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复仇女神
出其不意
奇迹同样也在萨拉米斯发生了。
“你将被很多母亲的儿子当作坟墓。”现在形势变得更加危急,联军舰队停泊在岛旁,波斯舰队停泊在法勒隆,人们不断在心中衡量神谕中这句话的模糊含义。不仅是希腊最高指挥一直在对阿波罗这些令人心烦的话反复讨论。波斯人也一样,由于一向重视情报工作,肯定也已经听说了这些预言。“他向我的祖先揭示了真理”,1大流士本人就曾经这样说这位神射手。虽然波斯人常常表现的对阿波罗非常虔敬,但是他们口中对德尔斐的信仰肯定不会像希腊人那样出自于本心。伟大国王的很多官员一定也对“神圣的萨拉米斯”这句话感到迷惑,在认真讨论其思想根源。难道是站在神身旁的什么人悄悄地把这个词送进了皮提亚的耳朵?难道是一个祭司?德尔斐毕竟是国际关系网的巨大中心,阿波罗的仆人们不仅对时事非常了解,而且和每个人一样喜欢预言战争发展的可能方向。
他们显然不会忘记上次希腊人打败帝国舰队的企图。14年前,大约有350艘三段桡船,和波斯舰队数量的比例大约是1:2,在米利都附近海域的拉德岛和波斯人作战,结果被全部消灭。当时米利都也是反抗波斯的中心,就像今天的雅典一样。而在阿提卡附近海域的岛屿能够和拉德岛对应的也只有萨拉米斯。不管波斯的战略家们认为德尔斐的预言出自于天国抑或仅仅是普通人的思考,肯定都会更加相信有一个比阿波罗还要伟大的神灵在指引着他们的行动。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引导着许多依赖它的人们,阿胡拉马兹达准确而无情地将他们碾碎。曾经有一支希腊联军舰队在更强大的波斯水军威胁之下,由于背叛和内讧分崩离析——如今,面临神秘但无疑完全相似的情况,历史似乎注定要重复。
薛西斯有些侍从肯定也提醒主子不要太信赖这些。例如德马拉托斯非常了解自己的同胞们最害怕国王做出何种行动,于是积极鼓动他对拉斯第蒙直接发起两栖进攻——“你几乎不必担心斯巴达人,如果战火已经烧到了他们的家门,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拯救其他地方的希腊人呢?”2这个判断非常正确;在遭到了暴风雨和敌军的双重打击之后,帝国海军已经大为衰弱,如果再继续分散自己的力量,哪怕只是一支小分队,希腊联军也可以对付这两者之中的任何一部分。这个建议遭到了否决。经过一再深刻反思之后,强大的哈利卡纳苏斯女王阿尔泰米西娅的建议也没有得以实现。当伟大的国王庄严地来到法勒隆召集海军将领举行作战会议的时候,唯独阿尔泰米西娅提出反对意见,认为不可以再次计划发动第二次拉德战役。她坚持认为这次计划将要冒非常大的风险。雅典已经被占领,而秋天也即将到来。从现在开始最好能够尽量避免战斗,就让希腊舰队遭受饥馑之灾或者“四散回到自己的故乡”。3薛西斯本人也非常清楚这是精明的分析;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没有采用这样的建议。显然国王不可能在这样偏远西部边陲度过冬天:雅典已经化为废墟,不适合作为管理地点。亲自对欧洲发动的远征已经获得令人满意的结果,现在必须下令在作战季节结束之前终止这场战争。在天气还说得过去的时候必须马上宣布重大的胜利。
这时,帝国的情报官员向国王报告说,敌营已经处在争论不休的气氛中,这个消息非常令人满意。和当年拉德海上的伊奥尼亚舰队中充满仇恨、猜忌和恐惧一样,现在位于海峡对岸萨拉米斯的希腊舰队也处在相似的崩溃边缘。失败论调肯定已经大行其道。就在焚毁卫城的那一天,一些充满痛苦情绪的水手立刻冲上船去试图马上开始战斗。据报道,就在同一个晚上,最高指挥部自身也在此分裂为互相争斗的不同派别,伯罗奔尼撒人反对雅典人和其支持者们。整个希腊军营中充满了互相凌辱的话语。据说,阿德曼托斯嘲笑地米斯托克利是一个流亡者,还警告他如果敢草率发表议论,那就会变成“一名在因为抢跑而被罚出场的运动员”。地米斯托克利则恶狠狠地回敬道,“是的,但是那些落在后面的人,永远也不会赢得胜利。”4他最后只好威胁有可能将全部雅典舰队都立刻从前线撤退到意大利,接受流亡的命运,但是不可能说有多久。如果伯罗奔尼撒人更害怕看到被包围在海峡中的结果,让他不得不采取最后的行动该怎么办?到那个时候雅典人和他们的舰队还有什么办法?
波斯的情报官员拥有超过60年利用希腊人暴躁脾气的经验,非常清楚怎样才能发现这个问题。每个臣下的头脑中都清楚,伟大国王希望重现拉德战役的辉煌,提法勒隆的会议立刻下令派遣一部分军队向地峡进发。由于梅加拉之后的滨海小路已经被毁掉,地峡也被严密地防守起来,这次出征没有机会袭击伯罗奔尼撒的大门——但这不是它的任务。士兵们从雅典出发,绕过埃加利奥斯山,朝着通向伊卢西斯的圣路,沿着阿提卡海岸南段前进。他们手中的武器闪闪发光,数英里之外就可以听见他们嘹亮的战歌,三万双脚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在路上。他们起尘土,形成巨大的烟尘随着微风飘过海峡直到萨拉米斯岛上。
萨拉米斯
按照波斯战略家们的预想,这次行动会造成敌人的恐慌。伯罗奔尼撒人的一部分部队重新流传着背叛的传言。傍晚来临的时候,焦虑的水手围住了他们的船长,要求立刻前往地峡,波斯国王的命令让这种气氛变得越发紧张。波斯帝国舰队“兵临萨拉米斯,把守好各自的位置,以逸待劳”,直接在岛外巡逻——以威胁逃跑的路线。5随着落日的光芒逐渐照射在从萨拉米斯到地峡间的海面上,很多伯罗奔尼撒人也变得越来越不服从指挥。
因为他们驻守在萨拉米斯这里,不得不为了防守雅典的疆土而战,如果战败,必然要落到困守海岛的地步。而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家乡就会变得空虚,一旦蛮族人连夜进军,很可能直接攻入伯罗奔尼撒。6
这就是波斯人和希腊人这两个民族从第一次接触就开始玩的猫鼠游戏。萨拉米斯岛上发生争执的消息被间谍送到国王那里后,更加坚定了他对敌人性格判断的自信心。现在整个希腊都变得剑拔弩张,也应该到了对手上钩落入他精心设计的圈套之时。太阳几乎就要完全落下去。在萨拉米斯海外巡逻的舰队得令回港。7这次撤离行动完全被联军舰队看在眼里,现在显然是他们逃往地峡的最佳时机,而且时间紧迫。波斯海军已经在阿特弥西乌姆发现,如果突发的危机事件迫不得已,希腊水手也会在夜间匆忙撤离。伯罗奔尼撒人不知道何时才会再次有逃回老家的机会,觉得自己就像那一天夜里一样面对这种大的危机。既然如此,也顾不得雅典人是否愿意同他们一起行动,他们打算利用这个机会逃离海峡。完全像拉德战场上发生的情况一样,希腊舰队即将分裂。
但是薛西斯权衡当夜的情况之后,仍然希望确认。伏击只能尝试一次。不光要造成敌军的分裂;而且还要有人主动投诚。最佳人选肯定就在希腊方面的最高指挥部中。由于波斯情报官员拥有长期有效的策反高层双料间谍的经验。无须指出间谍机构的最高指挥,当年正是由于贿赂了萨摩斯的船长才造成了拉德战场上伊奥尼亚舰队战线的失败。由于拥有这样令人愉快的先例,很难想象国王的间谍在黄金和王家庇护诺言两方面武器的保障下,会在萨拉米斯无用武之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的目标又会是谁呢?波斯人熟练地在心理战中对付各种希腊派别,这时肯定会双管齐下。一方面威胁伯罗奔尼撒人,促使他们逃跑,另一方面也一定会造成那些担心被落在后方遭受失败的人发动攻势,其中肯定包括埃伊纳人、梅加拉人和雅典人。
“与我合作的人将会得到丰厚的赠予。”8这句话一向是波斯统治者最大胆的宣言。这个有能力背叛整个希腊舰队,让波斯人赢得战争甚至整个西方的人究竟能从波斯国王那里得到何种奖赏?毫无疑问,其光荣显赫的地位一定无人能及。虽然很多年以来地米斯托克利所属的民族一直在魔鬼控制之下充当谎言的堡垒——并非现在已经被焚烧过的卫城和净化过的雅典。如果现在他们能够主动臣服于驾前做出合适的表示的话,雅典人还有希望获得原谅——甚至还会得到更大的好处,成为国王所钟爱的对象。毕竟世界上没人有权表现得比他更慷慨、大度、仁慈。“我给予的赠礼视帮助我的程度而定。”9
我们不知道地米斯托克利和波斯间谍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暗中背叛和间谍活动的黑幕往往难以揭开——而这一切又远在两千五百多年前。我们只知道在波斯舰队巡逻返航回到法勒隆之后不久,就有报告说希腊指挥官们得到这个令人担心的消息后陷入了互相争斗的状态,有一艘小船悄悄从雅典舰队中离开,驶向海峡对岸。船上是地米斯托克利最信任的奴隶,他儿子的监护人西金诺斯。从这个人的名字具有的弗里吉亚(Phrygia)特点来看,他很可能会说一些波斯语,因为他的家乡是位于吕底亚以东的一个波斯总督领地。10而那些在大陆上迎接他到来的人们也并不感到惊讶,他一上岸就立刻被带到波斯最高指挥部。显然他带来的消息非常急迫:西金诺斯报告说希腊人正打算在当天夜里逃走。地米斯托克利向波斯人提出建议:“只有阻止这些人,你们才能够获得胜利。”与此同时按照这名奴隶的描述,雅典海军出于对联军背信弃义的激愤,“全心全意地支持国王,急切地渴望波斯人获胜”。11如果帝国间谍官员的确完成了和地米斯托克利接洽的任务,现在一定得到了自己最渴望的消息。
这的确是令人迷惑的阴谋。伟大的国王毫无疑问等待着当天晚上情报方面的突破性消息,对此深信不疑。为这个机会制定的特殊计划现在开始悄悄实行了。舰队得到命令准备战斗。桨手们匆匆吃完晚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水手们也在甲板上待命。“在赶往前线的路上,船员们互相开着玩笑”,12战舰一列列地开出了法勒隆港,驶向等待着他们的黑漆漆大海。现在每个人都不敢高声喧哗,因为任意细小的声音都可能惊动敌人。只有统一的划桨声显示出他们不断前进,各个舰队进入了指挥官指定的待命位置。包括两百艘埃及战船在内的一部分舰队包围了整个萨拉米斯南海岸,瞄准海峡最西端的瓶颈,一旦希腊舰队试图从这里逃脱就立刻上前阻击。其他部分则紧紧排成三列,聚集在海峡东面的位置,舰队的指挥官们认为惊恐的伯罗奔尼撒人随时可能从这里逃出。在出口朝向外海一侧有座小岛,被希腊人叫作普叙塔勒亚(Psyttaleia),是奉献给潘神的圣地;国王在这里也做了无情的有效准备,一只400人的步兵驻扎在这里。午夜到来,这支部队“的任务就是直接占据着这里的要道对付那些被冲上岛的落单船只或者落水人员”。13万事俱备,任何一个希腊人都不可能逃脱波斯国王的死亡陷阱。
与此同时,送来消息的西金诺斯也回到了地米斯托克利那里。他的勇气令人惊讶。本来料想到可能会受到更多的审问;的确难以想象为何将他放了回来,除非波斯方面的间谍头目让他给自己的主人稍回什么口信。14但我们已经不能了解这个消息的内容了:这可能是国王的最后条款;或许是特赦他可以在雅典人遭到放逐之前带走自己的家人;或者是许诺他未来在阿提卡可以成为万王之王最青睐的臣下。无论其细节究竟为何,地米斯托克利在听到这消息之后一定感到非常放松,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避免了女儿被贩卖为奴隶的命运,将儿子从阉割刀具之下解救出来,保护了自己的同胞免受屠戮。即使整个希腊舰队第二天清晨都已经被消灭,雅典人最后可以确保得到国王的原谅。
但这只不过是第二种前景,西金诺斯带回来的还有另外更为光辉诱人的可能。即使就在帝国舰队开始秘密行动的时候,希腊海军依然在召开紧急会议,据说“争执依然非常激烈”。15在午夜到来前的某个时刻,地米斯托克利这个时候一定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仍不断地在会议室进进出出——不断找借口离席。他在门外看到一位老对手,“公正者”阿里斯提德站在阴影中,此人和克桑提普斯等受到陶片放逐的人们一起被召回,并渐渐在民主政治活动的核心机要中取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同一天晚上他前往埃伊纳执行一项任务,在悄悄溜回萨拉米斯的途中,看到波斯舰队不祥的影子已经散开队形布满了海峡出口外的海湾。地米斯托克利对他带来的消息一点也不感到惊讶,然后坦白地向阿里斯提德承认,这都是他干的——“因为我们的盟友如果不下定最后的决心,那么很可能畏惧动摇,必须让他们自己决定。”然后他拥抱了自己的老对手,恳求阿里斯提德将这个消息带给其他海军将领们,“如果我说出这一切的话,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编造的”。16
