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建安风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曹植《洛神赋》(节选)
建安,是东汉末年汉献帝定都许昌时期的年号。从196年到219年,前后共24年。这期间,曹操打败袁绍、远征乌桓,统一北方,逐渐登上权力巅峰,结束并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以曹操、曹丕、曹植为核心,在魏都邺下形成了中国首个文士集团,著名的“建安七子”都在其中。前人总结建安文学的特点,冠以“风骨”二字。那么,“建安风骨”具体指什么呢?
从他们的经历和作品看,他们有充沛的情感,却又不沉溺于个人情感,并不局限于一己得失,甚至超脱了个人恩怨,流露着对百姓疾苦的悲悯。但是悲悯归悲悯,并不因此消沉,反倒有承担的勇气、达观的态度,整体透着一种沉郁、悲壮、慷慨的风格。这些综合起来,或许就是建安风骨的真精神。
后世许多人作文写诗,往往沉溺在个人情愫中不能自拔,既缺乏对苦难的真正认知,又缺乏对现实的担当,或者只停留在苦难的浅层描摹上、对生活不如意的控诉上,又或者行文过于淫巧花哨,和悲壮慷慨的内容不能浑然一体。所以看那些文艺腔,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率真、慷慨的呼喊,正是名士时代的先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估计曹操没有想到,
他的慷慨任气和通脱不羁,
居然影响了身后几百年的历史,
甚至催生了一个时代,
一个后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风流时代。
曹操之与令狐冲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操《龟虽寿》
207年,建安十二年,逃往东北乌桓的袁氏残部被曹操剿灭,至此,北方完全统一。时年,曹操53岁。
这首《龟虽寿》,就是曹操北击乌桓凯旋而归,途经碣石、登山临海时的慷慨之作。
碣石山,位于今天河北境内,在古代特别有名。这是因为碣石主峰峻峭挺拔,远看就像一根擎天圆柱,非常扎眼。加上这里紧邻大海,地理特征十分明显,所以,碣石山虽然不在五岳之列,但却有“神岳”之称,是古人心中祭海求仙的最佳场所。
早在公元前215年的时候,秦始皇东巡到碣石,就派一名叫“卢生”的方士,去海上寻求仙药,并在这里祭祀海神。据说海神还真的出现了,体积巨大、容貌奇丑,一开口就说:“我太丑啦,你得答应我,不许画我的样子啊!”秦始皇表面应允,却用脚在地上悄悄勾画。海神发现,怒而退回海中,再不相见。
后来卢生带了一副谶图回来,上面预言“亡秦者胡也”。秦始皇以为“胡”指的是北方少数民族,因此派蒙恬领兵三十万北击胡人、修筑长城,然而神意难测,秦朝没有亡于“胡人”的侵略,却在秦二世“胡亥”手中断送了江山。
过了一百来年,汉武帝又想长生不老、寻找神药。就在公元前110年,到泰山封禅,然后又来到碣石祭海炼丹,还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想一睹海神风采。可惜的是,历史已然成了传说,凡人再也无法见到神迹。
又过了三百年,曹操平定北方,凯旋归师,途经碣石山。他自觉所建功业举世无双,登临碣石,遂意气风发、豪情顿生,隐隐就有和秦皇、汉武并肩而立的意思。
好比宋徽宗曾睡过李师师,李师师就变得不同寻常,燕青再娶李师师,就隐隐能与天子并称。秦皇汉武都曾登临碣石,碣石就变得不同寻常,曹操再次登临,俨然大有深意。
古人云“君子登高必赋”,眼前沧海接天,波涛四起,水浪奔腾,撞打石山,引得曹操雄心不已、诗兴大发,满肚子锦绣辞章喷薄而出,遂用乐府旧题《步出夏门行》连写五首。这其中,有我们上学都学过的《观沧海》,还有这首千古绝唱《龟虽寿》。
《龟虽寿》的文字很好理解,除了最后一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之外,前面六句几乎句句都是经典。去书画市场,这些句子随处可见。
在曹操看来,秦皇汉武都是一世的英雄。但是,这二人却有很大的污点——那就是,出于对死亡的畏惧,他们变得极其迷信,倾举国之力追求虚无的仙道长生,最终沦为后人笑柄。
相较而言,曹操对生命的认识就理性多了。
曹操自乌桓班师时已经53岁,他虽然步入暮年,但并未选择追求神药仙丹,而能理性面对生命规律,表现出一副达观知命、磊落超然的心态。
所以在《龟虽寿》中,曹操提笔就写了世人羡慕的两种神兽——神龟和螣蛇。神龟长寿千年,螣蛇可以兴云吐雾、飞翔遨游,这都是人们向往的神仙境界。但他却说:神龟趴那里活个三千岁,一样要死;螣蛇飞来飞去,最终一样化为尘土。像这样形若枯槁的长寿,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羡慕呢?
接着曹操就写了自己的抱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虽然千里马年纪大了,但仍期盼日行千里;虽然自己年老了,但一样有着一颗英雄心。岁月没有成为志向的障碍,死亡也没有让曹操变得恐惧荒唐!
这种豁达不羁的胸襟、坦荡自在的豪气,确实散发着迷人的魅力。曹操的达观,简直是给那些整日“修佛修道”却又贪图名利、虚伪无比的“伪修行者”们,一记狠狠的耳光。
诗的最后,曹操还很理性地说,寿命长短不仅在天,人们只要好好养生、注意保全自己,一样可以长寿健康!
汉末纬谶学非常兴盛,人们被这种“类神学”控制着,唯唯诺诺、噤若寒蝉,只知道忠孝廉耻,只知道天命祥符,只懂接受、只许顺承,哪里会有一星半点的怀疑精神呢?
可是曹操不同,他打破常规、不拘一格,极富怀疑精神,不仅怀疑世间的礼教、规矩,甚至连天命都要怀疑——那种不服人乃至不服命的枭雄性格,在这首诗中一览无遗。
所以,后来的魏晋时期,社会上能有思想上的大变革,能有玄学的兴盛,尽管是时代趋势使然,但是作为时代领袖,曹操一系列的做法和政令,绝对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金庸小说《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在某些地方就和曹操很类似,他们对生命有类似的认知,乐天豁达,而且也都有亦正亦邪、不拘一格的个性。
令狐冲身受重伤,杀人名医平一指在短时间内也无能为力,遂建议他不要动武、不要近女色、不要喝酒,这样才能延续几年寿命。结果令狐冲听后哈哈大笑,并说:
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甚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笑傲江湖》第十七章·倾心)
这种洒脱豪迈的个性,正是“令狐冲”这个形象塑造最成功的地方。一如曹操,除了丰功伟业、文采斐然之外,潇洒通脱、不拘一格,也是让他有血有肉、丰富光彩的原因之一。
有趣的是,在生活中,社会舆论往往标榜规矩君子、道德楷模,但我们却不得不面对现实——绝大多数情况下,亦正亦邪的人,才具备更加耀眼的人格魅力。
短歌行
离开碣石,曹操大军继续南下,途经文风蔚然的昌国(今山东临淄东北)时,又大摆筵席,延请当地名士同来庆贺。
名满天下的曹操,这时候又打了大胜仗,成为北方的实际统治者,到昌国宴请当地的士人,那可是绝对的大事,能去赴宴的都倍儿有面儿,士人们于是纷纷前往。
曹操非常高兴,酒酣耳热之际,他说:
孤返,邺守诸君必将来迎,今日明旦,度皆至矣。其不来者,独有邴祭酒耳。(《三国志》卷十一注引《邴原别传》)
就是说,我得胜回朝,这里的绝大多数名士都会前来迎接,但是唯有祭酒邴原,德高望重,恐怕我威望不够,他不会前来。
邴原是当时的大名士,志向高洁,清雅脱俗,名副其实的一方学宗和意见领袖。有个关于他的故事,广为流传。
邴原小时候家里穷,没钱念书。有次路过村里学堂,听见朗朗读书声,就哭起来。老师听见,就出来问他为啥哭。他说家贫没法读书,却又想读书,因此哭泣。这位老师大为感动,就免他学费,准他入学。当然,邴原不负厚望,一下子成为全班最好的学生,甚至后来成为一代宿儒,这就是“邴原泣学”的故事。
大家是不是感觉非常熟悉啊?不错,后代流传的、小时候我们听到的各种版本的放牛娃娃、放羊娃娃爱学习感动教书先生的故事,基本都脱胎于此。
邴原品行高洁,学问又好,名气很快传开。当时,他还有两个很要好的朋友,一个叫华歆,一个叫管宁。这两个老哥也是大名士、大牛人,关于他们也有很多故事,“割席绝交”说的就是华歆、管宁。据《魏略》记载,时人称他们三个共为“一条龙”,其中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而管宁是龙尾。“一条龙”不分前后主次,都是当世人杰。
邴原名气一大,州府就请他出仕,但是被他拒绝了。后来爆发黄巾之乱,他就开始四处游学。据《邴原别传》记载,他游学时,只背一个行囊,徒步跋涉,而他在游学途中遇所见的师友们,一个个也都牛得厉害。到了陈留(今河南开封市内)拜韩子助为师,走到颍川(今河南禹州)就拜陈寔为师,在汝南(今河南汝南县)与范滂交游,在涿郡(今河北涿县)与卢植为友。
这几个人,都是当时的大名士,要么是汉末“党锢之祸”中士人的领袖,要么也是领袖级的人物。
陈寔乃清流领袖,党锢之祸时,他主动入狱,以自己的生命来鼓舞士子的斗志。清末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不愿逃走,效仿的就是陈寔。
范滂为“江夏八俊”之一,人格魅力极大,第一次入狱被释放,前来迎他的居然有千人之多,后来和党人领袖陈蕃二次下狱,死于其中。
卢植更是文武双全,弟子众多,其中有两个后来都名冠天下,一个即“白马将军”公孙瓒,还有一个是“仁义皇叔”刘玄德。
从一个人交游的对象直接可以看出他的层次,邴原的师友们个顶个都是士人领袖,那他自己,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大名士。
后来邴原在孔融的劝说下,到了辽东太守公孙度手下任职,公孙度称赞他为“云中白鹤”。但是邴原只干了一年多就辞职回家,聚众讲学,从者数百成千。
邴原属于内心自由奔放、外表严肃认真的那种人,他的作风是,洁身自好,不屑钻营,敢于批评、抵制违法背道的言行。对于做官,是合则仕、不合则去,潇洒自在,任心而行,乃真名士做派!
所以啊,曹操觉得邴原超凡脱俗,自己摆酒宴,唯一请不动的只有邴原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曹操“不来的,只有邴原了”这句话还未落地,邴原就已经到了。曹操喜出望外,哪里想得到这么大的角儿会来拜见自己呢?听到通报,他赶忙穿上鞋,跑出营帐大老远前去迎接,并对邴原说:“圣人的心真是没法揣测啊,我认为您不会来,没想到您居然屈尊前来,真是抚慰了我求才若渴的心啊!”
权力事业可以靠暴力夺得,但士人的心,则意味着民心向背,那可不是刀枪剑戟就能解决的。邴原作为士子领袖,他的到来,无形中抬高了曹操的身价和威望,更给了曹操极大的精神鼓舞和支持。
所以,曹操激动难当,情不自禁地现场赋诗,没想到一不小心,居然就写了一首他的代表作——《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短歌行》也是乐府旧题,曹操共写了两首,这是其中第一首,也是最著名的一首。这首诗按内容可以分为四段。
第一段,是前四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感叹生命流逝,并直抒胸臆,发出感慨,有难忘的忧愁,只能靠饮酒来解忧。这四句朗朗上口,尤其“唯有杜康”一句,经常被人吟诵,那么他忧愁的是什么呢?
