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始倡玄学——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

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

常恐夭网罗,忧祸一旦并。

岂若集五湖,顺流唼浮萍。

逍遥放志意,何为怵惕惊?

——何晏《言志二首》之一

魏晋名士之风,承建安遗绪,于正始年间,由何晏、王弼等人真正弘扬开来。

名士们都特立独行。名士之间的清谈,必然注重思想性、艺术性,为了增强辩论筹码,名士们对自己的动作、神态、装饰、仪容都很在意。那么令人神往的魏晋名士形象,就主要通过这几个方面表现出来。

通过《世说新语》中的记载,我们基本可以看到,那些精美绝伦的小故事,大多是从以下几个角度进行描述的:名士的容貌气质、清谈时的仪态、清谈时的精妙义理、清谈时的精妙言辞,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机智表现和见识。

名士之风 始于斯人

“寒食散”又被称为“五石散”,

是因为这药方里有五种石头作为主药,

还有若干别的药作为辅药。

这五种石头分别是“石钟乳”“紫石英”

“白石英”“石硫黄”和“赤石脂”。

土木工程系的曹睿

曹丕在位只有6年,虽然他也想建立不世功勋,可毕竟能力不逮,曹丕伐孙权、伐刘备,都以失败而告终。

但他却搞了一个政治制度,影响很大——那就是为了拉拢大家族大门阀的支持,采纳了尚书陈群的建议,实施了“九品中正制”。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内容呢?

简单说,“九品中正制”,就是“如何选拔公务员”的制度。

具体操作模式呢,就是朝廷任命一些大臣兼职为“中正”官,负责在各自的家乡评审、举荐人才,并且把人才分为九个品级,品级越高,就越是大才,就会被授予显要的职位。人才的品级不一定和官职的品秩一一对应,但是也有很深的关联。

我们稍微一想,就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后果。

大官兼职中正,去评审家乡人才——傻子都知道,大贵族可以用手中的权力,把自己的亲族子弟、门生好友,评成上品,然后给授予职位高、活儿少的官职;而把一般没什么背景的人才,定为下品,授予一些吃力不讨好、事情多活儿累的小官小吏。

这样,大族就把持了晋升的途径,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世代都是高官,而一般的士人则几乎没有进入上层社会的机会,只能出苦力,做武职和低等官吏。

于是,在统治集团内部,也截然分成两个阵营——高品达贵的士族和低品苦累的寒族。

这个“九品中正制度”所导致的士族和寒族的区分,对魏晋后来的文化格局、政治格局影响都非常大,所以不得不说一下。

曹丕死于226年,接着,他和甄夫人的儿子——曹睿即位,这就是魏明帝。

在史书中,魏明帝是个形象非常饱满的天子。

他极其聪明,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据说,不管远近官员,哪怕是芝麻小官,只要他看过该人的履历表,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了。这人什么性格、什么品德、几级人才、做过什么事,他爸是谁、他爷爷是谁、他妈是谁、他兄弟姐妹都有谁,曹睿都能清清楚楚记起来!这种人适合考试,搁在今天,绝对清华北大的主儿。

曹睿心地善良,对待大臣也比较好,前面说过,他对曹植就很优待。大臣怎么说他、怎么骂他,他都能接受。执政13年,几乎没杀过谏官,这一点非常可贵。

他还很会写诗,虽然和他爷爷、父亲、叔叔是没法相比,但也算是很有文采的一个皇帝。他曾经模拟女子的口吻,写过一首很有名的诗,叫作《种瓜篇》。

种瓜东井上,冉冉自逾垣。

与君新为婚,瓜葛相结连。

寄托不肖躯,有如倚太山。

菟丝无根株,蔓延自登缘。

萍藻托清流,常恐身不全。

被蒙丘山惠,贱妾执拳拳。

天日照知之,想君亦俱然。

要说这首诗,也是在艺术水准之上的,他通过“瓜”“藤”相互缠绕,来比喻男女之间缠绕难分、相互依存的情感,十分形象。

诗中通过一个女子自言自语的口吻,把心事娓娓道来。

说在种瓜的时候看见瓜藤缠绕,就想起夫妻之间从此互相依存不可分开。自己嫁给丈夫,就把全身心都托付给了对方。然而瓜藤毕竟是弱小的蔓生植物,没有深厚的根系,由此又想到自己虽然嫁给了丈夫,但是毕竟不能自立,所以时常恐慌,害怕没有好的结果。

最后这个女子只好一方面发誓自己会永远忠贞,一方面又用“天日照知之,想君亦俱然”来“逼迫”丈夫,希望丈夫也能对自己做出承诺,不要抛弃自己。

这些心理、动态的描写,把一个既没有社会地位又没有经济地位的可怜的、楚楚动人的少妇形象,写得惟妙惟肖。

诗人模仿女子的口吻写诗,这在古代是很常见的,但是写得好的确实不多,《种瓜篇》就是这不多中的一篇。有时候想想,也挺佩服这类诗人的,毕竟是个男儿身,能把女儿态写得这么感同身受,可真是不容易啊。

魏明帝曹睿在位共14年,应该说,还是很有政治建树的。

这时候蜀汉的皇帝是刘禅,丞相是诸葛亮,诸葛亮为了报答“三顾茅庐之恩”,出兵北伐。从228年开始,到234年,一共五次北伐(《三国演义》中说是“六出祁山”,其实只有五次)。

诸葛亮在三国,那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谁见谁怕。诸葛亮北伐,曹魏朝中非常恐慌。但是曹睿能够知人善用,起用曹真、司马懿抗衡诸葛亮。结果,诸葛亮五次北伐均无功而返,最后忧疾病死,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结局。

后来,曹睿还命司马懿平了辽西公孙渊。在军事方面上,曹睿很有谋略,这一点他继承了爷爷曹操的本事。

但是,曹睿的毛病也有一堆。

不同于爷爷曹操和爸爸曹丕勤俭的风格,他非常奢靡,喜欢享乐,尤其诸葛亮死后,他觉得心腹大患没有了,就开始满足自己最大的兴趣——盖宫殿。盖一座还不行,还要不停盖。翻看《三国志》以及相关的历史书,关于曹睿执政的后期,铺天盖地都是“建宫殿”“建宫殿”的记载,大臣们上的折子也都是说“不要建宫殿”“不要建宫殿”。

239年正月,曹睿驾崩,葬高平陵,死的时候才35岁——不知道什么原因,曹操家族除了他自己活了66岁以外,他的后代基本上都亡命早死。曹丕只活了40岁,曹睿也只有35岁,曹植41岁,曹冲13岁,等等——这些说的还都是自然死亡。为什么会这样,也是个不解之谜。

曹睿临终前,命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共同为顾命大臣,辅政幼主,不过他没想到,这个不大不小的决定,竟然最终断送了曹氏江山。

新的皇帝,叫作曹芳,继位的那一年(239年)只有8岁,年号正始。

从此,中国将迎来轰轰烈烈、热热闹闹、高邈奇特、名士风流的玄学时期。

粉面何郎

曹爽的老爸,是已故的大将军曹真——曹真勇猛有胆略,是三国时期大名鼎鼎的名将,北破羌胡军,南拒诸葛亮,为曹魏立下汗马功劳。

很厉害很厉害的老爸,他们的儿子,一般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要么龙生龙凤生凤,孩子比老爸还优秀;要么就是虎父犬子,儿子糟糕得一塌糊涂。

不幸的是,曹真、曹爽父子,就属于第二类的情况。

曹爽小时候经常出入宫中,和曹睿关系很好。曹睿当了皇帝,曹爽的仕途就顺风顺水,可惜曹爽性格懦弱又刚愎自用,根本不是一块搞政治的料。

魏明帝曹睿临死的时候,想托孤曹爽,问他:我把重担交给你,曹爽你行吗?

曹爽当时跪在旁边,紧张得汗流浃背、脑袋发蒙,根本不知如何作答。大臣刘放暗中踢了他一脚,悄悄告诉他:“快说,我愿意用生命保护皇室!”

曹爽这才回过神,心跳加速地说:“我愿意用生命保护皇室。”

这样,曹爽才成为顾命大臣。

曹睿也清楚曹爽的能力,却苦于实在没有合适人选,只好又任名臣孙礼为大将军长史(大将军府办公室主任),给曹爽做帮手。

有时候,做决断确实两难。曹睿给小皇帝找顾命大臣,是个历史性问题,历朝历代都能遇到。

你说找个能力强的吧,怕小皇帝压不住;找个忠心的吧,又怕镇不住朝局。中国皇帝都是家天下的概念——皇帝怎么也得是我的后世子孙当。要是有既忠诚可靠能力又强的大臣最好,实在不行,就优先选择忠诚可靠的。

所以,忠心但能力不足的曹爽,就站在了历史的风口浪尖上。

曹爽是贵族子弟、皇室宗亲,不必说,他有一帮贵族子弟的好朋友。贵族子弟嘛,一般都有享乐主义浪荡哥儿的特征,曹爽也不能免俗。

他的这几个朋友,每个都大有来头。比如驸马毕轨(曹睿女儿的丈夫),名士丁谧、邓飏、李胜等,这些都是曹魏的大官子弟。

还有一个更有名更牛逼——按照辈分来说,还是曹爽的叔伯长辈,他就是汉末大将军何进的孙子、曹操的干儿子加女婿——名士何晏。

早在魏明帝曹睿的时候,何晏、毕轨、丁谧、邓飏等人,就都位居高职。不过曹睿不喜欢这几人喜爱交游、浮华的性格,就把他们都一一贬斥。

曹爽辅政后手握大权,又把这几位安排在了重要部门。

当时,曹爽和司马懿共同辅政,军国大事一起商量着处理,但是无论论资历、论年龄、论辈分,司马懿都远胜曹爽。所以从一开始,曹爽就对司马懿持晚辈礼,国家大事都请教司马懿然后决断。

