。虽然这次行动已经太迟了,但是当天晚些时候,还是立即下令翻越卡利德罗谟山。然而,并非像列奥尼达所假设的那样,只有轻装步兵才能够完成这次任务。出身伊朗山地的不死战士承担了这次冒险活动。由于当天在关隘前面的战斗损失惨重,所以每个战士都跃跃欲试地想要复仇。而这次出征对他们的将领来说尤为痛快。叙达尔涅斯是当年大流士同谋者同名的儿子,41年前,此人的父亲曾经率军在呼罗珊大道上抗击一支庞大的米底人军队。现在他效力于大流士的儿子,有机会为自己的家族增添一项新的战功,这次并非坚守要道,而是打通要道。
温泉关
随后这一万人绝尘而去。他们的路线从热门以西几英里处开始,此地也在特拉基斯和阿索波斯山谷以西。36登山之前还可以看到平原上开始点燃营火,但不久营地就消失了。在厄菲阿尔特的带领下,人们很快找到了小路,此时天空中万里无云,卡尔涅亚节日时的满月令8月天空中明亮的星星都显得黯淡。在月色中,不死战士经过了几个小时的行军,绕过了特拉基斯峭壁上的辽阔高原,进入一条峡谷,然后跨越了阿索波斯河,沿着河对岸的路走向更深的山谷。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并没有被随身的武器和装甲累倒,反而还能够继续前进。大约又走了几个小时,穿过橡树和松树林带后,他们到达了另外一片辽阔原野的边缘,对面是更多的树木,间或有开阔的草地,小路继续向前延伸,虽然地势还在上升,但是已经非常平缓。这些不死战士加快脚步,开始绕过挡在他们和温泉关之间的高山,此山挡在他们的视野和东边的地平面之间。星光逐渐褪去,行军中的波斯人察觉到清晨降临,代表阿胡拉马兹达永恒光辉的太阳,很快就会升起在热门上空,道路也渐渐平坦起来。不死战士进入一片橡树林,在树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前方的道路。不仅因为天空逐渐变亮,而且最近几场大风将头顶上的树枝吹掉了不少,干燥的枝叶在脚下吱嘎作响。突然,一声清脆的铃声穿透了一万双前进脚步发出的沙沙声:这是金属的声响。
不死战士的指挥官往树林边缘走去,让他惊慌失措的是一队重甲步兵堵住了去路。显然这是一次不期而遇,因为希腊人还在忙于穿戴甲胄;但是叙达尔涅斯曾在热门见识过斯巴达人的厉害,试图将这些人同他们联系在一起。厄菲阿尔特向主子指出,敌人中间没有穿戴那些猩红色的束腰短上衣和斗篷的,肯定不是列奥尼达的人,而是其他城邦的士兵,很可能来自福基斯,叙达尔涅斯才立刻下令进攻。不死战士向这些列队一半的人万箭齐发,给予他们致命的打击。由于没有斯巴达指挥官领导,这些福基斯人缺乏战术意识,想当然地认为蛮族人夜间发动了进攻,目的就是为了消灭自己,立刻作鸟兽散,逃往附近的山顶上。然后才重新坚定信心勇敢战斗——但是不死战士已经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他们,继续沿着大路前进。
叙达尔涅斯开始向热门进军,但是也担心某个福基斯人逃兵从小路提前赶到列奥尼达面前报信。这个念头未必会让他太担心;波斯的战略向来就是提前警告希腊人即将遭受灭顶之灾。在日出之前,不死战士尚未粉碎福基斯人的时候,波斯营地中就有叛逃者溜进了热门。这是一个伊奥尼亚人堤耳塔斯提阿德斯(Tyrrhastiades)——似乎完全出于关心希腊同胞的心情而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是看起来更像是波斯人采用的一条阴谋诡计。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还敢主动献身,尤其是此人来到希腊阵营中的时机仿佛经过了精心计算一样。这时,已经来不及支援福基斯人,他却劝告列奥尼达抓紧时间撤军。这显然完全是波斯国王希望他做的事情:因为如果希腊人继续坚守热门,两线作战的话,也许还可以坚持上几天。而如果让波斯骑兵在撤退的开阔大路追上的话,则可以轻而易举歼灭之。如此,则关隘打通,5000希腊重甲步兵从作战名单上被消除,波斯国王将很快迎来胜利。
