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德国人和战争与和平中的大屠杀
“我们不知道,也没有能力做任何事”的传说
当盟军解放的坦克在被战争撕裂的德国四处蔓延的时候,它们遭遇了两个有着鲜明对比的德国:第一个是许多明信片上城镇的外观,以及微笑的德国小姐;另一个是纳粹死亡营可怕的遗产。几乎每一个主要的集中营都是一堆堆丑陋的、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它们所呈现的令人恶心的景象,以致士兵们把道德的愤怒发泄到纳粹的警卫身上,不是射杀他们,就是让囚犯把他们分尸。美国第四装甲师解放了在哥达附近奥尔德鲁夫的奴役劳动营,逮捕了当地的市长和他的夫人,并带他们参观了这所劳动营。纳粹在里面工作的一座阴森大楼在市长的小城一览无遗,鉴于这一事实,当市长告诉美国指挥官他并不知道任何腐烂尸体发出恶臭的事情时,这位指挥官简直难以置信。在答应第二天和所有成年的市民重返劳动营之后,由于不能面对与这一真相的再次遭遇,这位市长和他的夫人自杀了。奥尔德鲁夫是盟军在1945年4月和5月解放的许多死亡营中的一个,它揭示了纳粹暴政的可怕之处。那时和后来的德国人不断重复的话就是,他们并不知道以他们的名义犯下的任何罪行。在世界新闻界,奥尔德鲁夫也扮演了这一角色。当盟军最高司令官德怀特· D.艾森豪威尔在他的两位主要的司令官奥马尔· 布拉德利和乔治· 巴顿一左一右陪伴下访问这一劳动营的时候,他以极度愤怒的口吻对士兵们说:“我要让每支在前线的美国部队来看看这个地方。有人跟我们说,美国士兵不知道正在为何而战。现在至少他将知道他正在与什么东西斗争。”
艾森豪威尔和其他盟军领导人已经发誓起诉纳粹战犯,他们也郑重承诺在纽伦堡召集战犯法庭。战胜国决定不仅要审判活着的纳粹领导人,而且要让德国人为所有以希特勒及其党羽的名义犯下的罪行负责。纽伦堡审判假定了德国民众是有罪的,而非清白无辜。这一有罪的假定如何在道德上或者法律上是适当的?一个人可能合乎情理地认为:在道德的意义上来说,我们所有的人都要为我们的统治者以我们的名义,为我们集体的利益的所作所为负责。然而,公民对他们领导人的罪行在犯罪的意义上是没有责任的。正如雅斯贝尔斯很早以前指出:罪行有程度的差异,犹如承担的责任有程度的差异。罪行和责任以对犯罪行为的知晓和对犯罪行为的共谋为先决条件。德国人对大屠杀知道些什么?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是如何参与这一犯罪的呢?
当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大多数德国人声称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似乎没有人直接知道任何事情;他们只是听到了东部残暴行为的谣言和没有证实的报道。德国人后来说,无论如何,一个人面对大规模残暴行为的报道能够做些什么呢?把它们报告给警察?米尔顿· 迈耶在战后采访了前纳粹分子,一再听到同样的花言巧语的自我辩白:“在政府专制统治下,谁愿意成为第一个承担……追踪怀疑政府过失的人?谁愿意在动荡和战争期间,在自己的权力之外,让自己关注真正的或者谣传的……完全在自己生活之外的邪恶?毕竟,假如一个人发现了能做什么呢?”他们只是作为强迫他们服从命令的邪恶制度中的微小齿轮,在这样的辩解背后,普通德国人共同重复的话就是:“我们没有能力做任何事反对这个制度。”但是,当面对直接共谋犯罪行为的时候,许多德国人宣称他们只是服从命令。首先是说谎或者否认,然后是借助机器中小齿轮的辩解,接着是来自更高权力部门的命令。什么是在这些宣称背后的真实故事?它可能在一层层谎言、否认、躲避、心理抑制、转移、合理化中挖掘出来吗?它是一个无望的学术努力吗?——尤其是假如一个人接受了汉娜· 阿伦特的观点。她认为撒谎已经成为了德国民族性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不可能回溯性地“固定”既往,对死去的犯罪者或者胆怯的旁观者作出倾向性的道德判断也无济于事,因此,聚焦我们一定程度确切知道的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公共信息的可靠性,以及德国人知道这些信息的可能性,我们可能会得到最好的帮助,并对它作出合适的评估。
为了回答有多少德国人知道大屠杀这一问题,我们必须开始于一系列的缩减。这些缩减直接或间接与涉足犯罪自身的人数相关。宽泛而言,这会涉及希特勒、大多数纳粹最高领导层的成员、特别行动队和它的辅助部队、党卫队集中营的人员、州和纳粹党各种各样机构中控制犹太人事务的大多数官员。这些事务包括财产没收、法律上的甄别、移民、强制劳动、强迫集中居住、驱逐出境。
保守而言,这包括大约10万人,也许至多25万人。无论人数是多少,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这个数字,因此合乎情理的是:有太多的人不可能对如此规模的罪行守口如瓶。确实正如上面所显示的,无数的士兵离开东部前线,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在皮夹子里携带了残暴行为的照片,并且告知亲人的事情又被亲人告诉了别人。在东部前线有关大规模枪杀的信息很快流传了出去,到1942年已广为人知。纳粹的宣传——假如得到合适的解析和评估的话——无疑让公众感到可怕的复仇正降临到犹太人身上。当然,战争切断了德国人的大多数国外信息来源,使得他们更多地依赖于纳粹的宣传,另外,大屠杀发生在东部前线,因此对于大多数德国人来说,超出了视线和关心。但是,德国人非常清楚犹太人受到他们政府多么残酷的待遇,他们不可能忘记在光天化日下,在数十万德国人眼皮下进行的对整个德国犹太人的驱逐。根据劳伦斯· 斯托克斯的评估,大多数反犹太人的恐怖行为被德国民众广泛知晓。毕竟来自帝国和欧洲各地无尽的列车充塞了饥渴、垂死的犹太人,车头向东行驶,这几乎是无法隐藏的。
尽管严格保密的大幕覆盖在大规模杀戮和毒气杀人之上,同时可以确信纳粹领导人相信德国民众不会情愿接受这一罪行,但事实证明长期隐藏这一罪行和它的恐怖是不可能的。反对希特勒的德国领导人在1941年夏季知道了这些残暴行为,他们在毒气杀人刚一开始就得到了这一信息。这一点对于波兰地下力量的领导人来说也同样是真实的。领导人之一扬· 卡尔斯基前往英国,然后去美国警告西方的领导人,其中包括安东尼· 艾登和富兰克林· D.罗斯福。当卡尔斯基告诉他们数以百万计的犹太人被德国人毒气杀死之时,没有人相信;事实上,最高法院法官费利克斯· 法兰克福特难以置信地听取了卡尔斯基的故事,然后坦率地告诉他:“卡尔斯基先生,像我这样的人和像你这样的人谈话必须完全坦诚。因此,我说我不能相信你。”卡尔斯基只是许多大屠杀的见证者之一,他们试图竭力告诉世界其余地方他所看见的东西。正如上述所提及的,库尔特· 格施泰因是另一位信息通报者,他带来了可怕的犹太人被灭绝的新闻;死亡营的越狱者也将同样的新闻告诉了波兰地下组织、梵蒂冈和西方列强。
但是,有多少这样的信息传达到了德国公众那里?根据伊恩· 克肖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公共舆论的详尽分析,犹太人问题“对大多数德国人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兴趣”。似乎只有到谣言流行起来的时候,德国人才注意到犹太人问题。这个谣言就是,恐怖的空袭是对德国人在东部前线残暴对待犹太人的报复。许多人感到害怕的是:因为犹太人在东欧所受到的待遇,得到同盟国政府支持的他们可能发泄可怕的复仇。一位德国的神职人员说:政府有关苏联在卡廷残暴行为的报道,并不能给党卫队对犹太人犯下的同样残暴行为的事实涂上光泽。在卡廷,共产主义分子对一万多波兰军官进行了大屠杀。这位神甫警告道:“党卫队给予犹太人可怕且非人道的待遇就是召唤上帝惩罚德国人。假如这些杀戮者没有带来对我们痛苦的复仇,那么就不再存在神圣的正义。德国民众对自己犯下了如此血腥的罪恶,以致不能得到怜悯和宽恕。”正如克肖所指出的,有关德国人对犹太人残暴行为的这些评论,完全指向特别行动队大规模的射杀。细查大量当代资料,克肖没有发现对毒气杀人的任何提及,同时也没有波兰集中营的任何参考资料。
为了反击有关灭绝犹太人的谣言,纳粹领导层散布了模棱两可且经常相互冲突的信息。一方面,纳粹的宣传证明迫害犹太人是合理的,因为犹太人发起了针对德国士兵的游击战,和德国的敌人联合在一起实施着广泛的破坏和战斗;另一方面,犹太人被断言有罪,就是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但是在战争期间,大众宣传的主题把犹太人描绘为战争的煽动者,以及致命的军事对手。犹太人是战争贩子这一主题定期地出现在德国的报刊上,并证明了这个政权不间断地需要把注意力从军事失败中转移出来,同时只是间接地证明对犹太人的所作所为是合理的。这个政权陷入了它自己谎言的网络当中,它从来没有公开地坦白对犹太人真正的所作所为,除了一次是戈培尔在《帝国》杂志(1941年11月16日)发表了他臭名昭著的文章《犹太人是有罪的》。戈培尔在其中宣称犹太人对发起这场战争负责,并且现在“要忍受逐步灭绝进程的痛苦”,正如1939年1月30日元首的预言所预先告知的那样。这个宣传部长坚持认为,对犹太人无需显示任何同情,因为他们正在破坏这个帝国。他说每个死于这场战争的士兵将自动地登记在“犹太人罪恶的账目表上”。显示出些微程度怜悯的德国人都是玩忽责任,明显是在对国家犯罪。《帝国》杂志有50万的发行量,对有教养的读者群很有吸引力。但是,戈培尔的观点很大程度上落在了石头地上,在当时完全被忽视。事实上,这个宣传部长著名的坦诚之言,也被战后的历史学家所忽视,包括格拉尔德· 赖特林格和劳尔· 希尔贝格,他们是第一批记录纳粹种族灭绝的历史学家。
我们该如何解释在不同场合广泛的对犹太人问题的漠视呢?德国的公众已经被纳粹花言巧语的宣传弄得非常厌倦了,他们对此不闻不问,或者贬低了它们的意义。这可能也发生在戈培尔文章发表的情况下。其次,不可能希望那时的民众具有如此的洞察力和想象力,以致他们可能从他们所知的纳粹夸张的宣传中推断出犹太人大规模灭绝的真相。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第一任总统特奥多尔· 霍伊斯是《帝国》杂志的编辑部成员,后来他解释道:最有教养的德国人简直不能理解这一种族灭绝规模,因为他们的想象没有超越传统的中产阶级和基督徒的推测所建立起来的疆域。联邦德国前任总理赫尔穆特· 施密特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他在东部前线的德国部队里服役,非常愤怒地拒绝一些历史学家的指控,即德国军队在针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他说,由于在东部前线服役,他总是能听见一些据说是在国防军的保护伞下或者由国防军成员自己犯下的残暴行为。施密特声称普通的德国士兵本质上过着隔绝的,甚至是强制定居生活,这些生活状态使得他们与犹太受害者隔离,使他们严格地限制在自己的军事行动领域。
回顾过去,必须拒绝这一看法的正当性,但是其心理含义是清楚的:施密特和一代德国人,过去且现在依然否认他们在第三帝国作为积极参与者或者被动旁观者的角色。他们看见并听见足够多的真相,但是接下来使自己和他们的所见所闻隔离开来。这一保护性的策略渗透在战争和战后时期。一位德国历史学家把其延续的几个阶段的特征概括为:不想要确切地知道,不想要承受它,不想要它是真实的。德国人不想要知道;但是当他们面对真相时,他们要么故意否认真相,要么在心理上扭曲它。后者采用了如下一些心理防御机制:投射、寻找替罪羊、心理抑制、平凡化。因此,许多人声称犹太人只是“消失了”;他们“正被重新安置在东部”从事一些诚实的工作。无论怎样,为何要为一些犹太人担忧呢?此时数以百万计的德国人死于遥远之地,或者此时数以几十万计的市民在盟军恐怖的空袭中死去。总之,德国人并不关心犹太人的命运。除了一些同情的旁观者的日记或者回忆录呈现出些微的洞察和勇气的绿洲,几乎不存在任何迹象表现出公众对犹太人所遭受的待遇的关心、羞耻或者愤怒。对于那些深表关心的人来说,除了记录他们的无能和对未来几代人的羞耻之外,也是无所事事。一位帮助过犹太人,并且知道他们是如何被消灭的柏林人写道:
这一恐怖真的难以描述,以致任何想象都难以接受其真实性。无法想明白某件事情,也简直无法得出某个结论。在理论知识和对个别案例的具体运用之间,存在着无法架设桥梁的深渊……我们没有可能用我们的想象力连接两者,甚至是最低限度的。假如我们认识到我们的母亲、兄弟、朋友、爱人忍受着持续的痛苦,被折磨致死,我们可能继续生活下去吗?……就是胆怯让我们那样想的吗?也许!但是这样的胆怯属于人的原始本能。假如我们能够通过想象看到死亡,生命的存在就不可能存在。一个人能够想象折磨、恐惧,以及和死亡一样的痛苦……只有这样的漠不关心可以让继续的生存变为可能。如此这般的认识是痛苦的,耻辱而痛苦的。它们确认了我们也不属于坚强和骄傲的人,敢于对非正义发起一场伟大的圣战。到底谁挺身而出为几十万受害的亚美尼亚人的极度痛苦复仇?谁反抗过宗教裁判所的酷刑?犹太人大屠杀的新闻在世界四处传播。有人因此吃不下早饭吗?因为受害者的困境震惊了他们,或者撕裂了他们的良心,是否有人就因此活不下去吗?
