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名俱泰——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
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潘安《金谷集作诗》(节选)
在三国纷争和东晋十六国、南北朝并峙的大混乱时代,昙花一现的西晋,在名义上成为这片土地的统一政权。
西晋,是从阴谋诡计和血腥屠杀中完成建国的,所以一开始,就缺乏合法合理的政治基础,西晋的开国大臣也普遍缺乏政治信念和儒家道德。因此,整个社会呈现一种泡沫式的虚荣假象。加之门阀制度行之已久,导致士族、庶族、下层百姓之间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西晋统一没多久,内部矛盾就呈现出来——八王之乱使得国力迅速内耗掉,国力疲敝。
北方少数民族政权趁机蜂拥而起,华夏大地,一片狼藉。
晋王朝背上的毒瘤
王恺用麦芽糖和着蜂蜜洗锅(这能洗干净吗),
石崇就用石蜡当柴烧;
王恺用紫丝布衬碧绫做了四十里的步帐,
石崇直接用锦缎围了五十里;
王恺用花椒和泥来抹墙——这在西汉只有皇室才能用,
皇后的宫殿被称为“椒房”,颜色鲜红,还有异香,
石崇就用赤石脂来装饰墙壁——赤石脂是名贵矿物和药材,
开采不易,捣碎抹墙异常坚固。
外患不存,必有内忧
279年,在西晋大臣羊祜、杜预、张华、王浚等人数年积极备战之后,司马炎发兵六路南下攻吴。280年,吴主孙皓投降,东吴灭亡。
自此,结束了自189年董卓乱政以来,长达91年的内乱混战,中华大地暂时统一。
在讨论要不要攻打东吴的时候,西晋官员分成两派意见,争得不可开交。山涛时任尚书仆射,相当于总理,但在朝廷上并没有发表意见,不过退朝后,他对身边的人说:
“除非是圣人,一般人在没有外患时,一定就会有内忧。现在饶了吴国,让它存在,以使咱们保持警惕,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且不论山涛这些话是否合理,站在他的角度,能保持这种内省的警惕心,能做到防患于未然,足证他是难得的人才。不幸的是,山涛所担心的,就真的发生了。
东吴投降,举国欢腾,祖国形势一片大好,整个西晋朝野嗨得不得了!
率先嗨翻的,是晋武帝司马炎。
司马炎生长在温柔乡里,爷爷爸爸都给他把江山打好了,所以自小养尊处优不说,还一反司马家诡诈的基因,居然比较宅心仁厚——这个也是一个怪现象。我们看中国历史上,大凡第三、第四代的权力继承者,都会体现出宽宏大度、仁慈和蔼的特性来,比如汉文帝刘恒,比如唐高宗李治,比如康熙帝玄烨。
所以在司马炎统治早期,君臣共同努力,西晋国富民强,一派繁荣,不过,在灭吴之后,一切就开始发生变化。
司马炎本身就很好色,后宫美女非常之多。等到灭了东吴,把东吴的五千后宫佳丽又全部豢养起来,一时间,司马炎的后宫居然有上万人的规模。这么多漂亮的后宫佳丽,该临幸谁是个问题。于是,司马炎为表公平,每天晚上坐着羊车,任由羊在后宫四处乱走,停到哪个美女门前,就临幸那个美女。
时间一久,大家都摸清楚了司马炎的这习惯。与其求皇帝临幸,不如求山羊来家,于是美女们纷纷在自家门前洒上盐巴、插上竹叶,以吸引山羊先生的到访。
司马炎还经常大摆筵席,请大臣名士一起游赏饮宴,当然,其中少不了要吟诗作赋。有一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宴饮排场很大,请的人很多,写的作品也多,流传至今的就有十多首。我们择其一首看看。
习习春阳,帝出乎震;
天施地生,以应仲春。
思文圣皇,顺时秉仁;
钦若灵则,饮御嘉宾。
洪恩普畅,庆乃众臣。
这首诗是荀勖的《从武帝华林园宴诗二首》中的第一首,充斥着奉承阿谀之辞。大意是说,春天多美好啊,天地万物欣欣向荣。我大晋皇帝多么仁德啊,摆下宴席招待嘉宾。大德泽被苍生,恩惠普及群臣!
诗的内容很空洞,无非就是赞美司马炎多伟大。但是诸君想想,历朝历代得宠的文臣都得写这类赞美诗。而且你的赞美还得别出心裁,让皇帝高兴,记住你!那么多的赞美诗,还不重样!可想而知,我们民族的创造力都用在了哪里。
顺便说一下荀勖这个人。
荀勖学问很大,在当时也是位名士。前文提到过,荀勖精通音律,但是不容有异见的阮咸,就把阮咸贬去了外地做官。后来发现了古代的玉尺,才叹服阮咸的高明。高平陵事变的时候,荀勖还很年轻。慑于司马懿的权威,曹爽被杀后,旧日的门生故吏没有一个人敢去吊孝,只有在荀勖领头吊唁之后,其他人才敢去。
按照辈分,钟会还是荀勖的堂舅,但是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荀勖有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剑,钟会一直想要,可是没有得逞。但是钟会是大书法家钟繇的儿子啊,书法也相当厉害,于是钟会就模仿了荀勖的笔迹,把这把剑骗出来据为己有。
荀勖知道这事儿是钟会干的,就没做声。后来钟会斥资千万建了一栋别墅,装潢精美,无与伦比。荀勖书法不及钟会,但画画却是一流。他趁夜潜入别墅,把钟繇像画在大堂之上,衣冠相貌栩栩如生,就像钟繇活了过来一样!第二天钟会一进门,看见老爹的遗容在墙上站着,非常惊讶,又忍不住想起老爹来,悲恸异常。没法子,为表孝心,这种画也不好摘掉,只能任其留在墙上。于是,这栋别墅就被荒置了。
281年,有个盗墓贼无意中盗了一座古墓,里面出土了大量竹简。这批竹简上全是战国以前的文字,里面有《竹书纪年》《易经》《易爻阴阳卦》《卦下易经》《周书》《国语》等珍贵文献,价值无可估量,填补了大量历史空白。这套竹简,就是著名的“汲冢书”。“汲冢书”一被发现,立刻被西晋政府收藏,整理编译。这套书的总编译官,就是荀勖。
但到了晚年,荀勖名节有亏,从前面那首充满谀辞的诗就能看出,所以时任中书令的和峤就非常瞧不上荀勖(时任中书监)。本来按照规矩,大臣上朝有专车接送,中书令、中书监坐一辆车。可是公车一来,和峤就抢着上车,不给荀勖留座位,荀勖只好坐别的车上朝,从此,中书监和中书令就一人一辆车了。
文学作品的风骨,能够反映一个时代的精神,尽管这首《从武帝华林园宴诗》属于御制诗,也能从中看出端倪。
古语说“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当大家都高歌繁荣昌盛、四海升平的时候,背后的隐患也就开始显露了。
两足虎的警示
据《搜神记》记载:
晋武帝太康六年,南阳获两足虎。
《晋书》的记载略有不同,说这只两足虎是荆州献上的,不过南阳在当时属于荆州,两者说的其实是一回事。
太康六年,是285年,当时正是“太康之治”的鼎盛时期,怎么突然就出了这种奇异事件呢?不仅如此,到了“七年十一月丙辰,四角兽见于河间”,就是说到了286年,河间一带还发现了一头四角兽。按照当时的观点,这是老天对皇帝的劝诫:告诉你,马上要出事啦!赶紧修德清政,整饬风教。
大家别以为《搜神记》里的鬼故事都是乱编的,其中也有不少对当时奇异事件的记录。比如这个两足虎事件,当时就引起朝野震惊。博望令王铨写的《为两足虎作歌》一诗,说的就是这件怪事:
般般白虎,观衅荆楚。孙吴不逞,金皇赫怒。
武形有亏,金兽失仪。圣主应天,斯异何为。
这首诗牵涉不少古代术数知识,有点不好理解。
般般就是“斑斑”,第一句就是说,斑斑点点的白虎,在荆楚这个地方被发现并被献上来。观衅,就是等着观看流血事件,为什么要说“观衅荆楚”呢?