当然这一切都让伯罗奔尼撒人变成了可怜的小丑。无怪乎此后的很多年里,雅典人说起这一段往事都兴高采烈。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虽然阿里斯提德通知了希腊将领们舰队已经被波斯人包围的消息,却没有提这看起来是一个自己人玩的把戏。或许有人认为这很容易理解。但令人感到好奇的是,斯巴达人和其他伯罗奔尼撒人即使早就知道地米斯托克利的计谋的全部内容,也没有对这位智力上远胜过他们的人表示出任何一丝的怨恨,反而一致称赞他的聪明和远见。而且,除了我已经提到阿里斯提德向他们通报了遭到包围的情况,希腊海军将领们也没有因此陷入恐慌。完全相反——从早上的情况看来,他们的部署非常严密。对他们来说甚至连波斯封锁也不算意外。好像他们一开始就和地米斯托克利串通一气。
也许真的是这样。萨拉米斯军营中的种种细节在我们看起来就像是缭绕在烟雾之中一样不清晰,或者已经湮灭无闻,或者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解释。当然这令人感到沮丧——但是就在这般昏暗中,似乎有某些引人入胜的细节可以勾勒出另外一场隐藏着的战争,这是一次和所有喧嚣冲撞完全不一样的战争。波斯人一向被认为是各种阴谋诡计的正宗专家,毫无疑问,他们的情报官员来到阿提卡的同时肯定也带着身为世界统治者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而国王的海军将领自得的心情在阿特弥西乌姆一定遭到了希腊人行动的打击,因此情报机构也应该警惕类似的情况。联军已经展现出善于运用假象来扰乱敌人视听的能力。而在萨拉米斯,地米斯托克利肯定还会习惯地展示自己善于掌握心理的特点,不仅向波斯间谍呈现了其主人希望看到的东西,而且还表现出自己迫不得已必须这样做的样子。尽管希望看到雅典人叛变,但是如果伯罗奔尼撒将领们未曾大张旗鼓地陷入混乱之中,波斯国王还是会对此深表怀疑。他们是否真发生了争执,已经变成海峡中毫无战斗力无心恋战的乌合之众,抑或仅仅是共同谋划了一次可怕的阴谋,我们都已经无从知晓。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如果伯罗奔尼撒将领们在绝望于连夜出逃的计划之后,能够针对被包围在海峡之内的消息做出调整,那么其镇定自若足堪称叹。就像每一次人类历史上重大事件将要发生的时刻一样,破晓时分,希腊各个舰队已经整装待发。
人们猜想,海峡上空突然出现了某种离奇的景象,在清晨阳光中不断加重的紧张气氛几乎触手可及。雅典水手在甲板上就列之前,地米斯托克利对他们发表了一番令人永世难忘的演讲,提请他们“思考人类的天性中什么是最为美好的事情和最坏的事情——并请选择前者”。17可能在这番话尚未来得及发挥让人们怒发冲冠的效果之前,一个突发事件震动了整支舰队:那个自古以来就守卫着希腊各个神庙、山岩和树林的众神之子突然现身在人们面前,后来有的人说自己看到了一个幽灵,也有人说看到了一条大蛇悄悄地从海面上游过,有的人听到了身旁的海峡中回荡起战场可怕的厮杀声。希腊最高指挥部鼓舞人们,认为仿佛那些已经死去很久的古代英雄们都从坟墓中站起来抵抗入侵的蛮族人。很可能在阿里斯提德通过波斯交叉封锁,带回来一些宙斯后人、古代埃伊纳英雄的遗物。这项任务无疑非常紧急——其成功程度可以从伯罗奔尼撒人在此前一个晚上紧要关头的表现看出,他们和别人一样充满信心地准备战斗。
这一天的空气中肯定有某种怪异的东西。甚至在国王阵营中的希腊人可能也感觉到上天已经开始反对自己的主人了。在战争开始之前,德马拉托斯走在伊卢西斯海湾旁边的荒地上,看到滨海道路上腾起了滚滚烟尘。这支可能是赶往地峡的波斯军队搅动的尘土,但是和德马拉托斯一起散步的一位投降的雅典人却立刻从“圣路”方向上听出了微弱的歌声唱着“伊阿科斯”:这是他们每年9月前往伊卢西斯朝圣途中快乐高唱的圣歌。当然这完全不可能,虽然现在正好是每年朝圣的时候——除非这“伊阿科斯”是某些超自然力量的队伍在庆祝伊卢西斯伟大密仪,很可能是某些已经永远死去的东西恢复了生命。这个雅典人踩在被烧焦的故土上说出了令人不安的想法。他凝视着那烟尘,慢慢地说:“恐怕,这预示着国王的军队将要遭受某种灾难。”而德马拉托斯对这样的看法非常担心,但是并没有反驳他。他提醒自己的伙伴:“沉默是金,如果你的话被国王听到了,你会掉脑袋。”18
这是非常明智的建议,因为薛西斯已经决心要取得胜利,肯定容不下任何失败论调。在阿特弥西乌姆消灭希腊舰队的企图的失败被他归结为某些臣子没有骨气,失去自信心。为了校正这个问题,他已经向各位船长发出了无法妥协的警告,“如果希腊人成功地避免了他们必须接受的可怕命运,从包围中逃跑,那么所有有关人员都要掉脑袋。”19相反,那些作战勇敢的人则可以得到国王的特别垂青赐予至高荣誉——这在阿特弥西乌姆可未曾有过。因此甚至连希腊桨手们都匆忙地冲向自己的位置,而国王本人,在大群将领、官员和侍从的簇拥之下乘坐战车登上了埃加利奥斯山的南峰,来到“俯瞰海中萨拉米斯的峭壁之上”。他命令就在一座赫拉克勒斯神庙上方将尼赛亚神马勒住。国王从车上下来,首先站在黄金脚凳上——因为国王的脚不能直接踩在光秃秃的地面上——随后仆人们立即铺好一条地毯,准备好宝座。伟大的国王选了一个观看战斗的好地方。他脚下渐渐呈现出一幅清晰且无可比拟的全景:萨拉米斯、海峡、外侧的海湾、远处的地峡,都尽收眼底。但是,太阳从薛西斯背后的方向升起,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早上,盼望已久的决战此刻即将开始,他究竟能在海上看到什么?
至少可以肯定一点,他最想看到的是希腊舰队在伏击中崩溃,船杆随波飘浮,尸体堆满普叙塔勒亚岛上的岩石。但是他在来到萨拉米斯之前就得到通知,预计伯罗奔尼撒人逃离战场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而且更令他感到失望的是希腊舰队在脚下狭窄海峡中列队的场面。而黎明时分他自己的舰队究竟在何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联军舰队的战略依据是在狭窄海峡中开战,而国王的海军得到命令却是在开阔海域迎击希腊人。这个僵局已经持续了三星期。而认为对手完全是乌合之众的念头再也没有鼓动帝国海军的司令官们冒险攻入海峡。这个决定之重大超乎历史上很多次战争;因为它决定的不仅是一次战役的胜败,也不仅是这次战争的胜败,而是关系到欧洲和西方文明本身的存亡。令人生气的是——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个决定在何时、为何下达——只知道当战斗最后打响的时候,的确发生在波斯人最不希望的地点:恰好是萨拉米斯海峡之中。
萨拉米斯之战
历史学家们通常假设波斯人趁夜色掩护悄悄潜入这里。这看起来不太合理。20国王对船长们下达的命令非常明确“严防通向安全海域的出口”。21这些人不太可能冒着掉脑袋的危险,鲁莽地在晚上突发奇想轻敌前进。希腊人不敢冒险进入为他们精心设计的埋伏圈更明显地说明帝国将领们决心坚守各自的岗位;他们的桨手全力划桨,就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船只不会随水漂走从而破坏战线,不可能来得及为夜间作战做准备。可能由于国王在凌晨驾临海峡,鼓舞了部分船长急于获得国王的重视,下令自己的船只冲进海峡,随后整条战线也都随之而进。但是国王的目光更大的作用则应该是让各艘战船坚守军纪。船长们如果仅依靠自己的肉眼,即使站在三段桡船的船首,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看清前方海峡中的动静,但是却可以看到国王正在替他们观察局势。何人能比薛西斯更清楚地判断局势?又有何人有权下令开始这样一场牺牲巨大的赌局?
各种情况表明,进入海峡攻击敌人的命令最可能是在日出之后下达的,肯定直接出自于万王之王自己。我们不知道这个信号如何传达出去,也不清楚薛西斯是否可能和他的将领们在这样迅速短暂的时间中进行沟通,他在观景点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希腊阵线瓦解的情形。大约有50艘三段桡船向伊卢西斯方向逃走,其司令官肯定不知道在他们轻率逃脱的方向上——岛屿西北侧海峡狭窄处埋伏着二百艘埃及战舰。看起来拉德战役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此刻重现了,完全像那个叛国的雅典海军将领所说的那样。现在到了关闭陷阱大门的时刻,应该一劳永逸地解决希腊抵抗力量。到了进军海峡的时刻。
可怕的号声在两侧海岸山丘之间回荡、放大,大批波斯战舰加快划桨速度,绕过萨拉米斯南侧海域勇敢地冲向普叙塔勒亚岛。腓尼基人在右翼,伊奥尼亚人在左翼,西里西亚人、卡里亚人和其他参战人员在中心。在发起冲锋的开始阶段,他们还无法看清敌人,因为海峡的角度遮挡了他们的视线,而且初秋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上。但是很快,最前排的战船就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希腊阵地,他们听见对方高唱圣歌的嘹亮歌声,“甚至连岛屿峭壁都发出隆隆的回响”。22这歌声听起来完全没有撤退的痛苦——反倒是波斯国王舰队已经没有回头余地,至少处在队列前排的将领们会突然觉得自己心中一阵抽搐,一阵预感让他们的额头渗出冷汗,似乎自己闯进了埋伏。在他们身后已经有大批的军舰进入海峡,随着船桨搅动海水的节奏漂浮着,各个舰队试图展开阵形,在狭小的海峡中费尽周章避免妨碍其他舰队。此刻在大陆上,波斯统帅们在岸边部队的保护之下看着萨拉米斯方向,无法怀疑伟大国王的精心研究。希腊人的三段桡船面对自己的攻势,非但没有逃走,反而立刻沿着岛屿的海湾和岬角排成了阵势,雅典人部署在最北侧,埃伊纳人在南侧;每一艘船的撞角都正对着波斯舰队。
直到交战前的最后一刻,帝国海军将领们还希望敌人只不过是乌合之众:因为希腊战舰似乎一直在战战兢兢地向海岸退却。但是突然,正当他们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搁浅的时候,退却的三段桡船中的一艘船突然猛冲出队列。此船上的人们后来说自己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幽灵用言语来激励他们,这个鬼魂突然现身在希腊阵前,并且高声质问他们:“你们这些疯子,还想往后退多远?”23水手们立刻用行动回答了她,人人奋力划动船桨,开动船只直冲进两军阵前的水域,闪闪发亮的青铜撞角劈开波浪,直冲向一艘落单的波斯战舰船尾。一支箭呼啸着扎到了甲板上,随后立刻听到木头断裂破碎的声音:战役的第一次交战正式开始。这次冲击没有立刻消灭对手,然而两艘三段桡船的桨手很快就互相纠缠在一起,两船也难解难分。看到这一切,其他船只的舰长立刻下令赶上前去支援自己的战友。很快全体希腊人“纪律严明、队列整齐地”24反扑过来,他们兴高采烈地唱着歌迎接即将面对的杀戮。
没过多久,整个海峡中的双方都陷入了战斗。战斗场面非常混乱,甚至后来人们都弄不清楚究竟是哪艘船第一个冲向了敌人:埃伊纳和雅典人都将这项荣誉归到自己的头上,不可能做出公正的判断。这两只部署在战线最远端的队伍相距一英里——海峡中的人谁也不可能看清全局。毫无疑问,对于这一天严酷而光荣的记忆,不会是一次战略,或者各个分舰队互相竞争的表演,也不会是战斗的潮流起落,而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惊人事迹,其光辉令这片喧闹、血腥、混乱的布景中的一切变得更加明亮。
一切伟大的事迹都被赋予某些出色的三段桡船上的战士。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个雅典人阿墨尼亚斯(Ameinias),来自帕勒涅村。当战斗刚刚打响的时候,他勇敢地冲向腓尼基舰队的旗舰,此船巨大,由国王的亲兄弟指挥。这位王室军官被他鲁莽的袭击所激怒,在他率领冲锋队作战的时候命人射来如雨飞矢——但是竟然在他跳上甲板的时候被抛出船外。还不清楚是否同一个雅典人袭击了国王的第二大指挥官:哈利卡纳苏斯的阿尔泰米西娅女王本人。有人看见阿墨尼亚斯向她发起进攻,女王发现逃生的路被自己的一艘三段桡船阻挡——别无选择只好亲自撞沉它。阿墨尼亚斯看到女王的举动使一位对手放弃了波斯立场,于是停止对她的追击。因此阿尔泰米西娅得以逃脱。