这样痛苦的反应解释了消极和漠不关心,但是当然没有对它们进行辩解。这似乎揭示了在大多数历史危机中,社会和个人一样,都几乎没有人认识到危机的深度,因为他们以自我保护的心理态度寻求着庇护所。假如极少数勇敢的德国人退缩到绝望中,至多采取了小规模的反抗行动,而多数人服用了道德的安眠药,那么谁留下来犯下了大规模的杀戮之罪呢?答案是纳粹运动的核心分子,以及所有那些被说服宽恕这一杀戮计划的人。他们的数量不可能精确地确定下来,也不可能测定涉及个别案例的犹太恐惧症的强度。假如可能的话,在大多数案例中辨别杀戮者的行为动机是哪种心理的结果也是困难的,它们包括暴力的犹太恐惧症、对权威的服从、追名逐利,或者施虐狂。
为了测定可能无法测定的东西,同时用些许的证据以及演绎、直觉从事工作,我们就不应该惊讶于历史学家没有能力在以下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在总人口当中,犹太恐惧症的强度到底如何。但是,一个正在出现的共识表明,德国民众并没有赞成纳粹领导层生物学—种族的对犹太人的仇恨。甚至在纳粹统治下,犹太恐惧症也非同出一辙。一个人依然必须区分传统的旨在歧视性举措的犹太恐惧症和希特勒旨在灭绝的犹太恐惧症之间的差异。一个人甚至在战争期间也不能忽视基督教犹太恐惧症持续的存在,因为这至少部分解释了大屠杀期间宗教机构的失败。纳粹宣传比以往更成功地向绝大多数德国人灌输了犹太恐惧症的偏见,但是它没有成功地让多数人疯狂地参与灭绝性地对犹太人的仇恨,这种仇恨感染了纳粹的统治精英。在大屠杀降临到犹太人身上的时候,戈培尔、希姆莱和纳粹的其他高层领导人不断地抱怨部分普通德国人缺乏狂热的状态。我们已经叙述了戈培尔在这一问题上的沮丧,尤其是当他听到柏林人对犹太人必须戴上黄色之星表示同情的时候,他变得十分恼怒。1944年10月4日,希姆莱向他的党卫队地区总指挥抱怨道:许多人,包括纳粹党的成员“给我或者一些其他管理机构提出了宝贵的怜悯恳求;他们一直说所有的犹太人当然都是猪猡,但是某某先生是一个例外,他是一个不应该触及的正派的犹太人”。两天之后,希姆莱在波兹南纳粹党的全国领袖和大区领袖大会上发表了臭名昭著的演讲,他把对犹太人的灭绝比作德国历史中辉煌的一页,但同时也对“超过8000万的德国人感到沮丧。他们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正派的犹太人”。诺曼· 科恩对纳粹德国公众的犹太恐惧症的性质及其效果最好的判断是:大多数人处于与其说是疯狂的仇恨不如说是完全的漠不关心的状态中。这不是一个小成就,因为这就是杀戮者所需要的一切,通过公众的支持他们可以实施自己的犯罪活动。
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多数德国人继续持有强烈的歧视性的而非灭绝性的犹太恐惧症。这种大众的歧视性犹太恐惧症与引发大屠杀毫无关系。德国民众没有集体地决定发动这场大屠杀;他们狂热的领导人在绝密的情况下发动了这场大屠杀,他们清晰地表明他们并不确信有着广泛的大众支持。希特勒和他的种族灭绝的亲信寄希望于对犹太人普遍的公共偏见,这不是因为他们希望以大众赞同的形式得到充分的回报,因为无论如何这是不可能从歧视性犹太恐惧症中获得的;而是因为这会让他们强化自己的极端举措,他们知道公众可能不会对正在施加给犹太人的东西大惊小怪。伊恩· 克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说:“潜在的反犹太主义和德国民众的冷漠,足以给予纳粹政权不断上升的、有着犯罪动力的仇恨以自主性。纳粹政权需要这一自主性去发动这场大屠杀。”
从集体犯罪到集体的心理抑制
1945年夏季,在许多德国的城镇和乡村出现了招贴画,宣布:“你是有罪的!”这些招贴画展示了来自贝尔森集中营的画面和故事,因为几个原因在公众那里引起了广泛的恐惧和焦虑。画面是恐怖和令人震惊的,“你是有罪的!”这一指控让民众感到不舒服,因为它指向所有的德国人,并且没有任何行政机构署名的展示促动了不确定的感情:是谁正在传递这样广泛的审判。德国人很快发现获胜的、宣称代表纳粹受害者的盟军不仅作出了这样的审判,而且计划让德国人为他们犯下的罪行负责。德国人不可以对自己作出审判,因为他们的敌人占领和分割了他们的国家。无论他们喜欢与否,他们必须习惯于美国人、俄国人、英国人、法国人的审判,要么一致行动,要么跟随他们的法律的、政治的或道德的法规。正如通常所知道的,紧接着的是一个四年期(1945—1949),其间,共同的努力是惩罚那些对把世界带入战争之中负有责任,以及那些对落入他们控制的人犯下难以言表罪行负有责任的德国人。
因为纳粹犯罪的范围如此广泛,涉及数百万的受害者,死亡或下落不明,并难以找到目击证人,因此认定和惩罚这一犯罪行为是不容易的。另外,德国的战败已经造成了它所有机构的完全毁灭和完全崩溃,这一事实使得完成这一任务变得更加困难。这一崩溃给每一个相关的人、茫然的德国人和昏头昏脑的军事机构都造成了普遍的困惑。步履维艰的社会经济问题困扰着整个国家,尤其是数百万遭到轰炸流离失所的家庭,以及远远超过2000万不同国籍的“无家可归之人”。就是在这种混乱的氛围中,战胜国在纽伦堡召集战犯法庭审判纳粹领导人,他们要为犯下战争罪和反人道罪负责。大量的著作记述了对21名著名的纳粹领导人、无数不太出名的亲信,以及和他们相关的犯罪机构(主要是党卫队)的起诉过程。通常大家都认为,这些审讯有助于突出纳粹政权非人道性,有助于给予公正的处罚这些有益的目的。
但是,这些审讯在两个重要的意义上是失败的:它们没有说服德国民众正义得到了执行,同时它们只是起诉了少数的犯罪者。尽管对犹太人所犯的罪行在短期内十分突出,但是纽伦堡法庭和相关的审讯是由战胜国引导的,它们并不代表犹太人的利益,而只代表它们自己的利益。在纽伦堡,大屠杀是一个边缘性的议题;它的意义没有被犹太人社会之外的任何人所认识到,更不用说是德国人自身了。
正如先前所提及的,德国人决不会审判自己,并且许多人竭力躲避审判。在纽伦堡,他们过去的领导人提供了一个悲怆的场面,谴责这一审讯是胜利者的正义,躲避在一系列防卫性的姿态后面,它们包括被迫执行命令、平凡化、对断定的犯罪全然无知。当他们不专注于推卸个人责任的时候,他们又为战败或没有成功履行行政或军事领导职责相互攻击。一些主要的领导人似乎又显示了良心的悔恨,认识到他们是纳粹主义犯罪行为的自愿参与者。汉斯· 弗兰克再次皈依了罗马的天主教,他的公开坦言让他的被告同伴大为震惊:“千年易过,德国的罪行难消。”艾伯特· 施佩尔接受他在纳粹德国所发挥作用的全部责任,这个观点一方面引起了被告同伴的厌恶,另一方面也引起了原告的怀疑。同盟国的法官或者律师显示如此的怀疑态度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当他们面对着迟延的辩护或者坦白时,怀疑这些行为可能受到犯罪者自利动机的促动。这些犯罪者企图提高自身的重要性,或者取悦原告,说服他们更加宽大一点。
假如纳粹的领导人在战争刚结束之时不全盘招供,那么大多数德国人也不会。除了少数宗教界和知识界的人物,他们呼吁要进行一段时间的赎罪和深刻的道德反省,大多数人都忙于活命,以致无暇去想过去十二年所发生的事情。战争和经济的崩溃已经把普通民众弄得痛苦不堪,当他们新的主人展示各种各样相互冲突的策略去惩罚和再教育他们的时候,他们防御性地,经常也是挑衅性地采取行动。一位英国官员在1945年说,由于德国人已经造成了如此多的痛苦和灾难,他非常震惊地发现德国民众缺乏“对战败道德上的接受”。在许多占领军官员的眼里,德国人是容易被控制的,但是当面对过去的犯罪行为时也是具有挑衅性的。德国人一点都没有显示出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没有显示出丝毫的谦逊,他们沉溺在自我怜悯之中,企图借此摆脱他们给别人造成的痛苦。这让越来越多聪明的盟军官员领悟到:纳粹主义在德国民众那里有着比他们预想的更大的支持。事实上,大多数德国人已经发现纳粹政权是可以容忍的,也是有益的。毕竟,希特勒把德国带出了大萧条,在国内外给德国恢复了声望;甚至在战争期间,德国人生活得比大多数欧洲人都好。他们享有大量的食物、原材料、工业用品,以及奴役劳动,最后一项使他们的生活除了美国人之外,优于他们的敌人。当然,普通德国人后来也大发牢骚,自怨自艾,他们声称他们陷入了极权主义的罗网,在他们的政府和敌人手中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受害者德国”的观点不是20世纪90年代,而是在1945年德国战败的那一刻诞生的。当时和现在,因为许多德国人在他们犯罪的政府和他们的敌人手中已经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因此他们相信,已经施加在其身上的痛苦应该去除集体责任或者集体罪行的污名。
在战争刚结束的时期,惩罚、责任和罪行的问题正好存在于胜利者的手中,他们在处理德国人的问题上追求五个大致的目标:惩罚罪行;对德国民众去纳粹化;作为补偿工具的强制赔偿;重建德国的政治制度;再教育德国人去适应新的生活方式。惩罚和去纳粹化间歇地进行着,因为战胜国被不同的意识形态和文化传统分割了。德国的不妥协也增加了这些困难。苏联人占领了东德的部分领土,他们对如何把他们的德国人带入共产主义的控制氛围有着自己的想法。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尽管对德国人进行民主化大致形成了共识,但是对如何能够完成它却有不同的想法。他们都同意通过确认和惩罚罪犯,并将他们永远地排除在公共机构之外对德国进行惩罚和去纳粹化。他们将全部人口划分为五类进行这项工作:(1) 重要罪犯,判处死刑和终身徒刑;(2) 罪犯,最多判处十年徒刑;(3) 罪行较轻的罪犯,实行缓刑;(4) 纳粹政权的追随者;(5) 无罪的人。尽管去纳粹化控制在德国法庭手中,但是同盟国监督着整个过程。德国人很快就学会了操纵这个过程。他们给予了闪烁其词的答案,糊弄他们必须填写精心制作的问卷。许多人后来承认这个过程经常是煞费苦心的掩饰。据说太多的人已经受到了以“佩希尔”(Persilscheine)洗衣粉命名的证明书,它们允许犯罪者将他们的褐色衬衫送到洗衣店洗干净,然后漂白。他们必须做的一切就是要求牧师、过去的反纳粹分子,或者犹太幸存者为他们写证明书,确认他们的纯洁无瑕。
尽管许多重要的罪犯得到了惩罚和监禁,但是同样多的人——假如不是更多的话——免受了惩罚。彻底的去纳粹化从来就没有发生,因为德国人口众多。许多同盟国官员公开嘲弄道:假如战胜国真的要给每个纳粹分子定罪,那么大多数德国人都必须投入监狱。一些人也在想,全面的清洗是否会动摇这个国家,把它投入到长期的相互残杀的揭丑和社会冲突之中,因此要么不可能统治它,要么不可能向自治发展。英国人和法国人不像美国人和苏联人在意识形态上恪守一个单一的世界观,在前两种人当中就如何使德国人皈依正确的生活方式,存在着相当可观的思想探索。一位驻德国的英国教育部的官员承认:“胜利以某种方式给予我们道德权利去强加我们的生活方式,这一假定是极端傲慢的……不管怎样,一个国家如何去教育一个已经文明的、产生了一些人类最伟大天才和恩人的国家。”