列奥尼达会上钩吗?身为联军总司令,只能孤注一掷地避免全军覆没,而作为斯巴达国王也曾经发誓不放弃温泉关,他有第三个选择。从前人们相信可以根据牺牲的公羊肠子判断即将发生的灾难,他召集起各个分队泪眼朦胧的领队举行一次会议。除了少数人反对立刻撤军之外,与会的大部分人员在混乱和惊恐的心情中自然赞同马上采取行动。列奥尼达平息了喧哗之后宣布将和自己的亲兵坚守抗敌,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随后积极地命令主力部队尽快撤离,以保存实力伺机再战。固执的铁司佩亚人也拒绝离开岗位;还有底比斯人因为他们的城邦注定要投降,自己除了被消灭别无出路,所以也做出了同样表示。37列奥尼达还命令希洛人留在热门,帮助斯巴达人筹备战斗,或者充当轻装步兵。为他们主子的自由事业而死。总数大约有1500人的守军,用汗津津的手抓着自己的武器,看着清晨第一束阳光照射在自己的脸上,努力不让表情流露出心中的情绪——无论是轻蔑、顺从抑或羡慕——看着自己的战友收拾行囊,开拔向南方撤退。38等撤军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飞扬的尘土在清晨的凉意中慢慢落下,这支小小的守军独自留在了这座关隘狭小恶臭的空间中。卡利德罗谟西向的山坡上一片宁静,虽然此刻叙达尔涅斯率领不死战士正在沿着这里下山,但也没有惊动守军,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蛮族正在靠近。同样在西门外也没有任何动静。列奥尼达让自己的士兵“饱餐早饭,因为今夜我们就将在冥界晚餐了”。39
与此同时,在国王的帐篷内,早餐也在进行之中,毫无疑问气氛要更为轻松。其中薛西斯的心情尤为放松:虽然他早上起床之后就在黎明时分向太阳祭酒,希望叙达尔涅斯有机会在他正面发起冲锋之前能够到达关隘。大约到了9点左右的时候,他对将领们点点头,庞大的军队终于开始发动冲锋。他们一步步逼近关口,尸臭、蚊蝇飞舞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重,烈日当头、尘土飞扬;进入热门之后,他们就看到面前堆积如山的死去的战友,有的腹部肿胀、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当胸贯穿,各种脏器遍地横流。而敌人们并没有像前两天战斗的时候那样躲在中门的城墙后面,而是列队在开阔地面,这次他们没有分批交替作战,而仅仅列出一支怒气勃发的队伍。有一瞬间,波斯国王的军队被这样一群铜头铁臂的人吓住,甚至开始退缩,军官们挥舞皮鞭驱赶着人们前进。虽然希腊的宣传常常对敌人极尽轻蔑描写之能事,但实际上也没有太多值得怀疑的地方。波斯指挥官在衡量了对手的数量之后,认为人数可以产生更大的作用,决定发起最后的进攻;至少在战场上,大批未经训练的新兵的作用,只不过是为了用来消耗希腊士兵的长矛。这些倒霉的新兵,陷入己方军事策略和希腊方面可怕的铜墙铁壁之间,毫无选择只能迎着头皮向前冲。他们不是死在盾墙上,就是溺毙在浅滩里,成百上千的人不断战死,慢慢地,希腊人的长矛也逐渐变成了碎片。