居高临下的波斯国王看到这一切,深受震动。他和阿墨尼亚斯一样也误解了阿尔泰米西娅的举动,认为她击沉的是希腊船只;战斗如此激烈以至于连国王的副官也分不清敌友。显然这对王室文书们是难得的巨大挑战,他们手忙脚乱地记录下特别勇敢的作战典型,详尽描写一切细节,以便说明这场战役过程的庞大。据说薛西斯在看到阿尔泰米西娅撞沉了另一艘船只后叹道:“我手下的男子变成了妇女,而妇女变成了男子。”25他的辛酸可以理解——身为国王,他比那些纠缠在真正战斗中的船长更清楚,这场在海峡中展开的灾难完全可以避免。他能够看到腓尼基舰队的覆灭,由于指挥官战死而群龙无首,有些被雅典人包围在岸边,有些则公开逃跑。他能够看出某些混乱是由于自己的舰队试图撤退而造成的,一排排逐渐散乱了队形,在狭窄的水域中发生冲撞,“其中部分青铜撞角冲进了友军的船身,将整排的桨手推下海中。”26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希腊舰队排成致命的楔形集体进军,将自己的舰队切成两半,只留下右翼的腓尼基舰队如网中的金枪鱼一样被分头击破,坐以待毙。他或许还能回想起来下令进攻希腊人的命令就是自己下达的。
他错误地接受了战斗开始之前向自己发出的信号。他身旁的希腊副官们认出来,那些在他的眼皮底下朝着海峡北侧逃向伊卢西斯的三段桡船,肯定属于科林斯,这些船在到达萨拉米斯岛东北角的时候并没有继续逃走,而是在巡视了萨拉米斯和伊卢西斯之间的海峡之后,调转船头降低他们的船帆和桅杆,回到战场。显然这并不是因为害怕而逃跑,而是在执行一次巡逻任务,确保夜间绕过海岛的埃及舰队不会从希腊舰队的侧翼包抄过来。他们当然不在此地。薛西斯清楚地知道,埃及舰队尚在8英里之外静静地等候,期待以自己绝对的数量优势,在海峡西端伏击永远不会出现的逃跑希腊舰队。
无疑,国王此时恼羞成怒,对这场战争的幸存者愤怒至极。当一小队湿淋淋的腓尼基船长试图为自己失去战船开脱,将失败的罪责归结到其他人员的背叛时,立刻被原地斩首。国王自己不愿对这次灾难负责,而腓尼基人正好撞到他的枪口上,充当了替罪羊。由于这次作战指挥的彻底失败,薛西斯对自己的战略越来越感觉难过,经过如此精心设计让人充满必胜信心的计谋,居然一败涂地。从中午到下午,波斯人逐渐被从海峡中赶出去。进入这条致命海峡的三段桡船大约有一半逃离。就在他们困难地挣扎回到法勒隆的途中,身后的希腊舰队还在不断骚扰追击,公然穿越前一天国王计划发动伏击以确保自己主宰希腊的开阔海域。
随着太阳落山,这一切终于残忍地结束了。迄今为止,除了“回荡在海面的哀哭和叫喊”以及在追击的胜利者桨下丧生的波斯人尸体随波逐流之外,整个海峡中没有其他国王的人出现。在“漆黑的夜晚”27降临之前,希腊人还有另外一次屠杀需要完成。伟大的国王在前一天晚上曾经安置400人的部队在普叙塔勒亚岛上,现在他们被抛在身后,因为帝国海军在仓皇逃窜的过程中根本无暇顾及撤离这些人员。他们原本要在此处死所有来到岛上的希腊人,现在发现自己反而成为希腊人的猎杀对象。投石兵、弓箭手和重装海军从联军战船上涌出来,报复了温泉关战死的斯巴达人血债。在阿里斯提德的带领下,希腊人“的声音汇成一片怒号,像涨潮的浪涛一样冲向敌人,这些倒霉的人四肢被砍断,直到最后所有人都被杀死”。28由于屠杀流血,岛上的岩石变得光滑难行,阿里斯提德的士兵们跌跌撞撞地走在尸体上,用匕首从死人身上把各种耳环和手镯切下来,有的人则在浅滩血红色的海水中搜查,打扫被海浪冲上岸的战利品。数英里远的海域完全被无数战船挤满,随着黑色的海湾慢慢涨潮,它们都被海浪冲散带走。
伟大的国王试图进军萨拉米斯海峡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如此近,如此远
公元前484年,当薛西斯镇压了埃及的叛乱返回之后,开始设计他征服西方的第一个计划,但是美索不达米亚又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起义。这个时候距离大流士将那个被指控为“尼丁图贝尔”的人钉死在木桩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此人僭越自称为“巴比伦的国王、天下之主”。这个头衔包含着位于两河之间的古城之魅力,和其他许多更辉煌光荣的称号一起被篡夺者遗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当然,大流士自己非常清楚,这个头衔本身不能令人成为巴比伦的国王。自他在位时起,波斯对两河流域的控制逐渐让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大庄园。此处地域辽阔,很多弱小民族遭到查抄,结果变成了万王之王的个人财产。另外一些地方则被成片地封赠给宠臣,只要他们能够带领一批后备军人前往帝国遥远的边疆开垦殖民即可。这样就让美索不达米亚的海滨滩涂逐渐和大都市一样住满了移民者。假如人们沿着运河两旁的棕榈树荫漫步,就能看到整村整村的异乡人:埃及的弓箭手、吕底亚的骑兵、挥舞着斧头的斯基泰人。在万王之王统治下的这片土地预示着整个世界的未来——全球性民族融合。
当幼发拉底河沿岸地区爆发起义的时候,薛西斯迅速赶来镇压。远征西方不能以冒险让巴比伦这个帝国最富庶的大都市发生动乱为代价。这座巨大的都市仍然是波斯统治最为关键的环节,不仅掌管帝国金库的官员们能看到这一点。就像居鲁士和大流士一样,薛西斯立刻认识到了这座古老的城市反映出的一切最令自己骄傲的抱负,他大举入侵欧洲,展示统治世界的景象,这一切在巴比伦早就有过梦想——这里是国际都市的起源。国王的军营中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战士,他们被带到阿提卡,将遥远的美索不达米亚留在身后。包括雅典人和伯罗奔尼撒人在内的所有希腊人,从此乃至极西边的岛屿,在国王的梦想中一旦被征服,很快都要被纳入这个大一统之内。他们必须被征服。
但是现在,经过萨拉米斯战役之后,该如何完成这项任务突然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严重问题。在战后的作战会议上,马尔多尼奥斯轻松地将战争溃败的一切看作无关宏旨的小事。他轻率地嘲弄着:“不就是几块木板的问题吗?这样的话,即使可耻的腓尼基人、埃及人、塞浦路斯人和西里西亚人把事情弄糟又能怎样?波斯人并没有插手其中。不,我的主上,对我们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失败。”29这番响亮的言语充分表达了每个波斯贵族自然产生的民族偏见情感。但是对国王来说,薛西斯无法否认自己同胞们的勇气和力量。但是与此同时,他并非仅仅以波斯国王的身份进军希腊,从字面上来讲他是“天下之主”。在他旗帜下被召集而来的各族舰队的溃败对其自尊心是极大的伤害。而马尔多尼奥斯对帝国海军大杂烩的特点之讽刺同样也刺激了他——但在伟大国王的心目中,这一特点就是对自己世界权力最充分的体现。
虽然遭到了严重的抨击,但是薛西斯并未认同自己的扩张已经遭到失败的结果。当他的舰队被从海峡中击退的时候,就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来展示自己的气派和权威:铺设一条横贯萨拉米斯海峡的堤道。为此他派人向浅海填塞土石,驱赶商船到海峡深处充当桥墩。但是希腊弓箭手比海峡本身更难克服,最终阻止了这个企图。帝国的工程师们在骚扰舰队的进攻下疲于应对,时常遭到敌人纵火的破坏,直到最后,国王才极不情愿地面对这个事实,放弃了自己的计划。现实让这个曾经在赫勒斯滂上架桥,在阿索斯山半岛上开凿运河的人感到非常沮丧。国王以前梦想着不日即可占领整个大陆,现在却在一英里宽的小小海峡之前无能为力。
随后更为严酷的音信不断传来。有消息从西西里方面传来,根本性地影响了国王继续向西方扩张、争取第二次希腊胜利[1]的想法。据说吉朗这位不同寻常的叙拉古僭主给迦太基人以致命的打击。其军队遭到无法想象的血洗。在西西里岛北部的希墨腊城下,有15万迦太基士兵被屠杀;幸存者都变成了奴隶;他们的将军在奉献牺牲的时候居然在火中自焚而死。国王在秋意渐浓的雅典思考下一步行动时,这个消息带来的暗示的确令人担心。当初那好高骛远的野心似乎突然被打消了,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施展,将波斯国土扩展到太阳照射的每一片土地上的梦想,在地峡这里遭到无法征服伯罗奔尼撒的现实阻击。以前曾经想象为征服世界的战斗,只能缩小成一场不顺利的边界冲突。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值得国王本人来关心。马尔多尼奥斯了解到了这个心意,立刻抓住机会。他向自己的兄弟提议:“陛下将大军带回到萨迪斯的总部去吧,请允许我挑选部分战士来完成奴役希腊的任务。”30马尔多尼奥斯曾经为了这个差事苦苦追求了很多年;而国王也不想在希腊的军营中再过一个夏天,也没有理由继续反驳自己兄弟的建议。一旦不再担任这次征讨的领导,如此大张旗鼓、飞扬跋扈的阵势也不应当继续下去。马尔多尼奥斯接任了远征军总指挥的职务,他关心的结果只有一个:是否能够顺利地将这块新的总督领地纳入囊中。根据在温泉关受挫的经验,对付斯巴达人及其联军的关键在于质量而非数量。国王将一片狼藉的阿提卡留在身后,开始率领大军北上,穿越玻俄提亚、色萨利,而马尔多尼奥斯得到兄弟的全权授予,开始精选自己的军队。
他的首选当然是像斯基泰人一样机动灵活、武装精良的骑兵,而且可以在疾驰过程中对任何笨重的步兵战线射箭。此前很多年以来让希腊重甲步兵束手无策的这些特点,毫无疑问将要重新发挥作用。马尔多尼奥斯和许多人都这样认为。他的计划让在希腊遭受失败的国王感到些许安慰,轻松、安然无恙地撤走了大军。31显然,联军编造了很多牵强附会的逸闻趣事——有的说波斯军队已经落到吃草为生的地步;有的说大军在渡过冰封河面的时候被河水冲走;有的还说薛西斯本人挤在渔船上渡过赫勒斯滂——但这一切都是谎言。任何部落或者城邦胆敢背叛自己臣服的誓言都会立刻遭到毁灭性的报复。大多数选择谨慎行事。色雷斯、马其顿和色萨利都继续向万王之王表示效忠。同样还有底比斯和希腊中部地区。帝国海军虽然被削弱,但完全没有被消灭。尽管在萨拉米斯战役中遭到重大打击,但仍然比联军海军数量多。从任何角度来看,来年的夏天,马尔多尼奥斯都能够“完成任务”。
或许他可以减少些需求。虽然在萨拉米斯战役中情报部门的失败令人遗憾,毁灭了其重要地位,但是波斯最高指挥部仍然希望分而治之。他们还明显和地米斯托克利保持联系。国王决定在海峡中作战毕竟不能责怪雅典人——这件小事让地米斯托克利获益匪浅。就在萨拉米斯海战之后的第二天,他第二次派遣西金诺斯回到海峡对岸向波斯人送信:再次保证自己仍然“渴望为王家事业效力”,将要对剩下的联军舰队产生约束性的影响。32虽然这看起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情报官员们并没有立刻将令他们恨得心里痒痒的西金诺斯捉住然后慢慢折磨死,反而是把这个奴隶送回了他的主人那里。我们不知道他们让他带去了什么消息,但毫无疑问,肯定包含着谈论伟大国王的议和条款。雅典人仍然沉浸在萨拉米斯的胜利喜悦之中,不可能接受议和——但是这并不重要。地米斯托克利明显在进行暗箱操作,波斯的最好指挥部也同样。双方都表现出对某种密谋的认可:到一定的时机之后,让雅典接受投降的恩典符合双方的利益。
但是地米斯托克利为何要在自己的胜利如日中天的时候发出这种背叛的信号呢?那些擅长解释希腊外交手段中的阴谋诡计之人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西金诺斯第二次执行任务之后数周,斯巴达人也向波斯军营派遣了自己的使节。当波斯国王正准备前往赫勒斯滂的时候,这些使节来到了色萨利,鲁莽地要求波斯人对列奥尼达之死做出赔偿。听到这些要求,国王突然爆出一阵大笑,接着就沉默不语,如同在认真算计着什么。最后他指着自己的兄弟说:“你们可以从马尔多尼奥斯这里得到一切应得的赔偿。”33薛西斯非常幽默,但是他想出来的这句名言更像是一种威胁。他从斯巴达人貌似粗率的要求背后读到了一种引人好奇的暗示:如果能够拿出足够多的金钱来贿赂的话,他们也准备容忍现状。这当然是一项好笑的提议:伟大的国王不会同任何人妥协。不仅如此,这番暗示中充满了趣味。如果斯巴达人从此能够放弃干涉包括阿提卡在内的希腊中部地区事务,国王或许会对这番提议稍显关心。