假如英国人和法国人不倾向于在德国发动深远的政治或文化重新定位的计划,那么苏联人和美国人越来越视德国为一个证明自己生活方式优越性的试验场。1949年,两个分开的德国出现了:一个是苏联控制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一个是美国控制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苏联人掠夺了东德的经济基础,同时作为广泛的欧洲经济重建计划的一部分,美国人投资了西德。马歇尔计划给予战争破坏的欧洲将近130亿美元,不仅奠定了欧洲经济复苏的基础,而且最终帮助赢得了对抗短视而有瑕疵的苏联经济政策的冷战。马歇尔计划对西德的冲击绝对是壮观的。美国货币的大规模注入,并和完美的经济管理的结合,连同德国民众的能量和努力工作,产生了超过十年的持续增长和物质富裕。除了金融的支持和德国人的专业技能,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经济“奇迹”,也是将心理的罪恶集体性地置换为经济重建的结果。好像德国人不能再快地清除碾为齑粉的城市和工厂的碎片了,因为它们代表着战败和耻辱看得见的留存物。全力推动经济发展是心理抑制纳粹历史的一个方法。另一个逃避过去的方法是冷战提供的。两边的德国人被当作盟友,这使得掩盖过去的过错或者罪行变得更加方便。对于美国人来说,新纳粹是反共产主义的,但是新纳粹是和美国人一道反共产主义的。大多数德国人也欢迎这个利用冷战逃入使人遗忘的沉默的机会。总之,冷战,以及德国分裂为共产主义的东德和资本主义民主的西德,都终结了所有真正的对后来被称为未被把握的过去真挚的自我反省。环绕着大屠杀的德国人罪行的问题,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直到在自由环境中接受教育的新一代开始在沉默之墙上凿下碎片。为了在心理上抑制过去,他们的父辈竖起了这堵墙。
但是,甚至在沉默的年代,西德和东德的政府都承认对犹太人犯下的罪行。双方提供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解释它为何发生,并陈述他们有关犹太人的官方政策。狡猾的、亲西方的天主教徒康拉德· 阿登纳总理领导的波恩共和国,承担了在第三帝国期间所作所为的全部责任,因为他认为自己是这个帝国唯一合法的继承人。阿登纳和后来西德的领导人采取了亲犹太人的姿态,保证支付赔款给纳粹主义的受害者。这一赔款政策被称作赔偿。1951年9月,阿登纳在国会发表的一次著名演讲中阐述了这一点。这一点后来在西德和以色列之间以条约形式体现出来。1952年9月,依据最终商定的条款,西德政府同意支付30亿马克给以色列,4.5亿马克给代表以色列国内外犹太人的组织。整个赔偿的概念被作为“赎罪金”遭到了许多德国人和犹太领导人的强烈批评,没有一个有自尊的国家应该支付和接受它。这个概念实际上是阿登纳的杰出策略,因为它服务于两个主要目的:使波恩政府合法化;用政府的法令解决德国人罪行的问题。依靠为纳粹主义的罪行承担责任,波恩政府和它的保守主义领导人占据了道德的和民族主义的高地,同时心照不宣地表明作为德国的合法继承人,他们愿意为纳粹政府犯下的可怕罪行赔偿,而这个政府代表的是德国历史上一个异常的例外。
但是,赔偿的策略具有另一种含义,这也许是更为广泛的但被历史学家忽略的:它是德国人罕见的处理罪行问题的方法。无论阿登纳是否有意识这样做,他都试图用集权主义的方法来解决罪行的问题。因为就是这个国家,而不是它的公民要对罪行负责。这位年长而狡猾的总理、善良的天主教徒采取了制度性的方法走出了困境,而这个困境也许应该放在个体的德国人肩上。假如这个国家承担了纳粹主义的罪行,是否还存在个体的德国人应该赔偿的理由?因为这个国家正在为他们赎罪,那么是否普通德国人会把国家支持的赎罪行为解释为他们不必再做些什么了?阿登纳采用了什么制度机制使个体的德国人——单独的和集体的——有可能解决他们的愧疚感而不是心理上抑制它们?答案是:除了限制言论自由——当这一自由威胁了民主——的强烈的反歧视性法律之外,西德人没有做任何事情来解决和公开表达这类超出国家法规或赔款的赔偿,也没有做任何事情改变人心和思想。
为了公平地对待波恩政府,我们必须说东德政府在真诚地接受纳粹的过去这一问题上过于迟缓。共产主义的领导人同样依赖于集权主义的解决方案,试图通过意识形态的手法消除罪行,他们认为国家社会主义是资本帝国主义的极端形式,是针对工人民众的阴谋,同时也认为共产主义的左派与纳粹对犹太人的罪行毫无关系,因此东德的共产主义政府自动地免除了责任。出于这个理由,东德政府拒绝给纳粹主义的受害者任何赔款。
在两种情况下,犹太人问题的解决都是政府的命令,因此可以预见的结果是:要么是通过意识形态的逃避,要么是通过安森· 拉宾巴赫所说的“道德健忘症”,过去没有得到充分的对待。东德和西德政府拒绝与纳粹的遗产作斗争。对希特勒和国家社会主义的重要研究发生在英国、法国和美国,而不是德国。在德国,历史学家不愿意重新揭开旧的伤口;也很难得到相关的文献,因为它们已经被战胜国取走,存放在遥远的地方。直到20世纪60年代后期,德国的学校都在继续着过去的做法:忽视当代历史的重要性,偏爱遥远的历史时期,使得面对近期纳粹的历史相当困难。我自己预科学校的历史课本包括了一个短小的段落,它论及了1933年到1939年“狂热的对犹太人的仇恨”。在论及国家社会主义对欧洲统治的段落中,有三句话谈论到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在这些年当中,希特勒决定对犹太人问题采取最终解决方案。数百万犹太人在集中营里走到了可怕的终点。这些残暴的杀戮在绝对的秘密中得到了执行。”不用说,课堂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一议题。
大屠杀在德国历史学的圈子里并不占有突出的地位,这一事实并不值得惊讶,因为战后最具有学术训练的历史学家都以某种方式与纳粹政权有着关系。他们都是在历史决定论高尚的风格中得到训练。历史决定论教会它的从业者朝着修辞的优雅、科学的精确努力,把主题集中于思想史或者外交史,而不是拷打、大规模射杀、毒气杀人构成的地狱。也存在广泛的怀疑,即胜利者控制的证据可能被污染了,它们不可信,具有宣传特征。有人认为,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获取关键性的观点;同时,将学问限定在非判断性的文献搜集,把道德判断留给未来一代在学术和教学上是更为明智的。
要么是默认,要么是故意,直到20世纪60年代,德国的历史学家让外部世界控制了对希特勒和第三帝国的学术争论。一束强光是在慕尼黑建立了当代历史研究所,它是专门涉及国家社会主义的主题和资料的研究和文献中心,出版了学术期刊《当代历史季刊》。这个研究所的创始人之一汉斯· 罗特费尔斯用《格施泰因报告》的出版促动了一系列论述最终解决方案的优秀论文。随后马丁· 布罗萨特、赫尔穆特· 克劳斯尼克、赫尔穆特· 海贝尔对纳粹罪行的研究作出了许多杰出的贡献。但是,在公众的水平上,德国人在德国是不能阅读到专门论述大屠杀书籍的。论述大屠杀最早的也是至今依然最为综合的著作之一是由劳尔· 希尔贝格写作的。该书用英文初版于1962年,直到初版二十年后、大屠杀三十七年后的1982年才翻译为德文。假如任何一部论述大屠杀的著作在总体上给德国人留下印象的话,那么就是《安妮日记》以及后来建立在她在纳粹控制下短暂而悲剧故事基础上的故事片。至少德国人很快被迫将一位年轻天真的面容和他们的纳粹前主人犯下的恶行联系了起来,对于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来说,这个联系过于紧密了。这就是为何无论何时在公共论坛上提出集体苦难的主题,德国的受害者都一直处于显著位置的原因所在。也有人过于强调对希特勒微小的、没有效果的保守主义抵抗,最终,出现了一致的努力,将所有的对纳粹罪行的谴责投射到党卫队身上。
通过把党卫队魔鬼化为大屠杀唯一的犯罪者,德国的辩护者免除了其他机构的犯罪责任。这就是战后不久手脚干净的国防军神话出现的方式。这个传说宣称:普通的士兵和他们的指挥官与阿道夫· 希特勒和他的政权保持了距离,他们只是作为德国士兵尽了自己的责任。他们勇敢而英雄般地与压倒性的劣势作斗争,全然不知道党卫队在前线正在犯下的任何残暴行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超过二十五年的时间,德国的大众媒体制造了国防军和实际毫无相似之处的形象。在画刊、廉价的战争小说、电影里,战争被描绘为激动人心的冒险,在其中,数百万勇敢的德国人操纵着斯图卡轰炸机、坦克、战舰与敌人作战,而这个敌人之所以能取胜只是因为它拥有十倍于德国士兵的兵力,并且可以调用无限的工业资源。可怜的德国士兵因此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厄运,但是他们勇敢地战斗,一直和同伴们保持着信仰。在所有这一切当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对犹太人和其他种族上劣等的“非人类”的灭绝。相反,犯罪者们被想象为受害者。但他们是什么东西的受害者?大概是疯狂的元首及其狂热的助手们的受害者,然而任何寻求明确面对纳粹主义的人都会悲哀地感到失望,因为军事上失败的悲剧以有目的的含糊包裹在大众传媒中。事实上,一个人从大量大众的、经常是感伤的媚俗中得到的印象,是一个完全辩护性的信息:尽管战争是恐怖的,接下来是国家的一片废墟,但在对死亡的无惧无畏和对共产主义高贵的战争中,能够确认一份积极的遗产。
冷战强化了一些这样的大众想法,因为它给予希特勒青年团这一代人一个机会,将自身转型为自以为是的冷战卫士,并提醒他们的孩子,他们一直是反共产主义者。当然,在东德不可能有这样的观点,在那里,政府主张每个人都是法西斯主义的受害者,并且义不容辞筑起高墙驱逐西方资本主义。在这座高墙的两侧,心理抑制是全面的。冷战提供了心理抑制适宜的目标,精力消耗在要么将西方资本主义驱逐在墙外,要么将共产主义通过“牵制”围困在墙内。但是,冷战所做的事情延迟了去纳粹化、赔偿和正义的进程。
鉴于这些历史的环境,我们不应该惊讶:塑造第三帝国的信仰和价值观并没有在1945年被扫除,它们在战后逗留,并且以变形的方式持续影响着新的一代。为了理解后大屠杀时代德国人—犹太人的问题,非常重要的是要认识到纳粹德国并没有遁入历史,而是存活在政治的辩论和当下的历史意识当中。希特勒和国家社会主义的鬼魂没有安息,它包括纳粹发泄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种族仇恨和偏见。纳粹主义在1945年的彻底失败和名誉扫地,承担了希特勒所提出的生物学种族主义的失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犹太恐惧症在德国被永远地根除。生物学—种族的犹太恐惧症可能已经失信,但是其他形式的犹太恐惧症依然存活,甚至在战后兴旺起来。许多德国人对于犹太人的态度只是在缓慢地改变,在一些情况下依然顽固,难以纠正。