第二段,接下来四句就说了他忧愁的原因:“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几句几乎都是化用《诗经》中句子,曹操在这里稍加改动,重新嫁接,十分巧妙,变得别有一番意蕴。“但为君故”的“君”——表面指邴原,其实是泛指各种贤能人才。
第三段则是对第二段的进一步强调和照应:“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贤才”已经来了不少,我们也合作得很融洽,然而我并不满足,我仍在为求贤而发愁,希望有更多的“贤才”到来,就像明月运转从不停息一样,我求贤的心也不停息。
最后一段“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点出此诗主题,既是准确而形象的写景笔墨,又有比喻的深意。一方面比喻士人们栖栖遑遑,没有安身处,言下之意是告诉士人们我这里就是栖身大树;一方面也打消士人的顾虑,表示自己“山不厌高,海不厌深”,人才越多越好,绝不会有“人满之患”。
曹操这首诗的艺术成就极高,把政治诉求和文学意象熔得浑然一体,没有半点生硬阻隔之感。吴淇说它“曲曲折折,絮絮叨叨,若连贯,若不连贯,纯是一片怜才意思”(《六朝选诗定论》卷五),可谓颇为中肯。
寻求贤士,获得人才,永远是建立政权的根本。真正的聪明人都知道人才的重要性,所以曹操才会写下这首《短歌行》,表明自己渴求人才的心情。
这一年,是207年。曹操平定了乌桓,安定了北方,写了一堆名言警句。而同在这一年,其他英雄也在极力笼络人才,有个27岁的青年在自家茅屋高谈阔论,有个大耳垂肩、双手过膝的身体比例不协调的将军在一旁认真聆听,两人就在这间小茅屋里定下争雄天下的大方略。这一年,诸葛亮出山。
第一个作家协会
一时间,邺下文风兴盛,
曹丕周围聚集了一大批文人雅士,
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邺下文人集团”,
历史上第一个作家圈子由此诞生。
神童曹冲
208年夏六月,汉献帝刘协下诏,废除“三公”职位,任曹操为丞相,总揽朝政。自此,曹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气焰嚣张,以汉丞相之名,秉持朝廷大权。这个举动,使得他从匡扶汉室的“中兴之臣”,开始变为人们口中的“窃国汉贼”。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人生的规律就是福祸相间。就在曹操当上丞相的前几天,却发生了一件让他悲痛欲绝的事。
这年五月底,曹操最喜爱的小儿子曹冲不幸病重夭折,年仅13岁。
曹冲,我们都知道这个聪明到逆天的小神童,“曹冲称象”——这个几乎人人都知道的故事,就发生在他的身上。
故事说的是孙权送给曹操一只大象,大家都不知道有多重。曹冲就想了个办法——把大象赶到船上,船受重吃水,在船吃水的地方做个标记;然后把大象赶上岸,给船中装石头,石头越来越多,船也吃水到了刚才标记的地方。于是再来称这些石头,就得出了大象的重量!这时,曹冲才7岁啊,真是聪明得很!
可惜曹冲死得早,又生在中国,要是他生在古希腊,没准儿是第二个阿基米德。
曹冲不仅聪明,还非常善良,极富有同情心。曹操崇尚法家思想,治内多严刑峻法。一次,曹操的马鞍在仓库被老鼠咬了,守吏认为这下必死无疑。曹冲知道后,就让他们暂时不要声张,然后用小刀把自己的衣服弄破,搞得像老鼠咬了一样,接着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曹操很奇怪,问他怎么了,曹冲说:“大家都说衣服被老鼠咬了是凶兆,我的衣服被咬了,因此发愁。”曹操听了哈哈大笑,说这是庸言鄙论,不必担心。不久,曹操又听说了马鞍的事,就笑着说:“我儿子的衣服在身边都被咬了,何况是挂在柱子上的马鞍?”于是就没有追究。诸如此类,很多犯了罪的,都因为曹冲而被从轻发落。
曹操非常喜爱曹冲,一度有意把曹冲立为世子,培养他做接班人,但是天妒英才,曹冲还没长大就夭折了。据说太聪明早慧的,都是天人来还债的,债还完了就离开,本不是人间之物,大约曹冲就是这么一个。
曹冲夭折,曹操悲痛欲绝。曹丕跑来安慰父亲,曹操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意思就是说,这对我来说,是很伤心的事,对你们却是幸事,言下之意是你们少了一个争夺继承人的强有力对手。
曹冲还未成年就死了,曹操觉得非常可惜,就想为他操办“冥婚”。所谓冥婚,就是让两个死人结婚,把两具尸体按照夫妻之礼合葬。这听起来有点吓人,尽管儒家礼制没有这样的明文,但在民间却一直有这样的习俗,直到今天。
无巧不成书,当时邴原的女儿也死了。
邴原,就是前文介绍过的大名士,因为他才有了《短歌行》。曹操班师,也把邴原带回首都许昌,任命其为司空掾,相当于水利、营建部副部长。曹操敬重邴原,也有意拉拢他,就趁机提出要求,让邴原的亡女和曹冲做一对“鬼夫妻”。
若在一般人,管他礼法不礼法,能和曹操结亲家,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邴原多聪明啊!他深知曹操的禀性,知道政治家的想法。所谓敬重士人,除了是要利用他们的才能,更多是为了把他们网罗在手下、便于控制。所谓的“敬重”,也只是充充门面,做给天下士子们看的。
士人们,在手握重兵的军阀面前,其实是很孱弱可怜的。
可是,若因此拒绝曹操而引来祸端,也不值当。正在邴原两难之际,有个高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帮他下了决定:
夫君人者,厚薄何常之有!
意思就是说,君主对待臣下的,没有一成不变的,有用时认为他好,对他就很宽厚;没用了就认为他不好,对他很刻薄。
没错!保持距离,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这才是与君王的相处之道!邴原彻底明白了,于是就拒绝了这件事,并且找到了一个很棒的理由。
他说:“让我的女儿与曹冲公子合葬这事,是不符合礼法的。你之所以敬重我,就是因为我能坚守礼法。如果听从了你的命令,我就和败坏礼制的一般人没啥两样了,你又怎么看我呢?”
曹操听后只好作罢,给曹冲另外聘了一个女子为鬼妻。
孔融的“真面目”(上)
邴原这事算过去了,可是帮他支招的那位“高人”却没能逃离祸患。
这位高人,大大有名,估计大家刚会说话没多久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字。小时候吃东西老抢着吃大的,父母会教训我们:“古时候有个孔融,他吃梨的时候就吃小的,你看人家多有礼貌啊?”
孔融和雷锋一样,成了大家挥之不去的心头阴影,但凡碰到吃东西之类的选择问题,良心就会让我们想到他。
孔融让梨的故事,最早记录在《世说新语笺疏》中,里面引了一段话:
续汉书曰:“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四世孙也。高祖父尚,钜鹿太守。父宙,泰山都尉。”融别传曰:融四岁,与兄食梨,辄引小者。人问其故,答曰:“小儿,法当取小者。”
这就是孔融让梨的出处。从这段材料可知,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代孙,正儿八经名门之后!在独尊儒术的汉代,孔子后人那可是备受关注的焦点。他4岁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吃梨,只挑小的吃。人问为啥?他说小孩子嘛,理应吃小的!
乖乖仔,真听话啊!
不过历史上的孔融,可不止乖乖仔这一个形象,绝对是一个足够丰富、足够多面的有血有肉的人物。我想,假如我们的父母能真的了解孔融到底都干了些啥,估计就不会让我们可着劲儿学习他了。
孔融小时候是个很能说谎的孩子,而且说谎不脸红,他不但说谎,还顶撞大人。
据《世说新语·言语》篇记载,孔融10岁的时候,和爸爸一起到了洛阳城,那时候还没有爆发“党锢之祸”1,士大夫们还很有声威。
当时的士人领袖李膺任司隶校尉,整日宾客不断,来往的都是名流贵胄,一般人到李府门口,连通报的机会都没有。孔融很想看看这个李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就骗李府的门迎说:“快去通报,我是你们老爷的亲戚。”老爷的亲戚来了,自然是要通报的,然后孔融就得以见到李膺。
李膺一看这么一小屁孩,不认识啊,就问孔融:“你跟我是什么亲戚啊?”
结果孔融说:“我姓孔,你姓李。我祖先是孔子,你祖先是老子。我祖先孔子曾经拜会您祖先老子为老师,所以咱们是世交的关系。”这话要换了今天,能被人骂死,但在当时出自一个10岁孩子的口中,就有些新奇。在场的宾客都夸赞他了不起,李膺也大为叹服。
有个叫陈韪的大夫,就有点不喜欢这孩子,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意思是小时候聪明,长大不一定怎么样,结果孔融立刻反唇相讥:“想君小时,必当了了。”就是说,想来您小的时候一定很聪明吧!言下之意——您现在混得不怎么样啊!结果羞得陈韪无话可说。
你看,要放到现在来说,这可一点都不乖。牙尖嘴利,伶牙俐齿,老师期末批语一定会写“华而不实”。对这种既没礼貌又顶撞大人的孩子,老师家长可很不喜欢呐,大人们心中让梨的孔融可不是这样啊。
还有呢,孔融擅做主张,甚至差点引来灭门之祸!
党锢之祸爆发后,有名望的士人都遭到追杀,名士张俭就被逼四处逃亡。孔融的哥哥孔褒(就是吃大梨那位)和张俭是好朋友,张俭就去投靠他。碰巧孔褒不在,16岁的孔融迎客。张俭看孔融太小,就没说实话,但是孔融见张俭神色慌张,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擅自做主把张俭藏下。
后来事情败露,张俭逃走,孔融、孔褒却被逮捕下狱。官员问责,孔融说人是他留下的,他该负责;孔褒说他是来求我的,和弟弟没关系,坚持要由他负责;孔母说她是家长,她该负责,结果闹得“一门争死”。郡守无法裁决,上报朝廷。朝廷一看,得了,真不愧是孔家后人,这么忠诚孝悌又仁义的,但是事儿还得有人负责啊,就认定是孔褒犯的罪。
孔融因此名声大噪。
小孩子没经过大人同意随便留陌生人在家,引来灭门之祸,这可不是大人们希望看到的。
总之,我们的大人们呢,就希望孩子做个没棱角、没个性、懂礼貌、假惺惺的乖乖仔,管他孔融让梨还是让杏呢,只要某一方面符合心中的“没棱角、没个性、懂礼貌、假惺惺的乖乖仔”的形象,都会拿来做我们的榜样的。
就像鲁迅所说:
中国中流的家庭,教孩子大抵只有两种法。一是任其跋扈,一点也不管,骂人固可,打人亦无不可,在门内或门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网的蜘蛛一般,立刻毫无能力。二是终日给以冷遇或呵斥,甚于打扑,使他畏葸退缩,彷佛一个奴才一个傀儡,然而父母却美其名曰“听话”。(《南腔北调集·上海的儿童》)
后来孔融做官,屡屡得罪权贵,都因他名望过大而得以保全。董卓进入洛阳的时候,孔融任职虎贲中郎将,相当于御林军统领。
董卓统治残暴,动辄杀人,洛阳城内文武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没几人敢出来反抗,孔融就是那几个反抗的人之一。尤其在废掉少帝、改立献帝的问题上,孔融与之言辞激辩、极力反对!董卓怀恨在心,但又怕落下“杀名士”的口实,就把他迁职为有名无实的议郎,然后又任命他去北海国为相。北海国相当一个郡,在今天山东昌乐西边,那里黄巾军最为猖獗,董卓不敢明着杀他,就想借黄巾军之手杀掉孔融。
孔融任北海相后,起兵讲武,训练军队,主动讨伐黄巾军,并且还修筑城邑、设立学校、举荐人才,时人称为“孔北海”。后来黄巾军果然大肆进攻,包围孔融,孔融请太史慈求救于刘备。刘备听后受宠若惊,说:“呀!孔融居然还知道我刘备!”于是赶忙发兵救援,解了黄巾之围。
再后来,袁绍的儿子袁谭为了抢夺地盘,发兵打败了孔融。
这时候是196年,大谋士荀彧给曹操支了一招,建议把可怜巴巴的汉献帝迎请到许昌安顿。曹操依计而行,汉献帝得以新都许昌,是年,就是建安元年。
这一招为曹操赢得前所未有的声望,天下士子纷纷前来许昌。曹操听说了大名士孔融的处境后,就奏请汉献帝发诏书,征辟孔融为大匠——相当于现在建设部副部长,负责掌管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营建,就这样,孔融又来到了许昌。
汉室倾颓,大家心思各不相同。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伺机而起,有人悲观绝望。而孔融,则属于真正实心眼操心着急的那一类,他骨子里纯粹是尊崇汉室,希望汉朝国祚能够长久。
所以当曹操奉迎汉献帝到许昌后,孔融还是非常感激曹操的——因为曹操把濒临死亡的汉献帝救了出来,汉祚得以延续。这是当时很大一部分士人的心态,也是孔融积极来到许昌做官的原因。
荀彧给曹操支的这一招确实高妙!