白虎,在古代术数中主兵灾凶恶,现在出现两足虎的异象,更是恶兆。那么两足虎出现在荆楚,象征着必然会有兵灾流血事件会发生,所以是“观衅荆楚”。
那么“孙吴不逞,金皇赫怒”怎么理解呢?荆楚属于孙吴,孙吴地理在南,指代南方,五行属火;白虎五行为金,所以第二句的“金皇”指的是白虎。这一句是说五行属金的白虎,却出现在五行为火的孙吴之地。由于火克金,所以白虎的威力发挥不出来,所以白虎很愤怒!
老虎本来应该四只脚,现在只有两只脚——当然是“武形有亏,金兽失仪”了。皇帝应承天命,天意往往示现给皇帝看,那么,这件怪事到底是什么征兆呢?
诗里的结尾虽然是反问句,但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象征着兵戈战事将要来临!
无论这件怪事是不是真的,这首诗传达出来的讯息——繁荣背后的隐患,不容小觑!
隐患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最奢,只有更奢
最明显的,是全国自上而下的奢靡之风。
晋武帝司马炎性子和蔼,宽律轻刑,造成了整个官场的不自律。加之魏晋战乱刚过,大臣们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富裕的时代,那还不得可劲儿地造?皇帝带头侈汰,全国上下顿时兴起一股奢华的风气。贵族之间不比学问官职,他们兴趣最大的,是比拼谁更有钱,谁更会花钱!
《世说新语》还为此专门列了一卷,题目就叫“汰侈”,专门记录当时各种豪华奢侈铺张浪费事件,而这些记录,也仅仅是当时的冰山一角。
后世说起富甲天下,最著名的三个人,得数范蠡、石崇、沈万三。这个石崇,就是西晋时期的人。石崇的发家史,说来很不光彩,他是靠当省长时让兵丁抢劫过路富商而致富的——当然他本来就是大族。后来,石崇成为了西晋第一大富翁。
地产商常说要注重细节,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豪宅,厕所一定得尊贵。石崇在这方面,绝对是活标本。他家里的装修自不必说,厕所更是富丽堂皇,有十多个婢女伺候,而且厕所里还备有新衣服,任由宾客来换。有次一个官员去上厕所,刚进去又赶紧出来,吓得连连道歉:“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到你家卧室了!”石崇听后哈哈大笑:“你去的确实是厕所!”能把厕所搞得像卧室一样舒适豪华,这绝对高端!
提及石崇的豪富,不能不提他和王恺斗富的故事。
王恺是晋武帝司马炎的舅舅,实打实的皇亲,权势富贵气焰熏天,也富极一时,他总想和石崇比一比,看谁更富,谁更会浪费!
王恺用麦芽糖和着蜂蜜洗锅(这能洗干净吗),石崇就用石蜡当柴烧;王恺用紫丝布衬碧绫做了四十里的步帐,石崇直接用锦缎围了五十里;王恺用花椒和泥来抹墙——这在西汉只有皇室才能用,皇后的宫殿被称为“椒房”,颜色鲜红,还有异香,石崇就用赤石脂来装饰墙壁——赤石脂是名贵矿物和药材,开采不易,捣碎抹墙异常坚固。
这些比赛都很难说明谁更富有,两人势均力敌。于是比赛继续!
豆子很难煮烂,但是石崇家里不管来多少客人,随时都能有香喷喷热腾腾的豆粥喝。那时候没有大棚,冬天想吃韭菜可不容易,但石崇在冬天就能端上来新鲜的韭菜酱。王恺百思不得其解,就贿赂石崇府里的下人,这才知道石崇的做法:平时把豆子煮烂,来客了就煮白粥,把煮熟的豆子撒进去就好,这就是豆粥的秘密;至于韭菜酱,只是把韭菜根挖出来捣碎和上麦苗,尝起来就和韭菜一个味道了!
于是很快,王恺也能端上热豆粥、韭菜酱了!石崇知道事情经过后大怒,就把泄密的下人给杀了。
对此,司马炎不仅不制止,还饶有兴趣地加入进来。他暗中支持舅舅,给了王恺一株两尺高的珊瑚树。王恺高兴地拿着珊瑚树去石崇家炫耀——这珊瑚树采自深海、来之不易,能高一尺,已然珍贵无比,何况两尺,这下你让我比下去了吧!
石崇二话不说,抓起铁如意一下击碎了那株珊瑚树。王恺都傻眼了,反应过来后大吼大叫:“你这是嫉妒我!”
石崇说:“这有什么好嫉妒的,我赔给你就是!”于是让下人拿出来一堆珊瑚树,不仅有高两尺的,三尺、四尺高的都有六七株。
王恺黯然失神,终于承认石崇的富裕远远超过了自己。
朝野上下都是如此风气,甚至连号称清廉方正的何曾,一顿饭都要花上万钱,却常常哀叹“无有下箸处”!这位何曾,就是愤恨阮籍不守孝道,要把阮籍流放的那位“君子”!
富裕的最直接表现,就是在衣食住行上,尤其是食物的翻新变化。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正是由于这些富翁们想着法儿斗富,使中国的餐饮文化在西晋时代有了质的飞跃。
西晋以前,人们没有掌握面食发酵技术,做出来的饼都是硬的,是死面馒头、死面饼,但是何曾却第一个吃到了发面饼。由于他面对一桌子饭菜“无下箸处”,没有胃口,底下人就想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因缘际会,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做出了发面馒头!发面馒头又软又松,口感好多了,于是何曾无论去哪儿都要吃自己的馒头,时称“开花馒头”。
有文化就是不一样,何曾还把自己吃喝的经验总结起来,写了一本《食疏》,专门讲怎么成为一个优雅的吃货!
王济5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婿,当朝驸马,富贵奢华自然不在话下。有一次他请司马炎去家中赴宴,几百个侍女伺候吃饭,排场大自不必说。席间端上来一盘烤乳猪,司马炎一尝,觉得味道极其鲜美,从未吃过,就问这是怎么做的。王济说:“这个好办,小猪生下来就用人乳喂养,味道就变得异常鲜美。”这是“人奶猪”在中国的首次亮相!这种做法,连石崇都没听过。司马炎听了心里失落不已:瞧自己这皇帝当的,多可怜!于是,饭还没吃饭就走了。
羊琇是司马师的小舅子,也是老牌的皇亲贵戚了,这位老兄搞的花样更多。我们知道酿酒得有温度,让粮食发酵。羊琇不按正常方法来,让自己家仆人在冬天脱光了衣服轮流抱着酒坛子,依靠众人体温促使发酵,从而酿出美酒,据说这样的酒味道异常鲜美!不过我没有福分品尝,所以也不知道真假。
他还花心思搞了一样东西,比较有趣。经过多年战乱,洛阳周围的木材已经不多,所以烧出来的木炭也都不大。羊琇索性让人把木炭捣粉,再用蜂蜜黏合,做成一个个小兽的样子。待客的时候,用这种兽形木炭温酒。木炭没有明焰,但是烧起来红而发亮。小野兽一个个张牙舞爪,遍体通明,看起来又漂亮又恐怖,一时间成为贵族争相效仿的对象。
奢侈的风气,持续整个西晋一朝。贵族知识分子们都缺乏更大的追求,人人眼里只有钱,这种情况在中国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
当时有个叫鲁褒的人,写了一篇千古奇文《钱神赋》,讽刺的就是当时的情景。其中“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名句,至今挂在我们嘴边,把钱称为“孔方兄”的说法,也出自这篇奇文。
人为的鸿沟
贵族的生活就是比赛谁更会享受,那么一般人呢?