自从1945年德国战败,首先是西方强国,然后是各种各样的德国研究机构对舆论进行了大量的调查,它们被实施用来测定犹太恐惧症偏见的性质和程度。最初的民意测验由美国驻德国的军政府办公室主持,它们呈现出以往的偏见与信仰、观点明显变化的奇异混合。因为它们是由军事占领部队支持的,它对一个被征服和迷失方向的民众行使着绝对的控制权,因此人们自然会提出它们科学有效性的问题。为了取悦占领当局,可能没有应答者会同意这样的说法:“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处理是正确的。”在希特勒对待犹太人的种族政策相同的抽样调查中,77%的应答者同意这样的说法:“对犹太人的行动绝对没有合理性。”只有19%的人同意这样的说法:“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处理可能走得太远了,但是必须做一些事情来限制他们。”接下来的民意测验表明了一种否认、不信和困惑的变化心态,显示出37%的应答者不同意这样的说法:“对于德国人的安全来说,对犹太人、波兰人,以及其他非雅利安人的灭绝是没有必要的。”两次民意测验之间的差异是明显的,因为一方面是零百分比的应答者不同意对犹太人采取行动,同时37%或者超过三分之一的应答者赞成灭绝以保证德国的安全。这一差异有人认为是抽样调查记录水平低下可以解释的。正如萨拉· 戈登所指出的,对于一些应答者来说,含蓄的双重否定(不是我不同意)可能意味着是他们同意灭绝是没有必要的。美国驻德国军政府办公室的调查通常是鼓舞人心的,因为它们似乎表明了德国人相对而言没有犹太恐惧症。甚至在种族通婚的问题上——这是种族偏见的关键指标,91%的应答者的回答是:假如一个德国人娶了一个非雅利安人,他不应该遭到谴责。另一个的调查显示:94%的应答者相信所有实施或者参与对民众杀戮的人都应该得到审判,72%的应答者感到希特勒应该被审判,他自杀是错误的。
接下来的调查由在阿伦斯巴赫的民意调查研究所实施了五十多年,这些调查给我们留下了更为悲观的图像,在西德的普通民众那里,对犹太人有着持续的偏见。1947年,四分之三的德国人认为犹太人属于不同的种族,在后来的二十多年,这个数字一直非常稳定。1961年,73%的人依然同意犹太人与德国人是不同的种族。对于种族通婚的问题,出现了一个类似的启示模式:1949年,大多数德国男人和女人——分别是67%和73%,对于“你是否愿意和犹太人结婚”这个问题的回答都是“不”。十二年后,这个数字分别下降到“47%”和“60%”。对于希特勒所有毁灭性的遗产,他在1952年受到了三分之一应答者积极的评价;同年,88%的德国人宣称他们对大规模灭绝没有个人责任。到1978年,超过三分之一的人认为纳粹德国并非一点都不好。
在追踪二十多年公共情绪的行动中,可以确认一些令人鼓舞的特征。首先,越来越清楚的是,强烈的反犹太人偏见与老一代人相关,特别是可能被纳入希特勒青年团那一代的那些人。那一代包括生于1919年至1931年的人,他们在国家社会主义的影响下接受了大多数他们基本的价值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社会主义化的德国人越来越没有反犹太人的偏见。民主化的进程在战后的西德稳步推进,和能获得更广泛的教育机会一道,发挥了抵制反犹太人和思想褊狭两个倾向的作用。甚至在平静的20世纪50年代,大众的犹太恐惧症在德国社会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纳粹主义已经崩溃,随之所有反犹太主义的政治运动也土崩瓦解。因为几乎没有犹太人留存下来,因此过去对犹太人的仇恨也就存在于真空中。弗里德里克· 魏尔认为:“毫不夸张地说,自1945年开始,反犹太人的偏见是一个悖论。因为既不存在反犹太主义分子,也不存在犹太人。”当我们认识到尽管战后已经没有明显的犹太人的实际存在,但过去反犹太人的成见依然在老一代人那里发挥作用的时候,这一悖论就变得令人更加吃惊了。更为重要的是,与纳粹历史相关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被埋藏在心理抑制的岩层下,并被诸如冷战或者物质富足的问题所取代。
1959年,特奥多尔· 阿多诺撰写了一篇著名的论文《完成过去的作品意味着什么?》。通过这个问题,阿多诺想表达的意思是一个人如何能真正地与过去达成妥协?他认为过去只有在它的原因现在被克服的时候才能被掌握。这就是他的回答。他清楚地相信德国人没有完成这一任务,因此依然与未被把握的过去的定时炸弹生活在一起。根据他的观点:德国人通过这样的行为在心理上抑制了过去,背叛了未来。
受到心理抑制的事物的回归
阿多诺具有非凡的预见能力。这一事实被后来在西德发生的事件所证实。这些事件让被心理抑制的过去重新回到了日光之下。1959年到1960年的冬季记录了整个西德无数犹太教会堂的墓地受到了亵渎。过去再次抬起了它丑恶的头颅,它提醒德国人逃避不再是可能的。当平静的阿登纳时代在20世纪60年代初起开始退却,让路给社会冲突十年的时候,德国人再次面对奥斯威辛的幽灵。德国更年轻的一代没有亲身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要求他们的父母对第二帝国和他们的参与作出更好的回答。在西德,更年轻的一代越来越美国化和极端化,这引发了尖锐的代际冲突,并导致了政府机构,尤其是大学的广泛批评,在大学,保守主义和集权主义依然非常根深蒂固。无论怎样,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紧张为更开放的思想论坛准备了道路,它也不幸地突然变成了暴力,痛苦地考验着西德的民主制度。
20世纪60年代年轻而极端的德国人,与其他西方工业强国——诸如法国、英国、美国——他们年轻的对应者十分相似,代表着一个普遍的反主流文化运动的先锋。这个运动反对老一辈人传统的、集权主义价值观。他们要求更大的个人自由、社会正义、国际和平。尤其在德国,他们同情的是政治左派。瓦尔特· 拉克尔认为,许多极端的年轻德国人是反集权主义的,带有无政府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两种元素的混合。他们对纳粹主义没有记忆,这使得他们对“腐朽的”西德制度的抗议显得特别的奇怪和令人惊讶。正如一位德裔犹太人观察家所认为的,他们是在心理抑制和经济富裕之间长大的,从来没有必须通过斗争来赢得自由;信奉崇高的目标,但对此从没有强烈的精神依附关系。他们的政治激进主义对这位观察家来说只是“表面文章”。但是,这一判断并没有被大多数德国人所认同,他们通过要求严厉的压制,对年轻人的抗议作出了过激的反应。从道德的高标准去质疑父辈或祖辈的道德观是一回事,但是挑战战后德国社会的结构是另一回事。当一些1968年出生的人——之所以这样称谓,是因为1968年是抗议运动最猛烈的一年——求助于恐怖主义的时候,绝大多数德国人变得警觉起来,并采用会让纳粹骄傲的复仇性压制进行了报复。绝大多数德国的学生都反对巴德尔—迈因霍夫红色旅的恐怖主义,正如他们同样感到震惊的是遭遇到这个体制如此禁锢的攻击一样,这使得一些人想知道有多少思想褊狭的趋势和法西斯主义的倾向在德国社会依然活跃。
20世纪60年代一代人的动乱使他们再度关注被心理抑制的过去。1961年,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受审;从1963年12月到1965年8月,德国人一直跟随着20个主要罪犯在法兰克福因战争罪行受审的进程。跨国的聚光灯再次直接照射在过去德国的罪行上,并突出了导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人被大规模杀戮的制度程序上。年轻的德国人震惊地知道了数十万的父母和祖父母是如何深陷于大规模的杀戮。紧张的公共争论发生在延长对纳粹罪行期限的法规上。对一级谋杀期限的法规原计划在1960年失效,现在被延长到1965年,后来又被延长到1979年。这个国家的道德良心被许多充满争议的戏剧和小说所刺痛,它们涉及大屠杀,以及使得大屠杀成为可能的个人和制度的失败。最重要的文学作品给争论添加了燃料,它们是罗尔夫· 霍赫胡特的《代理人》(1963)、彼得· 魏斯的《调查者》(1965)、海纳· 基普哈特的《约耳· 布兰特》(1965)。历史学家也加入了这一争论,著名的有马丁· 布罗萨特、汉斯· 布赫海姆、赫尔曼· 格拉姆尔、赫尔穆特· 海贝尔、赫尔穆特· 克劳斯尼克、汉斯· 莫姆森、约阿希姆· 费斯特、卡尔· 迪特里希· 布拉赫尔,他们都对希特勒和国家社会主义撰写或编撰了深入而综合的研究论文。除了埃伯哈德· 科尔布的《卑尔根· 贝尔森》(1962)、海因茨· 赫内关于党卫队的杰出专著(1966)、乌韦· 亚当的《纳粹统治下犹太人政治学的研究》(1965)、卡尔· 迪特里希· 布拉赫尔对纳粹独裁性质的综合研究之外,德国学者几乎对与大屠杀直接相关的问题没有作出任何研究。甚至布拉赫尔关于纳粹主义综合性的著作,对最终解决方案也只贡献了13页,而全书厚达580页。
尽管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可以得到有关纳粹德国的信息,但是许多德国人选择忽略它,并转向大屠杀否认者散布的半真半假的信息和谎言。甚至在1969年,第一部国家社会主义的综合研究著作的作者卡尔· 迪特里希· 布拉赫尔不得不承认:旧式的国家社会主义思想现在在“国家反对派”伪装下得到了掩盖,再次在精英的期刊、报纸、宣传小册子,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陨落偶像的辩白回忆录或洗罪自传中流行起来。大多数修正主义的文学作品显示出,在德国社会有一个富有影响的圈子存在,它正在培养对右翼意识形态的强烈偏好,二十多年前这种意识形态塑造了纳粹的特性。事实上,许多前纳粹分子特别成功地经历了战争的暴风雨和战后的去纳粹化,他们渴望将他们的思想植入新的德国社会。对于那些追踪前纳粹精英生活和职业经历的人来说,假如不是大惊失色,也是惊讶地发现,许多纳粹分子是如何在联邦德国毫发无损、毫无悔意地重新出现了。在他们当中有许多大屠杀的犯罪者,他们被松弛的司法体系给忽略了。
在检验战后德国大屠杀的角色的时候,有启发意义的是去审视一下德国人在其中试图对待大屠杀犯罪者的方式。这些犯罪者漏过了战胜国最初的审查。这一任务涉及把15万以上的人带入法律制裁。鉴于战后环境变化的性质,这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可能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大约15万德国人直接涉及纳粹的杀戮,1814人被美国人、1085人被英国人、2107人被法国人、其余被八个其他国家判定有罪,包括:比利时判定了75人,丹麦判定了10人,荷兰判定了197人,挪威判定了92人,波兰判定了5452人,南斯拉夫、俄国、东德判定了大约2.5万人,总数大概是3.5万人,剩余的11.5万人怎么样呢?
答案是,大多数犯罪者漏过了去纳粹进程多孔漏水的网络,他们轻易地把自己重新整合进东德和西德的战后社会当中。在西德,诸如行政部门、公立学校、大学、法院、警察部队等精英机构在表面上是去纳粹化了。许多“引人注目的”纳粹分子离开了他们的工作岗位,要么被开除,要么退休,但是大多数人或早或晚地在战后恢复了他们的专业活动。除了极少数特别的例外,法律专业的人员依然保留了他们的工作,并以过去保守主义和集权主义的原则指导着新一代的德国人。这些原则一直以牺牲个人权利为代价支持国家机构的要求。在20世纪40年代后期,一些政府机构雇用了比第三帝国期间更多的纳粹党员。1951年,西德政府通过了“131法案”,除了盖世太保官员和那些被去纳粹化进程认定为“主要罪犯”的人之外,它批准再次雇用所有前纳粹公务员。大多数塑造国家社会主义法律体系的教授回到了他们大学的讲席,继续教育学生。在大多数学术领域都是如此。新的德国国会第一批法令之一就是,许可对所有在第三帝国期间犯下的被判处一年或一年以下的罪行进行大赦。为了加快重新整合许多以假名生活在西德的前纳粹分子,国会也许可对那些掩盖他们的身份,或者向行政当局提供错误信息的人以大赦。尽管有力的法律制裁已经对纳粹罪犯进行了处罚,但是德国行政当局一点也没有紧迫性去诉讼任何人,除非是名头太大的那类罪犯。同盟国现在处于冷战之中,急切要求西德的支持,从而造就了“宽恕和遗忘的”氛围,染上了纽伦堡诉讼律师之一罗伯特· 肯普纳所称的“原谅狂热”的疾病。美国高级专员卢修斯· D.克莱将军得到了一个专门的宽大处理委员会的支持,他要么减少了许多纳粹罪犯的刑期,要么给予了直接的赦免。弗里茨· 特尔· 梅尔是奥斯威辛I.G.法尔本工厂的经理,据说他走出监狱后告诉随从说:“因为美国人要支配韩国,因此他们友善多了。”英国人跟随美国,也为前纳粹罪犯打开了牢门。