来到许昌后,孔融对曹操的印象还是很好的,认为曹操真的就是大汉肱骨之臣,中兴栋梁之才,为此,他还写了三首《六言诗》,来赞扬曹操的所作所为。
汉家中叶道微,董卓作乱乘衰,僭上虐下专威,万官惶怖莫违,百姓惨惨心悲。(其一)
孔融的六言诗在当时是最好的,直接继承《诗经》《乐府》的传统,直白洗练,凝重古朴。这第一首诗意思很明白,讲的是董卓专权,全国上下官员百姓都心惊胆战、凄凄惨惨。
郭李纷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其二)
这三首诗有前后顺承关系。第二首就接着写董卓之乱之后的“李傕、郭汜之乱”,通过描写战乱难宁,引出人们都盼望能救黎民于水火的的英雄——“曹公”。
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其三)
第三首,就是直接对曹操进行赞美。说从洛阳迁都到许昌,曹操忧国忧民没有私心,甚至为了节省出奉迎天子所需的财物,他都缩减自己的饮食。而跟随曹操的这些臣属,也都非常了不起,支持曹操减少开支的举措。他们虽然能得到俸禄,却根本不够吃喝。每每想到这些以曹操为代表的好人、汉朝的中兴大臣,我都觉得心里好难受啊!
后代许多学者都在考证,说以孔融的个性,不可能写这样的诗歌赞美曹操,这一定是别人的附会。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孔融刚正不阿,对曹操的很多行为都不满意,经常出言讥讽。
但也不排除这确实是孔融作品的可能。孔融和曹操的矛盾,是必然的。一个忠于汉室、耿介不二;一个挟持天子,维护自己的权威,但这些矛盾都是后来的事。孔融刚到许昌的时候,曹操还维系着对汉献帝的尊重,在众人的眼中还是一个大大的忠臣,这时候孔融和曹操交好也是很可能的。
从诗中“减去厨膳甘肥”能看出,曹操这时没有太多军粮,为了供养汉献帝,竟然得节俭食物,臣僚还可能吃不饱!汉末军阀战乱,储备一般都不太多,常常是以战养战,军粮什么的就靠掠夺。为了解决吃饭问题,曹操在196年以后开始实行“屯田制”,第二年大规模实践,才从根本上解决了吃饭问题——这也是曹操后来所向披靡的重要原因。
所以,此刻的曹操,刚安置了汉献帝,尚未曝露野心,孔融自然会对他的做法大加赞赏了。因此,若说这三首诗是孔融所作,情理上也还站得住脚。
孔融的“真面目”(下)
但是随着孔融和曹操交往的深入,随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逐渐暴露,曹操在孔融眼里就成了玩弄权术的政治家,他对曹操自然恨之入骨。本着耿介的天性,孔融多次和曹操作对,热嘲冷讽,戏谑捉弄。
比如有一次,曹操打败袁绍的儿子袁熙后,把袁熙的老婆、年长曹丕五岁的大美人甄氏,赏赐给曹丕做妃子,孔融就给曹操写了一封信,上面有“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的话。
曹操很奇怪:武王伐纣,把妲己赏赐给周公?——有这回事吗?怎么没听说过啊!可是孔融学问大啊,保不齐人家看过什么秘典奇书呢。曹操吃不准,只好请教孔融出自何典。
孔融却说:
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意思是从今天你打败袁熙、你儿子娶人家媳妇这事来看,古代估计也差不多,这是我想的!成语“想当然耳”即出于此。
曹操被赤裸裸戏弄了一番,哑口无言!只能怪自己没有孔融读书多。
袁氏残余势力逃到东北,投奔乌桓。为了平定大后方,曹操打算远征乌桓。孔融认为,何必把袁绍子孙赶尽杀绝呢?远征东北,得不偿失。可是曹操决定的事,没法改变,孔融就又夹枪带棒地说:“您这次远征乌桓、荡平海内,可以顺便把‘肃慎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这两件旧账,一并算了吧!”
“速慎”“丁零”是两个生活在东北地区的古老民族,所谓“肃慎不贡楛矢”,是说早在西周的时候,“肃慎族”向周天子进贡一种石头做的箭头“楛矢”,后来一度中断,这就是“肃慎不贡楛矢”之罪!“丁零”呢,常常和匈奴发生争斗,汉代苏武被困匈奴,放羊牧牛,其间曾经被丁零人抢了不少牛羊。
这就是说:“你攻打东北乌桓、师出无名,可以用这两笔陈年旧账为借口!”这明显风马牛不相及,几百几千年前子虚乌有的事,怎么能作为出兵理由呢?讽刺挖苦溢于言表!
曹操又被逼得没话反驳。
还有一年,粮食歉收,曹操发布《禁酒令》。《禁酒令》中说夏桀、商周等暴君都是因为喝酒亡国的,所以酒能亡国,所以要禁!这其实是上纲上线,拔高酒的危害,真实用意是避免浪费粮食。
而孔融则大发怪论,连着写了两篇《难曹公表制酒禁书》。
第一篇引经据典,历数历代帝王将相,因为豪饮而建立功业的例子,得出“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的结论。
第二篇则更加诙谐荒诞,极尽讽刺揶揄之能事。说纣王、夏桀因为女人而亡国,今天怎么不禁婚呢?春秋时期呆板的徐偃王因为“仁义”而亡国,怎么不禁仁义呢?
两篇文章把曹操的《禁酒令》批得一无是处。
曹操恨死孔融了,明明知道孔融胡说,但是这家伙妙笔生花,论证详密,一时半会儿你还找不到文章漏洞。
但是,这阵儿曹操还顾不上对付孔融,他威望不足,还要除掉军事对手,所以,只好哑巴吃黄连——苦笑着包容孔融的拙直放肆。
可是当曹操做了丞相,总揽朝政大权,身份发生微妙变化后,对待知识分子的态度就不一样了。以前,他要有良好的政治形象,所以得把知识分子当师友一样对待,要摆出虚心宽容的姿态;现在当了丞相,本来就有不少人对此持有异议,要是再任由孔融胡说八道下去,自己的权威如何能树立起来?
所以,孔融也就必不可免地,成了权力的牺牲品。
孔融曾经写过文章,说过惊世骇俗的话——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如同瓶子里装了东西一样,东西被倒出来,就和瓶子没啥关系了。
这个议论在今天看来都很前卫,时任御史大夫的郗虑和任丞相军谋祭酒的路粹,总算揪到了孔融的这个小辫子。在曹操授意下,他们给孔融罗织了四条罪状,分别是:谋反、诽谤、交游放荡以及不忠不孝。
于是,曹操就以此为名,下令逮捕孔融,然后杀之。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
当时孔融还有两个孩子,大儿子9岁,小儿子8岁。两个孩子听到消息后,一点也不惊慌,继续玩游戏。孔融对兵卒说:“罪责在我一人,就饶了这两个孩子吧?”结果两个孩子慢慢走进来,对孔融说:“老爸,你见过倾覆的鸟巢底下还有完整的鸟蛋吗?”话音没落,奉命抓捕俩小孩的使者也到了。
这个凄惨又有点悲壮的故事,就是“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出处。
孔融刚直不阿,虽然是孔子后人,受着儒家教化,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所谓“温良恭俭让”的性格,没有谦谦有礼温润如玉,相反,他嫉恶如仇、性情耿介,甚至怪诞滑稽、言行乖张。在儒家思想已经变成空洞外衣、丧失实质内涵、成为人们谋取私利的工具之时,在纲常伦理屈服于暴力之时,孔融表现出一种绝对不同世俗的特行独立。
他,只是用自己的最无奈的方式,在和那个黑暗的时代做坚决的抗争。
建安作家协会
杀了孔融,曹操丞相的权威似乎没人能动了。他趁热打铁,要南下进攻刘表、孙权,企图一统天下。后来的事大家都很熟悉了,刘表吓死、荆州失守;刘备战败,和孙权联合,在赤壁大败曹操——这一段故事精彩纷呈,英雄各逞其能,被改编成各种故事、电影、小说、戏剧,这儿就不多说了。
208年赤壁之战后,“三分天下”的格局基本定型,曹操虽然南方失利,但是北方基本由他控制。他依旧奉养着形同虚设的汉献帝,一步一步走向权力的顶峰。
权力越大,曹操就越迫切感觉到招揽人才的重要性。于是,他于200年、214年、217年,分别下了三次“求贤令”,希望僚属们能举荐贤能。
没错,邴原看曹操看得很准,他招揽人才,一个原因是“为己所用”,更大原因是怕这些人分散到各处不好管理,与其这样,还不如把他们都操控在手里方便控制。
所以,曹操对待知识分子,是典型的“以权术相驭”,只是相比其他军阀对士人动辄打杀的粗暴手段,曹操怀柔软化的方法,显然更为高明。后来曹植在《与杨祖德书》中就说,曹操对文士“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使其“悉集吾国”。
但是,从客观上来说,曹操网罗人才,确实意义深远。
首先,他招揽了大批人才,这些人为他出谋划策、冲锋陷阵,使得自己的实力远远超出其他军阀势力;
其次,他把文士集中起来管理,形成了著名的“邺下文士集团”——可以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官方性质的“作家协会”,按今天的话说,此举大大促进了文化的交流和繁荣。
曹操用人还有一个特点,即跳出汉末取士的老套路、老规矩——需要德才兼备、德行优秀者,曹操明确提出“德、才不必兼备”“唯才是举”的口号,也就是说,只要您有才能,德行差点也无所谓。
这样一来,很多能力强但是品行低劣的人被招揽进来;很多不懂儒家经典,却有文艺才能的人被招揽进来;很多只有一技之长的特殊人才,也被招揽进来,而这三类人,在儒家思想为正统的汉代,都是被人看不起的。
这种用人思想,直接影响到曹魏政权的统治基础,影响到当时的社会风气,影响到学术界的思想变化,影响到后来“魏晋玄学”的发展。
不过说到底,曹操取舍人才的标准就是看其是否对自己忠心、是否对自己有利。在霸业的推进上,一切绊脚石都要扫除,更何况一两个孔融这样的名士呢?所以连“云中白鹤”邴原那样的人,也没法脱离曹操的控制,最终只能用“无言以对、不理政务”这样的方式消极抵抗。
211年正月,建安十六年,汉献帝任命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并设立官署,为副丞相。
这个事件比较重要,这儿稍微说一下。
在汉代,负责宫廷警卫工作的,叫作“光禄勋”,就是宫廷禁卫军司令。光禄勋下面又有三名处局级领导,分别是五官中郎将(类似中央警卫局局长)、左中郎将(左翼警卫指挥官)和右中郎将(右翼警卫指挥官)。而“五官中郎将”只负责管辖警卫员,不设官署,他的顶头上司是光禄勋(禁卫军司令),和负责外廷政务的丞相没有半点关系。
到了曹丕这里,五官中郎将隶属丞相,这相当于什么?原来警卫局的警卫员们,都不管皇帝的安危死活,跑去负责丞相的安全了。
其次,五官中郎将设立官署,等于变相增大了曹丕的权力,那么,以后丞相不在的时候,很多事就可以由曹丕代理;丞相累了,政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曹丕代理了。曹丕所任的五官中郎将,不仅负责丞相安全,而且是丞相的副手、丞相的办公室主任。
汉献帝基本已被架空,首都许昌地位下降。曹操在打败袁绍后就占据了邺城(今河北临漳附近),曹操长期在邺城,邺城的地位就大大提升。五官中郎将官署自然也设在邺城,这个官署的设立,就等于专门给文武人才们空出了一大片职位,所有曹操觉得有用的人,都可以安排在五官中郎将官署,然后把他们从许昌迁到邺城。这样,许昌逐渐被掏空,邺城则越来越繁荣——邺城繁荣,不就意味着曹操势力的强大吗?