在使节遭到拒绝之后,斯巴达人只好坚持说首先受到阿波罗的指示后才做出这番举动。而雅典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很高兴抓住这个话柄。所有赢得了萨拉米斯战役胜利的希腊人只要有办法都不愿破坏联盟。即使在深秋的风暴之中作战季节逐渐结束,此次著名的胜利的余光仍然足以照亮慢慢变长的黑夜。为了庆祝自己的成功,各个希腊舰队纷纷花上数周时间前往爱琴海打秋风,从当地岛民手中榨取钱财,返回之后聚集在地峡附近。这里有一座波塞冬的神庙,从夏天开始就成为联军司令部,此时举行了大型狂欢联谊活动。人们向众神奉献牺牲,论功行赏,充满了轻松气氛。正如地米斯托克利所言,“海上的阴云被一扫而空”。34
但不幸的是陆地上完全不同——对联军来说前景非常灰暗,狡猾的雅典人和斯巴达人都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即使在地峡庆祝他们共同的节日时,地峡仍然是一道脆弱的防线。如果某位代表厌倦了庆典活动,只要到附近走走就可以明显感受到和娱乐完全不同的气氛。在科林斯高达2000英尺的卫城陡峭的山顶,矗立着一座奉献给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的神庙。在这里除了大理石雕像之外,还有另外一些不那么冰冷的奉献:妓女。那些心存感恩的奥林匹亚冠军以及其他同样出名的人们在这里可以获得最高的荣誉,用希腊语来说就是“korinthiazein”——“干一名科林斯人”——意思就是可以与这些妓女性交。阿佛洛狄忒神庙中的妓女们在萨拉米斯海战之前的几周里,充满爱国热情而且非常专业地向这位女神祈祷,急切地恳请她用战争中的爱鼓励联军。任何战斗英雄只要从地峡的庆典活动中抽出时间来拜访她们,就有望得到特别热情地接待。这位旅行者或许会被攀登高山和随后而来的活动搞得筋疲力尽,然后一边欣赏着无与伦比的美景,一边亲自看着赢得萨拉米斯大捷的联盟正处在分裂的极度危险之中。
地峡提供了一处最令人感到进退两难的地点。从这里向南就是伯罗奔尼撒地区——现在主要由于雅典的舰队,这片土地免遭侵略。从这里向北则绵延着阿提卡地区弯曲的海岸线——依然向马尔多尼奥斯门户洞开。毫无疑问,虽然雅典人跨过海峡回到自己已成焦土的故国,但还得紧张地看着通往色萨利的道路,面对着如此不公平的地理条件,心中的怨气难以遏制,肯定会对伯罗奔尼撒人发出谴责,果然,他们强烈要求联军在来年春天派兵北上向马尔多尼奥斯发动进攻。伯罗奔尼撒人则拒绝做出正面的回答;雅典人越是喋喋不休地谈论萨拉米斯的胜利,用激将法逼迫他们采取行动,他们越是在自己的城墙之后舒舒服服、自鸣得意地挖掘战壕。
结果,在地峡表面亲善的幻想之下,酝酿着恶毒的敌意和怨恨。伯罗奔尼撒人记恨雅典人趾高气扬的心态,便让埃伊纳人得到了对战功的奖励。另外,由于不愿忍受地米斯托克利带着象征个人成就的桂冠到处炫耀,他们还从自己的城市中提名了候选人来分散票数,最后没有一个人得到这项奖赏。雅典人则报复地大肆散布各种谣言——其中最重要的指责就是认为科林斯人在萨拉米斯战役中向北进发并不是为了迎击埃及人,而是出于懦弱试图逃跑。代表们就是这样在地峡上欢庆自己免遭蛮族人的威胁。卑鄙、嫉妒、中伤诽谤:一切就像当年一样。
虽然自己也深陷其中以此为乐,但斯巴达人最后认识到自己的城市无法经受这样的任性行为。他们的安危远远比折磨地米斯托克利更为重要。斯巴达的最高指挥部不情愿地承认,雅典的舰队仍然是确保伯罗奔尼撒安全的关键。一旦马尔多尼奥斯通过某种手段换来雅典人为国王效力,他就有可能突破地峡的防守。因此斯巴达人表现出对人性粗鄙的实用主义观点,不再羞辱雅典的将领,而开始打动并纵容他的个人野心。
地米斯托克利的自尊心尚未从在地峡遭到心胸狭窄者的羞辱创伤中恢复过来,就得到邀请来到了拉斯第蒙。他刚刚踏上这片原本乖戾难懂、生性多疑的国土,就立刻受到了热烈欢迎和大肆吹捧。原来在地峡未能授予的桂冠却在斯巴达得到补偿——“以表彰他的能力和智慧”。35他还得到了一辆精美的战车。离开这里的时候,300名希皮斯护送他直到泰格亚。从未有任何异邦人曾经得到如此之高的荣誉;但或许护送地米斯托克利的贴身侍卫还肩负着其他职责。他回乡的途中要经过卡律埃,人们怀疑这座城邦被蛮族人完全收买:卡律埃人仍然表现出强烈的投降情绪。卡律埃后面还埋伏着更危险的野兽:阿戈斯,这条走狗已经叫不出声了,但仍然蠢蠢欲动。据报道,阿戈斯人直接和马尔多尼奥斯接洽,还向对方保证“会竭尽全力阻止斯巴达人参战”。36这样看来,斯巴达人派遣300侍卫保护地米斯托克利不仅为了提醒他温泉关牺牲的勇士,还为了显示后方的危险仍然存在。当希皮斯到达泰格亚之后就同客人分手道别,这样的意图表达得非常明确:斯巴达人不会轻易派出部队到地峡以北的地方去。
从地米斯托克利的观点来看,这对自己的工作没有任何帮助。无论如何报道将领所得到的荣誉也不能令雅典人民感到欣慰,因为他们此刻正在城市废墟中瑟瑟发抖,饥肠辘辘。这同样不能让他们的舰队打消疑心,因为舰队驻守在寸步不离家园的伯罗奔尼撒人门口,无法保护开船划桨之人的田园、家乡。愤怒和怨气逐渐在城市各处临时营地里蔓延开来。重甲步兵阶层原本就对地米斯托克利不满,如今更对他在萨拉米斯战役之后的欢笑感到怒火中烧。整个冬天,有人提出一种论调,试图说明这场战役的转折点在对波斯人驻守普叙塔勒亚岛上士兵的屠杀,而这项行动中的主角则是阿里斯提德。冬去春来,公元前479年的作战季节渐渐临近,针对萨拉米斯英雄的各种行动也变得愈发恶毒。在民主制度简短的历史中,一再表明投票者的记忆力都差得要命。2月份的选举结果表明,对地米斯托克利拯救城邦的奖励就是剥夺了他宝贵的舰队指挥权。37司令职位由阿克迈翁家的养子克桑提普斯接替。而陆军司令除了阿里斯提德之外还能是谁?
雅典政局中的这些改变立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原先致力于发展舰队的热情,现在被转移到筹备第二次马拉松战役的活动中。春天当联军舰队集结在埃伊纳时,雅典人的缺席引人注目。斯巴达人也对海战表示出极大的热情,但是只派来了国王勒奥提基达斯本人,这无法令人感到振奋,雅典人执拗地坚持:如果斯巴达人不派部队从地峡北上,就不会为联盟派出任何舰队。斯巴达人则认为雅典人在讹诈,坚决不肯买账。结果双方僵持不下。由于勒奥提基达斯手下只有100艘三段桡船,因为害怕波斯人而不敢向东航行,只能隐藏在提洛附近海域。与此同时波斯舰队也对希腊人心有余悸,仅仅在萨摩斯岛附近逡巡。伯罗奔尼撒人仍然继续在自己的防御墙后隐藏着。马尔多尼奥斯知道如果不把斯巴达人引到地峡以北,或者不把雅典人的舰队引到色萨利,就根本无法为自己赢得这片总督领地。而雅典人夹在双方之中无能为力,也只好躲藏起来。僵局一直持续到5月。
最后还是马尔多尼奥斯开始打破局面。他已经对秘密外交感到厌倦,又不想损害到可能取得的成果,于是决定在从色萨利向南进军之前,将国王的条件公开摆到桌面上。为了尽量向雅典人显示自己的好意,他故意表现自己参考了大量的希腊神谕,派遣假做殷勤的骑墙派、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国王担任使者。亚历山大是一名波斯将军的姻亲,而且还是“雅典人民官方的朋友和恩主”,这个巧舌如簧的君主打动了马尔多尼奥斯,成为理想的中间人;他的辩才的确无人能及。在看到身后遍地断壁残垣的卫城和阿戈拉之后,他表示出真诚的同情,并提醒雅典人民注意,他们的城市中如果有很多与伟大国王对立的人士,“将会直接面临火线”。他们面临着两个选择。第一种选择就是看着自己的国土变成一片无人区,被敌人的军队蹂躏。第二种选择是不仅可以成为伟大国王的朋友,而且得到的国王恩宠在波斯统治的全部疆域之中将无人能及。国王将彻底赦免他们,保证他们的自治,出资重新修建他们的庙宇,还为他们扩展疆土。亚历山大激动地呼吁:“你们究竟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和国王兵戎相见呢?”38
马尔多尼奥斯的提议狡猾地利用了雅典人心中对斯巴达人根深蒂固的怀疑,他们一定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很好地做出判断,并接受如此慷慨的条款。他们比希腊任何其他城邦人民的战斗时间更长,花销更大——亚历山大还文雅地指出,他们被抛弃在悲惨的命运中似乎让伯罗奔尼撒人心满意足。雅典人民自己在允许亚历山大带来波斯议和的建议前,当然也让来自斯巴达的高级代表团在场听见这一切;但是轮到斯巴达人向市民大会陈述的时候,依然支吾搪塞。雅典人民不希望听到宣布自己将在不久的未来继续流亡的提议;也不想听到高标的道德说教,抨击蛮族人背信弃义的特点。“你们知道他们说的话中没有一样是真正高尚的。”39这就是雅典人民用格言回敬给斯巴达人的一记耳光。
或许他们从前这样做过。或许他们曾经带着光荣放弃自己一切独立的梦想接受现实,低下头臣服于万王之王。但是一切都已经改变。经过民主制度30年的实践,以及为了保卫它而和最可怕的敌人战斗的经验,雅典人民已经对自由充满了珍贵的情感,不愿用它来交换和平。他们对亚历山大说:“我们无法接受在米底人威胁阴影之下生活的身份,我们非常清楚这是你必须带给我们的消息。即便如此,我们对自由充满热爱,永远不会屈服。”40这的确是勇敢的话语:因为雅典人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即将面对自己的城市再次被毁灭的命运。
而斯巴达的使者们呢?无法相信他们不会为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感动。当他们离开雅典的时候,正好看到人们逐渐撤离各处临时营地,推着手推车来到海边——这已经是10个月中的第二次撤退了。但赞赏雅典精神并不会对这批斯巴达人有任何约束力——然而使节们回到国内之后,肯定会向执法长老发出警告,阿提卡日益严重的危机将会危害斯巴达。尽管这句话听起来令人激动,但是雅典人对自由的热爱的确推动了局势的转变。他们幻想着斯巴达人会承诺越过地峡帮助他们守卫家园,这样才让绝境中的谈话变得比较缓和。阿里斯提德和斯巴达使节们告别的时候说:“尽快拿起你们的武器奔赴战场。务必在马尔多尼奥斯进入我国之前和我们一起前往玻俄提亚迎战他们。”41
因此,在蛮族人南下攻入阿提卡,重新占领荒芜的雅典之后,伯罗奔尼撒各地都突然被恐慌震动。勒奥提基达斯国王此刻仍然率领着联军舰队在提洛海域巡逻,在西方海平面上突然看到遥远的地方点燃了细小的火光,接着又点燃第二处、第三处……这是连接阿提卡和帝国通信网络的烽火台,正在向遥远的萨迪斯报告攻陷雅典的消息。与此同时,在拉斯第蒙,执法长老得到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据报道,马尔多尼奥斯派遣特使再次渡海来到萨拉米斯,向雅典流亡者们提出议和条款。这次一位重要的贵族人物吕奇达斯(Lycidas),公然表示愿意接受这些条件。当然这是自不量力的举动——同胞们此时虽然身处绝地,还是勇敢地用石头砸死了卖国者。吕奇达斯的妻儿也被扎营在萨拉米斯岛上的妇女们用相同的方式砸成了肉泥。这表明雅典人的反抗已经变得病态。其形式越野蛮,就越可疑,遭受变革的危险也就越大。
时间已经到了6月。斯巴达人一如既往地开始庆祝另外一次节日雅辛托斯节,这时人们举行大型的演唱会和宴会来纪念阿波罗死去的情人。就像马拉松战役前经历的那几天可怕的日子一样,雅典的特使再次来到拉斯第蒙要求得到军事援助,却绝望地看到人人都忙着参加聚会。42然而在这番景象背后,各项事情已经在筹备之中。雅典使者们在斯巴达停留了10天,这10天里一直在空等。到了第11天的时候,他们的耐心终于崩溃了。雅典人发出了明确的最后通牒:如果斯巴达人不能立刻停止节庆奔赴战场,那么雅典就要接受马尔多尼奥斯的条款。但是执法长老非但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对此表示适当的义愤,反而开始发笑,但很快就真相大白了。斯巴达军队已经上路了。