西晋建国时,为了拉拢世家大族的支持,在官吏选拔方法上,继承了九品中正制。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贵族越来越贵族,贱民越来越贱民。甚至在贵族中,还俨然分成两个等级——士族和庶族。
这种门阀等级,在汉末曹魏时期就已经出现,但是到了晋朝,则正式进入士族天下的时代。
士族,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他们一般都是汉朝名臣、大将、名儒之后,家学渊源,文化修养极高,门生故吏遍天下,势力庞大。九品中正制非常利于士族势力的发展,牵根带叶,只要出身贵族家族,就一定享受特权,任职清要高贵。所以,我们看魏晋历史,但凡同姓的,百分之八十都沾亲带故,都是同一个家族的人,而影响朝局的,来来去去也都是那几个家族的人。
庶族也叫寒族,相比之下就寒碜了不少。按照历史书的说法,他们也是“地主阶级”,但是和士族的地位简直有天壤之别。庶族的发家,很有可能是某位祖先打仗勇敢,从小卒子做起,立了军功,从而进入官僚阶层。但是他们的发家史很短,顶多也就是从汉末乱世开始,所以势力根本没法跟士族比。有的庶族本身是地方豪强——类似土豪,缺乏儒家的文化修养,所以即便进入官僚阶层,也被人瞧不起。寒族虽然也能做官,但是除了特殊情况——比如立了很大的军功,一般只能做五品以下的低等官吏,基层工作、重活累活都是他们干。
所以,没有文化,再有钱也是土豪。真正的贵族,不仅仅有钱,是否有儒学传家、家族历史是否久远,是士族和寒族之间最大的区别。但是到了后来,寒族中也有许多读书人,他们也能名震一时,不过出身寒族的命运,是没法改变的。
士族、寒族之间的界限,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门第观念,成为魏晋最显眼的标识。
贵族出身,哪怕还是三岁孩子,就可以领俸禄,就能有官做,好的差事唾手可得。寒族出身的人,不管多努力,上升之路也被堵得死死的。
那你想,寒族出身的知识分子,心里得有多么憋屈!
有个叫做郭泰机的读书人,出身寒族,就写诗抒发情感,抱怨社会不公。他的诗写得不错,辗转流传,就传到了大名士傅咸手里。
傅咸——光看这姓,就知道是贵族子弟了。魏晋傅家,是泥阳(甘肃宁县)望族,他老爹傅玄,就是西晋名满天下的诗人才子加大官,傅咸在当时也很有名望。郭泰机想通过写诗证明自己的才华,进而得到引荐。尽管傅咸在当时是很正直的官员,也能替百姓着想,但是一样不能免俗,门第观念根植其心,多少有推诿之意,就作了一首诗给郭泰机。
这首诗还有一段序文,是这样写的:
河南郭泰机,寒素后门之士,不知余无能为益。以诗见激切可施用之才,而况沉沦不能自拔于世。余虽心知之,而未如之何。此屈非复文辞所了,故直戏以答其诗云:
素丝岂不洁,寒女难为容。
贫寒犹手拙,操杼安能工。
这段含着推诿和些许嘲讽的序,意思很直白。说郭泰机是河南人,出身寒族,给我看他的诗想请我帮忙,我见他诗情激切,愤慨自己有才难展、不能上进,我很同情。但是我其实也没法帮助他,有些事,不是文章好就能解决的,所以只好戏作一首诗给他。
诗则用寒门女子来比喻郭泰机。说白色的蚕丝难道不美吗?可是寒门的女子难以把它织成漂亮的衣服。一个寒门女子,手又笨拙,即便让她织布,她能织好吗?言下之意,先别管出身了,先好好增强自己的本事吧!——多么老于世故的推诿劝导啊!诗里诗外无不显露出士族的高傲。
就像现在,经常有公司领导趾高气昂地对员工说:公司制度确实还不完善,待遇确实一般,但是个人的努力更关键。别难过啦,也别看别人有关系走后门,你只要好好干,肯定能出头。这种空头许诺,里外里透着庸俗和狡猾。
郭泰机就回了一首五言诗《答傅咸》,抒发一腔孤愤:
皎皎白素丝,织为寒女衣。
寒女虽妙巧,不得秉杼机。
天寒知运速,况复雁南飞。
衣工秉刀尺,弃我忽如遗。
人不取诸身,世士焉所希?
况复已朝餐,曷由知我饥!
这首诗借着傅咸诗中“寒门女”的比喻,做了无奈又悲愤的回击。
大意是:白色的蚕丝,寒女完全可以织成漂亮的衣服。寒女虽然心灵手巧,但是却没有织布的机会,看着寒冷交替、大雁南飞,心中十分焦急。做衣服的刀尺都在高级织工手里,哪里轮得到自己上手?选人才却不亲自考察,仅凭门第,难道是天下士人们所期望的吗?更何况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吃得饱饱的,哪里知道我们的饥饿困苦啊!
这首诗被选入钟嵘的《诗品》,并认为“泰机寒女之制,孤寂宜怨”,用寒女自况,其中的哀怨之情表达得非常到位!
可悲的是,郭泰机后来如何,史书没有记载。或许傅咸帮他引荐了,或许他在别的地方找到好归宿了。但更有可能的是,在门第观念笼罩下,他郁郁一生,没有大的作为。而恰恰因为傅咸的序,他的名字才留在历史上,他的籍贯才得以被考知。这,真是个令人无比悲哀又不得不直面的现实。
门阀政治
273年,司马炎下诏书,要求举荐可以安定边疆的人才,尚书卢钦推荐了一个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在《世说新语》中大大有名,出现的次数非常之多。他姓王,叫王衍,不过《世说新语》中更喜欢称呼他的字“王夷甫”——好吧,看这姓,就知道他也是大贵族出身了。
王衍,出身琅琊王家。琅琊王家几乎是两晋最有权势的贵族家族,出了一堆大名人,前面说的竹林七贤中的王戎,就是王衍的堂哥。王衍的老爸王乂,曾任平北将军,常有公文事物得汇报请教仆射羊祜。但羊祜在当时是西晋第一名臣,仪态实在威严,王乂派去的使者见到羊祜,就经常紧张得说不清话,于是王衍就自告奋勇前去汇报,口齿伶俐、条理清晰,没有一点自卑和紧张的情绪。当时他才14岁!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奇士。
长于品藻的山涛见了王衍后,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不知道是哪位妇人,竟然生出了这样不同寻常的儿子!”
王衍学识渊博,年轻的时候喜欢谈论纵横术,自比子贡,所以深受人们器重。当时胡人开始骚扰边境,尚书卢钦,认为王衍有平乱的能力,因此举荐了他。
但是,这时候的王衍,才16岁!
“纸上谈兵”这个词,想来没人不知道。16岁的小毛孩子,没打过一次仗,只凭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就信任他,给他带兵之权,让他平定边疆患乱?卢钦老兄的脑子没进水吧!
他脑子没进水!因为王衍是王衍,是琅琊王家子孙,是王乂的儿子,是王戎的堂弟,是绝对的高门大户。而平定边疆这么重要的事,就得由这样的高门子弟来做,虽然他只有16岁。至于寒族,你哪怕66岁,你哪怕是自称是鬼谷子再生,卢钦也绝不会举荐的。
对待军国大事,竟因门第之见,做出如此荒唐儿戏的决定,难怪西晋那么短命。
不过这种门阀政治在当时已经是一种常态,即便一个16岁的贵族少年,也可以压死一万个寒族才俊。
魏晋之间文学成就最高,同时也是最丑的一位大诗人——左思,在他著名的组诗《咏史》第二首中写道: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左思出身的门第平常,早年时运坎坷,后因为才女妹妹左芬被选入宫的缘故,逐渐行运。后来耗费十年光景,写成《三都赋》,一时间被大家竞相抄送,竟然引起洛阳的纸张价格都上涨了不少,这就是“洛阳纸贵”的典故来历。
他的《咏史》组诗,虽然名为“咏史”,其实是借咏史之名讽咏现实。这首诗看着是咏叹汉朝历史,其实是在赤裸裸地抨击西晋门阀制度造成的人才浪费。
诗的前两句,用山顶小草和涧底青松做对比,仅有寸许长的小草,竟然能遮蔽百尺高的青松。接着笔锋一转,带入现实:现实中,世家贵胄就像山崖小草一样盘踞高位,寒门的俊杰之士也只能是涧底青松被遮蔽。并不是说小草有多厉害,只是因为两者的地势高低不同罢了。最后两句,写所咏对象——汉朝的金、张二家和老臣冯唐。金、张二家在汉代仅凭着旧时功勋,就能获得尊贵的待遇;而学富五车的冯唐老先生,却等到头发白了还没有受到重用!