大约在所有的长矛都被折断之后,波斯的精英部队终于出场开始杀戮。完全像《伊利亚特》描写的那样,这场战争后来变成了勇者之间的战斗,“喊杀声和胜利的欢呼声混在一起”。40大流士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兄弟战死了,列奥尼达本人也战死了。一切完全像荷马史诗中描写的一样,这场殊死战斗在国王的尸体上继续着,斯巴达人用尽一切办法才将国王的尸体拖到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但是很快,他们身后热门东侧出口外山坡上树丛中闪现出刀光剑影:不死战士赶到了。现在希腊人陷入四面包围之中,幸存者退守到中门浅滩中的一处小丘上。虽然底比斯人已经逃离部队试图爬上山崖,但斯巴达人和铁司佩亚人仍然坚守阵地。这些人一个个被扎成了马蜂窝,血肉模糊地死在了最后。他们手中的宝剑折断,就用剑柄当武器,甚至用牙齿、拳头和指甲攻击敌人。直到最后一个斯巴达人和铁司佩亚人死去,大地浸满了鲜血,尸体堆积如山,战斗才最后结束,国王终于通过了这里。
薛西斯本人中午的时候进入热门,一方面为波斯的旗帜终于飘扬在战场上空而高兴,另一方面则为战斗的惨烈而难过。国王责任之一,就是安顿这些为他的事业而牺牲的人,他下令挖掘壕沟,将自己的士兵尸体掩埋在其中,并虔诚地覆盖上树叶和尘土。而希腊人的尸体则弃置一旁任由腐烂,少数底比斯人不愿被杀而放下武器投降,他们被锁起来,打上奴隶的烙印。此时他没有心情显示宽宏大量,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虽然经过两天半的战斗,获得了歼灭性的辉煌成绩,并攻破了希腊人固若金汤的防御,但是绝不应该让这么多的守军逃脱毁灭的命运。而第二天下午的报告,又增添了他的小烦恼,据悉,希腊舰队突然在夜间潜逃到安全水域,成功撤离。早上波斯舰队渡海来到阿特弥西乌姆,除了一堆堆仍在冒烟的营火灰烬和啃得干干净净的牛骨头之外,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希腊人从陆地和海上都耻辱地逃走了——但看起来他们决心继续坚持战斗。
但是,他们很快就会像被扭住脖子的小鸡一样束手就擒。伟大的国王详细分析了温泉关战后的情报,不禁满意地看到敌人正在和他的心理战做垂死挣扎。例如,据报告,希腊海军在沿着优卑亚海岸逃跑的途中还在一处海滩上刻下信号,劝说伊奥尼亚人起义——至少消极怠战。多可笑的把戏!恰逢波斯大军取得了两处重大胜利,玻俄提亚各城匆忙开门投降迎接征服者的时候,怎会有属下胆敢发动起义?尽管军队因为风暴毁坏舰队或由于希腊人从手心溜走而感到闷闷不乐——但是鼓舞斗志的便利条件就在眼前。于是舰队得到一份正式邀请:“来看看我王薛西斯如何对付那些自认为可以击败我们的疯子吧。”41据说很多人都赶来看个究竟,甚至没有足够的船只把所有人带到热门这里来。
人们不光看到希腊人的尸体;不光看到无数带着马鬃一样装饰物的头盔堆积如山,每一个都布满刀痕,也不光看到曾经令斯巴达人骄傲的标志性猩红大氅和束腰短上衣,现在都已破烂不堪,其中最惊人可怕的,足以令每一个伊奥尼亚水手认识到主人的强大:路边竖立着一支木棍,木棍上插着一颗人头。虽然波斯人一直习惯于“比别的民族更加尊重那些战斗中特别出色的人”,42但是现在对列奥尼达没有丝毫的敬意。他是一座被诅咒的城邦之王,怎能指望得到什么好下场?征服者万王之王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一切谎言的奴仆。
联军总司令这双无法看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已经缩小,并爬满了苍蝇,直勾勾地盯着通向雅典的大道——前方已经洞开,完全没有抵抗。
鬼城