鉴于政治氛围在冷战期间已经发生了根本的转变,同盟国已经把司法权移交给西德政府,给纳粹罪犯定罪的紧迫感很快就消逝了。法律的进程成了蜗牛的步伐,1958年,西德的州政府在斯图加特附近的路德维希堡建立了中心部门,用于调查在第三帝国可能犯下罪行的个人。路德维希堡机构的调查结果会传达给相应的州检察官,被指控的纳粹罪犯处于他们的司法管辖当中。因为除了一般杀人罪和谋杀罪以外的所有犯罪期限的法规在1955年已经失效,路德维希堡不再聚焦于对与财产(雅利安化)和犹太人强迫集中居住相关的调查。一般杀人罪期限的法规失效于1965年,这样只剩下谋杀罪。根据德国修订于1941年的法律,一个谋杀者被定义为“因为杀戮的快乐,或者出于其他卑劣的动机,有着邪恶意图或者采用总体威胁公众的手法,进行杀戮的人”。受到政治议程驱动的法官去曲解这些词义以符合他们自己的目的并不困难。
另外,直接提出的问题是:“办公桌杀戮者”实际上是亲自操刀的杀戮者,还是只是一个不知情的帮凶。例如,在对党卫队帝国保安总局行为漫长的一系列调查之后,准备起诉的是300名主要罪犯。但是,联邦最高法院在第一次审讯克拉科夫警察部门的一个官员时作出裁决:被告不是同谋,他的行为没有出于“卑劣的动机”(种族仇恨),只是作为警官和党卫队成员服从命令而已。另外,法院裁定:根据国会1968年通过的《刑法》第2章第50条,一个谋杀的同谋如果没有明确的个人动机,至多只能判处十五年徒刑。到1969年,这种最长刑期的判决已经超过了期限的法规。只要大笔一画,法院就可以有效地终止对原本准备接受审讯的300名犯罪者的起诉。
联邦最高法院1969年作出的这一决定,发出了一个在德国大多数较低等级法院不会消失的信号。对高层纳粹分子的控告将被许多法院所终止,因为这些被告只是“不知情的工具”,只是按照命令行事的同谋犯,他们的行为总体上不是出于伤害公众的卑鄙动机或者邪恶意图。阿洛伊斯· 哈菲勒是一个党卫队成员,参与了在切尔莫对8.9万犹太人的杀戮,在那里发生了第一次对犹太人的大规模毒气杀戮。波恩法院把他归类为“只是一个没有犯罪者意图的同谋犯”。联邦最高法院也将希姆莱的私人参谋长卡尔· 沃尔夫归类为“仅仅是帮助希姆莱执行任务”犯罪者,“从下属的地位偶尔给希姆莱的犯罪动机提供帮助”。
沃尔夫“仅仅”是征集和安排了火车将数百万犹太人送入死亡,假如他都不是罪犯,那谁还是呢?非常清楚的是,法院假定了希特勒、希姆莱、海德里希、穆勒、艾希曼和其他直接参与大屠杀的犯罪者可以被认为是无条件的杀戮者。其余的大部分人是处于某种动机的同谋犯,而非上述的刑法可以起诉的犯罪者。他们被责任感、服从命令所驱使,或者他们出于恐惧,甚或高贵的理想主义信仰行事。一个法兰克福地方法院判库尔特· 博尔姆无罪,他是一位安乐死的医生,将6652人送进毒气室,只是因为他没有“出于邪恶意图”杀害受害者,而是相信他将解除他们的痛苦。也许撤销对纳粹犯罪者起诉,或者对他们缓刑的最通常理由是被告的辩解:假如他们不服从命令,他们的生命就处于危险境地。只有一个在贝尔泽克行政当局工作的成员被判刑,因为他对60万人的灭绝提供了帮助和支持。这个人作为杀戮的同谋犯只被判处了四年徒刑;根据法院的判决,所有其他的人都是“相信自己处于无望的逼迫境地而行事的,除了服从下达给他们的命令别无选择”。1966年,基于同样“假定的逼迫服从命令”的理由,达姆施塔特地方法院撤销了对322警察部队前成员大规模杀戮的起诉,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在战后恢复了职位,并且稳步得到升级。
假如逼迫服从命令不是可行的策略,被告就试图寻找另一个有效的计策,他们声称自己患病过重,或者过于衰老,承受不了审讯。奥斯威辛审讯的主要被告罗伯特· 穆尔卡被判处了十四年徒刑,但是很快就因为治疗原因被释放出来。布鲁诺· 施特雷肯巴赫是特别行动队大规模射杀的组织者之一,因为身体状况极为糟糕而从未受到审判。同样,党卫队二级突击队大队长赫尔穆特· 比朔夫也没有得到审判,因为根据哈姆法院上诉的观点,“被告犯有谋杀罪的起诉极有可能引起严重的高血压”。
尽管路德维希堡的中心部门调查了超过十万例前纳粹犯罪者的案例,但是到1993年为止,以谋杀罪或者谋杀同谋罪起诉,只有6487名纳粹罪犯得到了审判,6197名被德国各级法院定罪,只有163人受到终身监禁。路德维希堡中心部门的一位前主任阿达尔贝特· 吕克尔在一份官方报告《1945—1978年对纳粹战争罪行的调查》中声称:很少有纳粹罪犯逃过司法制裁,但是后来者如汤姆· 鲍尔所指出的,吕克尔特地解释了为何德国政府对少数逃脱的人不负有责任。吕克尔对为何司法制裁速度不快的辩解之一是,同盟国在战后把关键的文件运到了美国,或者其他地方,因此德国的起诉者无法获取它们。但是,真正的原因是德国人的阻挠和反抗,冷战、经济奇迹、前精英们的再度出现,都使得这一切更为容易起来。
对于那些真正试图与纳粹的过去达成妥协的人来说,看到前纳粹在西德组织的高层重新出现是特别难堪的。帮助起草纽伦堡法律,并构想出犹太人必须使用中间名“以色列”和“莎拉”的汉斯· 格洛布克在阿登纳的政府中担任国务秘书,直到1963年退休。弗里德里希· 弗里克是一个富裕的工业家,依靠剥夺犹太人的财富和让他们从事奴役劳动使自己发家致富,他不得不出售他的煤矿,但很快就通过收购戴姆勒· 本茨以从事金融东山再起,成为了联邦德国最富裕的人。弗里克像诸如阿尔弗雷德· 克虏伯那样的其他工业家一样,被判处了实刑,但后来都得到了减免。I.G.法尔本公司的经理都涉及奥斯威辛(莫诺维茨集中营)计划,他们都继续在德国的工业领域占据有利可图的位置:弗里茨· 特尔· 梅尔成为拜尔化学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和鲁尔化学股份有限公司海因里希· 布特费施董事会董事;在奥斯威辛管理莫诺维茨集中营的瓦尔特· 杜尔费尔德成为了绍尔文化学公司董事会董事;奥托· 安布罗斯被委任为几个董事会的董事长,并且成为波恩政府的顾问;奥古斯特· 海斯迈耶是党卫队将军、希姆莱的伙伴、帝国妇女联盟主席格特鲁德· 朔尔茨—克林克的丈夫,因为篡改自己的姓名只受到些微的惩罚,在战后的余生担任了可口可乐子公司的经理。这个名单还可以数以千计地扩展。根据汤姆· 鲍尔的观点,在20世纪60年代初,有六十多名德国的大使和外交官曾是纳粹党的著名人物,他们帮助弗朗茨· 拉德马赫组织了最终解决方案。当然,一个与拉德马赫一起工作的年轻外交部官员声称他一无所知,他就是库尔特· 格奥尔格· 基辛格,他在1966年成为西德总理。
围绕基辛格被任命为总理的争论也许远超过较早的格洛布克的案例,将公众的注意力集中在过去的责任上,先前被心理抑制的东西突然跃入了公众意识,挥之不去。基辛格纳粹的过去一直是公共争论的主题,当一个年轻的女人贝亚特· 克拉斯菲尔德在公共场合扇了总理一个嘴巴,这一过去成了一个重大的新闻。尽管许多人谴责了克拉斯菲尔德,但是她也有许多支持者,著名的有作家海因里希· 伯尔,在她被判刑的时候,他送给她一束玫瑰。基辛格的案例证明纳粹的过去是如此无处不在,毒害着环境,麻痹着国家的集体自信。至少非常清晰的是:直到老一代人把权力交给战后一代,揭发纳粹分子在敏感的公职岗位隐姓埋名的就职才得以结束。甚至调查纳粹战争罪行的路德维希堡中心部门的主任埃尔温· 舒勒也被怀疑(证明是错误的)亲自卷入东部前线的战争犯罪;由于这危害了其岗位的任务,他辞去了职务。
当然,未被把握的过去不只是一堵分割德国和更健康未来的墙。自1961年8月13日开始,一堵物理的墙也相互分割了西德和东德,凝固了向两个分离的国家的表层流动,这两个国家追求不同的意识形态、社会和文化的目标。在西德,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竖起了强化其余两堵墙的另外两堵墙。除了上述提及的代际冲突之外,西德社会也面对着尖锐的“外籍劳工”的社会问题。这些劳工从地中海各国——尤其是南斯拉夫和土耳其——被请到德国,填充由严重的劳务短缺产生的鸿沟。德国的工业严重地依赖于这样的外籍工人去满足低报酬、无技术、临时性的岗位。这些类别的工作是工会化的德国工人拒绝接受的。无论是德国政府还是雇用这些外国工人的雇主都没有想到:假如这些工人选择留下来,拖儿带女,并且在德国生育孩子,并在此抚养会发生什么。当德国的经济奇迹在20世纪70年代结束,不景气和不断上升的失业给经济带来一系列挫折的时候,这些外国工人变得不受欢迎了。1989—1990年德国的统一使这个社会问题变得尖锐起来,好像它使所有其余的障碍都尖锐起来。这些障碍继续把德国民众彼此隔离,因此总体上把他们与世界隔离。
到20世纪70年代后期,物理之墙和心理之墙彼此隔离了两个德国,它们安心接受了分离的状态,尽管开通了更好的交流渠道,但也认为不可能在不断扩大的分歧之间架起桥梁。就犹太人而言,尤其是对于生活在以色列的犹太人而言,只有一个德国,即联邦德国。因为东德既没有参与阿登纳政府谈判制定的补偿协议,也没有与以色列建立外交关系。正是在联邦德国的发展,以色列国内外的犹太社群才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对德国和以色列的关系,以及德国人处理他们反犹太人历史的方式给予了特别的关注。联邦德国一直是以色列紧密的朋友和联盟,并且德国的两个主要政党——社会民主党和基督教民主联盟——在整个20世纪60年代和20世纪70年代都采取了亲以色列的姿态。当以色列对巴勒斯坦采取更为侵略性的路线时,对以色列支持的牢固墙壁从来没有出现松动。尽管左翼知识分子有着反法西斯和反种族主义的言辞,但是他们在巴勒斯坦人那里发现了一个新的受害者,喜欢把以色列妖魔化为第三帝国的复制品,因此也许将他们自己德国人的罪恶感以置换的形式投射在犹太人身上。事实上,左翼极端主义分子认为巴勒斯坦人是近东新的犹太人,并且把他们所称的“犹太复国主义种族灭绝者”妖魔化。
一些人认为,对以色列帝国主义的这种看法,在国内的左派和右派那里一样都是一种稍加伪装的反犹太主义。其左翼的形式被称为左翼法西斯主义,它能够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形式突然出现。例如,其中之一是由已故的赖纳· 法斯宾德创作但从来没有上演的一部表面看来无伤大雅的戏剧——《垃圾、城市和死亡》。在其中,一个人物严厉责难了一个富有的犹太人,宣称:“他们忘记用毒气杀死他……当我想到在毒气室里他呼出的空气,我搓了搓我的手。”这个犹太人在金融上的贪婪使城市变成了污秽的垃圾场。因为暴露了潜在的犹太恐惧症的偏见,法斯宾德引发的争论是一个持续数年的满城风雨的事件。这部戏剧引发了尖锐的舆论差异。一些人发现它是淫秽的,对犹太人是诽谤中伤;另一些人发现它是有力的,在开放的民主社会值得上演。伊格纳茨· 布比斯破坏了这部戏剧在法兰克福计划好的演出,他发现它是侮辱性和难以接受的。其他一些人感到不再过度敏感,将犹太人和德国人的关系正常化,以致无论结果如何双方都可以公开陈述思想的时间已经到来。就许多德国人而言,似乎有一种感情在不断增长,那就是人为培育的亲犹太政策可能是一个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它破坏了艺术的自由。