但是权力的诱惑实在大,人的贪欲也是黑洞。

丁谧就给曹爽出了个主意:权力这东西,必须得一人独揽。你和司马懿共同辅政,他还压着你,这可不行!不如你奏请天子,说司马懿年老功高,封为“太傅”,这样一来,你就独揽大权了。

太傅,相当于元老顾问,名位至高但手无兵权。丁谧这一招,是典型的“明升暗降”——貌似尊崇有加,实际是夺权。

小皇帝才几岁,哪里有这么多弯弯绕?曹爽一试,果然奏效。239年二月份,刚辅政一个多月的司马懿,就被封为太傅,丧失了兵权。

从此,曹爽无所顾忌,朝中大权尽在他手。而何晏等人,依附曹爽,更加顺着性子,气焰嚣天,整日喝酒聚会聊天,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不过,我们喝酒聊天是耗费生命、瞎扯淡,而何晏喝酒聊天,却聊出了一个名士风流、潇洒翩然的时代。

一般史书上对何晏的评价并不高——当然,这是正常的。

一方面,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记载何晏生平的《三国志》《魏略》等,都是晋朝人编纂的,所依据的也都是晋朝的官方资料。作为司马氏家的臣子,对政治立场偏向曹氏的何晏,自然要有一些“修饰”了。

再者,评价的标准也很重要。爱因斯坦说,如果你用“能不能爬树”来衡量一条鱼,那么你一生都会认为它是愚蠢的。

假如以“跳高”来做标准,老鼠都比大象厉害,以“是否遵守礼法、是否具备事务性的政治才干”来打分,何晏绝对不及格。因为他不守法度,恣意妄为,读了一肚子书,却不善长搞实际的事务。

我们得承认一个事实,人确实有不同的禀赋。有的人,适合搞理论工作;有的人,则适合干实际事务性的工作。有的人能说、能提意见,有的人能干、能解决问题。

没有理论指导和批评意见,一味蛮干,不行;只有空谈和挑刺,没人实践,也不行。这是完全不同的职责所在,社会都需要,缺一不可。最理想的状态,是让能说的提意见、能干的做实事,互相补益,社会健康发展。不过现实往往拎不清,无法区别谁能干、谁能说,不能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地方,于是就出现很多问题。

何晏的政治才能确实一般,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是天生的文人性格、天养的名士做派、天成的思想领袖。

何晏生父早亡,母亲被曹操娶了做老婆。曹操看何晏很聪明,就把他收为义子,抚养在宫中。何晏比曹植小两三岁、比曹丕小六七岁,和曹冲年龄相当。尽管曹操对何晏很好,但何晏清楚知道这是曹家的公室,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这有点类似林黛玉,他们都一样自家败落、一样寄人篱下、一样早慧早熟、一样心思细腻。

这种环境下很容易让人产生自卑感,何晏好强孤傲和略有自闭的性格,当与此有关。

据《世说新语》记载,何晏小时候在地上画一个框,自己待在里面,一待一天不出来。人家问你这是干啥呢?他说:“这个框内是我何家,我待在我家而已!”曹操听闻,知道何晏自尊心强,就没有强迫留何晏在曹府生活。

曹氏子孙大多都有学问,何晏不甘人后,小时候就读很多书,而且聪慧异常,一看就懂,尤其精通《论语》《老子》《庄子》和《周易》。有一次曹操读兵书,有地方不懂,刚好何晏在身边,就随口一问,不想何晏给解释得清清楚楚,所以曹操很喜欢何晏,还把自己的女儿金乡公主嫁给了他。

何晏不仅高才,而且长得很漂亮。俗话说“一白遮百丑”,人肤色白净,在形象上就占大便宜。据记载,何晏就一脸胶原蛋白,皮肤白嫩白嫩的,白得让大家都以为他搽了粉——一直到他三四十岁,皮肤都白皙得让人嫉妒。

为了验证何晏到底是不是搽了粉,魏明帝曹睿故意在大夏天赏给他一碗汤饼(大约是今天的热汤面之类),逼着他当场吃完。何晏吃得大汗淋漓,不断擦拭,结果呢,皮肤经过汗水浸泡,更加水嫩,白得透明!大家这才服了,知道他确是天生丽质,没有搽粉。

这么漂亮的小帅哥,还有很高的才华,又有寄人篱下的苦衷,自然而然就会往傲娇和自恋上发展。有个成语,叫作“顾影自怜”,用来形容何晏就太合适了。《三国志》记载何晏“自喜”“行步顾影”,就是说他自恋无比,走路都得停下来看自己的影子:哎呀!我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这么傲娇的人,自然与曹家子孙保持距离,并且会摆出对曹家蛮不在乎的样子。曹丕为此还怄气,骂何晏“假子”,极不喜欢他。等曹丕当了皇帝,就以“何晏好色”为由,没有重用何晏,只给了他一个闲职。

何晏好色吗?何晏确实好色,这很正常,曹丕你就不好色吗?所谓好色云云,只是打压对方的政治借口罢了。

何晏好色,除了《三国志》引《魏略》说他“好色”的评价之外,还有个非常明确的药物证据,什么药物呢?

这就是让我们如雷贯耳、名士必吃,几乎成为魏晋符号的——五石散!

五石散、酒、裸奔和名士

鲁迅先生曾经在广州有一次演讲,后来演讲内容被整理为一篇文章,是研究魏晋必读之物,叫作《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里面说了魏晋名士的两个典型符号,即“吃药”和“饮酒”。

这里说的“吃药”,就是吃“五石散”。

所谓五石散,是一种中药散剂。这个药方现在还能看到,最早叫作“寒食散”,据说是东汉大医学家张仲景发明的。张仲景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伤寒杂病论》,是他毕生心血所在。这个“寒食散”的方子,就收录在《伤寒杂病论》之中。

“寒食散”又被称为“五石散”,是因为这药方里有五种石头作为主药,还有若干别的药作为辅药,这五种石头分别是“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黄”和“赤石脂”。

由于这个药方本来是治疗伤寒病症的,所以药性燥热。而且,这个药毒性很大,吃了之后吃还要配以很多很麻烦的调理方法,把毒发出去。如果调配不得当,搞不好就会中毒而死,所以东汉以来,一直没什么人吃这个寒食散。

但是这个药有个附带的作用,就是吃了可以壮阳、强体力,使皮肤变得敏感,这可是个令人惊喜的意外发现。

于是何晏对寒食散略作调整,并且按照调理的方法,开始服食寒食散。吃了之后,药效的附带作用果然非常明显,何晏高兴地说:

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于是,在他的影响下,寒食散开始流行起来。

一如前面所说,寒食散好是好,但是毒性很大,吃了之后得有相应的、十分麻烦的解毒法子,得把毒给“发散”出来,这些法子都有什么呢?

首先,吃了药之后不能躺下,得赶紧活动、锻炼身体,让血液快速流通,谓之“行散”,否则性命不保。于是,经常能见到魏晋名士发足狂奔,这就是吃药之后的“行散”。

其次,不能穿厚衣服、吃热东西,而且还得穿单衣、吃凉东西,越凉越好。为什么呢?因为药性燥热,必须用寒冷之物与之中和,否则就会把自己的内脏烧坏。按照书上的说法,就是“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

再次,得大量喝酒,东西不能吃热的,酒却最好是热酒。为什么呢?酒主挥发,热酒挥发效果更好,所以不能吃热东西,但是可以喝热酒。魏晋名士们大都喜欢喝酒,除了“喜欢”之外,恐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排毒,必须喝酒。

这些是吃药之后的排毒调理,都是必须的,哪一样做不好,就有生命危险。魏晋乃至唐末,都有人吃五石散的,同时,因为调理不足而中毒得怪病乃至毒死的,比比皆是。有人中毒之后舌头出现问题无法说话,有人浑身溃烂、脓疮遍体,有的直接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吃了五石散,还有一些“连锁反应”,比如皮肤敏感,一磨就破,不能穿贴身的衣服,所以魏晋名士大多衣袂飘飘、宛若仙人;甚至不能穿新衣服,新衣服布太硬且不合身,所以旧衣服好,越旧越好,旧到衣服里面长出虱子都没关系。吃完五石散需要喝酒,不喝酒就会死,所以酒喝多了就醉了,醉了干些荒唐事就情有可原,在我们看来是发酒疯的,在他们看来就是非常能理解、很稀松平常的事了,等等各种情状,不一而足。魏晋名士的举止怪异,很多时候是和吃这个五石散有莫大关系。

既然这药这么毒,不吃不就完了?