每年当冬去春来,冰雪融化的时候,雅典人都会对自己的城邦感到新奇。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们的所有神庙都被包裹起来,严禁入内。大门上涂抹厚厚的松脂。人们禁止自己的亲戚、孩子甚至奴隶上街。在每家每户的房子里,人们坐在各个桌子面前,像比赛一样喝干各个罐中的酒,但是不能说话,直到每个人都喝醉了,雅典人就开始庆祝安特斯节(Anthesteria):新酒节。这是给一个狂欢的家庭提供放纵的大好时机。3岁的孩童都可以头戴花冠,手拿小酒壶,加入到纵酒比赛中,然后摇摇晃晃发呆地看着整个庆典活动。“躺椅、餐桌、枕头、餐具、花环、香水、妓女、开胃菜这些全都有,还有纵酒者、煎饼、芝麻小面包、油酥点心、舞女以及其他种种好东西,人人都在唱着各种喜欢的歌。”43除了有妓女之外,雅典历法的各个节日中大概只有它和今天的圣诞节神似。
随着黑漆漆的大门背后闪烁微光,传出模糊的嬉戏声响,街道上不再空无一人。魔鬼开始四处游荡:邪恶的精灵预示着灾难的降临。人们称从城墙之外进入的妖魔鬼怪为“刻瑞斯”(Keres)。直到太阳落山之后,雅典人才能够轻松地大喊出来:“走开啊刻瑞斯——安特斯节已经过去了!”44涂满松脂的庙宇大门猛然打开,人们冲上街道,撤下庙宇周围的幕布。日常生活的节奏才重新回到雅典。
但如果这样的节奏一旦消失永不返回会如何?这一年的初夏,地米斯托克利劝告雅典市民撤离故土,从此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这座城市。或许这些异邦人比恶魔更加可怕。一种令人不安的模糊性影响了安特斯节。由于阿提卡方言的发音特点,“刻瑞斯”容易被念成“卡瑞斯”,这就和“卡里亚人”发音相同。这些人和伊奥尼亚人比邻而居,生活在今天土耳其西南部地区,他们是第一批被希腊人看作蛮族的民族,数百年来一直被看作异邦人和亚洲人的代表。据说当年在东西方之间爆发第一次大战的时候,他们曾站在特洛伊一方作战;但是完全不像那些生活在伊奥尼亚的亲族,他们从未屈服于希腊殖民者的统治。甚至当卡里亚本地的大都市哈利卡纳苏斯也将伯罗奔尼撒的殖民者看作是自己城邦建立者的时候,希腊人也只不过被看作是这个复杂的人口熔炉中的一种成分。在一定程度上,这座城市在雅典人的眼里是一个不断变换的混血儿。这里的风俗特殊,城邦华丽、繁荣而充满异国情调。其统治者是一位女王阿尔泰米西娅(Artemisia)。这个令人害怕的女人“像男人一样”充满“冒险精神”,45组织了一支强大的帝国舰队。虽然她佩戴着金银珠宝、穿着紫色长袍、浑身喷洒昂贵的香水,但指挥作战的能力让任何海军将领都不敢小视。她指挥三段桡船的能力仅次于西顿舰队,被认为世间第二。如果蛮族人在到达阿提卡之前不遭受任何阻挡,阿尔泰米西娅和他的舰队很快就会进入皮赖乌斯港。到那个时候,“刻瑞斯”和“卡瑞斯”这两个词的用法就没有太多的差别了:异邦人将在雅典的大街小巷游荡——而且不会在太阳落山时消失。
这样看来,大量雅典人应该在阿特弥西乌姆苦战并拖住敌人,为阿提卡撤离居民赢得时间。但是从他们为撤离而准备的物资情况来看完全表现不出这一点。隔着萨罗尼克湾距皮赖乌斯30英里远的对岸,在安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特罗曾城(Troezen)从战事初开时就敞开了大门迎接雅典难民——对于土生土长的雅典人来说,无家可归实在可怜,但是特罗曾人民已经表现出极为慷慨的东道主热情:每一个紧张的母亲都得到公众的救济,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得到免费的教育,甚至可以任意摘取小树林和果园中的新鲜水果。然而雅典撤离的过程还是令人感到非常难过。看着越来越多的家庭离开家园,带着行李艰难地跋涉在大街小巷上,推着沉重的手推车来到岸边登船,这番忙碌混乱的场面让人们心中越来越充满了苦闷和怒火。