冯唐生不逢时,满腹才华不被重用,金、张二家凭借仅凭贵族身份,就显达朝野。16岁的王衍能被举荐去平定边疆,自己空有一身学问却依旧默默无闻,古今之事,何曾有异?
甚至,现实比历史还更为荒诞,更为严酷。
门阀制度的恶果很明显,恶性淘汰机制浪费了大量人才,留下的只有出身贵族的子弟,表面繁荣的西晋,能没有潜伏的危机吗?
至否
好在王衍有自知之明,他也知道自己嘴上说说能行,实际打仗就太勉强了。他后来转而开始研究老庄,进入玄学清谈领域。没想到,这个转型太成功了,他居然成为继何晏、王弼、竹林七贤之后,领导西晋清谈的玄学大家,可见人给自己的定位,实在重要。
自何晏以来,大畅玄风,玄学思想家名家辈出,他们或狷介耿直,或蕴藉潇洒,一时间,玄学名士成为文化界最流行的事!
嵇康被杀,竹林解体,并没能制止玄学之风。西晋建国,随着国家的安定、政治的宽松,玄学清谈的风气很快又被带起来。不过,西晋的玄学家们和前辈们相比,明显有很多不同。
首先,正始、竹林的玄学议题,都和现实有密切关系。他们的玄学思辨背后,会深深影响时局政治,所以那时候的玄谈更加惊心动魄。西晋的玄学议题和政治的关系明显弱很多,所以玄谈变得更为“纯粹”,玄学家之间的对立也没有那么尖锐。
其次,在正始、竹林名士那里,玄学和世俗并不截然对立,所以何晏、夏侯玄、山涛等人,都很有政治成绩。但是经过司马氏血腥篡权,知识分子普遍害怕卷入政治惹来横祸,所以西晋玄学家们崇尚务虚,把玄学和世俗政务完全对立。所谓:
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晋书·裴传》)
这种观念导致的结果,是玄学家执政水平直线下滑,一旦有事发生,竟无人能挑起重担。
最关键的是,正始、竹林名士,无不具有真性情、真思想,他们的风流,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并不刻意。但是到了西晋,名士们一味模仿前辈的潇洒外形,刻意表现得与众不同,营造不俗形象——而这种刻意模仿,恰恰沦为最俗气的行为!所以两晋有许多“名士”显得故作姿态、矫揉造作,失去了天真烂漫的真情趣。
之所以和前辈们有这么大的不同,归结到底,还是文化修养的问题。
正始、竹林名士,个个都精通儒、道经典,具备极深的哲学修养和文学水平,所以他们能够开启一个时代的风气,何晏、王弼、阮籍、嵇康,哪个不是一代文宗?同时呢,这几位都具备极其强烈的批判精神和独立人格,也正因如此,他们与世俗决裂,是有着崇高理想做底蕴的。
西晋的玄学家们,在文化水平上明显低了不止一个等级。西晋的玄谈家们,有的甚至提倡不看书,根本不深入思考,所谓“读几句离骚,能喝酒,穿宽袍大袖”就可以成为名士。他们随着性子随便扯,也能扯得天花乱坠。
比如西晋有个“名士”庾子嵩,处处以老庄之徒自居,却根本没有读过道家著作,甚至连《庄子》都没读过。有一次,他勉强打开《庄子》阅读,只看了几行字,就看不下去了,却跟别人吹牛说:“我过去虽然没读过这本书,但天下的道理应该是相同的。今天看了看,果然和我心中想的一样!”
就像今天某些人,能把所有经典都曲解成心灵鸡汤、成功学,在他们眼中,儒家、道家、佛家、基督、共产主义、自由主义讲的东西都一模一样,都是教你如何获得成功、如何活得快乐!这种人现在很有市场,也以雅客名士自居,庾子嵩恐怕与之类似。
此等货色,怎么能和何晏、阮、嵇相比呢?
还有,为了类比“竹林七贤”的名号,西晋的毕卓、胡辅毋之、谢鲲等八位“名士”常常聚在一起,自称“八达”。可是“八达”具体都怎么个“达”法儿呢?竹林七贤中,阮籍不是很爱喝酒吗?刘伶不是喜欢在家里脱了衣服吗?于是,“八达”就常常聚在一起脱光衣服痛饮无度。
有一次,“八达”又聚到一起裸体饮酒,其中一位名叫光逸的来晚了,进不了门,于是光逸就在门外脱光衣服,从狗洞往内大喊大叫。胡辅毋之大惊,说:“这一定是光逸来了,别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于是开门把光逸放进屋,大家又不分昼夜继续痛饮。
这种做法徒具形式,流于表面,让人很是反感,甚至连真正的玄学家乐广都笑着说:
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世说新语·德行》)
狂狷,如果不是为了追求理想所表露的反抗,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那么狂狷就是最粗鄙恶俗的行为。所谓“是真名士自风流”,潇洒的背后,是需要有思想做支撑的。缺乏了深入思想和独立人格,西晋的玄风就变得徒具形式、苍白肤浅了。
当然,西晋也还是有一些有水平的玄学家的,比如刚才说到的乐广,就和王衍齐名,同为玄学领袖。
据《晋书》载,乐广有个好朋友,好久没来找他,他很奇怪,就问什么原因。朋友说:“前些日子去你家喝酒,端起酒杯看见里面有条小蛇,当时不好拒绝就喝下去了,回来就犯病。”
乐广心中疑惑,回去一琢磨,才发现墙上有个花雕弓。于是再把朋友找来,让他坐在当日的位置端起酒杯,这才发现里面的小蛇原来是弓影,于是朋友的心病就好了。“杯弓蛇影”这个成语,就出自这里(应劭的《风俗通》里也有一条类似的记载)。
乐广知识渊博,精于玄理,辩论技巧非常高明,名士们都对他十分佩服。有客人问乐广关于“旨不至”的问题。
所谓“旨不至”,其实就是言能否尽意的问题,我们都用语言文字来交流,但是语言文字能真实表达事物和道理吗?
乐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麈尾柄碰着小桌子,问客人:“至否?”
客人回答:“至。”
乐广听了之后就把麈尾抽回来,问道:“若真的至了,又怎么会离开呢?”
客人恍然大悟,心悦诚服。
我要不说,您准以为这是禅宗公案,乐广活脱脱就是一个大禅师的样子。这种机锋对答,妙趣横生,让人在其中流连往返,不能自已。后来禅宗公案也是一样,之所以那么吸引中国的知识分子,就是因为实在太有趣了!
有趣归有趣,客观来说,这种对话内容,可诠释的范围实在非常广。客人心悦诚服了,但是客人理解的和乐广想要表达的一样吗?我们读到这则故事的时候,也会会心一笑,但是我们理解的,和乐广所想的一样吗?谁都不敢保证。但是这种模糊感,却给人带来无限想象空间,其文学审美功能远远大于哲学表达功能。
所以西晋以后的玄学清谈,越来越简约,文辞越来越优美,动作越来越潇洒,审美层面的要求越来越高,但是内容越来越玄虚,思想越来越空洞。哲学思辨层面,大不如前了!