那不行!吃了这个药,确实有比较明显的药效,壮阳强体,这是人人都想要的;而且,何晏都带头吃,你不吃,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名士?到了后期,名士们都吃,不是名士的贵族也吃,加之此药本身昂贵,慢慢形成风气,吃不吃五石散甚至成为区分贫富贵贱的标志了——一般人你还吃不起呢!好像今天,流行“文化”、流行“国学”,俨然形成风气,你要是不会背两句古文、拽两个佛学名词,你都不能算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

不过,成为一个大名士,光靠吃药、喝酒、穿宽袍大袖还远远不够——至少在玄学早期是远远不够的。作为名士,作为玄学的清谈客,作为名满天下的玄学清谈客,你必须得有玄学思想。

说到这里,笔者必须宕开一笔,介绍一下有关“魏晋玄学”的内容和其来龙去脉了。因为,假如我们不知道魏晋玄学是什么,就不会明白那些名士们到底在干什么,更不会了解他们都在坚持什么、反抗什么,不明白他们的坚持和反抗到底有多么可贵、可佩,甚至连《世说新语》也看不明白。

不懂魏晋玄学,看魏晋名士的行为举止,我们就很可能像很多庸俗之辈一样,骂一句“魏晋名士无非有病、自恋、神经、装逼,沽名钓誉而已”;或者像另外一批庸俗之辈,徒羡名士们风流潇洒、行为乖张的形式,却全然不知名士们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无论批判或是欣赏,都请先了解一下批判和欣赏的对象。

由于魏晋玄学涉及不少哲学问题,初看可能有点不好理解,但是笔者会努力说得较为清晰简洁。

为了能真正理解何晏、王弼、嵇康、阮籍、潘安、卫玠、王羲之、谢安、陶渊明等等这些大帅哥到底在干什么,请大家稍微耐点性子,读完下面的内容吧。

产生玄学的四个条件

首先需要理清一个概念——“魏晋玄学”,它和我们常说的“玄幻学”“神秘学”不同。

魏晋玄学是魏晋时期的一股思想潮流,类似于两汉经学、宋明理学。所谓“玄学”,是指“玄远之学”,思索探求的都是玄远高深、与现实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问题。

简单点来说,魏晋玄学是主要以《周易》《老子》《庄子》为核心读物,以“清谈”“写文章论战”为交流方式,在名士之间展开的,一系列关于终极问题的思辨(具体有哪些问题、思辨些啥,下文有简单介绍)。

任何学术或者社会思潮,都有产生的社会背景和条件,为什么会在魏晋出现“玄学”,而不是别的学问,也是有原因的。

综合起来,促使魏晋玄学出现的社会条件,有以下几个。

条件一:

汉末动乱,朝政昏暗,晋升的渠道和权力都被太监把持,太监胡作非为,引起士大夫的严重不满。当时汉朝太学生已经多达三万人,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太学生和在朝的士大夫官员,时常在固定的地方聚会,一起议论朝政、品评人物,甚至连皇帝的错误都揭露批评——这种聚众交流的活动就叫作“清议”。参加清议的士人,基本都反对太监擅权,时人称之为“清流”。

汉末知识分子之间出现的“清议”活动,为魏晋玄学的讨论提供了模式。魏晋玄学家们交流的主要方式——清谈,就是脱胎于“汉末清议”。所不同的是,清议的内容是社会具体问题,清谈的内容基本上是思辨抽象哲学;清议参加的人较多,清谈只在名士之间进行;清议涉及现实政治,清谈很少聊现实政治。

条件二:

“清流”逐渐成型后,知识分子就会因为相同的政见和思想,惺惺相惜,进一步加紧联系,开始“结党”。结党本来是好事,意味着他们的思想更明确,然而一旦结党,就会造成新的问题——你在一个团体内,就不能再有自己独立的意见了。而且,并非团体中的每个人都有崇高的政治理想,就有很多人攀援牟利,把“结党”这事儿变得乌烟瘴气。

于是,那些有远见的知识分子发现,千万得保持独立性啊,一入党争,就容易被意见裹挟,稀里糊涂干错事。

这些人就开始反思,不再拘泥教条主义,对传统的规范开始择善而从。这一反思不要紧,“独立思想”的光芒,开始点亮了他们的自由个性。

这种反思,是自我启蒙的先决条件,客观上打破了儒家经学的僵化禁锢,汉末知识分子的人格,就此有了重建的可能。

正是有了这种反思精神、独立人格,才能出现敢于深入思辨、独立反抗的玄学家,否则,大家都是政府的喉舌,就谈不上有魏晋玄学的声音了。

条件三:

思想一被启蒙,整个世界都变了。他们发现,两汉以来的儒家经学不再是那么无懈可击,老师的话、圣人的观点,也好像都有了可以商榷的地方。

经学,本来就是保障汉朝有序发展的理论武器。汉末都乱成这样子了,可想而知,经学的体系崩塌到了什么程度,所以这时候会出现思想变革,也是必然的。

东汉以来的儒家学术,充满了纬谶迷信的色彩。他们认为,孔子是天降圣人、洞悉未来,他说的话传达的都是上天的意志,为此,他们编了一段故事:

传说公元前481年(鲁哀公十四年),鲁哀公狩猎见到麒麟。他正高兴呢,天上飘下来一张卷轴,上面写着血红的大字:

趋作法,孔圣没。周姬亡,彗东出。秦政起,胡破术。书纪散,孔不绝。(《春秋公羊传·哀公十四年》徐疏引《春秋演孔图》)

这几句话是上天的预言,大意是说:孔子赶紧立法(写《春秋》)吧,写完你就该死了。彗星出现在东边的时候,周朝就灭亡了。接下来会有个秦朝出现,然后会有个“胡亥”破坏制度导致灭国。秦朝会焚书坑儒,但是孔子的大道不绝。

子夏听闻,赶紧跑去看,结果去了一看,血书变为红色乌鸦,红色的字变成《演孔图》。孔子看后,终于“知天命”——知道自己原来背负着传达天意的神秘使命。通过这些预言,孔子知道了后世的朝代更迭,还知道会有个“汉朝”继承天命、一统天下,于是赶紧跑去写了一本《春秋》,留给汉天子作为立法之本。

我们一看,就知道这是在扯淡,但是当时人可不这么看,都信以为真。这类东西,在汉朝有很多,还是官方学术,目的就是维护汉朝的正统性和统治秩序。

到了汉末,就有一批知识分子不再拘泥这种鬼神之说,开始重新解释儒家经典,一反当时教条主义、几万字解释一个字的注解方法,而是从整体上、简约地对儒家经典加以分析,这些人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马融和郑玄。

马融本人性格旷达,不拘小节,出身世家大族,所以很会享受。他讲学之处,四周围起帐子,里面有美女跳舞,他则坐在帐子中间,边看美女边讲课,弟子们则在帐外学习。弟子们还分等级,高一级的给次一级的讲授,所以一般的学生平时根本见不到马融。

马融广涉博学,向他学习的人很多,郑玄就是诸多弟子之一。郑玄来之前,已经是学富五车,尤精易学,没多少人能超过他了。不过他比较低调,在马融门下3年,都是听师兄讲,根本没见过马融长什么模样。

有一次,马融和大弟子们在研究一个天文问题——演算浑天数,可是算来算去都算不对。有个大弟子说,郑玄可能会算。于是把郑玄叫来,郑玄只把浑天仪稍微转动,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大家又佩服又惊讶。

从此马融对郑玄大为器重,郑玄在马融门下7年,几乎学到了马融的所有学问。等到郑玄毕业将要离开,马融不无感慨地说:

郑生今去,吾道东矣!(《后汉书·郑玄传》)

《世说新语·文学》还记载,郑玄离开后,马融又有点嫉妒,就想派人去杀郑玄。郑玄也料到了这一点,于是就走到土桥下,踏入水中,坐在木屐上休息。

要派人追杀,总得知道方向吧。马融是大奇才,也精通易学,就转动式盘(大约是用的大六壬一类的方法),来推算郑玄在什么位置。结果一看卦象,他就对左右说:“郑玄在土下、水上,身体紧邻木头——这是死人的象征,一般来说符合这些条件的,应该是被埋上黄土、临近黄泉、身在棺材内,郑玄估计死了吧!”于是,郑玄得以逃过一劫。

这故事是不是真的,咱不知道,但是可以看出,郑玄学识渊博、青出于蓝是必定无疑的。

郑玄不拘于师承流派,没有门户之见,广学博览,成为一代学术宗师,他对儒家经典《论语》《周易》《诗经》《周礼》等都有注解。他的注解问世,立刻风行全国,原来的注解逐渐被遗忘了。今天我们看这些书的翻译,基本上都是以郑玄的注解为基础的。

郑玄的学风简约广博,人称“郑学盛而经学衰”,更为关键的是,郑玄的注解使得儒家经典趋于开放,为儒道融合产生了条件。

同时影响天下学风的,还有刘表等人。刘表在荆州开办讲席,延请名师在荆州讲学,也促成了儒家经典的简化、通脱化。《三国演义》里的刘表懦弱无能,其实历史上的刘表是大名士、大知识分子,是时人推崇的“八达”之一。

经学的衰落、儒道的合流,在思想方面推进了魏晋玄学的出现。

条件四:

无论汉代的察举制还是后来的九品中正制,本质都是选拔人才,那么,就需要有一套方便可行、能够鉴别人才的方法。

最早的鉴别方法,就是向老百姓打听,看谁有孝顺、才华的名声,然后就录用了。但是这方法显然很朴素,因为骗点名声是很容易的。比如有个人,父亲死了,他在墓道盖了个小屋子,住在里面守孝7年,在乡里得了个大孝子的美名。但是实际呢?他在这7年里生了好几个孩子,还有好几个老婆。可见,守孝是假,骗名是真。类似这样作假的人,比比皆是。

汉末流传一首民谣,形象生动地写了依靠这种制度选出来的人才,有多么不靠谱、多么虚假。

举秀才,不知书。

察孝廉,父别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

高第良将怯如鸡。

秀才不识字,孝廉连老爸也不管;号称清廉的则贪污行贿,脏得跟泥一样;从世家大族选出来的将军们胆小如鸡。察举制的不足为法,于此可见一斑。

为了防止作假,就不能只听信老百姓的议论,还得有官员亲自面试考核,对人才进行具体的鉴别,这就面临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到底什么样的人是人才?!不能您说他是他就是,您得说出个一二三来!