所有的妻子和母亲——雅典人可敬的主妇们都站在街道上,这番景象是多么不幸啊!自从特洛伊战争的时代开始,折磨希腊男人们心思的并不是女人可能造成国际危机,而是有机会做出不体面的事情来。现在的雅典,这样的焦虑心情在每个男人心中产生共鸣。与希腊其他地方相比,雅典妇女从小就生活在更加严密的隔绝之中,“各种规矩异常严格,从童年时代开始就要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尽可能不提出质疑”。46民主制度的特殊性也没有带来多大的改变。公元前507年革命之前,许多有思想的改革家们都非常警惕女人给公众生活带来不幸、引起混乱的能力。为了培养社会精英们自律的品德,梭伦曾表示女性的浮华特别难以容忍,需要进行专门的约束。为了防止贵族们的女孩公开炫耀财富和趣味,他曾经下达了简单而严厉的指令,只要看见有女人“在大街小巷闲逛”,47就被认为是妓女。雅典男人们——至少是那些拥有足够的房间可以把自己的妻室单独监禁的人——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品尝法律给予的美味。渐渐地,随着时光流转,法律让人们认为只有那些从未被外人看见过的妇女才被认为是可敬的。当然,这也让性交易成为奇观。
梭伦的作为在此后一百多年里一直让雅典公民们感激,认为他用国家的资金建立了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妓院平等条款,使得人人都能够享受妓女的服务。这个传统——因为伟大的改革者对妇女的态度几乎到了极为冷漠的地步——显然是一种扭曲;但是也表现出猎艳寻欢的权利被大多数市民看作民主制度的基石。就像阿戈拉的刺杀僭主勇士纪念碑、普尼克斯山坡上的大会场一样,雅典的红灯区处处欢歌笑语、充满享乐放纵的气氛,完全被当作新秩序至上的纪念物。克拉墨科斯街道上到处都是妓女,有人光着膀子在妓院门口晒太阳,有人在僻街陋巷中相互争吵,还有的游荡在城边的坟地中。在这番情景的威胁之下,她们可敬的姐妹们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公共场合,很快就在民主制度中形成了一种习惯,不能公开提到已婚妇女的名讳。诚然,雅典政策中弱肉强食的特性一直如是,即便最为贞节的妇女对丈夫职业的影响也是不利因素。对政治家来说,最好只有自己的家庭不被提到。很多公民看到自己的主妇们和妓女一起跌跌撞撞地赶往海滩,感到无比惊骇,而自己又无法阻止自己的妻子加入逃难的队伍。
结果,当地米斯托克利终于率领着舰队安全从阿特弥西乌姆返航,艰难地回到皮赖乌斯,却惊恐地发现雅典还没有完全撤离。当然,他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曾经向伊奥尼亚舰队发出起义的信号;但现在完全不能指望帝国舰队发生内讧。也不能指望伯罗奔尼撒人来管这件事情。很多雅典社会的上流人士相信斯巴达人的保证,绝望地等待联军前来解救自己。但是地米斯托克利决不这样想。在远离伯罗奔尼撒的一座关口中,斯巴达的国王和自己的亲兵护卫们全都已经战死,现在没有任何办法来劝说斯巴达人派出更多自己的军队来保护外国的土地。在科林斯的联军代表对温泉关的消息的反映已经非常明白。全体伯罗奔尼撒人一致同意看好自己的家门。尽管波斯国王正在逼近阿提卡,列奥尼达的弟弟克里奥姆布罗特斯正指挥着一队工程兵,匆忙地在五英里长的地峡上修筑一道防御墙,“运来大量石块、砖头、木材和沙袋,一刻不停,昼夜赶工”。48另外一批人已经在忙着破坏通向梅加拉的道路,这是一条沿着海岸峭壁修造的陡峭狭窄滨海小道,是军队进出地峡的必经之地。随着道路被一点点破坏,伯罗奔尼撒人放弃阿提卡命运的意图也越发明显。