这真是戏剧性的打击——不光对雅典人来说这听起来像晴天霹雳。信誓旦旦地要在斯巴达远征军到达地峡之前阻挠他们的阿戈斯人也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已经被甩在身后。他们只好急忙向马尔多尼奥斯报告:“拉斯第蒙全部军队都出动了,我们无力阻拦他们。”43驻扎在阿提卡之外的马尔多尼奥斯立刻放弃了对雅典人的一切诱惑,将整座城市剩下的部分,“所有的城墙、房屋和庙宇”都付之一炬。44随后,为了将斯巴达人引诱到尽量远离地峡的地方,他从阿提卡撤离到玻俄提亚。在热情的底比斯通敌军官的指引之下,一直沿着最安全的道路进军,最后才停下来。他现在身处一片绝佳的骑兵战场,是扎营的最佳选择,也是作战的最佳选择。
马尔多尼奥斯下令在位于底比斯以南4英里处,在玻俄提亚最宽阔的河流阿索波斯的岸边修建营寨。他选择了一处很好的位置。河对岸有一片起伏平缓的土地,这里是底比斯人的老对手普拉塔亚的领土。在普拉塔亚人的身后是丘陵,背后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基泰隆(Cithaeron)。联军如果想要和马尔多尼奥斯交战,必须先越过当地的屏障——越过这里就意味着一旦战败肯定会被彻底消灭。从普拉塔亚没法轻易地撤回到地峡之后。而对马尔多尼奥斯来说,如果失败也没法返回色萨利。只有等到联军的到来,那时结果才会真相大白。
多利安之矛
虽然一再拖延,但是伯罗奔尼撒人终于别无选择地从自己藏身的角落里走出来。前一年夏天被毁掉的通向梅加拉的陆路已经被工程人员重新修通,他们还重新承担了自己的责任,地峡上的大道在成千上万双脚下微微颤动,因为从未有如此庞大的军队从这里开出。自从特洛伊战争那个遥远年代开始,这支希腊远征军是最大的一支。在斯巴达人的号召之下,科林斯、迈锡尼、泰格亚、特罗曾等城邦纷纷响应,组成了一支庞大联军。其中斯巴达人有5千,几乎出动了城邦全部人力的3/4,组成了联军的中坚力量。拉斯第蒙的各个偏远小城派出的重甲步兵也够5000人,另外还有无数希洛人在他们的身边充当勤务员和轻装步兵。这几乎是斯巴达所能派出的最大一支部队。45
即使那些胆小的人也被动员起来——其实这与我们的理解有所不同——或者说包括那些被斯巴达人看作胆小的人。其中有一个不幸的老兵,名叫阿里斯托得摩斯(Aristodemus),为有机会挽救自己的名誉感到特别高兴,因为这不是他头一次上阵攻打蛮族人。就在不到一年之前,作为300勇士中的一人,他陪伴着列奥尼达前往温泉关。到达关隘之后,他和另外一位斯巴达同伴都患上眼疾,因此两个人被从前线撤下来,等待康复。但是就在他们国王战斗的最后一天,阿里斯托得摩斯的同伴从病床上爬起来,虽然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还是指挥希洛人带领自己回到拥挤的战场上。而阿里斯托得摩斯则听从了列奥尼达的直接命令,回到家中养病。但是回到故乡之后,人们却对他抱以冷漠和蔑视。同胞们称他为“战栗者”:这个词在斯巴达人的字典中最具有羞辱性。
非常不公平——但是在这座将勇气视为最高品德的城市中,市民身上任何微小的怯懦迹象都必然造成耻辱。“战栗者”在斯巴达的生活非常不幸。这个缀在斗篷上的补丁向整个城市显示他的污点。无论坐在集体餐桌旁还是参与球赛,他都遭到老朋友们的冷漠忽视。在节庆当中,只要有人命令他起身让路,就必须服从——连最年轻的人也不例外。他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连他的女儿(假如有女儿的话)都找不到丈夫:这是斯巴达人优生学避免懦夫的性格传染到下一代的典型方式。由于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温泉关战役的另外一位幸存者,列奥尼达派往色萨利执行任务的联络官,上吊自杀。“毕竟,胆怯导致了这样耻辱的下场,只能说明死亡远胜于活在羞耻和毁谤之中。”46
而对于阿里斯托得摩斯这个曾经有资格战斗在国王身边的人来说,从温泉关回到家乡之后的漫长岁月非常痛苦。列奥尼达战死的阴影挥之不去。据说在拉斯第蒙哀悼的方式和在雅典完全不一样。在雅典这只是妇女们的责任,而在斯巴达,当国王过世的时候,无论是执法长老还是希洛人,每一个男人都必须痛哭流涕拍打自己的额头。对于其他希腊人来说,斯巴达人的哀悼方式显得过分,接近蛮族人的做法。正式的葬礼和王室殡仪前后持续10天,但是列奥尼达的灵魂不能轻易安息。他的尸身不全,被抛弃在遥远的关口,成为鹰犬的食物,再也无法复原。[2]他继位的儿子依然年幼,令他的命运之悲痛变得更沉重,不断让斯巴达人民想起自己遭受的损失。列奥尼达的弟弟克里奥姆布罗特斯本来有能力担任摄政,却也在冬天死掉了。当斯巴达人最后决定出兵北上地峡的时候,统率这支军队的将领是一个刚刚20岁的年轻人:克里奥姆布罗特斯的儿子,保萨尼亚斯(Pausanias)。由于身为斯巴达的摄政王,同样也要担任联军的最高司令,对于这样年轻的人来说,职责重大令人吃惊——但是保萨尼亚斯本人志大才高,完全可以轻易胜任。虽然如此,将领年轻的事实一定会让斯巴达人心中对温泉关列奥尼达之死的记忆更加深刻。在解放希腊的进军过程中,他们也渴望着复仇。其中尤以阿里斯托得摩斯为最——因为完全由于蛮族人的缘故才让自己披上了战栗者的补丁披风。
当然肯定有别人希望报仇——这些人的损失比斯巴达人的损失大得多。保萨尼亚斯在地峡外海岸道路35英里处的伊卢西斯等待着阿里斯提德带领着8000名战士从萨拉米斯渡过海峡来此汇合。还有另外600名流亡者从波斯人占领并焚毁的另外一座城市普拉塔亚赶来。在他们逃离家园之后过了一年,最后返回故乡的宝贵时刻终于到来了。现在普拉塔亚所有将要迎击蛮族人的战士一起踏上了前往玻俄提亚的道路。
联军在离开伊卢西斯之后径直北上。没过多久,尘土飞扬的石灰石山脊和长满灌木丛的斜坡就挡住了背后大海的景色。士兵们不断前进,前面的道路也变得越来越陡峭,峡谷寂静,冷杉树点缀着基泰隆山坡显得更加孤独。四处不见人影,出没的只有各种野兽:鹿、熊,有时还有狮子,这片潘神的领土是它们钟爱的乐园。在过去的好年景中,玻俄提亚人习惯于庆祝一个奇怪的节日,他们将巨大的木头人偶从阿索波斯河岸用车子沿着山坡一直拖到山顶,然后就在顶峰上将它点燃,火光冲天远达数英里。这是为众神点燃的烽火。从基泰隆山陡峭山峰底下穿过,普拉塔亚人心中感到一阵阵急迫的渴望,这里距离他们的故乡只有数小时的路程;一路蜿蜒曲折经过高山峡谷之后,地势突然开阔,面前终于显现出他们久别的可爱故乡景色。
但这景色已经和他们离开时大不一样。田园中长满了杂草,城市化为瓦砾。几英里以内的树林都被砍光,这些树被剥掉皮后充当蛮族人修筑城寨的木材。而那些敌人的数量不可胜数,布满了原野,在每一个角落中都有他们的马匹,有的用缰绳拴住,有的被关在马棚中,还有的在玻俄提亚炙热的大地上穿梭奔驰,速度和灵活性都令人惊叹。看到这片景象的希腊人中没有哪个不感到心惊肉跳;保萨尼亚斯本人虽然自视甚高但并非有勇无谋之人,不打算轻率地直接冲下来在骑兵最擅长的场地上与对方决战。他严格地命令士兵们驻扎在山脚下,随后在大致正对马尔多尼奥斯军队的地方演习了阵势——但不在普拉塔亚城外,而是在7英里以东的地方。这样此城的600名重甲步兵回家的愿望只能暂时搁置。
虽然保萨尼亚斯非常谨慎,然而波斯军队的第一印象并未促使他做出任何举动,反倒是马尔多尼奥斯从阿索波斯河岸眺望看到对面山脚下大批敌军在行动便立刻警觉起来。肯定有些探子已经带来消息说联军正在演习。但是几天之内波斯指挥部中的情绪都极度紧张。例如当底比斯通敌者中的一位显贵举行宴会款待他们的时候,有位波斯军官转身对旁边的希腊人悄悄地说:“瞧着吧,过不了多久,我们当中就没有几个人能够活下去了。”47马尔多尼奥斯本人一定不容许这种动摇军心的论调;但是无论他多么沮丧,也未曾想象到这支脾气暴躁的联军有能力调配像眼前来到基泰隆山脚下和自己对阵的这样一支军队。在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希腊人不断从山坡上下来,进入自己的阵地中,直到最后列开阵势时,马尔多尼才奥斯惊讶地看到了此地聚集了有史以来的最大一支重甲步兵军队:总数大约有4万人。48
面对这样骇人的数量,虽然自己统率的军队数量大约两倍于此,但是他并不幻想自己的轻装步兵有机会跑过希腊人的阵地。49相反,只有两种选择可以给他带来取胜的真正希望。第一种办法就是用某种手段将联军引诱到平原上,然后将这些还不习惯并肩战斗的各队分开,然后分头击破,使之成为骑兵的囊中之物。第二种办法则是以贿赂的手段在敌人的各个阶层中制造分歧,等待希腊人陷入地方性竞争的时候抓住时机。骑兵和间谍:一如既往地充当了波斯军队最致命的武器。
马尔多尼奥斯希望调整自己的部署,决定采取第一步行动发起心理战,就像整个夏天对雅典人所做的那样。斯巴达人很快就对萨拉米斯流亡者营地中的投敌倾向产生了合理的猜疑。吕奇达斯虽然被杀死,但是绝非唯一的亲波斯派。其他的名门望族在战火中遭到了毁灭,对民主制度也充满了怨恨,急于恢复自己失去的财富,一定会参与密谋之中;不仅有密谋,还发生公开的背叛。马尔多尼奥斯在从阿提卡撤退的过程中和通敌者失去了联系,现在非常希望能够和他们重新建立通信;与此同时,为了知晓叛徒们的想法,他不但派出间谍潜入营地,而且还派出骑兵不断骚扰联军的阵线。
这种狡猾的两翼夹攻并没有取得预计的效果。首先,骑兵骚扰战术非但没有瓦解希腊人,反而让希腊人士气高涨:有一位花花公子一样的笨拙波斯将领骑马冲上战场,身穿耀眼的紫色上衣和鱼鳞金胸甲,这样的夸耀行为让他的尼赛亚战马中箭而死,随后他却让一辆战车装载着死马到阵前展示,看得联军士兵们目瞪口呆。不久之后,阿里斯提德从雅典军营中揪出了叛徒,他无心在这件丑事上大做文章,于是只逮捕了八名最重要的策划者。50其中两人逃走,剩下的六人则被要求在即将发生的战斗中赎罪,并未遭到进一步的起诉就被释放了。阿里斯提德曾经在陶片放逐中被指控为“亲米底派”,他非常了解获得第二次机会的重要性。从这一刻起,雅典阵营中再也没有出现任何背叛的谣言。
但是这些措施并没有影响马尔多尼奥斯继续其策略,反而让他发起第二轮攻势。保萨尼亚斯精神大振,认为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到更靠近阿索波斯河和敌人的地方重新驻扎。马尔多尼奥斯希望在开阔地点遭遇希腊人,急忙在河对岸列队,伺机进攻。但是最后却没有动静。保萨尼亚斯虽然慢慢靠近平原,但是也要确定能够沿着通往普拉塔亚境内的道路行动,这条路没有任何岔道,也没有高地,只有普拉塔亚人可以指引联军沿着它前进。等转移完成后斯巴达人在战线的右侧沿着一道断崖挖掘战壕,雅典人则驻扎在左侧的小山丘上。其他参加战斗的部队人力不能和保萨尼亚斯或者阿里斯提德的部队相比,只好在更为暴露的中间低地安营扎寨。马尔多尼奥斯紧盯着阿索波斯对岸寻找机会下手,一阵激动令他兴奋不已。他尚未准备好发动正面攻击——因为普拉塔亚地势最平坦的地方仍然有危险的起伏——如果能够引诱保萨尼亚斯继续前进渡过河流,波斯骑兵就可以轻易战胜对手。马尔多尼奥斯与希腊人作战的经验非常丰富;他知道重甲步兵军队的特点在于近身搏斗。所以当天意明确地警告波斯司令部不可向前邀战时,马尔多尼奥斯立刻就听从了这预言。现在看来应该采取的策略就是坐观时机:底比斯距此地只有5英里远,“粮草充足”51,而且马尔多尼奥斯的资金足够收买整个希腊部队。这样,他按照神的指示驻扎在河的北岸,不轻易渡河。
但是保萨尼亚斯的情况则完全不是这样,继续牢牢坚守自己的阵地,完全不按马尔多尼奥斯对希腊将领进行的预料行事。斯巴达人紧紧依附在断崖旁边,雅典人则在山丘上活动,其他人在中间的平地上。虽然这些部队之间时不时有争执发生——尤其在雅典人仗势欺人的时候——但这些争执都未曾达到影响联军团结的地步。实际上,希腊阵线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变得更加牢固: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周之后,部队已经磨合得非常巩固了。到了对峙的第八天,马尔多尼奥斯失去了耐心。他下令骑兵出动袭击基泰隆关隘,成功地虏获了从伯罗奔尼撒运送给养的一大队物资车辆。车夫和骡子都被杀死。波斯人“满意地完成了屠杀之后”,高兴地将辎重赶回自己的营地,而把受害者的尸体随意抛撒在希腊人可以清晰看到的山脚下的平原上。52