这样的布置,为曹操进一步弄权做了体制上的铺垫。
有了这个铺垫,很多事就好办了。许多曹操看中的文士都被调来这个机构,任“五官中郎将文学”,做了丞相的僚属。一时间,邺下文风兴盛,曹丕周围聚集了一大批文人雅士,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邺下文人集团”,历史上第一个作家圈子由此诞生。
这些人个顶个有名,其成员除了曹氏父子,还有王粲、刘桢、徐干、陈琳、阮璃、应扬、蔡琰、杨修、吴质、邯郸淳、繁钦、路粹、丁仪、丁虞、应璩、毋丘俭、郑袤、司马懿等,将近百人。这些人或在曹操部下担任职务,或是曹丕、曹植的文学侍从,所谓“建安七子”(除孔融外),就是这批文人中的杰出人才。
曹操出征在外,会带上一些有军事或文案才能的文人做幕僚,其他的文士就和曹丕、曹植等人开怀畅饮、吟诗作赋、歌舞取乐,那时候还没有太严重的钩心斗角,汇聚的都是一时俊彦,曹氏兄弟也都放下尊贵的架子,大家赤诚相见、诗歌相酬,夜以继日、无有始终。
曹丕后来回忆这段幸福时光,无比怀念地写道:
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与吴质书》)
就是说当时热闹非凡,文人非常多,经常出门都是好几十辆车连着,坐下来,座位都挨得紧紧的、不曾分开,整日开心了就喝酒,喝醉了就作诗。
不得不说,这种情形若出现在一般百姓家里,就是典型的败家玩意儿,整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但是又忍不住要说,这样败家,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一种场景啊!
曹丕经常在邺城的建章台宴请文士们,并赠诗给大家。有一次宴饮,赠给应玚了一首诗。
应玚也是建安七子之一,他非常感激曹丕的知遇之恩,就写了一首《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来夸赞曹丕。
其中有“朝雁鸣云中,音响一何哀!问子游何乡?戢翼正徘徊”的句子。用南来北往的鸿雁,来比拟自己漂泊不定的惨状,担惊受怕、恐惧遭到各种不测、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停下来——“将就衡阳栖”的心境。
结果呢,碰到了有知遇之恩的“曹丕公子”。说曹丕公子“敬爱客”,所以双方“乐饮不知疲”,然后就是夸赞曹丕的细心和宽厚的品行。
最后还把笔锋转到在座的文士们身上:“凡百敬尔位,以副饥渴怀”,希望大家各自努力,好好工作,以报答曹丕的知遇之恩。
在诸多赞美歌颂诗中,这首不算太肉麻。
还有许多这时候的作品,都是这一类的。翻查《文选》,建安文学中,光题目为《公宴诗》的就有六七首。
当文人被豢养起来的时候,文学的精神就逐渐丧失了,赞美、酬唱和无病呻吟,就成为文学主流。
所以,建安七子的优秀作品,都是在早期完成的。
不过客观来说,在烽火连天的岁月,曹操在邺下建立的作家协会,确实为当时的文士提供了一个休养生息的场所和平台。
夺嫡之争
可悲的是,在魏晋时期,
大大小小的名士们,或主动或被动,
都会卷入到政治风波之中,
拼了命去玩那些自己不擅长的游戏。
所以魏晋名士们的下场,
大多都是可怜可惜可叹的。
乱世中的两类人
212年,即建安十七年春正月,汉献帝下诏,特许曹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一切遵照汉初开国元勋萧何所享受的特权。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三个词要稍微解释下。
汉代,大臣们上殿之前,要脱掉鞋子、摘掉佩剑,上殿以后要朝天子行跪拜之礼,以示对天子的尊重。《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汉高祖刘邦为了感谢萧何的功劳,特别赐萧何“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殊荣。此后,“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就成了对大臣的超级礼遇,上殿脱鞋的这个规矩一直到唐末还有保留。
到了董卓乱汉的时候,又为自己增加了一条“赞拜不名”,就是说不能直呼董卓的姓名,只能称呼他的官职。比如董卓上殿,太监在旁边喊“丞相进殿”,就不能直呼董卓的名字了,而其他百官还得喊“某某官某某某进殿”……这又等于给自己增加了无上荣耀——天子和天子使臣都不能直呼你的名字了,你想这得有多大范儿啊?
曹操此刻贵为丞相,又要接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殊荣,甚至连国贼董卓特定的“赞拜不名”也加上了,其嚣张跋扈、有意篡汉的野心表露无遗。
这还不算,到了这年冬十月,尚书董昭建议曹操说:“您看您这功劳,嗬!驱逐董卓、迎接献帝、平定北方、威慑天下,简直拯救了整个汉室,再没比您功劳更大的了。这么大功劳,再当一般的臣子可就不合适了。您想一直当臣子,我们这些大臣还不愿意呢!”——总有一帮善于揣摩老板心思的人,八面玲珑、机智无比,总是恰到好处地出来替老板办一切老板想办而又不好直接办的事。
曹操当然推脱啦。
董昭就游说大臣们,游说的结果呢,是大家一致认为曹操应该晋级“公爵”,加颁“九锡”,用以表彰曹操的特殊贡献。
公爵是爵位中最高级别的。通常情况下,伯爵就极其罕见了,一般的顶多封个侯爵。曹操又不是皇室宗亲,这时候贵为丞相,被封为一等侯爵,按常理也就到头了。加封公爵,那就等于要给曹操封个诸侯国!
颁“九锡”则更可怕。
“锡”同“赐”,“九锡”就是天子赏赐给有特殊贡献的诸侯王、大臣九种礼器。按《礼记》记载,这九种礼器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县(即校音器,古代音律有神圣的意义)、朱户、纳陛(上朝时的贵宾通道)、虎贲(贴身勇士)、斧钺(可以诛杀有罪者,即民间常说的“上打天子下打臣”紫金锤、尚方宝剑一类的凭证)、弓矢(可以征伐不义的诸侯),以及秬鬯(音同“巨唱”,祭祀用的香酒)。
这些礼器通常只有天子才能使用,形式的表征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颁赐九锡,往往意味着敲响了旧王朝的丧钟。
满朝文武绝大多数都“顺应天命”、极力赞同,纷纷上书“劝谏”汉献帝给曹操封公爵、加九锡。
曹操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居然有一个人站出来极力反对!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反对自己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头号谋士——尚书令荀彧荀文若!
陈寅恪先生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说过一段话,大意是说在社会动荡的时候,会产生两种道德体系、两种价值标准,知识分子也会分成两类人。第一类人郁郁不得志、栖栖遑遑、常能感受到痛苦;而另一类则视乱世为机遇,能享受荣华富贵、显达于世。
为什么呢?
陈寅恪分析认为,士大夫中的第一类人,由于他们有坚守的信念、耿介真诚,常常具有理想主义的情怀,所以不善于用“新旧两套标准”来应付社会,心中理念又和现实格格不入,所以就处处碰壁、痛苦异常。
第二类人呢,他们没有固定的信念,贪图眼前的荣华富贵,不惜牺牲人格尊严而逢迎谄媚。他们大多数是功利主义者,善于利用两种道德、价值标准,来应付周遭环境,所以他们往往混得比较开,富贵荣显、身名俱泰。
从价值观上来说,我们高度赞扬坚守信念、耿介真诚的前者,贬斥两面三刀、庸俗油滑的后者。
但现实却往往相反,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他们会说:“道理确实是那样,但现实却是这样。”于是,大多数人成为丢弃信念、苟且活下来的庸鄙者。这些人越来越多,最后就叫嚣“活下来、活得好才是王道,至于理想、信念、道义什么的,就让它们见鬼去吧”!
这就是在不健康的环境中,为什么正直的人往往活得比较艰辛,而“聪明识时务者”都混得很好的原因——因为后者可以没有底线。
汉末三国两晋时期,社会动荡、军阀混战,正是儒家式微、社会变革的时代,所以这两类人的特征也表现得非常突出。
先不说董昭之流,且来看看荀彧,他绝对是心怀理想、真诚耿直的第一类士大夫。
荀彧本名门大族之后,祖父、父亲、叔伯都是一时名臣。荀彧并不是一个呆板的书呆子,也不是一个流于虚伪的“小人儒”,他不尚虚名、眼光独到、心思缜密、不拘小节,有很强的政治才干。
荀彧为曹操出了很多关键的计谋,比如建议奉迎汉献帝至许昌、为曹操保全兖州三城、献计扼袁绍于官渡,等等,并且推荐了钟繇、荀攸、陈群、杜袭、郭嘉等大量人才,曹操一直称荀彧是自己的“张良”。
但在荀彧的心中,他称臣并为之出谋划策的,从来都是汉室,而不是曹操。《后汉书·荀彧传》说荀彧:
见汉室崩乱,每怀匡佐之义。
所以,荀彧从心里是忠于汉室的,他从政,是为了实现儒家忠君爱国、治平爱民的政治理想。
一开始荀彧帮助曹操,是因为那时候的曹操,确实有匡扶汉室的心愿,在诸多军阀中独树一帜。他帮助曹操成长,也是希望曹操强大之后能辅佐汉室,如此汉朝才有复兴的机会。
可是,随着曹操的势力扩大,再加上底下人不断地哄抬、推波助澜,曹操的野心也越来越大,不臣的心思就越来越明显了。
早在曹操打败袁绍的时候,曹操领了冀州牧,企图趁机扩大冀州的领地。荀彧就提出过建议,阻止了曹操越轨的行为。
这一次董昭又联合百官,“进谏”给曹操封爵颁锡,曹操谋朝篡位的心思暴露无遗,眼看汉室岌岌可危,荀彧又怎么能沉默呢?
或许朝中还有大臣也忠心汉室,可是大都畏惧曹操的势力,所以卑屈顺从。数来数去,也就只有荀彧站出来,慷慨进言,加以阻止,荀彧说:
(曹公您)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三国志·魏书·荀彧传》)
意思说曹操最初是起义兵匡扶汉室的,凭借忠贞获得民心,君子应该有仁爱、谦退的操守,加爵颁锡的事,非常不合适。
曹操听闻,很不高兴,于是加爵颁锡这事就暂时搁置。在狂欢的暴民中,保持冷静、保持与众不同,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当此整个朝野都在谄媚曹丞相的时候,荀彧却直接表明了反对的立场。曹操非常惊讶,当然,他更多的是气愤。在他心里,荀彧应该一直站在自己这一边!