现在看来甚至连众神都已经厌弃了雅典。就在地米斯托克利回到市民大会上再次急切地下令撤离之后不久,卫城上也传来奇怪的消息。看守人报告,那条生活在厄瑞克透斯坟墓旁边多年并被雅典看作保佑城市永不陷落的大蛇,突然丢下蜂蜜饼不吃,逃走了。这个消息很快就让痛苦的人们意识到“雅典娜自己也放弃了这座城市,让他们向海洋逃命去”。49当然,这在地米斯托克利看来简直是个天大的巧合;但是又出现了一个新情况,令疑虑重重的人们更加匆忙地赶往海边。据说不光只有圣蛇离开了卫城,同样消失的还有最神圣的雅典娜·波利阿斯神像脖子上的蛇发女妖金项链。地米斯托克利出离愤怒地谴责这一渎神行为,下令搜查特别富有的公民的行李。一旦发现了大量准备带走的金银,就立刻将此人监禁。通过在此前担任过行政领袖的人进行募捐和没收,很快就筹集了大量财富:这是雅典人的财政储备,现在他们即将离开家乡,除了依靠救济之外已经别无选择。
在这个过程中,哭泣的孩子们一直紧紧躲在父亲的身后,而母亲们则号啕大哭,面色苍白,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巾,脚步蹒跚,各种各样的船满载着难民密密麻麻地挤在法勒隆和皮赖乌斯港口的水面上。热门失陷过去了六天。雅典逐渐变成一座鬼城,在海滩上的人群难过地回头看着尘土飞扬的城市,城中只剩下士兵和火光,渐渐沉寂。到了晚上,整个雅典都撤离一空,只有偶尔出来活动的狗被突如其来的寂静迷惑。很多对自己主人忠诚的家犬,跟着人们跑到海边,在沙滩上来回奔跑,朝着渐渐远去的船只不停吠叫。据说克桑提普斯(Adeimantus)和其他遭到陶片放逐的人们回到雅典,现在要再次背井离乡,当他渐渐驶离大陆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狗绝望地跳入海中跟随着船只。当这只小动物最后终于筋疲力尽地爬上陆地的岩石之后,哀号一声便断气了。50
克桑提普斯和自己的很多同乡的目的地就是萨拉米斯。从埃加利奥斯山渡过海峡,虽然他们刚刚离开那座空无一人、一贫如洗的城市,但现在雅典人表面上恢复了一丝气力。一些妇女和小孩——他们的拖累让赶往特罗曾的道路变得愈发危险——现在开始就地扎营。然后民主社会中的各个文员官吏也继续担当起捍卫法律的职责。年长的人们拥有应对危机的智慧,这个时候是无价的资源,他们在撤离一开始的时候就被安置在此处,同时还有城邦的财富和粮食储备。现在虽然人们经受着恶劣气候、战火纷扰的打击,但是最令人激动的就是当年让他们在船坞中费尽体力的这些木材,如今已经成为萨拉米斯海湾中牢不可破的雅典三段桡船,共有180多艘——铸成了一道真正的木头城墙。地米斯托克利骄傲地向自己的同胞们指着这些舰队,坚定地说,即便背井离乡,他仍然为市民们“提供了一座全希腊最伟大的城市”。51
这个宣言是他到达萨拉米斯之后必须坚持的,在这几个小时中就像是生命之舟一样重要。岛上不仅可以看到雅典的船只。地米斯托克利和阿提卡的难民们渡海到来之后,其他联军的舰队也来到了海峡。伯罗奔尼撒的海军按照在阿特弥西乌姆达成的协议,同意在这里等到雅典人撤离结束。无论从收到的命令还是个人意愿上来看,他们都更希望立刻赶往地峡。从萨拉米斯越过蓝色的海湾,遥望陆地,很容易就能看见天空衬托之下一块孤零零的岩石矗立在远处:这个明显的标志性地点就是科林斯的卫城,也是整个伯罗奔尼撒的瞭望塔,距离地峡防御墙只有5英里之遥。可以预见,在地米斯托克利回到雅典之后,科林斯的将领,火爆脾气的阿德曼托斯将立刻控制联军舰队的军事会议。他会建议欧律比亚德斯(Adeimantus)和其他将领立刻下令开往地峡方向。聚集海军力量,和已经在那里布防的陆军相呼应。科林斯附近有足够的海湾可以掩护战线的侧翼。如果这只舰队遭到了覆灭——伯罗奔尼撒人最后“将面临自己同胞的逃亡”。52