现在轮到马尔多尼奥斯鼓起更大的勇气了。他的骑兵为了炫耀胜利,开始越过阿索波斯河直接向敌人阵地冲锋。无论何时希腊人冒险向河岸靠近,就会被一队波斯骑兵包围然后迅速离开,留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尸体,这让联军阵地慢慢陷入干渴之中。没过多久,阿索波斯河就完全被放弃给波斯骑兵了。现在希腊人只剩下一眼泉水作为水源了。太阳在玻俄提亚的天空中无情地炙烤着万物,拥挤在前线干渴的人们只能提着盆盆罐罐和酒囊涌向井边。对雅典人来说保证供水的任务尤为繁重:泉眼正好位于斯巴达人的背后,距离他们却有三英里半。虽然波斯人运用骚扰战术直接冲击全部希腊阵地,但是希腊人至少还可以确保继续坚守在小山上,他们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位置。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敌人的袭击持续不断,逼迫着稳定的雅典步兵不得不重新想办法。实际上波斯人本身越显得大胆,对方稳定不动的状态就越让他们恼怒:“因为希腊人根本就不把对方的弓箭手放在心上。”53骑兵的车轮骚扰战术一直继续,直到第三天,他们也因为不断运动对联军阵地感到疲惫,于是派出一队波斯人成功地包抄整个敌人阵地。当他们迂回到斯巴达人借以驻军的断崖背后时,骑兵终于发现了阵地的软肋。那口宝贵的泉眼径直位于他们面前的道路上,居然无人防守。在希腊人尚未来得及赶到阻止他们的时候,骑兵将井口粉碎,堵塞了泉眼然后扬长而去。这对保萨尼亚斯坚守阵地的希望是一次非常致命的打击。
普拉塔亚
希腊人紧急召开了作战会议,权衡了当下面临的恼人境遇。但是如果在白天放弃阵地无异于自杀:波斯骑兵可以将他们击溃。而推迟撤军的后果同样可怕:希腊人已经失去了水源,可能很快还要面临饥饿的威胁,因为蛮族人仍在继续袭击基泰隆关隘,劫掠联军的供给。虽然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夜撤离。因此保萨尼亚斯下令联军各个部队在天黑之后撤退两英里,到位于普拉塔亚以东的地方重新扎营。所有人都当场同意了这个建议,这样他们的阵地会更牢固。山脚下的地点对付骑兵更有力,同时还可以有力地保障穿越基泰隆的关隘,他们就能够拥有充足的水源和给养。虽如此,但有一个缺陷是,希腊人必须先到达自己的新阵地。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中军的士兵们来自不同的城邦,夜间行军非常困难,他们必须穿过毫不熟悉的地形,结束撤军很快就变成一团乱麻。人人饥渴难耐,心情紧张,不出意料地错过了集结地点,到了偏西一英里的地方,几乎正好位于普拉塔亚废墟之上,他们在此“四散开随意地搭起了帐篷”。54与此同时,两翼的军队出现了更大的混乱。直到天亮的时候,雅典人和另外一侧的拉斯第蒙人与泰格亚人都尚未开始撤退。这三队人马的任务是殿后,最后却发现自己造成了联军部队撤军的混乱和拖沓,整晚仍然滞留在自己的哨位上。现在河边的鸟儿已经开始歌唱,对岸敌人营地中已经人马喧嚣。
雅典人感到恐惧。他们派出一名骑手赶往斯巴达人的营地询问下一步行动的计划。但是骑手到达之后却发现保萨尼亚斯和同事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某些材料表明保萨尼亚斯面对着公然的反抗:据说一名叫阿蒙法瑞托斯(Amonpharetus)的军官拒绝服从将领的命令。另外的传说则将这位军官描述为在普拉塔亚作战最勇敢的三名斯巴达人之一:这项荣誉不太可能授给有发动兵变污点的人。因此阿蒙法瑞托斯非但没有违背保萨尼亚斯的命令,反而很可能要求自己的部下光荣地承担最危险的任务:由于太阳已经升起,而拉斯第蒙和泰格亚人还要继续撤退,所以必须要留下部分队伍坚守阵地直到最后。因此,当保萨尼亚斯下令斯巴达人和雅典人开始撤退的时候,阿蒙法瑞托斯和他的士兵们继续留在原地,全副武装,坚定地准备把守阵地。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到有骑兵从对岸渡河过来慢慢向阵地靠近。
波斯侦察兵仔细察看了联军放弃的各个阵地。敌人撤退的消息传回波斯军营,马尔多尼奥斯很快得到了证实,太阳升起来之后,他和步兵亲眼看到了难以想象的情景。希腊阵线已经凌乱不堪,从战役开始的时候他列出对敌作战的一切条件都具备了。最令人感到高兴的是被认为不可战胜、意志如钢铁般坚定的斯巴达人仍然在继续撤退中,并且和大部队分开了,处于最容易受到攻击的状态下。当然在战场和方阵正面冲突非常危险——尤其面对斯巴达的方阵——但是马尔多尼奥斯知道现在是消灭联军部队中坚力量的最佳时机。然而机会转瞬即逝,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斯巴达人就可以撤离到新的集结地点。因此,马尔多尼奥斯登上了一匹高大的白色尼赛亚牡马,向身边的精锐步兵军团下达了全力进军的命令。他们开始涉水渡过阿索波斯河。当他们前进时候,波斯军队的整个阵线都兴高采烈出动了,不顾将领们是否下令,军队中各个单位的士兵急不可耐地疯狂冲向河岸。
现在,黎明的薄雾在慢慢升起的太阳照耀下渐渐散去,拉斯第蒙人队列中感到一阵战栗,警觉的勇士们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盾牌、长矛和盔甲闪闪发光”,他们知道杀戮的时刻到来了,众神也降临战场。保萨尼亚斯命令士兵在神庙旁边的小树林处停止行军,准备作战,他看得见虽然大量波斯骑兵尾随阿蒙法瑞托斯的小分队轮番追击,但是他们仍然在继续登山撤退,阵势不乱。保萨尼亚斯听见蛮族人从河里发出野蛮的叫喊声,随后就看到大批敌军渡过河,旌旗挥舞势如潮涌。他清楚过不了多久,不光有蛮族的骑兵袭来,包括马尔多尼奥斯的精锐步兵在内的全部力量都会撞到自己的盾墙上。他急忙命人给雅典人送去消息,请求他们前来支援自己——但是送信人到得太迟了。在阿里斯提德准备调转方向率领自己的军队成钳形攻势赶往拉斯第蒙人阵地的时候,就感觉到大地在震动,他回头发现底比斯人的军队已经向自己直扑过来。两只方阵的对冲震动了战场;告诉东边一英里之外的保萨尼亚斯:他所担心的一切糟糕事情都发生了。
虽然阿蒙法瑞托斯和他的部队及时赶上让保萨尼亚斯的心中多少有一丝宽慰;但是再也不会有更多的援军到来增加方阵的人数了。斯巴达人和泰格亚人一共只有1.15万人,他们需要对抗马尔多尼奥斯的全部精锐部队。说时迟那时快,轮流攻来的斯基泰人已经向他们投掷出无数箭镞,像雨点一样倾泻在他们的盾牌上。他们只能透过密密麻麻的飞弹,才可以看见骑兵,骇人的蛮族精锐步兵部队在隆隆的巨响中逼近。马尔多尼奥斯的骑兵撤退到后边;而步兵则在密集的方阵一定距离之外扎下一道藤条盾墙;箭雨飞石更加密集地射来。
被围困的希腊人仍然坚持着军纪。他们手举盾牌,在铠甲之中听着不停歇的飞弹在头顶上发出奇怪的嘶鸣和敲击的声响。士兵们开始中箭倒下,他们的大腿和肩头插满了像羽毛一样的箭杆,血流不止;这个时候,每一个拉斯第蒙人和泰格亚人都觉得方阵应该冲过无人地带,冲过脆弱的藤条盾牌将敌人打翻在脚下。但是保萨尼亚斯仍然要求士兵们坚守阵地。因为必须在血祭中从阿尔忒弥斯那里得到明确的指示之后,他们才能放手发起眼前的这场大战;但是无论多少只山羊被奉献给女神,都没法得到她庇护希腊人的保证。最后,保萨尼亚斯绝望地直接向上天祈祷,“很快,杀死牺牲之后不久,他们终于得到了胜利的许诺”。55就在保萨尼亚斯下令方阵前进的时候,泰格亚人也已经开始向波斯阵地冲锋了——他们中间有一位斯巴达人。因为缺少完备的吕库古式法规的泰格亚人可能非常随意,或许可以接受这样的情况;但是从阿戈革毕业的阿里斯托得摩斯不会这样想。而作为“战栗者”,他从斯巴达人的盾墙中的岗位上冲出来,单枪匹马冲向蛮族人,仅仅作为一名希腊人发疯一般地杀人并被人杀死——不过他的战友们后来同意为他的名誉平反。实际上,他的勇气很久以来在很多其他城邦的人民心中都被看作出类拔萃的表现。人们最终承认阿里斯托得摩斯像一个斯巴达人那样战死了。
然而,每个斯巴人作为一部有机整体中的一个环节很少会由于个人荣誉而发动光荣的战斗;这个可怕的清晨,方阵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赢得极大的荣誉。只有“多立安的长矛,残暴地屠杀血祭,用鲜血浸透普拉塔亚土地”,56才能够赢得这场战斗;因为这些紧握着长矛的人是为战斗和杀戮而生、永不屈服的人。斯巴达人顶着密集的箭雨穿过无人地点,冲击敌人的前线,这是他们一生都在为之准备的最后考验。大量涌向对手的其他人,即使如波斯人一样以勇敢著称,这个时候都发现自己的精神失去了作用,因为他们的装甲太薄弱,他们的身体非常痛苦;而斯巴达人则没有问题。虽然战局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在势均力敌的状态下,但是他们没有停止向前。即便越来越绝望的波斯人为了阻止敌人继续前进,紧紧抓住对方的长矛,将它们折断;但是对方手中的短剑则不容易握住,青铜铠甲的重量也难以抵挡。马尔多尼奥斯“和所有战场上的波斯人一样勇敢”57,试图重整旗鼓;但是斯巴达人步步逼近他的精锐亲兵部队,而骑在白色高头大马上的马尔多尼奥斯本人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一名斯巴达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向他扔过去,打破了他的脑壳;这个试图成为希腊总督的人、伟大国王的兄弟从坐骑上跌落下来。
看到将领落马,波斯人知道自己的战斗已经失败。马尔多尼奥斯的亲兵们仍然英勇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直到被完全消灭,但是部队中的其他部分看到伟大的领袖死去,就开始逃跑,很快战场上的大多数人都开始溃败。4万士兵在头脑灵活的军官带领之下,试图沿着大道向北逃往色萨利,但是大多数人则惊慌失措地逃回到要塞中,拉斯第蒙人和泰格亚人也尾随到此。没过多久雅典人也在来到要塞大门之前加入了保萨尼亚斯的队伍。他们刚刚和势不两立的对手底比斯人较量过,最后通敌者们被打败逃回城去。接下来他们几乎屠杀了马尔多尼奥斯部队中剩下的所有士兵,仅仅留下3000人。伟大国王的西征行动也就此结束。
希腊人看到马尔多尼奥斯营帐中的富贵奢华陈设之后目瞪口呆,他们不解地思索,敌人显然已经拥有了超乎寻常的财富,为何如此迫切地渴望占领自己的国土。带回来的战利品中有一件特别能够表现他们胜利之辉煌,这就是万王之王的帐篷。据说薛西斯在前一年秋季离开希腊的时候,将它赐予了马尔多尼奥斯当指挥部;保萨尼亚斯掀开悬饰的花边,走在香喷喷的地毯上,占领了这个去年全世界的神经中枢。这位摄政王惊讶地盯着这些陈设,思考着那些人可能在何处策划了伯父之死;他命令马尔多尼奥斯的厨师为自己准备一场王家宴会。当一切已经准备好的时候,他将斯巴达黑乎乎的肉汤也摆在一旁,然后邀请自己的同事们来看这样的对比。保萨尼亚斯笑着说:“希腊人啊,我请你们来的目的就是让你们亲自看看米底人不可理喻的性格,他们已经拥有了你们面前这般的生活方式,却还要来我国抢夺我们可怜的财产。”58当然这仅仅是一个笑话,而事实并不完全如此。自由不是可以拿来说笑的东西。每一个汗涔涔的希腊将领,看着过往餐桌上奢侈的场面,再比较那简单的一碗汤,都不再怀疑为何蛮族人战败,而自己为各个城邦赢得了胜利。
与此同时,在大帐缀满流苏的门外,希洛人们正在营地中辛勤地劳作。按照保萨尼亚斯的命令,他们四处搜寻战利品,把家具从帐篷里拖出来,把金盘子装进麻袋,把死人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他们自然不会上报一切寻获物;只要有机会就藏起来一些。希洛人们希望从这些残羹剩饭中赢得自己的自由;但是愚昧落后的他们很容易在骗子那里吃亏。一些埃伊纳人从这里发现了可乘之机,成功欺骗希洛人,用黄铜的价钱收购他们的黄金。这些希洛人们并未赢得自己的自由,反而失去一切;据说那些埃伊纳人则大发横财。
盛气凌人
关于用美貌引发欧洲和亚洲之间第一次大战的海伦,有两个故事曾经提到她的出身。其中最著名的一个说她本是斯巴达人,宙斯化身为一只巨大的天鹅强暴她身为王后的母亲后,她生下了一个蛋,孵出了这个孩子。但是根据另外一个传说,这位斯巴达王后只不过是一只孵蛋器,而原来产下这枚蛋的人则是宙斯看上的另外一个受害者:一位女神,她严肃而且强大,冷静而且致命。她的一只手举着盛放命运的碗,另一只手则拿着测量杆,用来衡量人类暴行的程度。她将会让那些犯有“过分炫耀”之罪行的人遭受屈辱。59无论多么强大的人都无法反抗他。她习惯于在走路的时候将尸体踩在脚下。她的名字叫涅墨西斯(复仇女神)。