西晋以后的玄学,基本上就成了那些心旷神怡的小故事和宽袍大袖的潇洒风度。
比如,王衍官至太尉,是名义上的全国最高军事长官,权力极大,但是由于他雅好清谈,所欣赏的人,也都是清谈之士。西晋的清谈之士有没有哲学才能不好说,但是一般来说,具备军事才干的总是少数。
王衍下功夫研究《易经》,但还有问题不能理解,就常念叨:没有一个可以请教的人啊!有人告诉他,阮宣子可以和他谈论。
阮宣子名叫阮修,是“竹林七贤”中阮咸的儿子。
于是王衍就请来阮修,先问道:“老庄之道,与孔圣人之道,到底是否相同?”
结果阮修的回答妙不可言,原话只有三个字——“将无同!”
将无同,怎么理解?字面意思是:“大约没有不同吧?”“莫非相同吧?”这里面的语气既肯定又模糊,表达了一种隐约相同又隐约不同的意思,模棱两可。但是这样的表达,恰恰大中王衍胃口。王衍大为欣赏,立刻提拔他为太尉掾属,时人称之为“三语掾”。
像王衍提拔阮修这样的做法,在西晋非常多见。玄学家们思想上崇尚玄虚,表现在政治上,也崇尚务虚,鄙视实际事务,谁要敢认真工作,就会被嘲笑为俗人。大家可以想想,在这种环境下,国家日常政务、军国大事能处理好吗?
尽管后来有欧阳建、裴等人为了矫正这种风气,提出“言能尽意”“崇有”等思想,期望从思想上纠正这种风气,改变务虚的局面。但大势使然,西晋政治的危难还是迅速到来了。
贾南风之乱
潘安是个文艺青年,生活里也极其爱美。
他做河阳县令的时候,下令让全县种植桃花。
结果一县老百姓都因为喜欢潘安,争相种植桃花,
居然形成一道特殊风景,因此连这个县都治理好了。
老百姓送他外号“河阳一县花”“花县”。
保守估计,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被称作“花样美男”的美男子。
弱智太子
如果说西晋背上的炸药,是玄学家清谈误国、政治制度僵化、朝野的奢侈风气等几个问题的话6,那么,点燃这些炸药的导火索,就是司马炎的亲儿子——晋惠帝司马衷。
司马衷出生于259年,是司马炎和皇后杨艳所生,9岁时被立为太子。
本来司马炎还有个大儿子,叫司马轨,可惜很早就夭折了。按照长幼次序,司马衷就被立为太子。按说司马炎也健健康康的,他的皇后杨氏也健健康康的,两人的智商也都正常,可是偏偏就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哪儿有点不对劲儿的傻儿子。
说他傻,并非我的臆测,就连最能为皇帝避讳的史书,评价司马衷的时候,用的都是“甚愚”二字。或许天数使然,天要西晋灭亡,所以不仅给西晋选了一个“甚愚”的太子,还给这个太子配了一个“貌黑奇丑”“妒忌多权诈”的老婆——贾南风!
事儿,它就要这么赶,它就要这么寸!
司马炎贵为天子,给儿子选老婆,怎么就选了这么丑的悍妇呢?这还得从稍早点儿说起。
西晋夺取曹魏政权,靠的是权谋奸诈,所谓的“开国功臣”可想而知都是何等样人。比如贾充,此人奸诈多谋、精明险恶、精于谄媚。司马昭活着的时候,贾充就已经是其心腹,高贵乡公曹髦之死,就和贾充有关。到了西晋建国,贾充自然功不可没,官至尚书令、车骑将军,相当于国务院总理兼全国军队副总司令。
人以类聚,贾充和荀勖、荀、冯等人为友,结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无论百姓还是官员,都非常憎恶鄙视他们,比如前面说的和峤就不愿意和荀勖同坐一辆车子。
271年,鲜卑部落扰乱陕西、甘肃一带,司马炎就打算让贾充出兵镇压安抚。贾充却不愿意离开中央,去边疆打仗会受苦不说,一旦离开权力中心,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就要受影响,所以任命诏书在七月就下了,他却一直拖到十一月,拖无可拖,才起身出发。
临行前,几个死党给他送行,贾充趁机向朋友们求救。于是,荀勖就给出了个主意:“目前这形势,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你女儿嫁给太子,一旦你女儿成了皇后,你的地位自然也就稳固了。”
贾充闻言大喜,尽管太子司马衷脑残的事大家都知道,但是为了自己的权势,也只得牺牲一下女儿的幸福了。于是,这边贾充慢腾腾启程,那边荀勖几个人就开始运作此事。
本来司马炎打算迎娶大臣卫瓘的女儿做太子妃,卫瓘家学渊源,品行正直,并且家族基因好,一大家子都是美女帅哥。说到卫瓘大家或许不熟悉,但他的几个后人大家肯定知道。王羲之是书圣,书圣的书法老师是谁呢?史书记载是女书法家卫夫人,而这个卫夫人,就是卫瓘的后代孙女。
网上常常有中国古代几大美男子的排名,但是不管怎么排,都少不了美男子卫玠。卫玠因为太美,又很会玄谈,名气十分大。南渡之后,南方的人争相拜访围观,要一睹这位美男子的风采,结果竟活活把他看死了——死的时候他才23岁,“看杀卫玠”这个典故,就是这么来的。而卫玠,则是卫瓘的亲孙子。
他的后人如此优秀,卫瓘的女儿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看来司马炎还是有眼光的。
可是,卫瓘对这事儿并没有太上心,按今天的话说——没有积极运作,这就给贾充、荀勖他们钻了空子。贾充有个很可怕的老婆,在历史上大大的有名,名曰郭槐,是有名的悍妇、毒妇、妒妇。
贾充敢谋逆,但是却极其怕老婆。他的大儿子刚3岁,在奶妈怀里抱着,他退朝后就去逗儿子。结果被郭槐看见了,郭槐认定贾充和奶妈有一腿,就过去一刀把奶妈杀了。她那可怜的儿子,因为想奶妈而整日啼哭,没过几天就死了。同样的事件,居然可以发生两次!贾充后来还生了一个儿子,也是一模一样的原因,郭槐杀了奶妈,仅仅1岁的儿子因思念奶妈而死。
从此,贾充绝后,再没生过一个男丁。在那个夫权至上的年代,郭槐竟然没被休掉,这怎么都让人有点想不通,惧内的效果,不可思议。
郭槐虽然悍毒无比,但是这样的女人一般都很能来事儿,她大量贿赂皇后杨艳,和杨艳把私人关系处理得极好。杨艳也看贾充在朝中势力很大,就坚持要娶贾充的女儿为太子妃。司马炎询问大臣意见,荀勖、荀、冯等人,又极力称赞贾充的女儿才貌双全,就这样,这门亲事就稀里糊涂定下了。
于是,司马炎下诏,走在半路的贾充被召回中央,仍任旧职。
有时候历史的发展,就是这般儿戏。你根本想不到那些历史大事都是因何而起的,甚至朝代更迭这样的大事,追溯源头,很有可能就是芝麻大的原因。
因为贾充,高贵乡公曹髦被杀,推动晋朝建国;而又是因为贾充的私心,不愿意去外地受苦,结果间接影响到西晋的覆亡,这真是莫可奈何的讽刺。
贾充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司马攸,司马攸是司马炎的兄弟,一度也是西晋皇帝的热门人选,二女儿没留下太多故事。
和司马衷年纪匹配、准备嫁给司马衷当太子妃的,是小女儿贾午,贾午比司马衷小一岁。可是贾充、郭槐的基因不好,贾家姑娘都相貌平常、身材矮小。贾午时年12岁,还没怎么发育,撑不起礼服。于是贾充临时决定,把三女儿贾南风嫁给司马衷。
贾南风比司马衷还要大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但是司马衷娶了贾南风,就不是抱金砖,而是抱祸端。
272年春二月,贾南风嫁给司马衷,成为太子妃。这一年,司马衷13岁,贾南风16岁。
史载,贾南风成年之后,也才一米四左右,而且面貌奇丑,又黑又难看,并且,她毫无保留地继承了双亲的特点——母亲的彪悍嫉妒凶狠残忍,父亲的心思活络工于心计,这样的女人居然就当了太子妃。
命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贾南风之乱
贾南风嫁过去之后,一直没有生育,所以非常暴躁嫉妒。曾经有一个宫女怀了太子骨肉,贾南风二话没说,用戟活生生把孕妇的肚子剖开,落下一个已经成形的胎儿。司马炎大怒,要废掉太子妃,但是荀勖、杨皇后都为他求情,这才免了一难。
司马衷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司马炎怕司马衷太笨,就派了一个宫女伺候儿子。没想到,五六年之后居然怀孕。司马炎赶紧把这个宫女保护起来,这才生了皇孙司马矞。司马矞长到三四岁,司马衷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
司马衷的智力没有随着年龄而增长,司马炎也有换太子的念头,但他始终下不了决心。据说原因之一,就是皇太孙司马矞非常聪明。有一次宫中夜里失火,司马炎站在城楼上观看。司马矞才5岁,就悄悄扯着爷爷的衣襟说:“夜里发生混乱,天子不能站在显眼的明处,以防危险。”儿子很蠢,好在有个伶俐的孙子。司马炎有了些许安慰,很早就封司马矞为皇太孙。
眼看司马炎渐渐老去,司马衷依旧傻乎乎的,大臣们也着急得不行。难道未来的天子真就让弱智当了不成?可是总不能直接说太子智障,不能当皇帝吧?这劝谏亟需技巧。
和峤劝谏说:“太子有淳古之风,现在世道险恶,恐怕难以担当陛下家事。”瞧这语气委婉的,“淳古之风”。下回要再说谁蠢,就说他“老兄真有淳古之风”!