但是,这件事告诉他,荀彧所忠心的,并非自己,于是,绝望、气愤,加之枭雄的霸道,使曹操起了杀心。
等到这年东征孙权的时候,曹操就故意要求荀彧到前线效力。大军走到濡须(今安徽无为北),荀彧染病,就留在了寿春(今安徽六安市),不久,病死在了那里。
关于荀彧之死,还有一个版本,可能更可靠,也更有戏剧性,记载在《魏氏春秋》中。说荀彧病了,曹操命人送给荀彧一个食盒。荀彧打开一看,里面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装。荀彧是聪明人,知道曹操的意思——你的俸禄已经吃完了。
古代认为人生来有多少福禄米粮都是固定的,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吃完,阳寿就该到头了,于是他凄凄惨惨服下毒药,栖栖遑遑愀然身亡,寿仅50。
陈寿在《三国志》中写完荀彧之死,又略有悲怆、充满无奈地跟了一句:
明年,太祖(曹操)遂为魏公矣。(《三国志·荀彧传》)
仅仅只一个荀彧,又怎能抗衡这满朝文武的庸鄙呢?
陈寅恪先生说的第一类士大夫,除了荀彧之外还有不少,比如汉末党锢之祸的李膺、陈蕃等人,比如之前说过的孔融等人,尽管这些人都被杀了,但是杀,又岂是杀得完的?
军阀越要杀他们,就越证明了暴力对他们的畏惧,越证明了他们所秉持精神的可贵,就越证明了他们是正确的。
这类士人,前赴后继,始终存在。比如,杀了孔融,荀彧就冒出来了;荀彧死了,又冒出了一个曹植。
曹丕和曹植
213年,曹操受封为“魏国公”,成为真正的诸侯王,开始营建自己的封国。
以前曹操的职位是丞相,爵位是侯爵,那么,从法理上讲,这就意味着丞相的任期满了,下一任丞相是谁还不知道,得由天子重新任命。而侯爵,则没有祭祀天地和祖先的权利。
但是魏公就不一样了,魏公是公爵位,下一任魏公一定是曹操的子嗣,并且公爵非常尊贵,有资格祭祀天地和立曹魏宗庙。这就等于在汉天子的领土内,专为曹操辟出了一块合法的、属于曹操的小诸侯国。
213年秋天,曹操的魏国定都邺城,开始建立天地祭坛、曹氏宗庙。
曹操的名爵确立下来了,那么对于魏国而言,选择谁为曹魏的继承人,就成了头等重要的大事。
遍观曹操诸子,长子曹昂已死,最宠爱的曹冲也死了,剩下的儿子们,就只有曹丕、曹植、曹彪的可能性最大。曹彪是一个武将的材料,不适合搞政治,所以实际上,继承人就会在曹丕、曹植中间选出。
这一年,曹丕26岁,曹植22岁。
曹丕和曹植都很受曹操的喜爱。曹操雅好文学,受基因和环境的影响,曹丕、曹植也都是大文学家。父子三人文采俱佳,合称“三曹”,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段罕见的佳话。
但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同样喜好文学的曹丕和曹植,却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征。
曹丕文武双全,虽说文采比之曹操、曹植略有不及,但仍然是非常牛的文学家。他是中国第一个写七言诗的诗人,《燕歌行》有“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的名句;又是第一个成体系的文艺评论家,中国历史上第一篇文学评论《典论·论文》就是他写的,“建安七子”这个提法,也是从曹丕这儿来的。在中国文学史上,他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人物。
其次,曹丕的武术也非常人能比,他精于骑射,剑法高超,并且自负自己剑术天下第一!要是在小说中,这可就是风清扬、东方不败之类的人物了。
据载,曹丕少年遍访名师,了解各门各派剑法的优劣,并跟河南剑术名家史阿学习剑法。有一次,曹丕同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等一起饮酒,大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剑术上。邓展武艺高强,精通各种兵器,还能空手入白刃。但曹丕认为邓展所学并非上等,剑术路子不正。邓展当然不服,一定要比画比画。当时甘蔗刚入中原,两人就各拿一根甘蔗“比剑”。结果呢,未经几合,三中邓展手臂。邓展不甘心,要求再比。结果这次只用了一个回合,就击中邓展脑门!左右皆惊,登时对曹丕另眼相看。
以上说的是曹丕才能,至于性格呢,《三国志》说曹丕“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就是说他在与人交往方面狡诈多智、深藏不露。曹植曾经也写过诗称赞曹丕,其中有两句是这样写的: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侍太子坐》)
这两句本意是称赞曹丕的,但从中也能看出曹丕的特征——好权诈机巧,伪装的本事出神入化,这一方面,他颇有乃父遗风。后来,他当上皇帝之后,这种性格更显露无余。一方面标榜仁孝、弘扬儒教,另一方面却恣意放纵、堕乱礼制,外示宽宏而内行狭忌,对臣下也多有刻薄报复之举,典型的政客面貌。
相比之下,曹植的气象就大不相同了。
他小时候喜欢辞赋,熟读《诗经》《离骚》,深受儒家“诗教”的传统,养成了忠君忧民的情怀,并有超越世俗功利的政治理想。加之他天性善良,更容易契入儒家理想化的仁厚、耿直、磊落的人格之中。
同时,他又是贵公子,身边围绕一堆文人雅士,生长环境也促成了他优游惬意、喜好交友、好饮豪爽、放荡不禁的特质,总之,曹植就是一名善良、耿直、真诚、骄傲、才华横溢而又敏感理想的翩翩贵公子形象。
其实分析到这里,他二人谁能被曹操选中做继承人,已经很明显了。
然而,这是我们后世之人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的,处在当时的具体环境中,分别拥护曹丕、曹植的那两拨人,谁都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所以夺嫡之争非常激烈。
由于曹操本人极具诗人气质,所以在才情上更突出又有仁者之风的曹植,一度是曹操青睐的对象。
214年(建安十九年),曹操征孙权,留曹植镇守邺城。
邺城是曹魏的根本,一般来说,君王出征,留守首都的任务都是交给最可靠、最放心的太子,通过曹操此举,可见他对曹植的厚望。非但如此,曹操还对曹植说了一段话:
吾昔为顿邱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三国志·陈思王植传》)
说我在23岁的时候,做了顿丘县令,此后一路拼搏,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回想当时所作所为,毫不后悔。曹植啊,你今年也是23岁,可要好好勉励自己啊!
这番发自肺腑的鼓励,对曹植的期待可谓溢于言表。这简直是对曹植的暗示——好好做,希望你能像我这样建功立业,莫让将来有后悔的时候。曹操给曹植亮了绿灯,就等着曹植做出点成绩给众人看!
可惜的是,曹植此次留守邺城最后如何,史书并未记载,想来不会有特别的事情发生,要不然是逃不掉各种史书的记载的。
曹植这次没有大作为,原因大约有二:第一,曹操太过强势。强势的父亲光环四射,在这样的情况下,子女很难有什么作为;第二个原因可能更要紧,那就是曹植对世子之位并没有迫切渴望。
曹植生在乱世,又生在曹氏家族,受环境熏陶,他自然有很强的政治抱负,不过他的政治抱负,带有很明显的儒家理想。
儒家最高的政治理想,并不是自己做天子主宰四方,而是凭借道义文章为王者师友,辅佐明君、推行教化,成为辅佐良弼。曹植最大的理想,其实是做个周公,比如在《三良诗》中,他就说“功名不可为,忠义我所安”。这一点,可能是曹植不愿争夺世子之位的最大障碍。
而且,在内心深处,曹植对汉室、汉献帝是有很大的眷恋和同情心的。自己假如继承曹操的基业,将来必然要对汉室进行戕害,这也是曹植不愿意做的事(后来曹丕篡汉,曹植听到消息后还大哭了一场,这是儒家思想的曹植和法家权谋的曹丕本质不同之所在)。
因以上种种,曹植就根本不适合搞政治,这也使得他在面临嫡子之争的时候,自己就先处于下风了。
尽管曹植无意争夺,但是身处其中,对别人来说怎么也是个大威胁。再者,你说你不想当世子,就真的能退出这个竞争吗?那就太异想天开了。很多时候,人是被逼着走的,自己压根是做不了主的。
曹操的文字狱
216年,曹操被封为魏王,比之前面的魏公,又升了一级。
汉初,刘邦消灭韩信、卢绾等异姓王后,与大臣刑白马而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规定封王的对象必须是刘家子孙。随着曹操的封王,汉朝就彻底名存实亡了。
曹操公开僭越,登时引来一批大臣的不满,这些人主要是历代世受汉恩、有儒学传统的大族勋贵,我们的教科书上一般称呼他们为“守旧派”“顽固派”或“保守派”,是“阻止历史进步”的力量。
曹操深知这样做很冒险,必然会招致诽谤,所以愈加多疑善怒,对任何非议和批评都极其敏感——尤其是对那些世家大族、名士领袖,他更加猜忌和防范。
名士崔琰,就成了曹操猜忌多疑、打压政治对手的牺牲品。
崔琰是山东人,乃一代儒学大师郑玄的学生,号称冀州第一名士。《三国志》说崔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整个朝廷官员都很仰慕他,连曹操对他也很敬畏忌惮。
关于崔琰和曹操,有个很著名的故事。曹操统一北方后,游牧民族纷纷来附,有匈奴派使者来谒见。曹操觉得自己长得丑,就请崔琰出面。崔琰端坐中间接受拜见,曹操则捉刀在侧侍立。接见完毕后,曹操派间谍去问匈奴使者,对“魏王”印象如何。使者不假思索地说:“魏王俊美,丰采高雅,而榻侧捉刀之人气度威严,更不寻常,是真英雄也!”
曹操大惊,就派人把这个使者给杀了,“捉刀”一词即源于此。这个故事可见崔琰的容貌丰姿,的确是很俊美儒雅的。
崔琰最早是袁绍部下,后来袁绍病死,袁绍的两个儿子都要争夺崔琰。崔琰称病不仕,还因此获罪。后曹操夺得冀州,领冀州牧,就召请崔琰为别驾从事(即省长顾问类的官员)。曹操看冀州人多,非常高兴,说:“有了这么多人,可以好好壮大兵力了!”
结果,刚被曹操封了官的崔琰却不识时务地说:你打下一个州,不先好好关心民情,却关心自己的军队是不是能壮大,这简直是虎狼之师啊!
曹操听后,只能“改容谢之”。崔琰出身儒家大族,受的是儒家的思想教育。与死守愚忠的士人不同,崔琰不流俗,相对通达许多,但依旧有一种“以救时弊、悲悯百姓”的政治理想,有一颗恻隐仁爱的心。这和寒族出身的曹操权谋争霸的军阀思想,一开始就不同。所以曹操虽然敬重他,却从不曾把他当成自己人。
崔琰做官一身正气,不掺杂私情于公务,非常有原则。曹植的老婆是崔琰的侄女,崔琰就是曹植的妻叔,按说崔琰应该力挺曹植才是,但是崔琰却恪守“嫡长子制”,建议曹操应该立曹丕为太子。崔琰这种高风亮节、不徇私的正直做派,赢得了满朝文武的尊重。曹操也不得不赞叹,因此请他主持选拔人才。
崔琰举荐的诸多人之中,有一个叫杨训,看到曹操被封为“魏王”,心想这下可以好好拍个马屁!于是就写了一篇文章,洋洋洒洒,称赞曹操的功德。
大家这下都笑话崔琰:你看你看,你看你举荐的是什么人?是这么个拍马溜须、华而不实的小人啊!