一旦热闹了,她就会从此让天下不宁。希腊人常常用克里瑟斯的命运当例子来说明这一点,他曾经一直繁荣顺利、洋洋得意,“认为自己是人类中最幸福的”,60直到有一天复仇女神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对神灵的冒犯虽然严重但仍然无法和伟大的国王、万王之王、天下之主为了成为全人类的主宰的企图相比。希腊语中只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这样疯狂的行为:“盛气凌人”。“无论何人只要由于践踏他人而感到快乐,并因此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就会犯下这样的罪孽。”61然而或许一切人类都容易犯这样的错误;无论是天性放纵的蛮族人,还是地位崇高的君王。希腊人一向怀疑这个情况,现在从薛西斯身上得到了彻底的证明。伟大国王惊人的野心、空前的势力、他的军队和舰队、他的伟大最后带来了什么结果呢?这一切就是对复仇女神最大的冒犯。
她的报复来得迅速而严厉。“这次辉煌的胜利并不属于我们”,在萨拉米斯胜利之后,像地米斯托克利这样一向对各种事情都厚颜无耻的人也表现出难得的谦逊、虔敬。
国王不虔诚的想法激怒了众神和保佑城邦的英雄们:他不满足于拥有亚洲的王位,还想统治欧洲;他就当神庙是一堆由砖头和白灰堆砌起来的东西一样,甚至将神像也焚烧毁坏;他竟敢鞭打海洋并用锁链将它绑住。62
征服了马尔多尼奥斯的人们走在浸透鲜血的土地上,察看国王最精锐部队成堆的尸体,把他辉煌的帐篷拆光,他们同样可以说出这番话来。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为何可以取胜,其中显然有女神的干预。
但是一切尚未结束:还剩下最后一次打击。复仇女神一向喜欢让冒犯自己的罪人们反受冒犯。远在萨迪斯的伟大国王即将亲自学到这个教训。去年夏天他下令放火烧毁卫城的神圣庙宇,而且还点燃烽火将消息传送过海,炫耀这不可告人的罪行;马尔多尼奥斯第二次占领雅典之后也做了同样的事情。烽火台仍在原地,但是已经落入希腊人的手中。保萨尼亚斯下令点燃烽火将胜利的消息在几小时之内传送到伊奥尼亚海岸的各地。这看起来完全是他的做法。63
否则没有别的办法来解释这次奇怪的偶合。就在距离普拉塔亚数百英里远的爱琴海另外一侧,在大胜的同一天,“整个希腊舰队中间突然传遍了谣言说自己的同胞在玻俄提亚打败了马尔多尼奥斯”。64这个消息让水手们信心倍增,立刻抓住时机在当天下午迎战蛮族人。因为勒奥提基达斯在按兵不动数月之后,几天之前冒险从大本营向东航行,现在正好停泊在萨摩斯港之外正对米卡勒山峭壁的地方。山坡上恰好就是帕尼欧尼翁这处伊奥尼亚人聚会的古老圣所;沿着海岸向南,坐落着遭到破坏的米利都;而拉德岛静静地位于米利都港口之外的海湾中。这片景象令人害怕,一切都清楚地证明了复仇女神的作为:战争将要在开始的地方结束。
显然,在女神的干预之下,波斯人15年前得到女神眷顾,因而获胜的概率非常大,但如今情形完全相反。曾经威震大海的帝国舰队如今可怜地失去了往日盛况。它的船只在战争中遭到损失,水手士气低落,各编队到了崩溃的边缘。以前作为中坚力量的腓尼基人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地位。反观勒奥提基达斯,最近得到了一支庞大雅典舰队的支援:克桑提普斯在萨拉米斯等了半个夏天之后,也在确认保萨尼亚斯率领军队冲出地峡之后高兴地从提洛起航了。现在联军取得了去年夏天的大逆转之后在数量上已经占优势。波斯舰队司令紧张地看着海平面,一旦看到压倒性优势的希腊舰队踪影就只能弃船逃跑。他们直接在米卡勒山的掩护下将三段桡船拖上岸,疯狂地用大石块和苹果树搭建临时城寨,躲在里面。
就在普拉塔亚战役发生的同一天,勒奥提基达斯下令进攻这处城寨。正午时分,在西方的海平面上升起一缕烟雾,很快萨摩斯岛高处的烽火台上就燃起了火光。与此同时,雅典人、科林斯人和特罗曾海军在波斯工事附近的海滩登陆。抵抗者看到联军袭击部队人数如此少,就高兴地从栅栏背后走出来;希腊人立刻发动了袭击。紧接着就发生了激烈战斗,波斯人依靠临时工事进行了英勇抵抗,但是结果和马拉松战役、普拉塔亚战役一样,被重甲步兵战胜。这个时候勒奥提基达斯带领伯罗奔尼撒人登陆从侧面包抄城寨,突然冲出米卡勒山脚,击溃了敌人为温泉关之战报仇。只有一小队波斯人逃到了萨迪斯城。所有船只和要塞都被放弃了。勒奥提基达斯确认将一切可以掠夺的东西都带走之后,便在当晚将波斯舰队付之一炬。希腊人已经不在自己的土地上进行防御战了,而成功地转入了进攻。伊奥尼亚暮色沉沉,亚洲边缘点燃的这团火照亮了夜空。
“有很多迹象表明,这位女神干预了人间的事物。”65对希腊人来说,能够在同一天战胜世界上最强的国家获得两场大捷,简直是一个奇迹。勒奥提基达斯也几乎不能相信。甚至当波斯舰队还在岸边燃烧,他们穿过海峡撤回萨摩斯岛的时候还在担心万王之王的愤怒。他们的确设想报复会随时到来,但始终没有下文。几周之后,当米卡勒的消息传到薛西斯耳中,国王“慌忙”逃离了萨迪斯,赶往遥远的苏撒。66他带走了大多数部队。波斯人只从萨迪斯派出了一支快速部队,迅速劫掠了迪迪马的圣域,再次虏走了阿波罗的神像;但是蛮族人没有采取其他行动。一年复一年,伟大的国王再也没有返回。
这无动于衷的行为让希腊人产生了很多推测和想象。人们可以用懦弱、缺乏男子气概、软弱等性格来进行合理的解释。认为蛮族人颓废的看法在马拉松战役前会被所有人斥为荒谬,但是现在大部分希腊人都把这个观念看作简单的事实。波斯人没能发动第三次侵略的现实更增加了人们对这个偏见的确信。薛西斯的侵略从前让所有希腊人都为之惊恐万状——国王的游牧部落数量庞大,他可以动用数不清的资源,他炫耀的财富、各种排场和队伍的奢华——一切在事后看来都只能表现他的衰弱。波斯人或许是亚洲的征服者;但是在生来自由、身穿铜甲的希腊人面前就像女人一样软弱。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希腊人血腥的抵抗是否也一并造成了伟大国王统治的终结。持这样乐观态度的一名雅典人叫埃斯库罗斯(Aeschylus)——此人有很多理由产生这样的希望。他是参加过马拉松和萨拉米斯两场战役的老兵,本人也在蛮族人手中遭受了痛苦的损失:他兄弟就是在马拉松战役中抓住敌人船尾却被对方用斧头砍断手腕的那个人。他非常希望波斯发生内乱。公元前472年,也就是萨拉米斯战役8年之后,他在城邦酒神节的雅典人年度戏剧比赛中真实地呈现了自己的乐观想法。聚集在卫城山脚下的观众涌进剧场中,他们目之所及都是城邦在这次考验之中留下的伤痕和遗迹。他们深厚的神圣山岩仍然处在一片废墟之中:因为包括雅典人在内的联盟曾经发誓,如果不能大败马尔多尼奥斯,任何蛮族人烧毁的神庙都只能任其荒废,“作为证据警示后人”。67观众们就座的露天看台几乎完全用他们从损坏的蛮族舰队上拆卸下来的木材搭建;很容易猜到,舞台本身就是从前那个最壮观的战利品:虏获的王家帐篷。68从前为万王之王当作凉棚的皮革现在被用做酒神节舞台上的遮雨棚——这一切都成为埃斯库罗斯悲剧的绝佳布景,而这出戏名叫《波斯人》。
雅典人民高兴地看到,剧中虚拟了薛西斯从萨拉米斯回到苏撒的场面。波斯国王出征时威严盛大的形象在返回时却可怜兮兮;原本要迎接征战英雄的朝臣们现在却悲伤地哀哭。当然这一切在观众看来都非常开心。埃斯库罗斯让观众们相信,伟大的国王惊恐不已;而打败他的雅典现在成为各个民族争取自由的灯塔。“亚洲的人民不愿再继续忍受波斯的奴役,不愿再继续向他们的主人进献贡赋,不再匍匐在他的面前。王制及其威权都死了。”69换言之,整个世界都被雅典拯救了——也被民主制度拯救了。无疑,埃斯库罗斯赢得了第一名。
尽管他炫耀胜利,但是同胞们仍然心有余悸。埃斯库罗斯宣称萨拉米斯战役已经让伟大的国王“丧失了所有可以保护自己的人”,70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会有波斯军队驻扎在色雷斯和赫勒斯滂附近?他们在萨迪斯做什么?他们又怎能继续在各地首府担任总督,控制着远达日出之地的辽阔疆域?实际上,国王的帝国并没有动摇,其牢固和稳定的程度丝毫未减。帝国的大厦虽然明显地从西立面上剥落些许碎片,但是如此辽阔的帝国几乎毫不在意。国王显然不会过分渲染自己的失败。如果他的臣民们听说了雅典这座城市,也只是知道主人曾经把那个地方付之一炬。如果他们知道斯巴达人,也只是听说这个民族的国王被自己的主人杀死在战场上。“愿阿胡拉马兹达和一切神灵保佑我,保佑我的王国,保佑我竭尽全力建立起来的一切。”71薛西斯习惯于这样祈祷。谁敢说阿胡拉马兹达对此充耳不闻?
埃斯库罗斯想象着“亚洲人民”在波斯的重轭之下奔波劳苦,这不完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伟大的国王匆忙离开萨迪斯之后,为何从此没有再次回到这里?答案在于国王去了远离希腊的地方,他前往近东、巴比伦。公元前479年作战季节的晚期,薛西斯刚刚得到普拉塔亚和米卡勒的惨痛消息之后,就发生了新的叛乱。72伟大的国王惊恐地发现自己处于两线作战的状态。薛西斯连忙放弃了在帝国外围的战斗,回到帝国的腹地,这里的起义很容易镇压。巴比伦得到了教训,从此不再兴风作浪。但是薛西斯本人在取得了平叛胜利之后,似乎也吸取了痛苦的经验。居鲁士、冈比西斯、大流士都想当然地认为波斯疆域的边界可以无限地推向远方。尤其是大流士,是一名愤世嫉俗的独裁者,他宣称自己不仅有权利而且还肩负着神圣的使命,慑服全世界任何被他发现的谎言。薛西斯和他的父亲一样虔诚地崇拜阿胡拉马兹达,在继承王冠的时候也继承了统一世界的想法。这就是他率军西征的初衷。但是这次征服行动以失败告终;用令人敬畏的仪式开过赫勒斯滂浮桥的马兹达神战车,最后被一伙色雷斯强盗偷走,并抛弃在荒郊野外。对希腊人来说,连接亚洲和欧洲统治两个大陆的愿望表现出国王最荒唐的一面;或许薛西斯在心中必须承认这一点。自从离开萨迪斯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试过征服欧洲的做法。波斯国王中唯有薛西斯不得不接受这个不幸的事实,这就是他唯一一次有悖于自己国家秩序的事实:即便最强大的国家也会遇到过度扩张的问题。
帝国军队并没有放弃在爱琴海地区的战斗——但是他们不再为了实现征服全球的计划。波斯国王在西方遭受的失败彻底粉碎了这个自大的梦想。现在波斯人的野心变得谦逊许多:仅仅为了巩固对伊奥尼亚的控制。即使获得米卡勒战役胜利之后,勒奥提基达斯也认识到这就是波斯国王的策略,绝望地承认自己无力阻止对方。但当他试图建议伊奥尼亚人从自己的城邦和殖民地中移民到大陆来的时候,遭到克桑提普斯愤怒地反对。克桑提普斯断言斯巴达人无权解散那些原本由雅典人建立起来的殖民地;并且愿意让自己的城邦永远保护伊奥尼亚人的自由。“当他和他的伙伴们明确表示了这样的雄心壮志后,伯罗奔尼撒人只好放弃。”73
这样,试图从亚洲将希腊人种清除出去的企图就被整整推迟了2400年,直到土耳其之父时代为止;很明显从此以后雅典人就要担任对抗波斯的指挥官。一年以后得到正式确认。这个联盟有法律的依据,将金库设立在阿波罗的圣地提洛岛,而且用船只和钱财的数量明确计算各国应缴纳的费用。伊奥尼亚人、岛民们、赫勒斯滂的希腊人:都签署了协议。在提洛同盟提供的新势力支持下,雅典人可以直接进攻蛮族。公元前470年,波斯人部署在赫勒斯滂的部队被彻底消灭。在米太亚德踊跃的儿子客蒙指挥之下,雅典人将敌人赶出了爱琴海,并在伊奥尼亚和卡里亚各地引发了叛乱。其中最重要的一次胜利在公元前466年,当时客蒙面对萨拉米斯战役之后集结起来的最大一只波斯军队,依然获得两次大胜。首先,他潜入今天土耳其南部的一条名叫欧律墨敦河(Eurymedon)的河口,并在这里消灭了整只腓尼基舰队。随后,疲惫的水手在海岸上登陆,给帝国军队造成了同样重大的打击。就是这次战斗彻底摧毁了波斯发动第三次侵略的所有希望。希腊终于赢得了安全,这场大战就此结束。