于是形形色色的鉴别方法就出现了。

有人用传统的相骨、相面来鉴别,有人根据说话、语气、动态来鉴别,有人根据身型比例来鉴别,有人则根据内在的才华、气质来鉴别,大家各说各有理,纷纷纭纭,莫衷一是。而且有些方法听着好听,跟本没法实用,这时候,就迫切需要一套清晰可行的标准。

这个现实困境,恰恰像导火索一样,成为魏晋玄学思索和讨论的基础点。

好比,我们要寻找一个大力士,大家首先能想到的是——块头大的,多半就是大力士。那么我们就有寻找标准了:寻找块头大的人,不会太错。

一般人就止步于此,评鉴人才到这一步也就算完成任务了。但是,还有一些爱思考的人,就会追问:为什么块头大就力气大呢?大块头是怎么产生的呢?

对应到现实,就是追问:有的人是人才,有的人是蠢才,这是为啥呢?“才能”,又是谁赋予的呢?

这一追问,就把一个现实的才能评价问题,提到哲学的高度了。

清谈的方式、独立人格的出现、经学的变革,以及品评人才的困境,四个方面共同作用,为“魏晋玄学”的产生提供了社会条件。

玄学讨论的五个话题

由于思考“人才品评”的问题,进一步追问到哲学层面——才能是谁赋予的,又是怎么产生、怎么赋予的?

这问题不好回答,不好答也要答,于是就有人就把答案对准了谁也说不清楚的“天”,认为是“天”赋予了某些人“才能”,是“天”在促使这些人发挥才干。

可以发现,这一步追问,其实问到了根子上,并涉及古人一直关心的大问题——“天人关系”。

天人之间到底有何联系?又是如何联系呢?

这个命题非常古老。

从社会层面而言,“天人关系”解决好了,就找到了皇权合法、合理的依据,进而找到了能让社会正常运作的妙计良方。

比如,董仲舒就给出一个不错的答案。董仲舒说的是“天人感应”——天和人是互相感应的,比如天有四季、人有四肢,人是天的缩影,天是人的本体。皇帝是天的使者,是人间的代表,其行为举止会受到“天”直接的关注,所以老百姓应该听“天”的——也就得听皇帝的。并且,天有警示作用,也会和凡人互动。天子行正道,天就用风调雨顺来“嘉奖”;天子作恶,天就显示灾害来“警示”。

简单说,董仲舒的观点是天人互相感应,并且天为本,人为末;人是天的分身,天是人的总根。

董仲舒的学说,非常适合稳定强盛、大一统的西汉政权,所以从汉武帝时期开始,董仲舒的思想占领了汉朝思想界三四百年。不过到了汉末,这套学说走到了尽头,不能维系社会的正常运转了,那么就需要重新探寻天人关系。

于是,围绕“天人关系”,玄学的几个基本命题就产生了。

命题一:世界的本源是“有”还是“无”?

既然牵涉到“天”,那么顺着一想,就想到了“天”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在做决定啊?好像经常有人问“人是上帝造的,上帝是谁造的”?这就是“本源”问题。世界最早是什么,是有?还是无?本源又是如何影响到现在形形色色的世界的?

命题二:自然和名教的关系。

“天、人关系”的讨论,直接可以变为“自然和名教关系”的讨论。所谓自然(天),就是人的本性状态;所谓名教(人),就是人为制定的社会约束。

面对社会问题——比如父母死了,人到底该怎么办?应该遵循自然本性来大哭一场、不管别人呢?还是该遵循社会礼教,按规矩守丧几年、有节制地悲伤?

命题三:圣人有情?无情?

一般人,有的重本性,有的重规范,但是,在理想人格——圣人身上,到底是应该彻底遵循礼法规范呢,还是一味遵循情感诉求?这就是所谓的“圣人有情、无情论”。

通过对圣人的讨论,还顺便牵带出另一个小问题:孔子、老子这些大圣人,到底谁更牛逼一点?这也是名士们经常讨论的问题。

命题四:才、性关系。

玄学讨论的社会问题,就源于人才品鉴。在人们看来,“人才”起码有两种含义:要么道德好,要么才能好(在当时的语境下)。

一般来说,道德是维系社会稳定的隐性力量,才能是个人特质的体现。也就是说,“道德”需要大家都遵守,你得和别人一样,“才能”需要你与众不同。比如,大家都守孝,你也得是个孝子,甚至是能做表率的大孝子,这算有道德;你有与众不同的能耐,能在一堆人中凸现出来,这算有才能。

道德衍申开来,就是“名教”;而大自然的规律,则是天生万物、各不相同,这样,就又把“名教和自然”的关系,对应到了“道德和才能”的关系上。

由于道德往往和本质连在一起,于是,才(外在才能)、性(内在道德、本质)之辨,也是魏晋玄学常常讨论的内容。一般有才性合、才性异、才性同、才性离等四种说法。

命题五:言、意之辨。

当然,这一切的争论,还牵涉到一个语言学的基本问题,那就是,你的话能否准确表达你的意思——即“言能否尽意”的问题。

言能尽意,言不能尽意,就成为两派观点。

当然,在今天看来,这个问题的争辩,主要在于双方对“意”的界定不同。认为“言能尽意”的,他们口中的“意”指的就是具体事物;认为“言不能尽意”的,他们口中的“意”指的是抽象的、在语言层次之外的东西。

这样一来,当然争得不可开交了。

玄学的核心辩题就这五个。当然,围绕这几个核心辩题,还产生了一系列相关的问题,这里就不一一举例了。

从曹魏到两晋,产生了许多优秀的玄学家,可以说,玄学家都是名士。需要注意的是——名士们观点不同,往往政治立场也截然不同。因为他们讨论的观点,表面看起来都是形而上的哲学,其实呢,都对应着现实的政治问题。

所以,同为名士、玄学家,其中还分为两个阵营。

一派,叫作玄论派。这一派,崇尚自然、老庄,是道家思想的玄学化,最著名的玄学家大多数都是这一派的人物,比如何晏、王弼、竹林七贤等等。这些人嬉笑怒骂、狂放不羁,独立精神很强。思想飘摇高致,不拘一格,是玄学中最为精彩的部分。我们后世所说的玄学思想,大多指的就是这一派的思想。

另一派,叫作名理派。这一派,是纵横家、名家思想的玄学化。名理派的谈论以刑名为主,较少老庄思想,内容比较务实。他们的行为也不浪漫,也很反对虚浮放诞的风气,比较符合当政者的利益。

这两派,就好像华山的剑宗、气宗一样,都是使剑的高手,也都属于华山派,但是互相之间立场不同、观念不同,斗得死去活来。

了解了玄学的基本情况,再讲多姿多彩的风流名士,大家对他们的选择、思想和命运,也就能有更深刻的体会了。

正始之音

管辂说:“邓飏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行动坐卧就跟没骨头一样,

这是‘鬼躁’之相;

何晏形容枯槁、魂不守舍,面色发灰发青,

没有一点血色,这是‘鬼幽’之相。

两个人都活不长久了。

跟死人说话,我有什么好怕的啊?!”

牛人王弼

啰里啰唆介绍了魏晋玄学的由来和内容(这只是一些粗浅笼统的介绍,真想了解魏晋玄学,还得参考这方面的专著),现在我们回来继续说何晏。

曹爽独揽大权后,就任命何晏为吏部尚书,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部长,掌管着全国文官官员的评定、选拔,这权力可大了去了。

对于他这位吏部尚书,史书有截然不同两种评价,一种说他党同伐异、挟怨报复;另一种则赞他秉公行事,成绩显著:

正始中,任何晏以选举,内外之众职,各得其才,粲然之美,于斯可观。(《三国志·傅咸传》)

何晏居于高位,招来毁誉是常事,不过由此也可见当时的政治环境,明显有两派对立的势力。

他的政治才能如何,暂且不管,但是身居如此要职,何晏的能量得到最大发挥。

首先,他组织了几个大学问家,主持编纂了《论语集解》。这个《集解》尊重传统,又不拘泥于传统,是儒学和玄学的结合物,影响非常大,甚至到现在,也是解释《论语》这本书最重要的依据之一。

其次,就是他做得最精彩、最耀眼的事了——他擢升了一批玄学家,并且延引宾客,聚众交流。交流的内容呢,自然也都是《老子》《周易》之类的学术问题啦。大家互相辩难,“清谈”初具规模。

此外,他还做了一件留名千古的事——他发现并提拔了一个不世的奇才。

王弼!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只要稍微深入《老子》《周易》这两本书的,绝对会知道,因为我们现在读《老子》、读《周易》,用的注解都离不开王弼的贡献。

王弼也是名门之后——名门之后、世家大族,这几个词我都快写腻歪了,但是没办法,魏晋就是门阀时代,但凡蹦出来的名士牛人,基本上都是大有来历的。所以,我也只好忍了,并给大家交代一下王弼的祖辈都是谁。

王弼的祖上,也有几个做过太尉、司空这样的“三公”高位,不过他们名气不是很大。王弼的爷爷,叫王凯,王凯有个表弟,叫王粲——王粲名气就大了,就是前面介绍过的建安七子之一的大才子。

当时长安大乱,王粲和表哥王凯逃离长安,逃到荆州,投奔刘表。刘表觉得王粲才华横溢,就想把女儿嫁给他,但是王粲长得挫了点,于是刘表就把女儿嫁给了王凯。

看明白了吧?王凯就是王弼的爷爷,王粲就是王弼的叔爷爷,而荆州牧刘表,就是王弼的太姥爷!王弼的老爸官居“谒者仆射”(谒者台是专门负责传达皇帝使命、引见臣下的一个机构,谒者仆射,是这个机构的长官),也是中央高级干部。

他就出生在这样的家里,非但生活舒适,他还很好地继承了祖辈聪慧的基因,史书说他:

幼而察慧,年十余,好老氏,通辩能言。(《三国志·魏书·钟会传》注)

王弼才十来岁,就喜好道家学问,并且能言善辩,博通无碍。我有时候想,史书记载会不会太夸张了,想想同样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孔融让梨了、曹冲称象了、王弼就博通《老子》了,而我们十来岁的时候都在干些啥啊?