崔琰不这么认为,他看了杨训写的文章之后,就写了一封信给杨训,信上说:
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三国志·崔琰传》)
崔琰的观点不流俗,他觉得曹操恐怕注定是历史人物,长远来看,人们对他肯定改观。他就回信说:看了你的文章,蛮好的,现在大家不承认你的看法,只是个时间问题,一定会有改变看法的那一天的!
但是正处在敏感狐疑且“更年期”的曹操,就对这封信联想出无数个一二三来。
曹操联想得很怪异,他认为:“谚语说‘生女耳’,可见这个‘耳’字是个不吉利的词!‘会当有变时’是诅咒我的意思!”因此大怒,给崔琰定罪“腹诽心谤”,将他治罪并处死!
崔琰的好朋友、和崔琰一起主持选举的名士毛玠,为崔琰愤愤不平,曹操遂把毛玠也一并处死!
唉,崔琰啊崔琰,你要是圆滑一点、懂点政治常识,在这当口什么也不说,或者直接再写一篇奉承曹操的文章,那该多好啊!
可惜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一脸真诚率真:我真诚地说我的观点,难道有错吗?
是的,崔琰,你错了!你错在生活在这个以厚黑计谋、猜忌斗争为家常便饭的时代,更错在把这片土地上的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理想了!
看来,文字狱、腹诽之类的事,在深沁政治权谋之道的中国文化里,由来已久,并且枝繁叶茂、生生不息,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动机论”仍然十分流行,用不信任的态度对待朋友,琢磨别人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仍然是智慧的象征。
士人和政客的区别
魏公变魏王了,夺嫡之争更加白热化。拥簇在曹丕、曹植身边的人马,纷纷大展身手、各显神通。
曹丕身边有两个最主要的谋士,一个是贾诩,一个是吴质,这两个人都具有实际的政治才干,是审时度势、玩弄计谋的高手。
后世评三国,许多人都认为三国第一谋士,不是诸葛亮,也不是郭嘉,而应该是贾诩。
贾诩精通兵法,最早在董卓手下做官。董卓死后,就是贾诩献计李傕、郭汜反攻长安,这才有了后来长安被毁、献帝东逃的事。后来贾诩成为张绣的谋士,张绣用贾诩之计两次打败曹操,曹操的长子曹昂就死于和张绣的战斗中。
官渡之战前夕,到底该投降曹操还是投降袁绍呢?张绣骑墙观望,又是贾诩建议张绣投曹操。归顺曹操后,贾诩又出了很多计谋,曹操官渡之战、破西凉马超之战,贾诩都给出计谋帮了大忙。曹操要打赤壁,贾诩劝阻,曹操唯一一次不听,结果就吃了大败仗。在东汉末年、三国这么复杂的环境下,贾诩数易其主,居然位居三公,活到了77岁的高龄。由此可见这个人城府极深,深谙处世之道。
吴质呢?《三国志·吴质传》引《魏略》中说他:
少游遨贵戚间,盖不与乡里相沉浮。故虽已出官,本国犹不与之士名。
就是说吴质打小就喜欢结交权贵,不大看得起乡里乡亲,不与他们来往,所以名声不好,他即便当了官,乡里人都不把他当士人对待。吴质可真是攀龙附凤、“积极上进”的典型青年啊,于此可见吴质的品质特征。
吴质死后,大家总结他的生平,概括为“怙威肆行”,就是说他依仗权势四处耍威风、肆意横行、欺压百姓,按照谥法,被谥为“丑侯”,这可是够难听的一个谥号。所以他的儿子不断喊冤、不断叫屈,最后朝廷碍于情面,给了个“威侯”。于此,也可见其人之一斑。
显然,贾诩、吴质都属于陈寅恪所说的“第二类士子”,能在乱世中活得很好,他们有很强的政治手段,能在生前享受富贵荣华。
曹丕身边,就是这一类人。诸君不信,可详核史书。
曹植这边呢?他身边主要有三个谋士。
第一个就是著名的杨修。杨修也绝对是名门之后,他的高祖爷爷杨震、太爷爷、爷爷和爸爸杨彪,四辈人都是太尉,杨修的舅舅还是袁术!更为关键的是,杨修文采出众、聪明绝顶,其聪明程度,连曹操都自愧不如。
《世说新语》记载了杨修的几个小故事,这几个故事我们都很熟悉。
第一件事,是曹操、杨修一起路过孝女曹娥墓。曹娥是个感天动地的孝女,所以就有人给她写了碑文,碑后有蔡邕写的八个字:
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世说新语·捷悟篇》)
曹操见到这八个字很奇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杨修却说自己已经知道了。曹操让杨修先别说,自己在马上苦思冥想,走出了好几里地,总算猜出了这个字谜。“黄绢”,是有颜色的丝绸,即“绝”字;“幼妇”就是少女,合起来是个“妙”;“外孙”自然是女儿的儿子,正是个“好”字;“齑臼”是捣烂姜蒜的容器,即“受辛之器”,“受”旁加“辛”就是“辞”的异体字。合起来就是“绝妙好辞”的意思。曹操问杨修,果然答案一样。可是曹操想了这么久才想出来,杨修则看一眼就知道了,两人聪明程度高下立判。
后来东晋的大书法家王羲之,还把这个碑文用小楷誊写了一遍,这就是流传到今天非常著名的书法法帖——《孝女曹娥碑》。
第二件事是著名的“一合酥”事件。有人送给曹操一盒点心,曹操吃了以后很好吃,就在上面写了“一合酥”三个字。众人不解其意,杨修却说快来吃啊,这是丞相赏给我们的。大家不敢吃,杨修说,看,“一合酥”拆开,不就是“一人一口酥”吗?丞相的命令,我们赶紧吃吧,于是大家就把这一盒点心给吃完了。
还有一次,曹操命人修花园,最后去看了之后,在门上写了个“活”字。又是杨修猜出了其中含义,说“门内添活即为阔,丞相是嫌门太宽了”。
曹植身边另外两人,是丁仪和丁廙两兄弟。
丁仪素有才名,曹操还打算把女儿许配给他。可是丁仪有眼疾,大约是高度近视,曹丕就以此为理由劝阻了这桩婚事。后来曹操见到丁仪,发现丁仪的文采实在非常人可比,就说丁仪哪怕是个瞎子,也值得把女儿嫁给他,更何况只是有点近视眼呢!由此可见丁仪文采之高妙。丁廙,史称其“少有才姿,博学治问”。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曹丕腹黑多诈,身边就是一帮腹黑政客;曹植舞文弄墨,身边就聚了一帮文艺青年。
在双方的争斗中,一开始,曹植是有点占优势的,曹操一度也真有心思把曹植培养为接班人,所谓“几为太子者数矣”。这是由于杨修是曹操的秘书,猜曹操的心思一猜一个准,所以曹植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但是杨修给曹植帮忙的方法,却很不高明。他常常揣摩曹操的想法,估摸着曹操要提什么问题,就事先写好答案交给曹植。果然没多久,曹操就问了这问题。曹植一看,哇,猜中题目了,就立刻呈上答案。不想用力过猛,被曹操发现了——怎么我这儿刚一出题,你那儿就有答案?当他得知是杨修在作怪后,自然非常不满。
丁氏兄弟,则是在曹操面前不断美言曹植。
曹丕这边又是如何行动的呢?
看着曹植的优势越来越大,曹丕着急坏了,就向贾诩求教应该怎么办。贾诩回答说:“希望将军修养品德,勤于学习,日夜孜孜不倦,不违背做儿子的道义,这就够了。”
这几句话看起来是最平常的客套话,淡然无奇,可是稍微琢磨,就会发现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建议。面对辞藻华丽、深得曹操喜欢的曹植,你跟他拼文采是没戏了,那就只好避其锋芒,打“情感”牌,乖乖做一个老实孩子,让曹操看着放心就够了。
吴质也是这么教曹丕的。
有一次,曹操要远征,在送别之时,曹植当众诵读了一篇文辞华美、抑扬顿挫的文章,赞颂曹操的文治武功,曹操听了美滋滋的,非常得意。
可曹丕该怎么办啊?吴质悄悄教他:“与魏王辞别时,你什么都不要说,只管哭泣就行了。”曹丕幡然觉醒,于是就大哭起来,哭得极其伤心,连曹操也感动落泪,文武们都跟着哭。
这一招非常高明,曹操要远征,做儿子的舍不得父亲,哭泣是最直接的感情表达,这份孝心可比一万篇华美词章都来得管用。
果然,大家都议论纷纷,认为曹丕孝顺,曹植则流于浮夸。
吴质当时是地方官,曹丕与之往来过多则有结党之嫌,这是曹操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曹丕有时候就趁着运输丝绸的时候,把吴质藏到车里,悄悄运进府中。
不想这事儿被杨修发现了,杨修觉得抓住了把柄,就立刻报知曹操。曹操听后大怒,由于当天事情已经过去,就准备下次抓个现行。
曹丕听到这个消息,吓坏了,请教吴质怎么办。吴质献计说:“小事一桩!明天你再拉一车丝绸进来就好了。”
于是第二天,曹丕又让人拉一车丝绸进来,杨修见状赶忙拦下车辆。当曹操前来打开车厢以后,却发现满车都是丝绸,哪里来的吴质呢?
曹操因此怀疑杨修诬告曹丕,逐渐对杨修不那么信任了。
杨修与吴质的较量,这次可算是栽了大跟头。
杨修、丁仪、丁廙,都是文士气质的人,写诗作赋是高手,猜谜射覆没问题,可政治斗争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呢?论及政治权谋,他们三个,又哪里是贾诩、吴质等人的对手呢?
司马门事件
这些小事都还不要紧,双方究竟谁胜谁负还数未知,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曹植浮华轻佻的文人习气,让自己吃了一个大亏,从此再也没能翻身。
《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云:
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
曹植可能没想到,这个酒后轻狂的事件,竟然葬送了自己的下半生。
《三国志》记载的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呢?
所谓“驰道”,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国道”。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以咸阳为中心,修了好多条通往全国各地的大路。看起来有点像今天的高速公路或“国道”,不同的是,高速公路只要你交钱,人人可走,而驰道则只有皇帝才能走,别人是没有资格的。这是明文规定的礼制,不能随意逾越。东汉学者应劭解释为:
驰道,天子道也。道若今之中道然。(《史记·秦始皇本纪》之裴《史记集解》)
可见这个“驰道”,不是随便谁都能走的。
所谓“司马门”,也是类似的礼仪性建筑。司马门是对天子宫门或诸侯王宫外门的称呼,也只有天子才可以使用,别人不能随便进出,这是等级制度,不容僭越。
曹植走的这个司马门到底在哪里,学者们争议很大。按照时间来看,曹植走司马门的时间大约在建安二十二年后,这时候曹操已经贵为魏王,曹植走邺城司马门的可能性比较大。
大约曹植酒后轻浮,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去,总之是走了驰道、闯了司马门,这可是严重的违法乱纪的事。曹操被封为魏王,还有很多大臣对他不满意,随时找他的碴儿,而曹植这时候却公然违礼犯制,让曹操大为尴尬且不满。
为此,曹操对曹植大为失望。曹操说:
自临淄侯植私出,开司马门至金门,令吾异目视此儿矣。(《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裴注)
自此,曹丕曹植兄弟的夺嫡之争算是有了清晰的眉目,曹植以轻浮的文人性格打败了自己,曹丕完胜。
没多久,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冬十月,曹丕被正式立为魏国太子!