但是获得欧律墨敦大胜之后的雅典,似乎开始沉浸在对功劳的满足中:仿佛不甘心放弃这场已经持续了30年的战斗。因此在市民大会上发言的人依然将波斯称为国民之敌。因此在将波斯人赶出爱琴海之后仍然坚持对他们作战,投票决定到外国远征。公元前460年,他们派出大军入侵塞浦路斯和埃及。在后来的6年战斗中,这支军队被彻底消灭。雅典人害怕蛮族人会卷土重来回到爱琴海,匆忙将提洛岛上的金库转移到自己的城邦中。虽然后来波斯人并未出现在希腊海域,这个金库依然继续留在卫城。雅典人还依旧要求同盟者按照盟约继续缴纳费用。他们说,自由得来不易,代价昂贵。但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同盟者感到不满,抱怨说雅典人保障的自由远比万王之王的奴役花销更大。
在这场侵略战争之后的几十年中,希腊人曾经发誓,推翻波斯专制统治后,自己永远不再模仿波斯人的风俗,但是情况发展却自相矛盾。例如保萨尼亚斯变得愈发狂妄自大,变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蛮族潮流追逐者。他的同胞们惊骇地看着斯巴达人的将领在营地周围炫耀像波斯总督一样的裤子,人们渐渐开始怀疑这是否还是当年的那位英雄。普拉塔亚胜利之后仅仅过了10年,执法长老就控告他密谋颠覆国家。保萨尼亚斯逃到斯巴达卫城中青铜墙壁的神庙里避难,却被困在其中饿死;直到最后人们将他羸弱的尸体拖出来,以免污染圣所。那个曾经在国王餐桌前放声大笑的人变成了一个酷嗜波斯大餐的饕餮之徒,最终竟遭饿死。
复仇女神一如既往地无情而且智慧;她向人们指出盛气凌人并非只是蛮族国王的弱点,对希腊人来说也是一样。就在保萨尼亚斯悲惨死去之后的几星期,比这位摄政王更伟大的另一位英雄也走上了不归之路。地米斯托克利在萨拉米斯战役之后由于长期掌握着最高权力而遭人嫉恨,在公元前470年的时候被怨气冲天的同胞们用陶片放逐。现在他看到保萨尼亚斯的下场便逃离了希腊。当他像奥德修斯一样四处漂泊历险之后竟然到了苏撒。薛西斯的儿子,新的伟大国王欣喜若狂地逮捕了其父亲最顽固的敌人。现在“希腊最狡猾的蛇”74被拔去了尖牙,在新主人的面前讨好卖乖;从前让波斯人一切野心化为乌有的聪明才智如今都为波斯国王所用。地米斯托克利被派往西部前线,坐镇在米利都的内地,和所有总督一样掌管财物并指挥一支部队。在生命的最后时间中,他为萨迪斯当局提出各种建议,阻止自己的同胞蚕食帝国领土。公元前459年,地米斯托克利作为一名侍从和叛徒喘完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令人不安的例子:希腊的拯救者本应该消灭自由的敌人。即使在流放途中,地米斯托克利在很多人看来仍然是自己城邦的典范。在公元前5世纪50年代,从蛮族人手中被解放出来的各个城市对雅典的感激之情逐渐变成了嫉妒、猜疑和惧怕。他们觉得现在被迫向卫城缴纳的费用和以前向苏撒缴纳的贡赋没什么两样。在60年代的时候,那些试图脱离联盟的城邦就遭到过雅典舰队的威胁。而在后来的10年中,即使那些不属于联盟的城市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例如在公元前457年的时候,雅典人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来收买自己的老对手埃伊纳,拆除了它的城墙,吞并了它的舰队,然后邀请他加入联盟。倒霉的埃伊纳人无法拒绝这个邀请——这件事即使在最为飞扬跋扈的东方暴君那儿也非常值得骄傲。人们试图和雅典及其帝国竞争的想法将带来不幸的命运。据说克桑提普斯从米卡勒返回途中停泊在赫勒斯滂,将薛西斯浮桥的缆绳当作战利品,然后将一名波斯俘虏活生生钉在木板上。这种酷刑,在人们心中产生越来越大的阴影,足以将整个希腊笼罩在黑暗之中。
而希腊人自己也很清楚地知道。虽然他们的城邦已经变得伟大、强盛而且富有,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从前自己用何样的勇气才赢得了今天的地位。“希腊的堡垒、闻名遐迩的雅典、神一般人的城邦”: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它的势力范围内,也被它的荣耀所照亮。至少字面上如此:水手们在航行过苏尼奥姆岬角的时候眺望着岸上,“闪光的城市头戴紫罗兰冠冕,在歌声中声名远播”75,人们看得见30英里之外有一点闪光绚烂夺目。这是阳光照射在雅典娜巨像手中磨得锃亮的长矛上的反光,这尊雕像高达35英尺,威风凛凛、美轮美奂地站在卫城山顶,守卫在山门入口处,她的目光安详地看着萨拉米斯的方向。雕像用从蛮族人那里掠夺来的战利品装饰,由联盟共同出资,菲迪亚斯主持建造,这乃是当时世界上最高大的雅典娜雕像,其青铜的材质表现出全部民主历史辉煌的过程,的确堪称自由的写照。
雅典人开始质疑,为何不建立希腊人的统一团体?公元前449年,他们终于和蛮族人达成了直接的和解,战争在开始半个世纪之后终于画上了句号,波斯国王和他最大的敌人之间的敌意也就此勾销。76同一年,雅典人向希腊和伊奥尼亚各城邦发出邀请,请他们派代表来到卫城举行会谈。77表面上的议题是讨论被蛮族人烧毁的神庙现在是否可以重新修建起来。但实际上还有更加高标的目的,邀请中提出“让每个人都来讨论该如何保证希腊的和平与繁荣。”78这看来似乎非常理想化,但在与波斯达成和解之后的第一个月里,这种精神已经激发雅典人进入最繁荣的时期。早在公元前479年,斯巴达的使节谴责雅典支持马尔多尼奥斯一边的时候,阿里斯提德曾经骄傲地指出:“我们都是希腊人。我们拥有相同的血缘、一样的语言、同样的神庙和同样的宗教仪式。我们过着同样方式的生活。一旦雅典背叛了自己的传统,后果不堪设想。”79雅典人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在阿里斯提德话语的激励之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城市被烧毁。他们做出牺牲的证据仍然可以从卫城山顶遍地的瓦砾焦土上看到。雅典人为何现在要向蛮族人强调自己都是希腊人呢?他们自己为何不能致力于促进世界亲善和平的时代呢?
在斯巴达的带领下,伯罗奔尼撒人对这个想法表示轻蔑。他们嘲笑说,究竟是哪个城邦带领希腊各国进入了这个黄金时代?按照雅典人在邀请信中暗示的内容,他们设想应该可以得出答案:各个城邦都派代表来到卫城,自然会将首选让给雅典。但是斯巴达人不可避免地反对直接这样做。而他们在伯罗奔尼撒的各个同盟自然也这样表示。这次会议只好无果而终。面对这次挫折,雅典不屑一顾,反而加紧强迫那些可能屈从于其意愿的国家。对波斯的战争或许已经结束,但是雅典却不愿看到由于爱琴海恢复和平,联盟就此解散。无论是有任何成员国表现出些许反抗,还是发生了公开的叛变,随之而来的惩罚都非常无情。原来作为会员费而缴纳到卫城的资金现在变成了赤裸裸的贡赋,仍然年复一年的继续收取。而“联盟”这个词也已经彻底变质,被“臣服于雅典人们的各个城邦”所代替——这样的说法至少比较准确。希腊非但没能统一起来,反而分裂成为许多个互相敌对的利益集团。每个集团都有一座城邦当作首领,其他附属城市都处在非常卑下的地位中,只有大肆宣扬镇压自由抵抗运动的胜绩才足以证明这座城市的霸权。
不光只有雅典宣布自己是希腊的救星。相应地,还有过去在普拉塔亚和温泉关结成的盟友斯巴达,但现在双方关系已经日益恶化。对于希腊其他地方来说,斯巴达仍然是英雄主义和美德的典范;即使他们最辉煌的胜利也不能掩盖300勇士虽败犹荣的记忆所带来的声名。“路人啊,请告诉在斯巴达的人们/我们为了遵守他们的命令,在这里长眠。”80这几行诗句,被镌刻在简朴的墓碑上。人们可以在他们最后战斗的著名地点看到这番话:这就像出自列奥尼达本人之口一样简短而有力。在所有抗击波斯国王的战斗中,温泉关成为最辉煌的一次,甚至成为神话般的传说。对比斯巴达人之冷峻,雅典人则以聪明、善辩和灵活著称,他们也对胜利大肆纪念。公元前449年底,在市民大会上提出了有象征意义的动议。这恰好在斯巴达人拒绝向雅典派出代表以同意他们重建庙宇之后几个月;雅典人不再参考其他希腊人的意见便投票决定此事。重新修建卫城山顶的决议像雷声一样传遍各地。彻底翻新整个圣地的计划立刻付诸行动。
这个计划已经筹备了很久。幕后推动者是世袭贵族的显贵,一位名叫伯里克利(Pericles)的人,此人是经验丰富的政治操纵者,他第一次崭露头角的时候便是赞助引人注目的文化项目,那就是在公元前472年的时候由埃斯库罗斯创作的有关波斯人的悲剧。伯里克利的确继承了自己无与伦比的家族对“大计划”的嗜好:他是克桑提普斯的儿子,而母系则来自阿克迈翁。这当然意味着他继承了他们家族资助兴建卫城上的各种建筑物的传统;但是从未有任何一个阿克迈翁有此时伯里克利抓住的机会这样好。蛮族人的浩劫毁掉了卫城山顶的一切;伯里克利不是要修复某个建筑,而是计划重建整座卫城。他雇用了雅典各行各业的精英,其中包括伟大的雕塑家菲迪亚斯,按照他的想法,将在这里建起“标志性建筑物和纪念碑,能够完美地表现我们城邦帝国的一切”,“未来时代中的人们会像今天的人们一样为之而感到惊讶”。81公元前447年,雅典开始动工修建有史以来最为奢华美丽的神庙。后世之人称之为帕特农神庙。[3]然而,虽然卫城上一切新的建筑物都出于大胆创新的设计,但是它们的基础仍然深深植根于过去的历史。例如帕特农神庙这座大胆的建筑表现了雅典人的伟大,但是它建立在一座更古老的神庙被烧毁的基础上。这座神庙原本始建于公元前5世纪80年代,目的在于纪念马拉松战役的胜利,但是未能完工。现在伯里克利希望用卫城的规划令马拉松战役得到永恒的神圣纪念。卫城山顶布满了战役的各种纪念物。无论是帕特农神庙本身的平面图还是几年胜利的战利品,抑或是描绘着雅典历史最伟大时刻战斗场面的壁缘浮雕,这一切都完美地表现了雅典人不仅是希腊的救星,而且还是希腊的学校和主妇。
在马拉松战场上倒下的人们并未就此死去。如果某个雅典人在清晨的时候离开喧嚣的卫城山顶,就能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到达战场。在星光的映照之下,他可以看见一座巨大的陵墓轮廓矗立在夜色中,存放战争死难者的骨灰,一旁竖立着10年之前刚刚修建的纪念碑,用洁白的大理石精心雕刻而成。然而人们可以知道——只能依靠听觉——这是最有效也最奇怪的纪念。据说每个晚上,在幽暗的原野上,都有奇怪的战斗声打破夜空的宁静:其中有金属撞击的铮铮声、箭镞飞动的嘶嘶声、喊杀声、脚步声和尖叫声。其他任何一处曾受到蛮族侵略的战场都无法与之相比;雅典人虽然害怕这里出没的幽灵,但或许可以在这里看到民族自豪的根源。毕竟,他们在历史长河的舞台上,担任了重要角色——雅典人曾经坚守在这里保卫希腊的自由。“他们不仅是孩子们的生身父亲,而且还是孩子们的自由之父,是每一个生活在西方大陆上的人的自由之父。”82一切都来自于马拉松;一切也都被马拉松所拯救。
在巨大的陵墓和鬼魂旁边,一条道路绵延在原野北方,这条路穿过空旷的山丘通向一座滨海小山坡上孤零零的神庙。这是拉姆努斯(Rhamnus),就是宙斯追逐涅墨西斯穿越整个世界最后将她带到人间的地点。正是这次强暴产生了海伦,同时产生了特洛伊战争和东西方之间仇恨的暴力诗篇。仅在此5英里以南,米底人达提斯和他所率领的大军曾经来到马拉松,“他确信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挠自己占领雅典,于是随军带来一块大理石,计划用它雕刻成战利品来纪念自己的胜利”。83在远征失败之后,这块大理石被遗弃在战场上;当地人将它拖到了拉姆努斯神庙。这个地点对它简直太合适了——因为神庙所建立的小山坡脚下的海洋就是奉献给涅墨西斯本人的。显然是女神的愤怒毁灭了蛮族人的侵略;因此人们计划在这里为她修建第二座神庙,同样也用来纪念马拉松战役。这块大理石可以用来雕刻女神的雕像。伟大的菲迪亚斯得到雕刻这件作品的任务。就像在卫城山顶一样,某个雅典人也希望能够在拉姆努斯看到自己的未来。那么他只要来到这块等待雕刻的大理石面前,就能容易地想象自己从这洁白、色彩古怪的纯净中看到即将产生的雕像;他可以亲自看到复仇女神的脸庞。
[1]希墨腊战役(theBattleofHimera)的具体日期不详。吉朗的宣传着重于将这次战役描写为保卫希腊自由的战斗,而不仅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很多说法倾向于认为这次战役发起的时间和斯巴达人坚守温泉关的最后一天或者萨拉米斯海战的那一天相同。
[2]公元前440年,他的遗骸终于被运回斯巴达重新安葬。
[3]我们不知道在菲迪亚斯的时代这座神庙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