王弼出生在226年,差不多比何晏小三十来岁。何晏当吏部尚书的时候,王弼才十六七岁。当时何晏举办谈座、大畅玄风,家里宾客盈门,来往的都是玄谈高手。王弼闻名,前往谒见。

何晏听说过王弼的名字,就很高兴地把他迎请进来。可大家一看,天呐!还是一个小毛孩子啊!于是,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但是何晏具备真正的学者气质,他不以职位、年龄论英雄,信奉“学术面前人人平等”,于是,他就拿出大家刚才讨论的一个观点,对王弼说:“这个观点啊,我觉得很精妙了,基本阐述到头了,你还能再辩驳吗?”

结果王弼丝毫不客气,只几句话,就把那个观点驳倒了,登时满座皆惊。

王弼还没完,他又自问自答,自破自立,自己又当正方又当反方,顺着刚才那个观点反复辩驳,后面所阐述的这些义理,是大家听都没听过的。

何晏大喜,称赞说:

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三国志·魏志·钟会传》引注)

就是说王弼这样的人虽然年纪小,但是见识高超,实在可畏,可以和他讨论天人之际的大学问了!

何晏没有因为王弼的才华而嫉妒他,反而对他很尊敬。何晏写了一本《老子注》,就拿去给王弼看。当他发现王弼的《老子注》更加精彩、更加高明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文章毁了,改成了《道》《德》两篇论文,可惜这两篇文章没能流传下来。

何晏都是组织部部长了,面对十几岁的毛孩子,还能平等交流,也不打压学术后进,也不逼迫王弼给他代笔写论文,实在难能可贵!何晏虚怀若谷的学者风度,一直被后人推崇尊敬,也令无数文人自觉羞愧。

言——象——意

王弼的厉害,不是吹出来的,他的一些观点,深深影响着中国人——包括今天的我们。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哲学有三个基本概念,即“体”(本质)、“用”(本质的表现和功用),还有一个,就是王弼所发挥的“象”。

古人认为,天道难测,语言根本无法准确表达深邃的含义。比如,庄子就说“得鱼忘筌”,《周易·系辞》也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王弼呢,在庄子、《易经》的基础上,又天才般地发挥了另一个概念——象。

“象”的概念,出自《周易》的卦象,就是那些长长短短的横线符号(乾卦)(坤卦)等等。

象,本来是用以表达“隐藏的天意”的,可是汉代学者把这些符号又具体化,比如“乾”就只能用马来比喻,“坤”就只能用牛来对应。说到“乾卦”,就说马如何如何;说到“坤卦”,就说牛如何如何,结果,把象也解释得死板呆滞。

王弼反对这种死板的理解,他把“象”加以发挥,拓宽其范围——大约可以理解为形象的东西、比喻的东西,既能体现终极道理又不那么直接具体的东西。

他说,只要符合乾卦刚健特性的,何必一定要是马呢?龙啊、马啊都可以啊。只要符合坤卦柔顺特性的,何必一定是牛呢?母马啊、大象啊也都可以啊。

由此,王弼就把“象”变成了一个既具体又可以无限引申的中介概念,成为“言”(实体的)和“意”(虚无的)之间的桥梁。王弼说,“言”确实不能尽“意”,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言”来理解“象”,通过“象”来理解“意”。

这样一来,“象”的含义增宽,《周易》的解释都焕然一新。

这儿有点绕,我们举个例子说。

比如,我们说梦可以反映人的潜意识。“人对梦的解释——梦境——潜意识”,就是“言——象——意”三个层次。

一般认为,梦中的蛇代表阳具,这个梦里的蛇,就是“象”。

如果按照汉代学者的思维来解释:你梦到了蛇,你潜意识就是在渴望男性的阳具。但是王弼的观点要开明得多,王弼认为,你不能把“梦里的蛇”变成一个固定解释,否则梦境不变得太过死板呆滞了吗?还反映什么潜意识啊?这种见蛇就说阳具的说法,太武断、太呆板,根本无法认识深层含义。

在王弼这里,梦中的蛇,可以代表阳具,可以代表恐惧,可以代表柔软,可以代表邪恶,甚至可以代表绳子,可以代表一切的一切,只要符合“蛇”的特征,就都可以。

这样一来,才有可能真正深入梦境,真正了解人的潜意识。

既然“象”的含义不确定,可以多样解释,那么王弼进一步认为,对经典的理解,就不能拘泥于文字表面,要“忘象”才能“得意”。

举个例子,王弼以前的东汉学者,在解释儒家经典的时候,非常教条。假如要解释《论语》中“回也闻一以知十”这句话,就会在“一”和“十”这两个数字上下功夫:为啥是“一”和“十”呢?为啥不是“二”和“九”呢?圣人是不会胡说的,这数字也有莫大的秘意!于是开始牵强附会,解释得天花乱坠、奇形怪状。

王弼就说,别这么死磕啦,“一”啊“十”啊都属于文字表象,只是一种比喻,这句话是形容颜回很聪明,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而已,压根不必拘泥于这些数字的含义。

对于汉代的学风来说,这完全是一种崭新的思路。

发现了没?我们今天解释这些话,用的思路,就是王弼的!

王弼的思想影响了整个魏晋以后的中国人,直到今天,还影响着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比如我说“小明杀鸡给猴看”,您一定不会理解为:小明真的当着猴子的面杀了一只鸡。您会知道,这句话是个比喻,猴子、鸡,都是为了说明道理的“象”而已。比如小明爸爸谦虚,说自己的儿子小明是“犬子”,您一定不会理解为:小明就真的是一条狗,您知道,“犬”也是一个“象”。

不得不说王弼太牛了!他这些观点所改变的,不是对一两句经典的解释,而是改变了一种思维方式!这么牛的人,在提出这些观点的时候,才二十来岁。

估计是老天怕他活太久,怕他整出太多新花样,所以早早就把他给收回去了,王弼只活了24岁。

曾经碰到有人跟我谈《周易》,说《周易》是神佛所传、是外星文明、是史前文明、是天书,好好努力学到六七十岁,估计才能摸到一点门路,年轻人不可能了解《周易》。

我当时就想反驳他,想问他知不知道王弼。后来一想算了,这种人,即便告诉他有个二十多岁的王弼是如此牛,他也会有各种狡辩。《周易》都能是“神传”的,王弼就不能是神仙变的吗?

王弼还有好几个观点,都很牛,不过本书就不多介绍了。

总之呢,在何晏、王弼等人手里,确立了魏晋玄学的基本命题,也确立了与传统学术不同的思维方式,同时,“清谈”和玄学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后人但凡说清谈,必然要提到玄学;说玄学,必然提及清谈。

所以,何晏和王弼是魏晋玄学真正的开创者和奠基人。

应璩和养生诗

就在何晏、王弼等人大畅玄风的时候,曹爽的势力也到了颠峰。

曹爽为了建立威信,贸然行动攻打蜀国,结果大败而归。回来后也不反思,反而和身边几个小兄弟胡整乱来,由着性子随意变更制度。势焰熏天,无人能及。许多大臣都谏言,希望曹爽能稍作收敛,但曹爽怎么会听呢?

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见状,遂隐忍不发,借口生病,不再上朝议政,暗中开始谋划着一盘大局。

魏明帝托孤的时候,就怕曹爽昏聩,所以给曹爽安排了一个办公室主任(大将军长史)——名臣孙礼,希望能在关键的时刻帮到他。可惜,曹爽觉得孙礼不听话,就把孙礼外放去做了扬州刺史。

孙礼不在身边,曹爽就更加肆无忌惮。他控制朝政,独断专行,甚至朝廷的贡品都是他先挑选,剩下的才送进皇宫——权臣干的这些事,说到底都差不多。

但是,大将军办公室还得有人管啊,于是,应璩就被任命为新的办公室主任。

应璩,是建安七子之一应玚的弟弟,也是很著名的文学家。看到朝政混乱,曹爽蠢行,应璩很是焦心,他不断规劝曹爽。我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了,肯定没用!

于是应璩就做了一组《百一诗》,以讽刺朝政、规劝曹爽。

为什么叫“百一诗”呢?历来有好几种解释。有人说这是组诗,一共有一百多篇,只是大部分遗失罢了;有人说这诗一共一百个字,所以称之“百一”,也有人说是含有“百虑岂无一失”的意思。总之,这组《百一诗》,语言平实,自问自答,讽喻意味很明显。这组诗,成为后来的劝世警句、格言诗的祖先。

其中讽喻意味最浓的,是《百一诗》的第一首《下流不可处》。

下流不可处,君子慎厥初。名高不宿著,易用受侵诬。

前者隳官去,有人适我闾。田家无所有,酌醴焚枯鱼。

问我何功德,三入承明庐。所占于此土,是谓仁智居。

文章不经国,筐箧无尺书。用等称才学,往往见叹誉。

避席跪自陈,贱子实空虚。宋人遇周客,惭愧靡所如。

这首诗分三个部分。

一开始第一句,就化用《论语》的“君子恶居下流,而天下之恶皆归矣”,变成警世格言:君子不能自甘下流,应及早谨言慎行。接着告诫曹爽,要是身居高位但是名气、德行不够,就会遭到诽谤。

接着第二部分,就以亲身经历为素材,讲了一个故事,来证明开始的这几句格言的正确性。

说自己前段时间罢官在家,有客人来到我家,我们就吃烤鱼喝酒开始聊天,结果这客人突兀地就来了三次逼问:你有啥功德,凭什么三入承明殿(代指皇宫)做官?你罢官后,凭什么住在这有山有水的好地方?你没有写出什么好文章,凭什么号称有才学、被人夸赞?