杨修之死
尽管曹植浮华轻佻,不知轻重走了驰道、闯了司马门,但是父子之情犹在——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嘛!所以曹操还想给曹植建立功业的机会。在这一点上,不管慈父、严父,父爱都是一样的。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终于有了一次缓和曹操、曹植父子关系的好机会,大将军曹仁为关羽所困,曹操任命曹植为征虏将军,前去支援曹仁。历史没有记载曹植有什么军事才能,面对关羽这么强悍的人物,派他去解围岂非儿戏?
当然不是!曹植前去,只是领名、挂衔而已,真正出力打仗、应付现场紧急状况的都是其余大将,这分明是曹操给曹植开的绿灯。
可惜曹植没有福气啊!他又被自己的亲哥哥、太子曹丕给耍了。
《魏氏春秋》记载:
植将行,太子(曹丕)饮焉,逼而醉之。王(曹操)召植,植不能受王命,故王怒也。
这次大家可都看出来了,摆明了是曹丕使坏,结果呢?曹操“悔而罢之”——罢了罢了,曹植是个扶不上墙的家伙,不再对他抱有什么希望了。
傻乎乎又天真的曹植也就没有一点防备心,太子请喝酒就喝酒,不仅喝,还把自己灌醉了。曹植这样的人太不适合搞政治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曹操选曹丕做接班人是对的。
夺嫡的事情有了分晓,但是团结在双方身边的士人们都还盘根错节、势力很大。玩政治出身的曹操太清楚这样发展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了,他必须帮太子巩固接班的道路。
所以,一直拥护曹植的杨修,可就危险了。
尽管杨修还是曹操的秘书,尽管杨修还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可是他必须得死。他必须死的原因有三个,首先是他不断耍小聪明,处处显着要高出曹操一筹,让一向自负的曹操有点受不了。
更为关键的是,杨修家世代为官,是名门望族,在知识分子中的影响非常大。杨修和孔融、祢衡关系很好,在政治理念上,他们都和曹操有抵牾的地方,这让曹操非常不放心。
最为关键的是,杨修拥立曹植。一旦曹操归西,杨修就成为对抗曹丕的主力,曹魏政权就会被分裂为两股势力,在权力需要集中的时代,这可是为政大忌!
接下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曹操出征,进退维谷不能决定,随口说“鸡肋”为军中暗号。杨修从“鸡肋”上判断出曹操的心思:估计是要退兵。所以就把消息泄露出去。结果军心动摇,曹操大怒,以此为借口杀了杨修。
杨修不是很会猜曹操的心思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却没有丝毫反应?
这啊,就是杨修可悲的地方——他本质上只是一个名士、一个文人,是不适合搞政治的。猜字解谜无人能比,一旦涉及到政治斗争这种没有原则、没有道义、没有底线可言的东西,他的脑子就转不过来了。
更为可悲的是,在魏晋时期,大大小小的名士们,或主动或被动,都会被卷入政治风波之中,拼了命去玩那些自己不擅长的游戏,所以魏晋名士们的下场,大多都是可怜可惜可叹的。
理想主义者的悲剧
几千年后的今天,我们读他的诗歌,带给我们的,
没有因为不得志而期期艾艾的哀怨情感,
始终充溢着一种生机、一种力量。
从他的诗中,我们就认定了,曹子建一直并且永远就是那个意气风发、
一腔热血、极具理想主义和浪漫气息的白马翩翩少年郎。
曹丕代汉
220年,魏王曹操病死,终年66岁,一代枭雄终于走完了他辉煌的一生。
这年冬天十月份,当了35年天子的东汉最后一任皇帝——汉献帝被迫下诏,禅位于曹丕。曹丕当然得做做样子,三辞三让,最终在大家的“恳求”下,“不得已”坐上了天子的宝座!长达406年的汉朝国祚,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这一年,是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同时也是曹丕登基第一年。曹丕改国号为“魏”,建都洛阳,年号为“黄龙”,所以这一年,也是黄龙元年。
曹丕终于完成了他老爸的大业,他当了皇帝之后,不无得意地说: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三国志·魏书·文帝纪》)
就是说,尧、舜、禹禅让的那些事啊,我今天总算是搞明白了。看来“禅让”制度,从古至今,都是一个美丽的神话,都是儒生理想中的故事。现实是,大权在手,谁会主动放弃呢?所谓的“主动放弃”,背后恐怕都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啊!
曹丕代汉,意味着曹氏家族成为真正的皇族,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家族,人世间的富贵,算是到了尽头。要是身为曹氏家族的人,甚至只要和曹氏家族有零星半点关系的人,都能鱼跃龙门啦!
可是身为曹家人,曹植此刻的表现,却不同常人。听到曹丕当了皇帝,他以为汉献帝会被逼死,就大哭了一场,甚至穿上孝服为天子发丧。《魏略》记载说:
初则在金城,闻汉帝禅位,以为崩也,乃发丧。
《魏志·苏则传》也记载了这件事:
初,则与临菑侯植闻魏氏代汉,皆发服悲哭。
曹植哭汉献帝,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这里面有很多因素,但肯定有对汉献帝的悲悯、对汉室的眷恋、对亡国之事的哀挽——他骨子里是个忠君的儒生,他心中一直有超越现实功利的理想追求,诗人的气质、公子哥的浮华性情,只是他表现在人前的一面。
七步成诗
曹丕即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巩固权力,把一切不安定因素都清除掉。曹植、曹彰、曹彪这些兄弟,只要对自己王位有一点威胁的,就得立刻赶走。
在曹丕看来,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曹植,所以曹植身边的丁氏兄弟就双双被杀,丁氏家族也被灭了门!可怜的曹植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被既遥远又亲近、既是天子又是哥哥的曹丕无情杀掉。
不仅如此,曹丕下令,诸如曹植、曹彰这些诸侯王们得立刻离开首都,到各自的封国去,一刻也不能停留。于是,黄龙元年冬十一月,曹植只好离开洛阳,冒着寒冷刺骨的北风,和其他兄弟们一起,回到自己的诸侯国。
曹丕和曹操一样,秉承法家治国的思想,为了集中控制权力,他对曹氏诸侯王极为苛刻,而不论亲戚之谊、兄弟之情。他担心的是,诸侯王一旦权力过大,就会形成小割据,从而直接威胁自己的权力和统治。
所以别人当了皇帝,亲戚们都被封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曹丕当了皇帝,亲戚们虽然也名义上封王,可是灾难困苦却接踵而来,挥之不去。
按《通鉴》记载,这些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无其实”,他们基本没机会参加朝廷活动,只有一个空头“王”的名号,没有实际权力,每人只有“老兵百余人”当守卫。诸侯国也小得可怜,属于“借寄”在地方上,受地方管辖,并且还有监国使者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随时写信揭发检举。
最为关键的是,诸侯王们必须接受这种安排,没有别的出路。你说你不要王爵了,只想做个小官为国家出力,哪怕带兵打仗前线厮杀呢!对不起,不可以,你还是好好当你的“王”去吧!——曹魏的时候,诸侯王们过得都很苦,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县令,“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
曹植是临淄侯,封国在今天山东淄博。从曹操死的那一刻,他的厄运就来了,被赶离洛阳,只是对他迫害的一个开始。
221年,曹丕当皇帝的第二年,就按捺不住杀人的冲动,秘传旨意,让身在曹植身边的“监国使者”灌钧,上表检举,告发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
可以想象,曹植从贵公子一下子变成半个阶下囚,没有未来没有希望,他还能干什么?只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监国使者这时候再刻意找点碴儿,要惹毛曹植,那还不容易?这种罪名,定得太绝、太高明,我们还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子虚乌有、扣帽子、构陷等,这类高难度的斗争技术,原就源远流长。
曹植就此被押到了洛阳。
于是相关部门以此为罪名,上书请治曹植的罪。——瞧,这配合得多漂亮。大臣们议论,按曹植这罪啊,可以削掉他的爵位,贬为庶人。
可是曹丕不满足,还想杀掉曹植。
亲兄弟啊!都这阵儿了,怎么还不愿放过曹植呢?曹丕已是天子,什么都有了,把曹植贬为庶人也就对你构不成半点威胁了,难道还怕曹植翻了天不成?
曹丕确实什么都有了,可是当他面对曹植的时候,却会从骨子里散出一种自卑、一种强烈的嫉妒心,他嫉妒曹植,嫉妒曹植的文采绝伦。
命运的安排真是有趣!曹植心中一直想着建功立业、辅佐明主,功业才是他的最大心愿,他并不甘心只做个诗人,可现实呢?老天却让他因为诗歌名传千古,成了不朽的大诗人。
曹丕呢?他一直以为,“文学可以让人不朽”,所以努力学习诗词歌赋,写了很多诗歌,还早早就编纂自己的文集,“文人相轻”这个词,就是曹丕在《典论·论文》中首次提出的。或许,他能总结出这么精辟的话,正是源于他的切身感受。他对曹植的嫉妒,恰恰就是对这个词最好的诠释。
真是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无意为之的事却恰恰最能成就自己,老天就是这么有趣。
面对这个可怜的亲弟弟,曹丕憋在心中的气一直出不了——都是写文章,曹植的为什么就是好?还因此获得父亲的欢心,这口气,曹丕已经憋了十几年了。
此刻他贵为天子,高高坐在龙座上,折磨自己最嫉妒的人、自己的亲弟弟的最好办法,还是要从文学下手。你不是才思敏捷吗?你不是倚马可待吗?你不是文不加点吗?你不是才华横溢吗?好,你现在就给我写出一首诗来,就以“兄弟”为题,不能见“兄弟”二字,七步之内没有结果,那就说明你以前的诗都是骗人的,我就要立刻杀了你!