司马炎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傻,不好意思面对和峤,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但是荀勖这类官员,因为自身利益,就总是夸赞太子聪明、有智慧。司马炎派和峤查看太子的情况,和峤回来说:“太子圣质如初。”
太子的老师卫瓘最清楚司马衷的情况,趁着一次宴会的机会,走到龙床旁边,摸着龙床连连说:“此座可惜!此座可惜!”司马炎只好说:“你喝醉啦。”卫瓘就不再多说。
290年,晋武帝司马炎驾崩,弱智太子司马衷即位,是为晋惠帝。
他当了皇帝,智商一点没变。在御花园游玩听到蛤蟆叫,他就问左右:“这蛤蟆叫,是公家的还是私家的?”左右都笑,就调侃说:“在官家地里叫就是公家的,在私人地里叫就是私人的。”
他即位前后,西晋发生大饥荒。大臣向他报道老百姓遭灾,没粮食吃,甚至连树皮都吃光了,他很惊讶,就问:“既然没树皮吃,为什么不喝肉汤(何不食肉糜)?”
“何不食肉糜”,成为千古名句,时时警惕我们,愚蠢可以无底线。
在专制制度下,皇帝要是太蠢,大权必然旁落,此时,权力最大的辅政大臣,是皇后太杨芷的老爹——太傅杨骏。
司马衷的生母是杨艳,但是杨艳死得早,害怕杨家失势,就把自己年轻的堂妹杨芷介绍给司马炎当皇后。司马炎死后,杨芷就成为皇太后,杨骏就成为权倾一时的大臣。
但是,事情远远不止外戚干政这么简单,别忘了,司马衷还有个权力欲控制欲极大的老婆——贾南风。
贾南风做太子妃时就犯有大罪,多亏皇后杨芷求情,要不然一准儿被废,司马炎就让杨芷多管教一下贾南风。可是,贾南风心眼小,不但不承情,反倒认为是皇后杨芷说他的坏话,因此心存报复,于是婆媳两人的关系搞得很不好。
等到司马衷当了皇帝,贾南风贵为皇后,就更不把皇太后杨芷放在眼里。她想要干预政治,又被太傅杨骏压制。贾南风觉得,自己都贵为皇后了,居然还处处受缚,因此怒不可遏,把所有怨恨都记在皇太后杨芷和杨骏等人身上。
傻皇帝司马衷浑然不觉,西晋覆亡的序幕,已然拉开。
动乱,开始了
令杨骏丝毫没想到的是,这个面貌奇丑的黑女人,居然能有这么厉害的政治手腕,他更没有想到,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贾南风首先不动声色,暗中秘密联络了汝南王司马亮和楚王司马玮,要他们带兵进京讨伐杨骏。
西晋建国时,吸取曹魏苛责亲王,以至于大臣撺政皇室没有抵抗能力的教训,大肆分封司马氏族亲为王,并且给这些诸侯王极大的权力。汝南王司马亮是司马懿的四子,按辈分,是傻皇帝司马衷的四爷爷;楚王司马玮是司马炎的第五子,傻皇帝司马衷的亲弟弟,当时才19岁。这些诸侯王被封在外地,虽然贵为一方诸侯,但是谁没有干政的野心呢?有了这等好机会,年轻的楚王当然跃跃欲试。
有了楚王司马玮的支持,贾南风的心更踏实了。
291年年初,楚王司马玮和汝南王司马亮的军队开到洛阳城外,紧接着,贾南风设计让傻子皇帝司马衷写下诏书,宣称杨骏谋反。然后,名正言顺地,楚王司马玮发兵包围杨骏府邸。杨骏逃到马厩,最终被捉住杀掉。顺便说一句,杨骏住的,就是当年曹爽住过的府邸。
接着,贾南风以干净利落的手法,幽禁了皇太后杨芷,又进一步把杨芷贬为平民。然后,把皇太后杨芷的母亲、杨骏的夫人庞女士,绑缚刑场,也给杀了。杨芷则被囚禁起来,一年以后,被活活饿死,死的时候,才33岁。
政变之后就是大屠杀,这是惯例。凡是和杨骏关系好的,杨骏的亲族老小,甚至杨骏原来的下属臣僚,一概杀掉。这一切的总指挥,就是那位又黑又丑的皇后贾南风!
当年傻子司马衷即位前后,洛阳到处流传着一首童谣:
两火没地,哀哉秋兰。归形街邮,终为人叹。
童谣的含义讳莫如深,人们不知道是什么含义。直到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这首童谣,原来预示着一场灭绝人伦的宫廷政变。
“两火”是个炎字,指代“司马炎”;“秋兰”,则是原皇后杨芷的字;“街邮”,是个地名——正是杨芷死后所葬之地。童谣的意思是说,等到司马炎一死,原皇后杨芷的命运也就到头了,果不其然。
《晋书》注曰:
杨后被废,贾后绝其膳八日而崩。崩葬街邮亭,百姓哀之也。
推翻杨骏,诛灭了杨氏一党,朝廷大权落在汝南王司马亮手里。谁有兵权谁就有说话权,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汝南王司马亮成为实际上的头号政要。
接着,重新划分权力。当然,这些人事变动都托以“司马衷”的名义。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同“太保”卫瓘一起执掌政府机要。参与剿灭杨骏的楚王司马玮,仅仅被封为卫将军——相当于首都卫戍司令。司马亮为了收买人心,大肆分封官爵,仅被封为侯爵的,就多达一千多人!
贾南风不干了,本来,她只是想借助外力除掉杨骏,好达到自己控制权力的目的。可是现在,司马亮是自己的爷爷辈,卫瓘也是三朝老臣,这两位老先生杵在这里,自己的行动更不自由了,所谓“不得骋己淫虐”。自己辛苦栽种出来的政治果实,岂能任由别人采摘?