这种态度也潜藏在德国外交政策中对以色列新的定位后面。为了有利于关系正常化,赫尔穆特· 施密特政府,以及后来的科尔政府在处理以色列的问题上,放弃了罪行的象征意义。1981年4月,在施密特从以色列乘飞机返回时,据说他说道:“德国的外交政策能够,并且也将永远不被奥斯威辛的阴影笼罩。”但是当这位德国总理批评梅纳赫姆· 贝京在被占领土的定居计划的时候,以色列总理公开侮辱施密特,暗示他可能作为东部前线的一名军官,参与了针对犹太人的残暴行为。这不应该令人惊讶,因为他代表着一个曾经试图灭绝犹太人,现在正向阿拉伯国家显示如何完成这一任务的国家。德国人试图不予理会贝京过激的、他们发现是侮辱性的言辞,但是他们没有注意到奥斯威辛的幽灵是难以驱除的,何况关系正常化。施密特的继任者赫尔穆特· 科尔在1984年2月访问以色列时发现了这一点。这位总理的首次出访是一次公共关系的灾难,最突出的标志是令人难堪的评论,其中尤其是针对他自己没有瑕疵的历史,他以错误的谦虚方式将其归因于“晚生的恩赐”。但是,他很清楚,德国的年轻一代准备接受过去,但是拒绝承认因为他们父辈行为而犯下的集体罪行。这位德国总理获得了历史学哲学博士学位,他要带头塑造更为正常的、账目清算完毕的历史,而不是他所相信的被罪感深重的自由主义者培育的历史。这些自由主义者坚持认为,德国是一个需要永久治疗的病人。
要不是科尔对历史有着所想象的敏感性,他就不能在重现正确的历史方面做得那么优异。这在1985年春季变得明显起来。那时他劝说了里根总统在对德国进行国事访问的时候,出席比特堡一个军事墓地举行的和解仪式。在那里,埋葬了同盟国和德国的士兵。因为墓地也包括49名党卫队成员的坟墓,因此就存在这样的可能性:里根可能象征性地祝福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受害者和杀戮者。由于在无条件地支持里根政府的防卫政策,科尔并没有被这样的访问可能造成的政治和道德反响,以及对这位美国总统的声誉可能带来的影响所吓倒。最终,里根总统给死去的国防军士兵作了《我是比特堡人》的演讲,但是批评家们正确地指出,它无法和F.肯尼迪《我是柏林人》的演讲相媲美,后一个演讲是面对数十万渴望摆脱苏联压迫的柏林人。
20世纪80年代中期政治的氛围充满了复苏的民族主义和辩护的趋势。许多德国人,尤其是政治右倾的德国人,对必须穿着自认为是永远不能脱去的政治硬毛衬衣越来越不满意。他们变得怨恨起来:他们的过去迫使他们从道德软弱的立场而非力量的观点行动;并且任何强烈的民族主义立场或者表述都可能得到了各种错误的解释,比如外国人恐惧症、集权主义、法西斯主义。因为无论哪种意识形态的理由,那些拥护强烈民族主义的人都将自己暴露在反对者极度充满感情的反击之下。这些反对者并不害怕挥舞奥斯威辛的大棒。
1986年夏季,白热化的争论在新闻界爆发。恩斯特· 诺尔特在6月6日的《法兰克福汇报》发表了一篇题为《过去将不会流逝》的文章。他在文中认为:第三帝国,尤其是大屠杀,使得不可能将德国不远的过去作为正常的、已经在人们记忆中流逝的一系列事件。诺尔特认为,存在着某些利益集团,它们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人为地夸大了第三帝国的重要性。它们成功地将大屠杀作为独一无二的、无可比拟的事件。诺尔特宣称:通过这样行事,它们把大屠杀置于时空之外,把它归为绝对邪恶的水平,同时把它作为针对德国民众的教学上的威胁,以便强化他们的罪恶感,压制他们的民族自尊心。当然,诺尔特没有我在这里说得那么直接,但这是从他扭曲的语言中暴露出来的东西。连同他刺激性的问题和机敏的暗讽,他的语言风格有助于两个目的:第一,它给予了他非常优厚的条件,以使其在明显站不住脚的地方逃避可能出现的圈套;第二,它有利于右翼极端分子,他们并不担心从诺尔特大胆的冥想之中得出的令人讨厌的结论。
从史学的层面来看,诺尔特的抱怨被很好地采纳了。希特勒的十二年帝国的史学效应,在许多描绘希特勒兴衰的历史学家眼里,已经产生了一系列视觉幻象。希特勒释放的邪恶如此巨大,以至于在历史的长河中放大了第三帝国的效应,似乎纳粹德国是绝对独一无二的,或者史无前例,或者举世无双。将这样的范例内在化的净效应是,它将第三帝国移出了历史领域,把它归为伦理学、神学,或者新闻界权威意见的领域。这反过来导致了政治因果关系理论和心理动机的误导性理论。对于一些历史学家来说,纳粹的经验依然是中心。围绕这一中心,对德国历史的解释才能够明确地表达出来。其最为极端的表现是,它已经导致了扭曲德国历史中的人物或事件的行为,把它们作为希特勒和奥斯威辛的预先形式。过去犯下的罪行也被延伸到未来,因为希特勒的阴影依然在超越现在地伸展着。
但是,诺尔特的研究是朝着相反的、被称为申明无罪的方向发展。诺尔特拒绝大屠杀是独一无二邪恶的理论,因为纳粹的种族灭绝只是20世纪许多种族灭绝事件中的一件。在20世纪60年代,诺尔特写了一本大受欢迎的图书《法西斯主义的三张面孔》,在其中,他将欧洲各种类型法西斯主义的世界观进行了比较,其中包括国家社会主义。他指出,这些法西斯主义大致的目标是盗用左派的极端化,并引入同质的民族共同体。诺尔特的著作是对各种法西斯意识形态,以及它们与同样狂热的政治左派对手冲突的完美比较研究。诺尔特接着考察了右翼和左翼极权主义政权的种族灭绝行为,拓宽了他的比较研究。但是,通过这样的做法,诺尔特搅动了一个马蜂窝,因为这是他的论点:希特勒对犹太人的灭绝并非独一无二,而被认为是来自政治的宗教,这种宗教预先假定了灭绝是其世界观必要的因素。
正是在这一点上,诺尔特开始展开了纳粹主义和苏联共产主义的比较,以及普遍的历史真理。苏联的布尔什维克分子确实想消灭它的阶级敌人——资产阶级。他们相信,阶级成分决定了个人是否得到拯救或者毁灭。一些狂热的布尔什维克分子无疑相信:消灭作为一个阶级的整个资产阶级,是他们意识形态的责任,但是这一过激的言辞从未包括消灭中产阶级的妇女或者儿童。诺尔特的观点是:纳粹分子除了他们的目标是消灭种族而非阶级之外,没有任何差异。假如诺尔特在此处不再前行,我们相信他发现了一点真理。苏联共产主义和纳粹主义是形而上学的体系,它们宣称垄断了真理,认为他们的对手生活在罪恶的状态,要么通过皈依得到拯救,要么通过肉体的消灭得到毁灭。然而,纳粹分子在其极端的目标上比苏联的共产主义者走得更远。根据后者的观点:剥夺博学者并不意味着整个资产阶级肉体的毁灭;相比而言,希特勒的关于种族上劣等人的口号意味着整个种族的灭绝。
过分扩展一个比较是一回事,但是把比较作为起点去总结出一种因果联系是另一回事。诺尔特宣称,布尔什维克分子犯下的阶级杀戮——他称之为“亚洲人的行为”——促动了纳粹分子以同样的方式,并出于自我防卫作出回应,因为纳粹分子发现在自己遭到企图灭绝他们的苏联共产主义分子的威胁。根据这一观点——对此诺尔特没有提出任何事实的支撑——希特勒认为自己正在发动一场与敌人纯粹的防卫战,这个敌人信奉种族灭绝的行为,并且已经灭绝了将近1000万人。既然希特勒将共产主义和犹太人联系在一起,因此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拯救德国人,除非把他们一并消灭。这种思维方式是疯狂的,并且通过步入非理性的心态——是否只是为了理解它——诺尔特制造了一些令人遗憾的印象,其中包括这样的论点:希特勒针对犹太人的种族政策绝不是独一无二的,仅仅是历史仇恨的一部分,它在20世纪以特别的毒性突然爆发出来。
诺尔特不是一个种族主义分子,也不是反犹太分子,而是一个历史修正主义者,他是故意要开始破坏“单一性的假定”,战后的政治议题围绕着它成为了中心。诺尔特及其保守主义的拥护者有意或无意想要消除大屠杀的独一无二性,因此希望将塑造第三帝国的那一代德国人的罪行和责任最小化。诺尔特有权利对两个极权主义体制的灭绝行为进行比较,但是他错误地从假定的前一种种族灭绝衍生出一种种族灭绝,它打算使第一种——“亚洲人的行为”——比第二种——没有被称为“德国人的行为”——显得更有意义。诺尔特认为,对犹太人生物学的灭绝是苏联共产主义者阶级消灭实践的复制,并且“奥斯威辛首先不是来自遗传的反犹太主义,其本质不仅仅是种族灭绝,同时实际上是一种产生于对苏联革命灭绝性事件焦虑的反应”。这一观点没有任何助益。这样的推测不仅将大屠杀弄得无足轻重,而且有利于种族主义的修正主义者。这些修正主义者认为,德国人对犹太人的处置与斯大林对富农的处置如出一辙,社会完全有权利保存其民族的纯洁性,因此在去除异己或者不服从的少数人方面是合理的。
诺尔特的修正主义作品和其他修正主义者的著作是一致的。著名的有安德烈亚斯· 希尔格鲁贝尔的《两类崩溃:德国帝国的崩溃和欧洲犹太人的终结》。正如书名所显示的,这部著作由两篇论文组成:第一篇涉及德国军队在东部前线的崩溃,第二篇涉及最终解决方案。两个标题的含糊并列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因为这位不愿意将自己的民族主义牌摊开的作者并没有说清楚,为何德国军队的崩溃是一个可以和600万犹太人灭绝相提并论的灾难。在讨论这两大崩溃时,作者采用了性质上不同的方法合成了这一含糊的比较。正如他公开承认的,对德国军队崩溃的叙述带有巨大的同情心,但是,导致最终解决方案的事件却以冷静的诊断性细节进行了描述。因为希尔格鲁贝尔是一名东部前线的德国士兵,他承认他情不自禁地认同国防军的困境和失控的苏联军队对德国公民的虐待。他不可能对600万犹太人的命运显示同样的——假如不是更多的——同情,这充分说明了作者既是一位历史学家,也是一个人。
这部引起极大关注的小书是没有伪装的、保守主义的修正主义著作,因为它包含了没有明确说明的、没有展开的民族主义议程。正如批评家们所控诉的,这本著作没有明确说明的主要假设之一是一个控告:西方大国积极地促进了对作为大陆强国的德国的毁灭,因此和俄国一道对引发战后危机负有责任。希尔格鲁贝尔认为,西方强国屈服于斯大林,把支离破碎的东部领土送到他的银盘子里。对于希尔格鲁贝尔和越来越多的具有民族主义心态的德国历史学家来说,“德国的大灾难”是德国作为强国的终结。德国哲学家于尔根· 哈贝马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谴责希尔格鲁贝尔、诺尔特,以及其他阐述错误的民族主义和辩护原则的历史学家。这些原则破坏了西德对自由主义、宪政主义、西方民主的信奉。他也相信,这些修正主义的观点可能作为适宜的原理,用来躲避德国人应该在奥斯威辛之后直面的无情真相。无论什么理由,对历史真相的逃避,是对所有德国人应为大屠杀接受的集体责任的推卸。哈贝马斯认为,这样的集体责任并不意味着个人的罪行,而是德国社会的承认。它没有阻止奥斯威辛的产生,为了后代的利益,它要通过最诚实的历史认知将历史的真相制度化,为这一失败行为赎罪。
历史学家围绕德国人罪行和德国人自我认同问题的争论,显示了许多尚未解决的、竞争性的主张。争论证明了,在纳粹主义可耻死亡的半个多世纪之后,纳粹主义的议题依然是多么敏感。在德国之外,甚至最低限度民族自尊心的维护都会激发起狂想症,尤其在以色列,在那里出现了“第四帝国”兴起的恐慌。人们谴责德国历史学家洗白过去,推进一个旨在作为一个大国实现政治统一和告诉德国人维护自己的、有预示性的政治议程。但是,德国在1990年实现统一的时候,这些恐惧变得更加尖锐。只要德国是分裂的,与德国民族认同相关的问题就被降低到政治利害关系的边缘。但是,既然东德和西德重新统一了,涉及犹太人问题和众多相关问题的民族认同问题,也就从边缘移动到了政治的中心。从统一开始,德国人是如何回应这一挑战的呢?