第三部分,就写作者自己的反应。说自己听了人家的质问,无话可说,只好退席跪拜,说自己确实没本事,就好像宋人遇到周客一样,惭愧丢人。

宋人、周客,是个典故。说宋国有个人自以为得到一块珠宝,藏起来秘不示人。后来碰到一个洛阳来的客人,该客人见多识广,宋人就拿出来炫耀。周客一看是假的,宋人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这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作者杜撰的,毕竟谁没事跑到人家家里,人家好酒好吃好招待,你还胡说八扯,把人逼到死角?

不过,讽谏的味道还是很浓的。

应璩的这首《百一诗》不太有名,但是他有另一首《百一诗》非常流行。

尤其最近这几年,养生之风非常兴盛,各家电视台、媒体、杂志,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看到养生节目、养生文章、养生书籍。我就纳闷,吃着地沟油呼吸雾霾空气,然后又泡吧喝酒大吃大喝,养个辣子生!不过话说回来,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养生。

应璩的另一首《百一诗》,就是讲如何养生的,所以现在经常能够看到。

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余岁,相与锄禾莠。

住车问三叟:“何以得此寿?”

上叟前致辞:“室内妪貌丑。”中叟前置辞:“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辞:“夜卧不覆首。”

要哉三叟言,所以得长久。

这首诗讲的是,他在路边碰到三个年过百岁还很健康的老人,就请教长寿秘诀,三个老人分别陈述自己的养生经。

第一个说因为老婆太丑、没性欲,所以性生活少、固肾培元,得以长寿;第二个老头说要少吃,别太撑,别太饿;第三个说晚上睡觉姿势要对,不能趴着睡、蒙着头睡。

最后应璩感慨说:哎呀是啊,这三个老寿星说的养生经可真对啊!

应璩生活在汉末魏晋,那时候战乱频仍,又加上有一场大瘟疫肆虐流行,许多人都染病而死,建安七子中的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等四个人就都是染了瘟疫,在同一年死去。再加上政治迫害,这时期的文人对生命的无常都有深切的体验,所以应璩关注生命、写养生的诗,也在情理之中。

应璩算是幸运的,他活了62岁,在这批人中,算是长寿老了。不过,应璩没想明白,养生和长寿没有必然的关系,长寿需要的条件很多,养生顶多算其中的一个。

还是人吗

应璩的《百一诗·下流不可处》写出来后,在朝廷大臣中很快流行开。大家都很吃惊,作为大将军府办公室主任,怎么能写这样的诗?明摆着跟大将军唱反调嘛!

不过,何晏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

曹爽是一个糊涂虫,身边又围绕着几个急功近利的朋友,早晚是要出问题的,更何况,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在一旁虎视眈眈。在何晏看来,应璩的讽谏很及时,要能起到作用就最好了。

不过,应璩讽谏的效果并不明显,曹爽依旧我行我素,司马懿也暂时没有动静。当局势“一片大好”“连反对声音都听不到”时候,那就说明,有极其严重的危险正在酝酿。因为显露出来的问题好解决,隐而不露的危险才最有破坏力。

朝中一片“祥和”,但是洛阳城内外,开始流传关于何晏尸位素餐的童谣。

何晏知道,流言、童谣、时谚的背后,往往都是政治的策划,他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不安、血腥的气息。整个朝野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这种宁静,让人恐惧得窒息。

于是,何晏想到了管辂,就发帖请管辂相见。

我突然想起来《封神演义》中的说法,每隔一定的时间,神仙们都要应劫。这时候人间的表现,就是天下大乱、朝政昏暗,神仙们纷纷下凡,到这世上走一遭,然后给这个世上留下一些美丽的传说。

大约,魏晋时期就处在这个时间坎儿,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牛人出现呢?

以《三国志》这本正史记载的内容看,管辂简直就是游戏人间的仙人一枚。《三国志》把管辂列在《方技传》中,和大医学家张仲景、大音乐家杜夔、相士朱建平、占梦师周宣并列,称他们的本领为:

诚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绝技矣。(《三国志·方技传》)

管辂到底怎么个“牛”法呢?

打小开始,管辂就与众不同。别的小朋友玩尿泥,管辂则一宿一宿看星星;别的小朋友玩过家家,管辂却躲在一旁画星象图。管辂讲的东西,经常连老人们也听不懂。想一想可不是嘛,他整天琢磨的东西,有几个人能搞明白啊?

长大后,管辂精通《周易》,精通风角、星占、阴阳、堪舆、相术,甚至精通鸟语,他占算之精准,令人乍舌,留下了好多神奇故事。

信都县(大约在今天河北邢台)县令家的女眷一个个都得了怪病,头疼肚子疼,多方医治无效。管辂占卜后说:“你家北屋西头,地下有俩坟墓,里面有两具男尸。一个拿着箭——主射胸部,所以女眷心痛;另一个拿长矛——主刺头部,所以头痛而惊恐不安。”县令赶紧掘地寻找,果然挖出两具棺材。棺木已然腐朽,所葬确实是两具男尸,分别陪葬了弓箭、长矛。把骸骨迁走,于是,“家中皆愈”。

有个名叫郭恩的,兄弟三人都患了腿疾,疼得根本没法走路,就请来管辂一问究竟。占算之后,管辂说:“从卦象看呢,显示有个坟墓,墓主人不是你伯母就是你叔母。在过去饥荒的时候,你们兄弟三个为了几升米的活命口粮,就把她给推入枯井中害死了。你们做了这样的孽,因此会有这样的报应。”郭恩听了痛哭流涕,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悔恨不已。

够牛了吧?仅凭占卜就能看出地下死尸的情状,还能看出前因后果来!还有呢——

馆陶令诸葛原迁任新兴太守,名士们都去给他饯别。诸葛原听说过管辂的本事,有点不信,想亲眼一见,就要管辂射覆。所谓“射覆”,是古代一种高级游戏,要求参与的人都得懂易学。主人藏一个东西,不给任何提示,然后请大家用占算的方式来猜。射覆比较难,占断得准不准立见分晓,没法搪塞(后来射覆也变成谜语的别称)。

诸葛原命人藏了三样东西,管辂经过一番占算,然后说:

第一物,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雄雌以形,翅翼舒张,此燕卵也。第二物,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第三物,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昬夜,此蜘蛛也。(《三国志·方技传》)

打开一看,果然就是燕子卵、蜂巢和蜘蛛。

诸位想想,一个盆下面扣个东西,没有任何提示,一下子就能猜中是什么,这得多难?有人说是概率问题,无非就那么几种东西。那您给我猜一个试试?现实中的射覆,要是有人能准确说出其形状、大小、颜色、属性、用途,基本上就算高手了,但是管辂直接把这东西是啥都给说出来——要么记载夸张了,要么他就太神了。

管辂还懂鸟语,动物也有“语言”,有一种术数就是通过听鸟兽的叫声,来判断吉凶。据说孔子的女婿——公冶长,就有这个本事。

有个名叫刘长仁的人,学识渊博、很有辩才,听说管辂能听鸟语,坚决不信,就跑去和管辂辩论说:“动物傻乎乎知道个啥!圣人都说鸟兽不可同群,你还信这玩意儿!”然后引经据典说了一堆“迷信”“伪科学”“不可能”之类的话。当时刚好有个喜鹊叽叽喳喳叫唤,管辂听了以后说:“这喜鹊说,昨天有个女的杀了自己丈夫,然后会诬告是邻居杀的,估计很快就会告上衙门了。”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女的来报案,说邻居和丈夫有仇,杀了丈夫!刘长仁顿时呆若木鸡、哑口无言。

管辂的相法也很厉害,他在表哥家里碰到两个客人,客人走后,管辂说:“刚才这二位老兄口耳间有凶气,魂不守舍,恐怕不会活太久了。”十多天后,这两人夜里出去喝酒,完了酒后驾车,结果,“牛惊下道入漳河中,皆即溺死也”。

还有一件事,就更玄乎了,出自《三国演义》。

有个叫赵颜的小伙子,眉目清秀。管辂偶然散步,遇见赵颜,就叹了口气说:“好孩子一个,可惜活不久了。跟你说了,赶紧早备后事吧。”赵颜一听吓坏了,哭着请求管辂搭救,家里人跟着一起求助。管辂说这是天命,人无能为力啊。可是架不住赵颜老爸的哀求,他心一软,就给赵颜教了一招:你如是如是、这般这般……

第二天,赵颜按照管辂教的,准备了一大盘香喷喷的鹿肉、一壶好酒,然后进入南山。走了五六里路,看见大松树下有两个老头在石坪上下棋,其中一个穿红衣面目慈善,一个穿黑衣面貌凶恶。赵颜就轻轻走到石坪边,倒好酒、备好肉,放在二老手边。二老正聚精会神地下棋呢,也没管这酒肉是谁给的,拿起来就吃就喝。不多久,酒肉吃光,棋也下完了,赵颜趁机跪着大哭高喊救命。

结果两个老先生这才反应过来,大吃一惊,你啥时候来的啊?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红袍老人说:“这肯定是管辂给支的招!但是咱们既然吃喝了人家的东西,就只好给通融一下。”于是白袍老人拿出一个本子,密密麻麻都是人名。翻到有“赵颜”的这一页,看了以后对赵颜说:“你啊,本来只能活十九,现在给前面添个‘九’字,你就能活九十九了!回去见了管辂,让他别再乱说话了,要不然必遭天谴!”