正好,司马亮和卫瓘打算出台政策——为了保证京师安宁,要求其余诸侯王都各回封地,年轻的楚王司马玮也在被逐之列,满肚子不高兴。
就这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面对共同的敌人司马亮和卫瓘,贾南风和楚王司马玮站在了同一阵营。于是,新的政变发生了,自然也免不了一场大屠杀。
同年六月,贾南风“矫诏使楚王玮杀太宰、汝南王亮,太保、淄阳公卫瓘”。太宰司马亮和太傅卫瓘,双双被杀。卫瓘死时72岁,祸及子孙九人。卫玠不在府内,得以幸免。
从291年三月入京,到六月被杀,司马亮仅仅当权4个月。
首都大乱,有人劝楚王司马玮:“心狠手辣的贾南风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京城之内,你的实力最大,何不趁乱杀入宫内,灭了贾后及其党羽,以安定天下?”可是小伙子毕竟年轻,缺乏斗争经验,他还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贾南风就完全不同了,她的目的非常直接,就是要一手遮天,掌控权势,任你是天皇老子,对我有用就用,用完成了障碍,直接就杀!他借助楚王司马玮的兵力杀了司马亮和卫瓘,当然不能让司马玮再操控朝局、控制自己。
这边司马玮还在犹豫,那边贾南风就已经开始行动。
太子少傅张华受贾南风之命,面呈傻子司马衷。司马衷能知道什么?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张华派殿中将军王宫,手举“驺虞幡”,出宫对司马玮的军队说:“楚王司马玮假传圣旨,大家不要听他调遣!”很顺利地夺了指挥权。
这“驺虞幡”是个啥东西,能有这么大威力?
驺虞,也叫驺吾、驺牙,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仁兽。驺虞长得像老虎,有黑白相间的花纹,虽然很威猛,但是非常仁慈,不吃动物只吃素,也不践踏花花草草。有人考证,这东西可能就是今天的大熊猫!
由于驺虞仁慈的特性,所以绣有驺虞图案的驺虞幡,就象征“仁爱”“和平”“止战”。西晋皇帝的钦命符节有两个,一个是白虎幡,一个就是驺虞幡。打出驺虞幡,就代表天子亲临,要你停战。
所以,当张华派出的殿中将军王宫,手举着“驺虞幡”的时候,司马玮的兵士就都服软了,一下子四散而逃,司马玮成了光杆司令。接着,大军围过来,司马玮被擒,很快,他就去阴曹追司马亮了。
司马玮仅仅比司马亮、卫瓘晚死了两三天,由此也可见贾南风政治手段的成熟老辣。
从此,西晋历史上历时16年,最为混乱、残忍、黑暗、动荡的时代——八王之乱时代,来临了。这一年,是291年。
贾南风,就是发动八王之乱的罪魁祸首。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则是最早跳出来,也最早死去的两位诸侯王。
士当身名俱泰
一时间,再也没有能和贾南风对抗的力量。既有政治才干,也不直接反对贾南风,又对西晋皇室忠心耿耿的大臣,如张华、裴、裴楷等人,得以上位。
张华,是当时的名臣,文学修养很好,是西晋有名的诗人。我们高中学过王勃的《滕王阁序》,里面有一名句“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这句话里的典故,就和张华有关。说张华时任豫章太守,夜里常能发现有紫光直射牛、斗二宿之间。他就请教精通望气星占之学的雷焕,雷焕说丰城地下藏有宝贝,后来掘地,果然得到龙泉、太阿两口宝剑。
张华出身门第不高,为人谦逊,有治国才干,但是没有政治野心,不会对贾南风造成压力。贾南风虽然凶狠残暴,但是智商不低。她清楚张华是治国栋梁,所以对张华非常敬重,朝廷上的大事,基本都由张华做主。后来十多年间,尽管皇帝司马衷昏聩无能,贾南风秽乱宫闱,但是朝野之间,也还都平安无事、经济平稳,全靠张华、裴等一批干才。
贾南风终于如愿以偿,大权独揽,成为西晋最有权势的人。惠帝完全成为贾南风任意摆布的傀儡,她无论干什么,都没有来自“上面”的管制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凡是和贾南风沾亲带故的,一时间都成了位高权重的实权派人物,比如他堂哥贾模,他外甥贾谧。
贾谧的母亲,就是贾充的小女儿——当年准备入宫给司马衷当太子妃,又因为没发育穿不了礼服只好作罢的贾午。
命运弄人,贾午虽然没有进宫当太子妃,却留下一段千古佳话。贾充是当朝一品,门生故吏当然天天拜访,其中有个叫韩寿的小伙子,英俊潇洒,贾午一看就动心了。小姐垂怜后生,好事儿很快就勾搭上了,贾午还把家里上好的香料赠给韩寿。
韩寿是贾充的下属,两人天天一起工作。有一天,贾充突然觉得韩寿身上有一股奇特的香味,这种香味只来自西域的一种香料,这种香料是进贡给皇帝的贡品,司马炎只赏赐给了两个大臣,贾充就是其一。贾充心中奇怪,凭着他的老谋深算,回去一分析,就知道事情的大概了。这种事不能戳破,于是顺水推舟,就把女儿嫁给了韩寿。
“窃玉偷香”这个典故,就是这么来的。
贾家没有男丁,这个小外甥韩谧就改姓贾,称作“贾谧”,继承贾氏香火,成了宝中宝,贾南风非常疼爱他。贾充死后,其爵位——鲁国公,就由贾谧来继承。所以,虽然贾谧还不到20岁,官职也只是负责书籍编纂、文化整理的三品秘书监,实际则权过人主,福威至尊,所谓“器物珍丽,歌僮美女,选极一时”。
老妈老爸这么风流,生下的孩子也是一个风流种子。贾谧长得随他爸,潇洒帅气,而且也沾染了一股文华之风。人们见他位高权重,也好风雅,就奉承他两句,夸他文采华美,才思过人,甚至可以和西汉大文学家、写《过秦论》的贾谊相比。这话拍得贾谧舒服无比。正好自己的实际官职秘书监是负责文化口的,所以,他大开宾客之门,广结文人骚客,与大家诗酒相会、辞赋相酬。
有这样一个权贵积极主动地推广文化事业,天下的雅客们能不挤破了头去投奔?这些雅客中,不仅有一些水平一般的小文人,更有一批当时才绝一流的大文人。这些大文人都有名有姓,在历史上流传下来——以石崇为首,前后共有二十四人,紧紧团结在贾谧周围,时称“二十四友”。
曹魏时期,司马懿父子对文人多次的屠杀,加上西晋政局的混乱,使得文人的骨头基本都软掉了,整个文化界弥漫着一种享乐的思想。在朝不保夕的局面下,谁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呢?算了,别抗争了,好好活着,好好享受吧,所以举国萎靡、竞相豪奢,纲纪松弛、道德沦丧。
石崇的一句名言,对当时文人的心态总结得最直接、到位,他说:
士当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瓮牖语人!
就是说,读书人应该让自己生活得也好、名声也显达,(像颜回、原宪这些人)尽管学问好却生活穷苦,又怎么好意思向人夸耀呢!
“身名俱泰”,便是当时士大夫普遍的价值追求。
所以,尽管二十四友个个文采一流,但是大多对鲁国公贾谧卑躬屈膝、谄媚逢迎,并无多少气节可言,比如潘安。
花样美男
说起潘安,几乎没人不知道。当我们形容某个男子特别帅气的时候,就会用到一个词“貌若潘安”。潘安,就是美男子的代称。
潘安,本名潘岳,字安仁,小名檀奴,中牟(今河南郑州)人,他小的时候,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史书没有具体说他身高几许、体重如何,但是他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甚至超越了文字所能形容的范畴。
据《世说新语》记载: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就是说他一出门,就被妇女们手拉手围起来,挡着不让他走以多看两眼。这还不算,刘孝标在这一条下面还引《语林》作注解:
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他坐车出行,连老太太都被迷住,不断朝他车上扔鲜花水果。出门转一圈,车子里就装满了水果的,这就是成语“掷果盈车”的出处。
古人一般用花来形容女子的美貌,但是用花来形容男子,潘安是第一位。
潘安是个文艺青年,生活里也极其爱美。他做河阳县令的时候,下令让全县种植桃花。结果一县老百姓都因为喜欢潘安,争相种植桃花,居然形成一道特殊风景,因此连这个县都治理好了。老百姓送他外号“河阳一县花”“花县”。保守估计,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被称作“花样美男”的美男子。
换了一般人,这么个美模样,光吃青春饭也够了。可是潘安不满足,非得打破铁律,要让美貌和智慧并存。他少年时随父亲游历山东、河南、河北,还到洛阳太学读书,毕业后当了个小京官。他读书时非常刻苦,加上天资聪慧,学了一肚子学问,写得一手好辞章。
不过,这样的人物,很多中国人会不喜欢,还会发自内心生出嫉恨——你这么优秀,还让别人怎么活?