新的统一德国的围墙
假如用任何隐喻或者象征来描绘当代德国,它将不是帝国之鹰或万字徽,而是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围墙意象。德国人竖起了这些围墙,把自己和外部世界,或者相互之间隔离开来。在德国统一及随后欢欣的日子里(1989—1990),德国人体验了民族团结和重新发现的珍贵时刻。正如一句口号所表示的,“我们是一个民族”。从那一刻起,快乐让路给更为冷静的——假如不是阴郁的——对国家不确定未来的烦躁、挫折,甚至悲观情绪。把前共产主义的东德从政治和文化上吸纳到民主的西德,证明比大多数人假设的远为困难。一堵墙和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分割了两个德国四十五年,鉴于这样的事实,这应该是预期中的。对前共产主义东德——正在腐烂的工业基础——经济上的整合,证明是特别困难的,尤其在全球经济和其相互依存的市场、金融流动性、新技术等主要结构变化的时代,更是如此。深刻的分裂很快在东德人和西德人之间发展,其特征是相互缺乏信任和厌恶的感情。
当失业稳步上升的时候——1990年在12%以上,高于自大萧条以来任何一个时期——社会的平静让路给相互的讥讽和怪罪。经济和政治不满者的亚文化,用右翼的外国人恐惧症的词语表达出来。这种亚文化令人担忧,尤其是政治家们追上外国人恐惧症的浪头之后。在德国,犹如在欧洲的其他地方,替罪羊的对象是移民,他们因为当下困扰德国的复杂社会经济问题遭到谴责。自从统一以来,针对外国移民的暴力在德国极为普遍,反犹太主义跟着外国人恐惧症接踵而来。犹太人因为鼓励外国人移民以稀释民族的实质而受到了谴责。
作为替罪羊的外国人接下来十分关注历史久远的德国问题,它一直在过去出现,并与德国人—犹太人的问题相关联。是什么使一个人成为德国人?是社会化成为德国人,还是与德国民族群体关联的祖先的血统纽带?今天和过去一样,决定性的因素是种族的而非社会的。依然是血统,而非出生地,或者文化的同化,决定了一个人是德国人还是外国人。尽管存在民族身份引发的恐惧,但是德国人拒绝改变他们的公民权法律。因为西德邀请了数百万的外国劳工重建这个国家的工业基础,因此在过去的三十五年,这个问题反复地浮现出来。从20世纪50年代中期开始,这个国家经历了外国劳工从土耳其、南斯拉夫、意大利,以及其他地中海和近东的国家稳定的流入。许多“外来劳工”返回了祖国,但许多人则决定留在德国,组建家庭,或者安排喜欢的人加入他们的行列。今天的德国有许多年轻的土耳其孩子,他们完全被同化了,只会说德语,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旅行。但是,根据当下的德国公民权法律,他们不能成为德国人,因此永远打上了“外国人”的标签。根据当下的数字,有600万这样的外国人,占总人口的8%。许多外国人在孤立中生活,在他们主人的手中忍受着歧视。
德国人对移民问题的回答是闪烁其词和摇摆的。信号似乎是:“我们感谢你的工作,但我们不喜欢你永远留在德国。”官方的观点是:“我们不是一个移民国家,但是我们对外国人是友好的。”这一没有解决问题的含糊是一种机会主义策略的结果,即在劳动力短缺时输入廉价劳动力,在劳动力满足短期目的时输出劳动力。应该预见到的是,数百万的外国劳工会留在德国。迄今,德国政府没有一个长期的政策来整合它的外籍少数人,也没有任何打算采纳美国人的多元种族社会的模式。同时,德国政府被卡得不能动弹,既不能驱逐不需要的外国人,也不能将他们同化到德国的主流当中。我一直主张,德国未能控制的纳粹的过去决定了这两种解决方案。同化是不可能的,因为德国人依然信奉民族的自我认同;驱逐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求助于被认为是与纳粹相似的策略将引发愤怒和反对。
围绕外国人问题,另一堵墙在扩展,这是一代人的墙,甚至是1968年出生的人和1989年出生的人之间的代际之墙。今天五个德国人当中有四个属于战后的一代,但是这一代人正显示出对德国民族自我认同问题深刻的政治分歧。从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一个明显的向政治右翼的变化已经发生。这一变化挑战了西德世界主义的、民主的、西方定位的德国的民族意象,并威胁用民族主义德国所追求的“大国”状态取而代之。迄今为止,这一变化本质上还是知识分子性质的,探寻着宽泛的政治权力基础。“新右派”之名来自阿兰· 德· 贝努瓦相关的法国新右派。贝努瓦是一位法国思想家,他重新打磨了传统的右翼和新法西斯思想,把它们嫁接到左派时尚的修辞、葛兰西文化霸权的思想、雅克· 德里达文化差异的思想之上。新右派至少有四个不同的底纹:一是民族多元主义者,他们支持这样的观点,即民族性必须保护它们的纯洁性以保存它们独一无二的身份和文化创造性;国家主义者,他们追随着保守主义哲学家卡尔· 施密特,提倡一个强有力的民族主义国家;精神上的保守分子,他们谴责美国的“帝国主义文化”,以及它对德国生活和文化的影响;新民族主义的历史学家(诺尔特、施蒂默尔、希尔格鲁贝尔、齐特尔曼、魏斯曼、尼佩代),他们想恢复德国的民族自尊心,使这个国家再次在大国当中能够获得它的地位。
最有影响和积极的新右翼拥护者有赖纳· 齐特尔曼,他是保守主义报纸《世界》的编辑之一;卡尔海因茨· 魏斯曼是哥廷根一所中学的教师,出版了一部极有争议的纳粹德国史,在其中,为了支持第三帝国日常生活的细节,边缘化和淡化处理了大屠杀被;迪特· 施泰因是华而不实的新右派喉舌《新自由》的编辑;博托· 施特劳斯是著名的诗人,最近才皈依新右派,他在《明镜周刊》上搅起了轩然大波,因他发表了一篇题为《公山羊的膨胀之歌》的挑唆性文章,在其中,他攻击1968年出生的一代是畸形的一代,为了猖獗的消费主义兑换了民族感和精神深度。新右派通常把目标锁定在美国文化颓废的价值观上,认为它是破坏德国传统价值观的腐蚀剂。正如卡尔海因茨· 魏斯曼在为《外交事务》杂志的一篇文章作采访时尖锐地告诉雅可布· 海尔布鲁恩的那样,德国人将不再被欺压去忍受美国多元文化的社会;相反,德国人将回到他们传统的价值观当中。
在更加贴近地审视新右派所持有的德国传统价值观内容的时候,一个人会遭遇到令人熟悉的景观轮廓:有关民族灵魂及其深层本能、情绪、梦想的民族主义信仰。这一信仰比没有根基的自由主义思想生出理性主义的抽象观念要深刻得多。例如“青年自由”组织的年轻支持者,似乎是20世纪20年代“联盟青年”的再生。新浪漫主义“鲜血和土地”的观念在这两种情况下都是明显相似的,当然20世纪90年代的版本包含了当代摇滚乐和技术小发明的奇怪混合。这些极端右翼组织的潜在信息,被精打细算地用来建立跨种族和民族和谐的路障,因为它赞美民族优越感和民族主义,把它们作为有用的部落崇拜仪式。无疑,民族优越感和民族主义通过神圣的仪式和习惯的恪守保存了民族集团的纯洁性。根据这样的观点,对外国人的仇恨将不会受到谴责,因为它有助于通便和治疗的目的,这个目的就是将抑制的敌意和攻击性外部化。
目前,新右派不是对民主的威胁,它的知识分子代言人在学术界或大众媒体相对边缘化。同时,他们煽动性和好战的修正主义制造了新的分离。根据犹太中央委员主席伊格纳茨· 布比斯的观点,这些造反的年轻保守主义分子与富裕的保守主义圈子有着良好的关系,因为他们对德国少数人的权利构成潜在的威胁,因此应该受到监控。新右翼明白:“为德国的战斗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发生在街道上,而是在集体记忆的领域和民族的自我形象中。”
在最后的分析中,东德人和西德人之间、德国人和外国人之间、1968年出生的一代人和1989年出生的一代人之间的冲突,都归根结底到未被把握的过去,以及应该如何把握它。正如于尔根· 哈贝马斯在和历史学家争论中所指出的那样,这场争论的真正要点不是认识论上差异的争论,而是对如何公开使用历史的不同观念的争论。它是通过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被用来为强化集体凝聚力服务,还是被用作道德的参照点,借此过去成为当下一代人学习的经验?在德国,集体记忆的政治,即谁解释过去的政治,在过去的上一个十年变得十分紧张。在这场争论的中心依然是第三帝国和大屠杀。除了疯狂的少数大屠杀否认者,大多数德国人都不否认大屠杀发生过。根据国际调查,德国人对最终解决方案有了很好的基本认识,修正主义者宣称它没有发生,这得不到大众的支持。对大屠杀的争论聚焦在应属于这一事件的意义和重要性上,即它应该如何被记忆下来,以及这个记忆在新的统一的德国如何被制度化。
尽管大多数德国人喜欢给大屠杀画一条终点线,但是在整个世界,人们依然会想起这一罪行的独一无二性和无处不在的恐怖,这使得长期忽视或者在心理上抑制它变得毫无可能。奥斯威辛的负担是永恒的十字架,它是作为一个民族的德国人必须承受的。无论多少否认、心理抑制、淡化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对于犹太人来说,奥斯威辛也象征着他们的历史和集体存在中极端的停顿,是一个最大规模的神学意义上的危机,因为它为犹太人,也为基督徒提出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在奥斯威辛,上帝在哪里?”奥斯威辛把德国人和犹太人作为犯罪者和受害者,捆绑在一个永久而麻烦的关系当中,这个关系被固定在时间当中,它不能从历史的沼泽地里把他们解救出来。时间不能治愈所有创伤。它是否可能依赖于犯罪者和受害者如何就悲剧达成协议,如何处理过去。心理抑制意味着失败和不真实。同样,否认、边缘化、平凡化、淡化也是如此。真正的路径是沿着启蒙运动普遍的人类价值方向真诚的记忆和道德的增长。
德国人作出了什么进步去处理他们最近的悲剧历史?德国人和犹太人的关系今天是什么样的性质?处理过去的四种方法从1945年就已经制定。最初是同盟国,后来是德国人。第一是去纳粹化,它包括对纳粹罪犯的法律诉讼;第二是对受害者以赔款为形式的财务赔偿;第三是战后以政治和宪法手段保护民主和人权,反对犹太恐惧症;第四是通过教育和道德的努力重新教育年轻一代祝福民主。最不成功的是去纳粹化和对犯罪者的惩罚,大多数犯罪者现在不是死亡就是气息奄奄。对大屠杀幸存者的赔偿是善意的,但不充分,不过至少加速了将联邦德国整合进西方世界,在国际社会提升了德国民众的声誉。在近乎四十年里,德国一直是一个建立在法治基础上的稳定的民主体制。直到最近,它的经济在人均产量、收入水平、分配的社会公正等方面同样令人印象深刻。极端主义的运动和党派已经被边缘化;尽管外国人恐惧症和犹太恐惧症的暴力周期性地爆发,但被无数热衷于宽容、保护避难者、反对纳粹主义的草根组织所匹敌。任何挑唆种族仇恨或者否认大屠杀的人都会面对严厉的罚款和监禁。1985年,国会通过了一项法律,使得散布政治仇恨材料和否认大屠杀成为要受到惩罚的犯罪行为。西德宪法也绑定了前东德的领土,对威胁民主的自由言论加以限制,因此自动地限制了毁灭魏玛共和国的那类仇恨材料和政治行为。
有人可能认为,德国人比日本人、俄国人或美国人,更多地把公共注意力放在他们最近历史的黑暗面。近些年来,公共的争论一直强烈,善意的德国人对国家分裂和经济衰退感到极度的痛苦。这些分裂和衰退给外国人恐惧症的暴力和右翼的行为推波助澜。外国人恐惧症的浪潮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突然爆发,尽管在世界的新闻界被放大,但并不代表一个沿着开放、宽容、民主国家的方向前行的趋势发生了逆转。德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大量生产了一种造反的青少年、反主流文化局外人、社会不满者的亚文化,但这一事实不意味着这些社会团体对主流构成了明显的威胁。德国人经常抱怨外国的观察家放大了新纳粹行为的孤立事件,将它们普遍化,暗示着“德国人总体上态度的变化”。根据对统一的新德国民族不宽容和极端主义的研究,“公众和新闻界准确地认识到极端主义的事件,但是错误地把它们作为公共舆论的指示器,其实它们不是。”行为暴戾的年轻人、酗酒的暴徒、街头流氓、煽动者,似乎给公众心理造成了很深的印象,远远超过和平游行和数十万正派的德国人的守夜。这本身就是对我们的全球媒体文化及其痴迷于轰动新闻、变态行为和粗言秽语的评论。因此,1996年1月吕贝克的外国人避难所被烧事件,遮住了另一件发生在同一天的重要事件:以色列总统埃泽尔· 魏茨曼对德国进行了国事访问,并在大屠杀新的纪念日在德国议会发表了演讲。这个纪念日由德国总统罗曼· 赫尔佐格发起,为了证明德国将继续关注奥斯威辛的解放,即使它的50周年纪念已经过去。
罗曼· 赫尔佐格和前任的几位总统(魏采克、海涅曼、霍伊斯)是在象征和文化的意义上为这个国家代言的,他们都同意,在奥斯威辛之后,德国的民族意识只能来自德国最好的人文主义传统,而不是受到污染的民族潮流,以及极端的民族中心主义意识形态。尽管于尔根· 哈贝马斯警告对这一共识的当下威胁来自极端右翼,并且这一警告得到了很好地采纳,但是这个国家的优秀思想人物——他们覆盖了整个政治领域,从左派的社会民主党人到右派的天主教保守主义分子——在整个联邦德国时期支持这一立场。德国的大众媒体和教育机构都持有同样的立场。事实上,在过去的十年,与犹太人和大屠杀相关的议题在媒体,尤其是电视里是十分突出的特色。马克· 菲舍尔的《在墙后面》对德国人明锐的点滴见解显示了,自由主义的德国媒体通过过度的注意,可能已经过度补偿了过去的忽视。在今天的德国,他写道:“犹太人是历史。他们像苦药一样强迫地塞入德国人的喉咙。电视评论总是评论大屠杀的某个方面,否则一周是过不去的;出版者从不厌倦地记录德国犹太人的文化遗产。犹太人作为一个悲剧性损失被包裹起来。”