当然,这样的议论不一定会让来自雅典、埃伊纳和梅加拉的将领感到害怕,因为他们控制着的船只数量在联军舰队总数310艘船只中几乎占3/4,如果他们屈服的话,将产生决定性的影响。53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地米斯托克利和他的两位同事面临着从战事初开就始终存在的危险:联军可能分裂瓦解。现在希腊舰队仍然处在以一敌二的数量劣势之下,雅典人不可能单独对抗敌人。任何从联军中分裂出去的做法都可能导致最后胜利希望的破灭。
而地米斯托克利全力争取的就是胜利——这不光是阿德曼托斯设想的防守战略,而是一次彻底消灭波斯国王整个海军力量的最后决战。为了向自己的同事们证明这一目标完全不是自己为了免遭流亡生活而产生的幻想,他向大家描述了一幅可以联合人心唤起荣耀的画面:他们对阿特弥西乌姆战役的共同回忆。地米斯托克利知道在开阔海面上的战斗——如果希腊人退守到地峡之后就可能面临这种情况——乃是敌人所希望的。“但是在狭小空间中展开战斗”,他指出,“正是我们擅长的。”54这就是他在联合舰队通过苦战抵抗了蛮族人舰队的全部力量,成功地把守住优卑亚和大陆之间的通道那天得到的经验。当天的战场大约有两到三英里宽;而如果能将蛮族人引诱到萨拉米斯这里,此地海峡宽度最大不过半英里。“如果一切顺利——不发生任何不合情理的事情——我们将会取胜。”55
因此,每个人——包括伯罗奔尼撒的海军将领们在内——根据在阿特弥西乌姆战役中得到的经验进行判断之后,一如雅典人的智慧所精心策划的那样,人人信心倍增,下定了决心。地米斯托克利本人非常清楚,自己的说服力在竞争对手中无人能及。民主制度在最初的几年就像一所学校一样。成功的雅典政客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在这里进行了比世界上其他人更好的实习。地米斯托克利信心的坚定程度可以从一个事实得到印证,当他正在作战会议上发表演说的中途,送信人来告诉他一个可怕的消息,有人看见蛮族人已经进入阿提卡了,“将整个国家变成了火海”,56但是会议并没有因为痛苦而中断。伯罗奔尼撒人也没有因为考虑到血债累累的波斯舰队随时可能进入雅典水域,切断自己的退路而要求立刻撤退。联军最高指挥部反而决定继续驻扎在原地:萨拉米斯附近海域。在这一刻,地米斯托克利成功地劝服了动摇者。
虽然现在,他在别的海军将领的眼里,已经成为世间最为可怜的东西——“一个没有国家的人”。57当然这个标签并不准确——萨拉米斯还在雅典人的控制之中。虽然波斯骑兵已经冲向了城市,雅典城已经彻底投降:但是阿提卡神圣而强大的的心脏,最后的要塞还在坚守。尽管地米斯托克利还提出应该放弃卫城,但是市民大会仍然投票决定“宝库和祭司们应当留在那里保护众神的财产”。58部分顽固的雅典人不愿意离开城市,也到卫城中寻求庇护。抵抗者为自己准备了几周的给养,在营地四周树立起路障——当作“木头城墙”,现在他们肯定觉得自己非常勇敢值得尊重,但是要面临长期围困。
但是他们的内心在看到敌人的第一眼之后就会感到害怕。圣山上是观看伟大国王进入雅典的最好角度。阿提卡附近肥沃的田园和树林都被点燃,预示着薛西斯即将到来。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从西边的要塞进入城中,这些抵抗者对城中耀武扬威地飘扬着的敌人旗帜无能为力。国王军队中的各个游牧民族已经到处散布开来,他们洗劫各处街道,损毁房屋。在阿戈拉和普尼克斯山与卫城之间的战神山坡上,工程兵正在凿洞;显然这些蛮族人不信任雅典人,甚至连这里的水也不敢喝。其他的部队也在忙着将整座城市劫掠一空。对于卫城山顶的守卫者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要看着象征民主制度的刺杀僭主英雄纪念碑被从底座上拆下来,包裹起来准备运走。不用问,佩西斯特拉提达伊最后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定对自己的主人说明了这尊雕像的珍贵。完全值得当作战利品运回苏撒装点那里的宫殿。