红袍老人拿出笔,在“十九”前面添了个“九”字,然后,一阵香风飘过,两人化成一对白鹤冲天而去。

赵颜回到家里,对管辂说了情况经过。管辂说:“穿白袍的,是北斗星君;穿红袍的,是南斗星君。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他们给你寿禄九十九,那你就放心好好活着吧!不到九十九你都死不了!”从此,管辂就不再随便给人占卜算卦、解灾避难了。

诸葛亮病重,曾在五丈原禳星延寿,就是拜的北斗星。可是瞧人家管辂,直接算出北斗南斗的行踪,直接前去要求赠寿,这可比诸葛亮七日七夜持续做法省事多了。当然,这个故事的可信度不高,神话色彩太浓了。

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得,管辂善于占算的本事出神入化,大家认为他连神仙的踪迹都能算出来。

管辂的神奇事迹非常之多,《三国志》还记载了一堆,限于篇幅,就不多介绍了。总之,管辂的阴阳占卜之术,确实神乎其技,所以后人就把他尊为占卜的祖师。

他还写了《周易通灵诀》二卷、《周易通灵要诀》一卷、《破躁经》一卷、《占箕》一卷,可惜都失传了。据说失传的原因之一,是他刚死坟墓就被盗——大家希望能从中找到他的著作,学习他的神奇占术,所以这几本著作就失散了,我们也无从得知管辂到底有什么玄妙心得,能有那么出神入化的本事。

一次著名的清谈聚会

248年腊月二十八日,管辂终于到了京城,被何晏接见,当时在场的还有邓飏。大家都是名士,很快就进入清谈氛围。

何晏先和管辂讨论《易经》的问题,管辂说得头头是道,何晏非常敬佩。邓飏不太服气,责难管辂:你自认为精通《易经》,可是你聊了这么半天,没有引用《易经》里的一句话,这是为什么?

管辂应声回答:“夫善易者不论易也!”

意思是说真正懂易学的人,才不会句句都离不开《易经》呢——看看我们周边,除非太专业的学科讨论,一般而言,张口闭口引经据典掉书袋的老兄们,多半脑子都还浑着呢。

何晏听了频频点头,赞道:“先生真是要言不烦啊!”

慢慢地,就聊到了正题上。

何晏问管辂:“听说您占算神异非常,请帮我卜一卦,看我能不能继续高升,做到三公的位置?”然后又说:“我最近一连几天做了同一个梦,梦见一堆苍蝇飞在我的鼻子上,赶也赶不走,这是什么意思啊?”

管辂说:“这个问题啊,它不是个固定的卦象。比如周公旦辅佐武王伐纣,最后位至人臣,要是一开始占卦,也看不出来。正是因为周公旦勤勉公正、温和谦恭,所以才一步步走到最后的高位。现在您位高权重,官居吏部尚书,但是并没有给老百姓多少恩惠,也没人感激您,相反,畏惧你的人却越来越多,这可不是谨慎求福的路子啊。”

何晏若有所思地听着。

管辂继续说:“至于那个奇怪的梦呢,恐怕不是个好兆头。鼻子又称‘天根’,象征福禄、事业、前途。天根生得好,必然显贵。可是苍蝇呢,却是比较肮脏的东西,聚在鼻子上,遮掩天根,不是好事。希望您以后能谨慎言行、远离小人,这样苍蝇自然散去,您也能位列三公。”

管辂这一番话,说得非常狠,简直就是当面批评何晏。邓飏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说:“你说来说去,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

结果管辂说了一句很牛的话:

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三国志·方技传》)

“谭”字,同“谈”。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老生(长寿者)常看到“不能老生”(早死)的人,经常谈到“无法常谈”(早死)的人,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暗示——你恐怕不能老生、不能常谈了!

何晏、邓飏听后极为不舒服,换谁听到这种话,估计都不舒服,毕竟爱听好话是人的劣根性。

于是这次交流不欢而散,何晏说:“快过年了,咱们明年再见吧!”就此送客。

管辂回家之后,把交流过程说给舅舅。他舅舅责备他说话太直接、太偏激,可是管辂说:“邓飏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行动坐卧就跟没骨头一样,这是‘鬼躁’之相;何晏形容枯槁、魂不守舍,面色发灰发青,没有一点血色,这是‘鬼幽’之相。两个人都活不长久了。跟死人说话,我有什么好怕的啊?”

何晏请管辂,本来是想解决心中疑惑、给自己找出路的。可是管辂所说,让何晏更加担忧畏惧,他的恐慌感越来越强。但自己是曹氏姻亲、吏部尚书啊,早已深陷政治漩涡,即便现在想抽身而退,也来不及了!

他的《言志二首》,就是在这种惊恐不安的心情下写的。

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恐夭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顺流唼浮萍。逍遥放志意,何为怵惕惊?(其一)

转蓬去其根,流飘从风移。芒芒四海涂,悠悠焉可弥?愿为浮草,托身寄清池。且以乐今日,其后非所知。(其二)

这两首诗,是典型的托物言志。

第一首诗,描写一群鸿鹄(大雁之类)飞在空中,但却有陷入罗网的担忧。他借鸿鹄自喻,表露心中莫名的恐惧和担忧。与其醒目地飞来飞去,不如蛰伏五湖,以全天年,这首诗是说自己想急流勇退。

第二首,则以“转蓬”(被旋风吹入空中、成团飘摇的乱草)自喻,比喻自己深陷政治漩涡,欲罢不能,转而羡慕清池中自由自在的“浮”,这首诗哀叹自己连急流勇退恐怕都不可得。

两首诗的主旨简单明白,那种恐慌、无助、矛盾、无奈,明知有巨大危险却不知道到底多危险、什么时候会遭遇危险的心情,呼之欲出。

顺带说一句,何晏这两首《言志》,还是“玄言诗”的开端。所谓玄言诗,就是用诗歌来讲述玄学哲理。

玄言诗的名声不好,历来都认为玄言诗说理太多,缺乏艺术性,所谓“理过其辞,淡乎寡味”(《诗品序》)。现代无产阶级文艺观给的评论,则是“士大夫逃避现实的精神寄托”。

不过,也有少量的玄言诗,托物言理,把“情、理、景”融于一体,反而呈现出很高妙的境界,这类诗,其实也是山水田园诗、禅诗的祖宗。

高平陵事变

事实证明,何晏的预感还是很准确的。

与管辂会面一周后,即249年(正始十年)正月初六,皇帝曹芳出洛阳,到城南二十里外去祭拜明帝曹睿的陵寝——高平陵,大将军曹爽以及曹爽掌握着兵权的两个弟弟一起陪行。

出城之前,大司农(农业部部长)范桓拉住曹爽,苦苦劝谏:您出城还把两个掌握兵权的弟弟都带出去,万一要是宫里出事,谁来应付?起码留个后手,把哪个兄弟留在宫中,也好有个照应吧?范桓和曹氏是同乡,是曹爽的叔叔辈,心思缜密有智谋,素有“智囊”之称。

曹爽哈哈大笑:“我是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对我不利?”

范桓提醒他,可别忘了城里还有司马懿呢!

司马懿?曹爽心里闪出已年过70的司马懿的面孔。曹爽确实忌惮司马懿,但是听说司马懿半年前就病了,而且病得快死了。为了防止奸诈的司马懿装病,他还专门派荆州刺史李胜前去试探。李胜看到司马懿耳聋眼花,已经不能自己走路,连吃东西都费劲,怎么都是在挨日子,回来后还对曹爽唏嘘不已,觉得司马懿可怜。都快死的老家伙了,能把自己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曹爽最后的顾忌也打消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城去了。

可是曹爽只知道司马懿老谋深算,却不知道司马懿还是最佳“影帝”。司马懿装病那一幕,活生生就是演出来的,而且演得毫无破绽、天衣无缝,把那个傻乎乎的李胜骗得伤感落泪,反倒成为他迷惑曹爽的最佳工具。

对于政治权谋家来说,沉得住气是最为重要的性格。他们做好一切准备,忍受一切,等待一纵即逝的时机。一旦掌握主动,就会用尽所有的力量把对手置于死地。司马懿深谙其道。

司马懿是典型儒家望族出身的人,他生于河内司马家,祖上世代为官。他有兄弟八个人,因为每个人的字里都有一个“达”字,比如大哥司马朗字“伯达”,司马懿字“仲达”,七弟司马通字“雅达”,等等,时人称为“八达”。

司马懿是世家大族,骨子里看不起出身寒族的曹操,所以最早曹操和袁绍相争的时候,司马懿就盼望着袁绍能赢,借口有麻风病,死活不愿做曹操的官。可惜后来还是曹操胜利了,司马懿就只好应征,做了曹操的文学掾。曹操让他跟随曹丕等一起往来,待在邺城。司马懿比曹丕大8岁,精于权谋,所以深得曹丕敬重,成了曹丕的智囊。

但是曹操对司马懿很不放心。据记载,曹操做过一个梦,梦见有三匹马一起在石槽上吃东西——此之谓“三马同槽(曹)”。而司马懿骨骼奇特,能够身子不动而脖子回转180度,像狼一样看到背后的东西,这在相术中被称为“狼视鹰顾之相”,是奸诈凶狠、背主薄恩的表征。

所以曹操很不喜欢司马懿,一直打压他,并且告诫曹丕:

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晋书·宣帝纪》)

可惜曹丕没有听曹操的话,曹丕临死前,还命司马懿辅政。

后来魏明帝曹睿的时候,诸葛亮北伐中原,曹魏朝中没有敌手,司马懿得以大展风姿。他驻兵岐山,南拒诸葛亮,直到把诸葛亮耗死。一时间,司马懿成了传奇人物!再后来,司马懿领兵打败了辽东公孙度,立下不世功劳。他的声望如日中天,成了曹睿指定的顾命大臣。