这种隐藏潜在犯罪感的自由主义的过度补偿,已经遭到了批评,因为它为时过晚,且过度感伤和虚伪。错误的焦虑并不比忽视或者否认更好。戈登· 克雷格不久前参照了两种不健康的德国人对犹太人和以色列的态度:以可怕的对犹太人和以色列虚伪的友谊显示出来的内疚和对内疚的补偿。克雷格指出,每一个“进步的”德国中产阶级家庭总有一天要去以色列旅游,会见以色列人。尽管以色列的军事成功某种程度上抑制了这种对犹太人的过度焦虑,但是在德国它依然十分强烈。根据马克· 菲舍尔的观点:有一些“召集”犹太人的德国人,他们像激动的主妇一样给卡片档案增加可能的客人。有一些德国人,他们以研究犹太历史和宗教作为一种赔偿。有一些德国人,他们出于对犹太人损失的哀悼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在德国存在着一场争论,主题是犹太社会的悲剧性损失应该如何处理。因为制度性的办法对于德国人来说是第二天性,许多人指望政府而非私人企业去处理集体记忆的问题。科尔政府要求给予德国人两个主要的博物馆:波恩的历史博物馆和柏林的德国历史博物馆。大量的著作谈论了这两个博物馆,以及争讼纷纭的争论。这些争论包括国家历史的体现,尤其是德国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也包括犹太人的毁灭,以及5000万人的死亡。
对科尔可爱计划的争执——尤其是柏林博物馆——只是一场争吵的预热而已,这个争吵与莱亚· 罗施建议的已经计划好的大屠杀纪念馆有关。莱亚· 罗施是一个电视脱口秀的女主持人和媒体明星,她在柏林一个纪念大屠杀受害者的纪念馆建设的背后是推动性的力量。尽管有私人基金的赞助,因为这个计划要求得到波恩政府和柏林议会的支持,更不用提需要一大批规划师、建筑师和艺术家,因此它停顿了下来,可能永远也不会建造起来,但肯定不会以罗施设想的宏大形式建造。简· 克雷默描述了围绕着罗施大屠杀纪念碑的争论,认为它已经转变成了“毛骨悚然的公共娱乐”。克雷默把给自己取了犹太人名字的罗施描绘为装腔作势的媒体贵妇,她越出了各种动机——从对大屠杀牺牲者真正的同情到自我提升,以及罪行的具体化——已经进入了“大屠杀的职业”。假如由她决定的话,德国人在柏林市中心将拥有一个巨大的墓碑,它的尺寸是足球场一般大,以倾斜的水泥板塑造,上面刻着400万犹太受害者的姓名。从马察达采集来的18块巨石将散布在受害者的姓名中,一块巨石标志着一个集中营。人们责难这一计划耗资巨大、无法实施、矫揉造作。在这一作了记号要建纪念碑的地区建造公寓房的开发商表示反对那些计划,因为他们要他们未来的租户在楼上看见的是歌德的雕像,而不是五英亩刻着犹太人名字的水泥板。
科尔总理以及分享其情感的保守主义历史学家、政治家,乐意在集体的记忆中容纳德国过去的邪恶,但是他们要让它边缘化,以支持一个过去更为辉煌的部分,它们包括歌德、席勒、赫尔德、巴赫、莫扎特、贝多芬。对于他们来说,旨在悔悟和赎罪的忏悔式记忆不是唯一的,更不用说是重要的集体记忆的形式。总理和历史学家科尔需要画完罗马天主教总理阿登纳的圆圈,把德国人从历史的枷锁中释放出来。完成这一任务需要重新创造更为英雄的德国历史。德国历史的成就将展示在公共展览馆内,民众在那里能够看到显示德国伟大的更为高贵、更为英雄的形象。希望通过展示一千多年的德国历史,通过比较,十二年的第三帝国的重要性将萎缩下来。希特勒释放的邪恶将被放逐到历史当中。
这一历史的驱邪行为要求创造新的神话历史,在许多今天的德国人当中拥有支持者。科尔了解他的民众;他知道他们希望政府划出最终的界限,使他们从留存的罪恶感中解脱出来。正如尼采很久以前注意到的,太多的记忆会使活人虚弱,因为过去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身上。创造性的成就,要么处于过去伟大的光环下,要么处于过去邪恶的覆盖下,它是非常不容易的。像犹太人一样,德国人周期性地患上有害的历史狂热,即病态地偏执于沉重的、在活人的生命中散布了麻痹的沉重过去。科尔总理和许多保守主义历史学家似乎更喜欢逃避黑暗的过去,他们运用了尼采所说的“不朽的”方法,它强调过去伟大的、闪光的瞬间,忽略了黑暗的插曲。但是,也有另外一些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他们想要采用“批判的”模式审视过去。这一模式存在于把过去带到审判庭,进行无情地审问,最终给它定罪,从而使新的东西诞生。无论一个人站在哪一边,对历史的争论都是健康的,因为只有这样的方式,未被把握的过去才可能从心理抑制的黑暗沼泽里解脱出来,被理性之光审视。只有这样的方式,未来的一代代人才可能更轻松地呼吸,忍受更少的未被把握的过去的痛苦。
一个非常重要的和相关的,也是经常在德国内外被问及的问题是:犹太人是否可以在今天的德国自由地生活和呼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大屠杀之后,犹太人清楚地感到他们在德国没有生意可做。大屠杀的幸存者不能原谅或者遗忘。对于他们来说,德国人是永远有罪的。不到一万的德国犹太人在最终解决方案中幸存下来。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决定离开这个残暴的、他们已经感到恐惧和厌恶的国家。莱奥· 贝克没有回来,大多数被阿道夫· 希特勒驱逐的知识分子没有回来。一些人——比如阿尔弗雷德· 德布林、阿诺德· 茨威格、恩斯特· 布洛赫、汉斯· 约阿希姆· 舍普斯——回来帮助重建这个被战争破坏的、精神贫困的国家。尽管他们在纳粹德国忍受了迫害,像维克托· 克伦佩勒的其他一些人依然决定留下来,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前往。他们的纽带似乎比纳粹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伤害更加顽强。
五十年后,有超过五万的犹太人生活在德国,正如过去一样,他们当中的大部分生活在像柏林、法兰克福、杜塞尔多夫、科隆、慕尼黑这样的大城市。今天,第三代德国的犹太人依然生活在德国,第四代即将诞生。几年前,在以色列总统埃泽尔· 魏茨曼访问德国的时候,他告诉一群德国犹太人,他不能理解为何他们生活在德国,他们真正的家在以色列。这不太温柔的责备引发了许多德国犹太人的强烈反对。他们回应这位以色列总统:他们在德国有家的感觉,而且没有打算生活在以色列。事实上,超过五万的犹太人显然喜欢生活在德国,他们在那里是一个受到法律承认,并受到法律保护的少数民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所有的人在德国都有家的感觉,同时感觉到自己是德国人。太多的德国人依然认为犹太人是非德国人。犹太人中央委员会主席伊格纳茨· 布比斯叙述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插曲,它体现了作为一个犹太人今天在德国的含义。借以色列总统访问德国之际,布比斯被邀到一群接待以色列总统的政府官员当中。正式仪式之后,每个人都放松下来,端着鸡尾酒杯。联邦政治教育局局长走近布比斯,高兴地说道:“你的国家总统确实进行了一场精彩的演讲。”布比斯回答道:“当然,罗曼· 赫尔佐格总统的演讲一直很好。”这位德国官员回答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的国家总统魏茨曼先生。”布比斯幽默地接受了它,但是悲哀地认识到犹太人依然没有被看作完全的德国人,而只是被看作生活在德国的犹太人。正如几个民意调查所显示的,太多的德国人假定德国人和犹太人属于不同的民族团体,犹太性的中心在德国之外的以色列。但是,大多数德国人没有像一些偏执的女人,送给布比斯一个签名电报,告诉他携带自己的数百万家财前往以色列。对犹太富人的陈词滥调十分顽固,它们是日常犹太恐惧症偏见的一部分。
尽管社会歧视性的犹太恐惧症偏见继续在德国存在,但是在很大程度上它是潜伏的,被边缘化了。与新闻界造成的印象相矛盾,在德国,自从统一之后,无论是犹太恐惧症还是外国人恐惧症都没有太大的增长。对1989、1991、1994年民意测验的发现进行比较显示,一种趋势正在持续,它起始于1990年,朝向对纳粹的过去更加宽容,并更乐意与之妥协。1990年进行的对前东德反犹太人偏见的两个调查——那里之前没有进行过调查——显示:东德人甚至更少有对犹太人的偏见。这些和其他一些民意测验并不意味着,犹太恐惧症、外国人恐惧症或者民族主义的傲慢对德国的民主进程是不重要的,或者不包含危险。许多外国人恐惧症和反犹太人的暴力行为在1990年统一之后给德国打上了标记,它们是不可能被忽略的,但是它们应该无损于1945年德国人作出的进步。采用一个医学的类比来说,犹太恐惧症的偏执在今天的德国有所缓解,但是它远没有被根除。它依然是一股流动的憎恨和根深蒂固的偏见的潜流;它维系在必须支付赔款的憎恨,使得人们的和平和幸福受到纳粹残暴行为令人烦恼的提示的骚扰,尤其是受到外部世界不断提示的骚扰:他们的父母或者祖父母可能是大规模杀戮的执行者。有多少德国人如此感受是难以判定的。毫无疑问,这里存在着犹太人仇恨者小小的硬核:它不会因为奥斯威辛而宽恕犹太人。但是,这样变态的观点是潜流的一部分,它不可能膨胀成为另一股纳粹激流,也肯定不会以六十五年前的形式出现。
纳粹的种族强迫症没有使第三帝国逃脱衰亡,但是使十二年帝国存活的东西,并证明比希特勒、去纳粹化、苏维埃化、美国化更强大的东西,是德国的民族性格及其所带有的优势和劣势。在一个共产主义东部和一个资本主义西部的表层之下,德国人继续是德国人。德国人不屈不挠的、不变的核心坚持了下来,并且拒绝通过外部大国的指令加以变化和进行重大的塑造。另外,通过自己内部的逻辑来塑造德国的未来是可能的。尽管德国民族性格经久不衰的核心不是希特勒式的,它也和民主不相兼容,但它不是美国经验核心中的多元主义精神。德国人不会接受美国一个移民社会的模式:多元种族、多元宗教或者多元文化。这将违反他们德国人的身份,以及核心的信仰。德国人依然支持同质整体的文化模式,根据这种模式,德国为的是德国人,法国为的是法国人,意大利为的是意大利人。根据这种模式,群体的混合稀释了民族的实质;相反,它也剥夺了民族群体不同的身份,强迫它们进入自由主义和多元文化的(意味着最低限度的)泛欧社会或者美国社会。许多德国人,尤其是政治的右派,似乎感觉到假如民族群体不被允许在客观上相互存在差异,那么就不可能存在共同的整体。德国人正是获得了国家的统一,他们才再次寻找民族的统一,他们似乎感觉到这样的解决方案存在于重建强烈的民族自我认同之中。但是,他们对准予少数民族可许可的差异范围是含糊的,因为和以前一样,他们没有确信做一个德国人意味着什么。近来向右翼的转变看样子会使这些议题继续存在下去。
但是,从积极的方面来看,事实上大多数德国人处于五十五年民主实践的环境之中,学会了宽容、尊重个体和群体的差异,以及保护基本人权。他们是依靠法律而不是依靠好心变得宽容,它依然保持了挑衅,并且经常是自以为是的民族优越感。但是,理性的规则和民主的恩惠已经完成了大量的工作,使年轻的一代放弃了他们的父母和祖父母被污染的潮流。尽管年轻的德国人继续生活在纳粹过去的阴影中,但是他们已经得到足够的支持去面对他们国家的过去,并把这一历史作为他们的优势而非损害。人们希望他们和传统最好的东西联系起来,并从最坏的东西中汲取经验智慧地行事。
大屠杀的犯罪者和受害者都将在下一个十五年死去。这意味着德国人和犹太人的关系将移交给下一代人。后大屠杀的一代代犹太人和德国人,如何相互交往并解释大屠杀的意义,如何将它整合到他们民族的生活当中,都将对他们未来的自我认同产生深远的冲击。处于这一时刻的德国人和犹太人,尤其是德国的犹太人,都将带有破碎认同的印记。这一破碎的认同只能通过求助人道的传统,开启文明的对话才能被修复,这样,彼此的偏见和憎恶才可能被消除。过去一代人的仇恨不应该被允许感染新的一代代人,但它正在整个世界和一些地方发生,在那里,古老的残暴通过无法去除固有偏见的老一代人传递。通过无休止地转动民族优越感的、种族的、宗教的仇恨之轮,并通过沉溺于相互妖魔化、列数恶行、充满偏见的信念,除了暴力,得不到任何东西。
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一直处于过去五百年来德国人偏执的神经官能症的中心。这个方案实际上事关德国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德国人一直与妄想作空拳攻防练习,他们用轻拳击打想象中的魔鬼(犹太人),而这一魔鬼实际上是他们自己更为黑暗人性的投射。这一更为黑暗的人性被赞美战争和与之相关的军人美德(光荣、荣誉、忠诚、勇气)的古老传统大量繁殖。德国人并不试图把自己定义为被赋予天生权利的、作为个人的公民,与此相对,他们试图把自己限定为一个古老的血统社会,它的成员通过民族的纽带,通过共同的传奇和英雄事迹的神话历史,实现相互依存。
犹太人将自己交付给一个不同的社会现实,他们出现在一个分裂的,有着深深民族优越感的德国文化之中,他们的出现被设想为致命的威胁。作为现代化的代理人,犹太人推动了一系列世俗的、商业的、世界主义的价值观,它们威胁到了许多德国人业已接受的、作为他们民族根本性格的东西。当自由主义和社会民主失败,德国人背离了他们的人道传统的时候,所有保留下来的东西都是一个分裂民族黑暗的阴影。战争的失败和大国地位的降低引发了沸腾的怨恨,同时到处寻找替罪羊。希特勒组织了这些怨恨,把它们和这个国家过去最坏的传统连接起来,允诺通过战争和征服获得国家的拯救。他坚持认为,德国要么是一个世界强国,要么就不再有德国。这是一个导致德国毁灭的错误困境。
对德国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存在于永远放弃对强国地位的追求,设定与国家资源、人力、能力相一致的、切实可行的目标。德国对世界强国的获取带来的只是痛苦和毁灭。当德国在1990年统一的时候,一些犹太人害怕德国优越感的神话可能再度出现,这一恐惧被这个国家向右翼的转变、外国人恐惧症和犹太恐惧症暴力行为的增长、国家首都从地方性的波恩迁移到以前帝都柏林的计划等所强化。
但是,犹太人不必害怕出现“第四帝国”的可能性,因为已经建好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堵塞了这条道路。这堵墙是坚固的、不可穿透的盾牌,它是由纳粹主义无辜受害者的鲜血和牺牲铸就的。这堵墙的名字叫奥斯威辛,它将保护犹太人和德国人,以及希望是世界其余的人,不再经历同样的地狱体验。通过某种难以解释的历史力量,奥斯威辛的象征之墙有充分的理由威慑未来的邪恶,因为难以想象发生在那里的事情能够得到重复。邪恶可能产生以纳粹毒气为能量而吞噬数百万人的地狱,同时赢得一场战争,但非常可能失去长期对善的战争。在这个意义上,大屠杀确实是一件被焚烧的祭神牲畜,因为受害者没有徒劳地死去,他们可能给予未来宝贵的生命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