与此同时,国王在战神山坡上建立了自己的司令部。弓箭手得到命令登上山,向着围绕卫城山顶的路障发射火箭。这些木头城墙——“背叛了抵抗者们”59——很快就化为了灰烬,但是山顶的人们还在坚持。波斯国王为了早日将好消息带回波斯,向人们宣布“信奉恶灵和魔鬼的人”的老巢终于被付之一炬,变得有些急不可耐起来。招来了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并派他登上山顶与无动于衷的同胞们媾和。这个建议遭到了拒绝。新一轮的攻势再次发动。箭镞飞射,而抵抗者们搬到要塞附近的大石块也不断从山上滚落。战场上一片狼藉。
正当雅典人全力抗击的时候,国王的军官们开始在卫城的背面行动。这里的悬崖非常高,所以几乎无人把守,敌人的精英部队终于爬上了这里的峭壁。就像在温泉关一样,经历过扎格罗什山脉历练的天才们成功地从背后袭击了希腊军营。整个卫城遭到了破坏。很多抵抗者不愿坐以待毙,纵身从山顶跳下。其他人躲进了雅典娜神庙寻求庇护。波斯人自然进行了大屠杀。按照主人的命令,他们放火烧毁了卫城山顶的一切。那些无法烧毁的东西也被他们砸碎、破坏殆尽。几个小时之内,关于雅典的一切记忆,这座城市历时数百年的积累都化为乌有。
滚滚浓烟从火堆中升起,染黑了阿提卡的天空。在船上和萨拉米斯海滩上的雅典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可怕的信号。联军也见证了这一切,从白天到晚上,整座埃加利奥斯山都被熊熊怒火映红,这番景象说明一切都被毁掉了。对其他人来说,虽然同样身在夜幕中的海上,此刻心情却完全不同。波斯的海军将领们直到确定城市港口安全之后才敢靠岸,随后匆忙前往与陆军集合的地点。现在,从苏尼奥姆到卫城的整条阿提卡海岸都被烧毁庙宇的火光照亮,波斯胜利的消息也开始传播到海外。如果这时候还有波斯舰队要在夜间靠岸进港,完全不需要依靠星星指引方向:船桨搅动海水,掀起波浪就可以映照火光。
黎明到来,卫城只剩下一片焦土。原来曾经是魔鬼盘踞的老巢,现在终于被火焰净化,谎言最后的据点终于被清除。这是阿尔塔法则的重大胜利,这也是薛西斯、马兹达神的仆人、伟大的国王对真理尽职尽责的最后表现。看到这一切之后,国王再次招来佩西斯特拉提达伊,命令他登上卫城,“按照他们的民族习惯举行一次奉献牺牲的仪式”60——仅仅为了他们,为了那些被谎言欺骗所牢牢控制的人们。这个回到故土的流亡者怀着感激的心情,爬上了这片被烧焦的废墟。他小心地走在破损的神像、断裂的柱子、被烧成焦炭的殉难者尸体之上,来到这荒凉的山顶最神圣的地点,就是原来雅典娜赠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第一棵橄榄树曾经生长的地方。原先建在周围的圣殿已经被夷为平地,但他很快就在废墟之下挖出一截树桩。这树根还活着,仍然像往常一样牢牢地附着在岩石上。
奇迹发生了——从树桩上生出一条长长的绿色新芽,迎向太阳。
[1]这种企图很可能有过。很多材料都表明列奥尼达在斯巴达人坚守的最后一个晚上曾经发动过一次进攻国王御帐的企图,但遭到了挫败。我们无法知晓这个故事的细节——列奥尼达本人也在战斗中死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至少可以得到少许有关这次失败的刺杀薛西斯行动的片断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