司马懿和曹爽共同辅政,两人却表现出完全不同的作风。

司马懿处处受到排挤,但是他隐忍不发,一方面结交其余的贵族世家,另一方面积极兴修水利、上表减轻赋税,赢取人心。同时,他也有巧妙的政治布局,安排儿子司马师任中护军。中护军掌管着皇室禁军,又掌管了武官的人事选拔,是个极其重要的实权职位。司马师还豢养了三千死士,准备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反观曹爽,一边忙着玩,一边急于建立功业、增加政治资本,结果草率出征蜀国,大败而归。尽管身居大将军,却在军中没有丝毫威望。身边的几位名士,也都缺乏政治手腕。好不容易有一个智囊范桓,还不能好好听取人家的意见。

所以曹爽根本不是司马懿的对手,司马懿隐忍不发,就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皇帝曹芳和曹爽兄弟全部出城祭拜高平陵,城内防备空虚,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司马懿听闻消息,立刻从病床上跳起来,进行部署。首先,命人假传太后旨意,紧闭洛阳城门,不允许城内城外有人随便出入。

紧接着,占领了洛阳城的武库,分发武器给自己的军队,整好装备,出洛阳城南据守要道,在洛水浮桥扎营,阻止曹爽回城。

最后,请了几个朝廷重臣——当然都是自己好朋友,任代理大将军、代理中军领事,分别驻军最高司令部、中央禁军总部,这两个职位,原来都是曹爽和他弟弟担任的。

这一切部署完之后,他就给曹芳写了一封奏章,奏章内弹劾曹爽各种罪行,要求剥夺曹爽及他两个兄弟的军权和一切职位!同时,又派与曹爽关系较好的几个人前去做说客:我只是要夺权,不要杀你。你别抵抗了,早早投降吧!

瞧这一系列手段,干净利索,狠、准、快、稳,招招杀手,不留余地,显然是谋划多时。曹爽,你拿什么和这么老谋深算的司马懿斗呢?

百密也有一疏。智囊范桓,带着大司农印,矫诏出城,见到了曹爽!

司马懿听到范桓出城的消息,大吃一惊,大喊:“惨了惨了惨了,智囊跑了,这下坏了!”

可悲的是,这么重要的智囊,曹爽却不知道听取他的意见。范桓见到曹爽的时候,曹爽正发呆呢,琢磨着要不要投降!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政变搞蒙了,一个公子哥儿,哪里经历过这么需要考验应变能力和政治智慧的大事儿啊!

范桓的意见是千万不能投降。司马懿政变针对的就是你,你投降还有活路吗?这时候必须奋起反击。接着给他分析献计:

“许昌很近,一天就到,那里也有宫殿军队。到时候可以以许昌为据点,号召各地将士们勤王!皇帝曹芳和你在一起,你就有最厉害的武器。司马懿再怎么说也是政变,而你是名正言顺的维护正义,这是天大的优势啊!想当年,曹操就是有汉献帝在手里,才能在各路军阀中脱颖而出,更何况今天你有这么大优势呢?当然,最需要担心的事可能就是粮草问题了。不过不要紧,大司农的印信就在我身上,调动全国粮草丝毫不成问题。我们只要反抗,胜算有八成以上。”

范桓出的主意,怎么看怎么有道理,换一般人就赶紧照做了,可曹爽呢?他舍不得家中的财物和诸多小妾,犹豫了一个晚上,终于决定——还是投降吧!

曹爽的原话是:

(倘若投降)我不失作富家翁。(《三国志·曹爽传》裴注引《魏氏春秋》)

都这时候了,还想做个“富家翁”?曹爽确实太天真了。

范桓气得大骂:“你老爹曹真怎么说也是个英雄啊,怎么生了你们这一帮猪狗不如的蠢儿子啊!害得我得陪着你们一起死!”

于是,曹爽请罪、投降,司马懿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得大权。

曹爽正月初六出城,初七投降,初八开始做“富家翁”。

怎么做呢?当然,官职是没了,被软禁在自己的家里,不能出门。家的四周,搭起高台,上面士兵监视。曹爽想去后花园走走,士兵就在高处喊:“前大将军往后花园去了……”

被限制了自由,富家翁貌似也没啥意思,曹爽痛不欲生。不过这样的“富家翁”他也没做几天,到了正月初十,就“有人”禀告司马懿,说曹爽勾结太监张当,可能有谋反之意。司马懿遂下令逮捕张当,屈打成招,就以“大逆不道、谋反”的罪名,把曹爽兄弟、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智囊”范桓,构陷下狱。

曹爽的“富家翁”之梦彻底破灭,政治斗争只有你死我活,怎么会有“富家翁”这个中间产物呢?你以为司马懿出身儒门家族,就真有儒家仁厚的作风吗?

亲,你太天真了。

何晏究竟怎么死的

根据《魏氏春秋》记载,司马懿命何晏主审这件“谋反”案,何晏对昔日好友穷追猛查,希望能得到司马懿的宽恕。最终审定,呈报曹爽等七人的罪行。司马懿说还不够,他打算屠杀八族,现在只有七族的名额。

何晏恐惧地说:“莫非还有我吗?”

司马懿说:“对啦!”

于是,何晏并曹爽、邓飏、范桓等,全部被杀,这八人的“三族”,也全被屠杀。

司马懿独揽朝中大权,狠如豺狼,大肆屠杀,几乎屠尽了曹爽家的后裔,无论男女老幼,一律不放过。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老婆,名叫“夏侯令女”,是夏侯家的人。曹文叔早死,夏侯令女守寡,也没有孩子。曹爽的事发生后,夏侯令女的老爸上书,表明和曹爽家不再有姻亲关系,于是把女儿强行接回娘家,命他改嫁。

哪知夏侯令女是个烈女子,在这关键当口,表现出极强的勇气和道义感。她把自己的耳朵、鼻子都割下来,表明坚决不再嫁的决心。家里人劝她不要再坚持了,曹家人死得都没剩几个了,还为谁守节?

夏侯令女却说,曹家从前鼎盛我守节,现在衰亡了,我怎么能忍心抛弃?我更要守节!坚决不为禽兽之行!

司马懿听说后,对这个弱女子生起敬意,就任由她领养孩子,继承曹家的香火。

关于何晏之死,历来就有争议。因为司马氏篡权后,为了粉饰自己的形象,大肆抹黑曹爽、何晏等人,以表明自己夺权的正义性。所以关于这一段的历史记载,多有明显的构陷。那么何晏,就抓住其浮华的特性,说他没有道义原则、在位时期用人不公,最后办案也对昔日好友痛下杀手,把何晏说成一个乱政祸首、负义小人。

何晏是不是这样的人,笔者在这里不做过多的辨析。不过关于他到底怎么死的,很多学者有别的看法,其中有一种有点意思,这里说出来聊供参考。

这种说法认为,何晏其实是由司马师杀的。

首先,何晏的政治立场比较中立、超然,既看不惯曹爽的昏庸无能,也没有投靠司马家的意思。他自视甚高,有自己的政治见解,并不轻易偏向谁,所以,司马懿缺乏杀他的政治动机。

再者,司马懿当时年事已高,实际事务都是由司马师处理,包括发动政变的三千死士,也主要都是司马师豢养的。司马懿所做的,就是凭自己的威望树起大旗,顺便给儿子出招指点而已。

于是有人分析,最终导致何晏之死的,恐怕是出于个人私怨,而下毒手的,就是非常嫉恨何晏的司马师。

为什么呢?

当时,司马师也是清谈的一分子,并且也比较有名声,同何晏、夏侯玄并列,但是始终在何晏、夏侯玄之下。何晏有一次评价他们三人,说:“纵观天下名士,博学多才,能够精通天下书籍的,当属夏侯玄;考虑周到,能处理天下事务的,是司马师;行为高超,处理事情不快不慢,嘴上不说,大家就能理解其意,手上没做,人们也能受其恩德——我只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却没在现实中见过。”

其实,何晏言下之意,自己就是这样的牛人!

这一评比,就把三个人分了个高下,司马师因此对他不满。加上何晏平时逍遥散漫,清高自傲,欣赏博学多才的夏侯玄,看不起务实干练的司马师,所以,司马师这次挟怨报复,就把何晏也杀了。

高平陵事件后,以何晏为首的清谈派名士几乎全军覆没,损失惨重,史称天下“名士减半”。而在司马氏授意下,舆论也抹黑他们,把他们说成是万恶之源、祸乱之首。血腥屠杀、舆论欺骗,这是政客最常用的伎俩。

至于所谓“谋反”这个罪名,更是莫须有的。从历史上看,真正应该背负这个罪名的,反倒是司马懿父子。唐人编写《晋书》的时候,唐太宗李世民亲自为司马懿撰写了《宣帝本纪》,其中评价司马懿时说:

天子在外,内起甲兵,陵土未干,遽相诛戮。贞臣之体,宁若此乎?

就是说,你趁皇帝在外的时候,在朝中发动政变;先帝死了还没多久呢,你就率先屠杀大臣,难道你自己标榜的“忠诚大臣”,就这个样子吗?

高平陵事变后,司马氏家族攫取了曹魏的实际权力,此后谋朝篡位的计划,一步一步慢慢实现。此后16年(265年),司马氏最终取代了曹魏,建立晋朝。

而以何晏为代表的正始年间的名士们,惨遭杀戮、蒙受冤屈,但是他们的创新精神和玄学思想,他们宽宏的气量和对学问的尊重态度,却征服了后代知识分子,影响两晋、影响千年,至今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