会写文章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属于狠琢磨、苦吟型的,常常“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费尽心思谋篇布局,最后不断修改,才出一个满意的作品。汉代流行写赋,一个人写一篇赋往往得好几年时间,张衡的《二京赋》就写了十年,这是写得慢的,慢工出细活。
还有一类,那是天纵奇才,按照陆游的话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都不是人努力刻苦可以学来的,那是纯粹的禀赋。李白就属这类,所以后人称他为“诗仙”,除了说他诗歌有仙气之外,也是形容他这种禀赋不是凡间之物。
客观地说,大多数写文章的都属于前者,当然,大多数写文章的都会自我感觉属于后者。
很幸运,曹植就是后者,是一个绝顶高手、不世奇才。他听完哥哥的要求,心灰意冷,站起身子开始踱步。不知道谁在煮豆子,香味悠悠飘了进来,曹植来了灵感,于是他就吟出了下面这几句: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七步踱完,诗亦成篇。曹植吟完,已是泪流满面,曹丕和朝中大臣,也大为感动。
豆子被水煮,豆秆在底下烧。同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呢?诗巧妙地用豆萁、豆子来比喻兄弟,用烧豆萁煮豆子,来比喻兄弟相逼,本体喻体非常贴切巧妙,又入情入理,让人读来确实深受感动。
这首诗还有另一个版本,只有四句,或许我们也更熟悉: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四句的版本显然是根据六句版本改编而来,现在人教版的课本上,也选了这首诗,所用的就是六句的版本。
对了,这首诗的大名——《七步诗》,想来我们都是知道的。
确实是一母所生、苦苦相逼的兄弟啊!曹丕和曹植的母亲,都是卞夫人。当时卞夫人已经贵为皇太后,就在洛阳,听到曹丕要加害曹植的消息,大为震惊。曹植就因为《七步诗》和母亲的庇护,又躲过一劫。
曹丕没有杀他,曹植从临淄侯被贬为安乡侯,又改为鄄城侯。
汉至曹魏时期,侯爵也分好几个等级。一等侯爵为“县侯”,二等侯爵为“乡侯”,三等侯爵为“亭侯”,再次还有“关内侯”。关羽被封为“寿亭侯”,就是三等侯爵。
曹植最早被封的“临淄侯”,属于一等侯爵;“安乡侯”就是二等侯爵了,后来再改的“鄄城侯”,又属于一等侯爵。这次曹植的大难不死,就全仰仗杰出的才华和卞太后的庇荫。
曹植在鄄城(今山东省西南)待了没多久,就又因为太过于信任身边的人,对他们没有忌讳和隐瞒,被东郡太守王机和防辅吏仓辑等诬陷了一通,这样的人生在政治家庭,也真是可悲。
好在,这一次诬陷纯属捕风捉影,并没有找到实质性的罪证,曹丕也就没有对他下毒手。他只是被削减了爵位和土地,命,还是保住了。
222年,曹丕大发善心,把流放在四处的亲戚们都给封赏了一下,封给他们郡王的名号,提高了一点生活水平。但实质未变,诸侯王的政治权利没有提高半点,一样是老弱残兵,一样有监国使者。
曹植也被封了“王”,其实还是一等侯爵鄄城侯,只是把名字改了一下,变成“鄄城王”而已。他的食邑,一样少得可怜,只有两千五百户——这个数字,仅仅是曹操活着时候、他贵为临淄侯时期的四分之一。
甄夫人和《洛神赋》
也就在222年,甄夫人——魏天子曹丕当年爱得死去活来的女子,被赐死了。
甄夫人,还有印象吗?就是原本属于袁熙的老婆、比曹丕大五岁的甄夫人。曹操打败袁熙,曹丕就把甄夫人抢来当了自己的老婆,孔融还因此“想当然”地嘲讽曹操“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
曹丕这一年35岁,甄夫人40岁。
这时候曹丕贵为天子,后宫佳丽三千,个个都在献媚邀宠,对年老色衰、明日黄花的甄夫人,自然倍加排挤。看过《宫心计》《甄嬛传》等一系列后宫戏的朋友们可都知道,后宫的斗争更加阴毒更加可怕。史书记载,曹丕后宫有郭皇后、李贵人、阴贵人等几个厉害的角色,联合起来对付甄夫人。
或许当年甄夫人也狠过,但容貌是她最大的资本,资本没有了,还拿什么斗?更何况,据史书记载,甄夫人德行很好,非常识大体,颇有国母贤良淑德之风,这样的女人,在后宫斗争中,注定是要吃亏的。
甄夫人还是个才女,她受到冷落和排挤,心中忧闷,就写了一首极其哀婉、幽怨的诗《塘上行》,其中有“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的凄婉名句。
这首诗用的也是乐府旧题,语言哀婉凄转,用排比和反问的句式,将幽怨的心情发挥得淋漓尽致。诗写得非常好,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是曹操写的。
甄夫人和郭皇后等人的宫斗细节,不得而知,总之40岁的甄夫人被赐死,结束了她的一生。她一生写了很多诗,都被收录在《甄皇后诗选》中,她也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大才女。
其实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在礼教的规范下,在世俗的道德批判下,到底多少人的幸福被牺牲了呢?
如果放在今天,甄夫人的命运或许是另一番景象。她可以选择离婚,然后远走他乡,和真正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她还会继续受到宠爱和关照。只是,没有假设,一切再也没机会了。
曹植对甄夫人的爱,一直没有中断,从一开始,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据梁代《昭明文选》载,最早是曹植向曹操请求把甄夫人嫁给自己的,但是却没想到,曹操最终把这个美女赏给了曹丕。曹植因此非常难受,抱憾终身。
甄夫人也欣赏曹植的才华,可惜碍于礼法,碍于各种伦常,甄夫人最终只能成为他的嫂嫂,并且是母仪天下的皇嫂。
甄夫人的时光定格在40岁,而她的美貌传说却流传了千年。因为,在她死后第二年,曹植路过洛水的时候,想念甄夫人,产生幻觉。在幻觉中,他和心中的女神甄夫人相见相知、相恋相爱,最终却因人神殊途、含情痛别,从而,千古绝唱——《洛神赋》就这样诞生了。
在《洛神赋》中,曹植用极其华美的辞藻来写洛神——也就是甄夫人的美貌,生动传神,令人叹为观止,其中有许许多多名句,好多都成了后人形容美女的标准辞藻。
在这里,笔者把《洛神赋》中描写洛神容貌的这一段摘录出来,以表对这位大才子无限的敬意。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洛神赋》最早就直接名为《感甄赋》,后来甄夫人的儿子曹睿当了皇帝,觉得这样叫多少对自己母亲不敬,就把这篇赋定名为《洛神赋》,一直流传至今。
帝欲长吟哦
曹植的悲剧并没有结束。
223年,曹丕开恩,允许诸侯王们进洛阳觐见天子,一叙亲情,天真任性的曹植又差点闯了大祸。
《魏略》记载,曹植蒙受天子召见,心中还有点害怕。他觉得自己有罪过,就在半路把随从撇下,带了两三个侍者去找大姐清河长公主,希望清河长公主给自己说说情。但是沿途关卡的官兵知道曹植已经出发前往洛阳,就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曹丕。曹丕发了善心还派人前去迎接曹植,这哪儿迎得到呢?曹植跑姐姐那里去了!
没有迎到曹植,老妈卞太后以为曹植畏惧自杀了,悲痛欲绝,冲着曹丕大哭大闹。就在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传来消息,曹植已经到了洛阳,正在皇宫门前,脱了衣帽跪着候旨呢。卞太后和曹丕听闻大喜,但曹丕还得摆出尊严的架子,等到真正接见曹植的时候,又一副帝王脸色,不搭理曹植。曹植伏地哭泣,卞太后也跟着生气,曹丕有了一点台阶,这才缓了脸色,让曹植穿上衣服,表示不追究其罪过了。
然而,这次觐见的过程中,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和曹植关系最好的曹彰却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黄须儿曹彰孔武有力,惯于征战,和曹植关系最好。当年曹操临死的时候,就曾经急招手握兵权的曹彰觐见,结果没等到曹彰前来,曹操就去世了。
曹操为什么临死前有这么个举动?许多人都猜测,有可能是曹操临终反悔,又想让曹植接替自己,所以让曹彰帮着辅佐他。曹彰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把这个想法告诉给了曹植,但是曹植比较善良,他对曹彰说:
不可。不见袁氏兄弟乎?(《魏略》)
就是说袁氏兄弟内斗严重,结果最后全部玩完,咱们千万不可以学他们兄弟互斗啊!可惜曹植你不想斗,别人还不容你呢!
由于曹彰和曹植有这么一层关系,而曹彰又是武将出身,在军中威望极高,这次曹彰莫名其妙地死,就笼上了好多层诡异的阴云。甚至有消息称,曹彰就是被曹丕下毒害死的,这更加深了曹植的恐惧。
没多久,觐见期限结束,曹植被迫离开洛阳,离开自己的亲生母亲卞太后——当然,他没想到,这次觐见,居然是他最后一次陪伴亲生母亲的机会。
出了洛阳城,他和白马王曹彪同路,他兄弟二人就打算同行,毕竟这一相别,就不知道何年何月在能相见。可是“护送”的官吏们,又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强迫他们分开,连一起同行都不可以。
曹植满腔愤懑又没有能力改变,他更不屑低下头向这些小人们求情。骨肉手足就要这么生生分别!未来到底还能不能再见,大家又还能活几年?这些恐惧、无奈和未知,像阴云一样笼罩着曹植,《赠白马王彪》七章,就是对这件事的反映。
文学史家对《赠白马王彪》评价极高,认为它是继屈原《离骚》之后又一篇可与之并驾齐驱的长篇记叙、抒情诗,诗中的“寒蝉”“归鸟”“孤兽”都是诗人自身的写照,并且由于这首诗,寒蝉、归鸟、孤兽等,开始成为一种新的文学意象,不断被后来的文人丰富其象征内涵,遂成为带有特殊含义的古典文学象征。
限于篇幅,这里就不多介绍了。
226年,曹丕驾崩,其子曹睿即位,是为魏明帝。
魏明帝对曹植的戒备并没有太松懈,他愿意让叔叔曹植生活得更好,但是却始终严加戒备,不愿意他沾染半点权力。傻乎乎的曹植觉得这个侄子对自己还不错,已经寂灭的雄心壮志又一次死灰复燃,还上表指陈将略、议论朝政,要求带兵打仗、为国建功。
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他等啊等啊,都没有等到侄子曹睿对他的一纸任命。
231年,魏明帝曹睿喜得王子。时年40岁的曹植上疏,请求进洛阳存问亲戚。魏明帝答应,曹植终于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京城。
这次回京觐见,曹睿对曹植表现得极为关怀,《太平御览》还记载曹睿问曹植:
王颜色瘦弱,何意耶?腹中调和否?今者食几许米,又啖肉多少?见王瘦,吾惊甚,宜节水加餐。
貌似对曹植很关怀的样子。曹植一时激动,又想报效国家——毕竟,这也是自己曹家的天下啊,他有着亲情和忠君的两重情感因素在内,怎么能对朝廷的事就撒手不管了呢?再说当时曹魏政权的问题已经很明显了,内忧外患,曹植看着心里非常着急。
可是呢?每当曹植打算跟自己的侄子曹睿好好聊聊国家大政的时候,曹睿都避而不答。
他终于走出了理想,走入了现实。他彻底看清了,现实并不是心中所想的儒家政治,并不是理想中的仁爱友睦,他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只是一个被豢养又被提防的诸侯王,注定了这一生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
在黑暗的世道里,当一个抱有崇高理想的人看清现实真相的时候,就是心死绝望的时候。
232年,曹魏太和六年十一月,精神极度苦闷的曹植怅然绝望,郁郁而终,时年41岁。
几千年后的今天,他的诗歌没有因为不得志而期期艾艾的哀怨情感,始终充溢着一种生机、一种力量。从他的诗中,我们就认定了,曹子建一直并且永远就是那个意气风发、一腔热血、极具理想主义和浪漫气息的白马翩翩少年郎。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白马篇》节选)
曹植死了,留下90多首诗歌,以及许多辞赋疏表。他的文学成就,是建安年间最大的一位,也是中国几千年来为数不多的大诗人之一。在他死后没多久,就被推上了文坛宗主的地位,南朝谢灵运夸他:“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王士祯《带经堂诗话》说他:
汉魏以来,二千余年间,以诗名其家者众矣。顾所号为仙才者,唯曹子建、李太白、苏子瞻三人而已。
曹植的后半生基本上处于被软禁的状态,根本无法实现他的政治抱负,究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抱有的儒家政治理想、具备的诗人气质和拙诚天真的性格,和曹魏政权的权谋法术的治国思想背道而驰。但是,正是这些悲愤郁闷的情感和坎坷的遭遇,催生出了他众多精彩壮丽的诗篇。
唐朝大文学家、思想家韩愈,在《送张籍》这首诗中,有两句写得非常好:
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
翦翎送笼中,使看百鸟翔。
这两句诗本来是赞美李白和杜甫的。李白、杜甫诗歌的艺术成就无人能比,但是命运多舛、一生坎坷。韩愈在诗中分析这个原因,是因为“天帝”太喜欢他们的诗了,所以希望他们多写诗、“长吟哦”,所以故意让他们的生活起伏坎坷,经历比别人多的折磨,获得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
所以,曹植、李白、杜甫这类人,这就好像被剪掉翎毛的夜莺,被关在笼中,痛苦地看着外边百鸟自由自在地飞翔。
这,也算是一种慰藉。
曹植就是这样的夜莺吧,就是因为他的叫声实在太好听了,所以天帝欲使之“长吟哦”,才故意让他坎坷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