潘安也确实没给别人留活路。
潘安20岁的时候,是266年,晋国刚刚建国第二年。这年发生了一件事,晋武帝司马炎为了彰显新政权新气象,就下田躬耕。天子躬耕,是古代的一个传统,毕竟民以食为天,要鼓励农民耕种。
可是天子毕竟尊贵,即便下田做做样子,也要惊动满朝文武、全国百姓啊。文臣学士纷纷上表,写诗词歌赋赞颂皇帝。潘安就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大文章《籍田赋》,颂扬了司马炎的这一举动。但是,潘安本事很高,马屁拍得含而不露,力度轻重适中,看去满篇文雅,读罢口齿留香。
这篇文章被当朝的一些高官看到,大怒不已:你个小毛孩子写出了这么好的文章,让我们怎么办?这以后皇帝的马屁还怎么拍?!
于是,潘安就被贬去河阳做了县令。
潘安本来认为,只要文采好就能受到重用,可是他还是太年轻,根本不懂人际利益这一套,所以潘岳在河阳县除了种桃花,还是种桃花。他虽然郁闷,但是还积极自勉,写了《河阳县作二首》,其中有一句比较有名:
谁谓邑宰轻,令名患不劭。(《河阳县作·其一》)
意思就是,谁说县令就无足轻重呢?做好了,一样可以让自己的名字流芳百世啊!
没多久,他被调回洛阳,不过职位依旧很低。
当时朝廷中,山涛任尚书仆射,主管最高政务,兼管人才选拔。王济则执掌吏部,裴楷、和峤都是朝中红人。潘安年轻气盛,觉得你们这几个老家伙没见有什么才能啊,凭什么官居高位?看看自己,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就像现在很多刚入职的员工一样,总觉得公司高管都没水平,老觉得委屈了自己、一切都不公平。
小愤青帅哥潘安就在阁道的柱子上写了一首诗:
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鞧,和峤刺促不得休。
所谓阁道东,指的是朝廷办公地点。大牛,暗指山涛。山涛年岁长迈,且能担负国之重任,所以称之为大牛。“鞅”“鞧”都是驾车时套在牲口身上的工具,“鞅”套在牲口脖子上,“鞧”连接车辕和牲口屁股,“刺促”是形容跑前跑后、忙碌急促的样子。
这首诗把几位老先生都骂得不轻,骂山涛是头老笨牛,被其他人利用控制,王济在前面拉着,裴楷在后面把着车辕,和峤跑前跑后忙个不停。
这几位不是总理就是部长,你私下骂骂也就得了,写在朝廊大柱子上人人都看见,实在不给人留脸面。大家一看,呀,小毛孩子一个,还嫩着呢,好好到基层锻炼去吧!于是,潘安就被贬到离洛阳更远的怀县去做县令了。
这一贬,就是10年,直到32岁,潘安都没能再升迁,他甚至都急出白头发了。
金谷盛会
既是以为负才傲物,也是因为品行问题,潘安的仕途确实坎坷。
在怀县待了十来年,他终于被调回中央,去财政部门做官,可是又因为犯事儿被免职。过了不久,因为欣赏他的才华,太傅杨骏就把他调任门下,做了太傅主簿——这是个文职,比较适合他。然而好景不长,杨骏又被贾南风给灭了三族。潘安作为太傅主簿,也在被杀之列,多亏好友公孙弘替他说话,这才幸免于难。于是,潘安被贬到更远的长安做县令。
长安是偏远的西北,靠近胡人,很不安全。潘安心灰意冷,知道仕途无望,便辞掉这个职位,回家侍奉生病的老母。
他的官瘾还是很大的,离开官场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石崇为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石崇和潘安关系非常好,两人价值观比较接近,又都是很有才华的帅哥。贾谧延宾交游,广纳天下文士,石崇成为贾谧的得力助手和心腹。
通过石崇的引荐,潘安得以接近贾谧,重新回到洛阳的政治中心,并升迁为黄门侍郎。黄门侍郎官品不高,但是比较清贵,经常能见到天子,所以往往是贵族子弟做大官前的预备职位。
就这样,潘安和石崇一起,成为贾谧“二十四友”成员之一。据《晋书·潘岳传》载:
岳性轻躁,趋势利,与石崇等諂事贾謐,每候其出,与崇輒望尘而拜。
或许多年的坎坷磨掉了他的棱角,已步入中年的潘安,没有了当年东阁题诗的意气。为了富贵权势,他可以放弃一切。《晋书》对他的评价是“轻躁、势利、谄媚”,居然同石崇一起,等贾谧路过,然后对着远去车马的尘土跪拜!“望尘而拜”的出典就源于此。
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不仅杀掉了他的美貌,还摧毁了他的尊严。
二十四友中,比较著名的还有陆机、陆云、左思、欧阳健、刘琨、刘舆等等,都是当时一流的大文豪。
陆机和陆云是兄弟俩,江南名将陆逊的孙子,少年入洛,便名声大噪,时有“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所谓“二陆”,就是指陆机兄弟,三张指的是张载、张协和张亢三位文学家。
陆机写了一篇重要的文学评论,叫作《文赋》,首次把创作过程、写作方法、修辞技巧等问题提上文学批评的议程,在文学批评史上,是一篇重要的文献。同时,他还是个大书法家,现在还能看到的《平复帖》,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法帖墨迹,有“法帖之祖”的美誉,绝对国宝级别的文物。
左思,可以说是西晋文学成就最高的一位,他的《三都赋》,引起洛阳纸贵。陆机曾经也想写《三都赋》,但是看了左思的文章后,就放弃了。可惜,左思长得奇丑,他听说潘安挟弹出门引来围观,于是自己也模仿潘安,结果招来无数老妪“齐共乱唾之”,于是颓萎而返。
欧阳健,是石崇的外甥,当时著名的玄学家,思想为“崇有”一派,《崇有论》就是他写的。
刘琨、刘舆兄弟,可能是二十四友中年纪最小的两位,当时还都不到三十。可能大家对这两个名字不熟悉,但是有个关于他们的典故却无人不知。
刘琨年少的时候,和同事祖逖关系非常好,甚至到同被而眠而地步。他们常常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夜里听到鸡叫,就说:“半夜鸡叫,这是在激励我们要起来锻炼身体,以便未来能够报效疆场。”于是,两人起身,舞剑庭中。
这就是“闻鸡起舞”的典故,两个主角,一个祖逖,另一个就是刘琨。
这么多名士聚在一起,时常交游唱和,优哉游哉,非常幸福。
石崇最为富有,他富有但是不吝啬,还极其慷慨大度,极其仗义,所以二十四友中,他是老大哥。当时,石崇在洛阳修建了一个漂亮无比的庄园,名曰“金谷园”,大家就经常在这个地方交游玩耍,宴饮取乐。
这个金谷园,基本上算是豪华私人住宅的代名词,遗址就在今天洛阳老城东北七里处的金谷洞内。据古人记载,金谷园依地势而建,凿池引水,依山筑楼。园内古木参天,鲜花遍地,无数珍禽异草、祥纹瑞兽。各种贵重物品把吊脚重檐的楼阁装饰得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简直就是仙宫天堂。
春天估计是金谷园最美的时候,因为现在流传的洛阳八景,其中就有一个“金谷春晖”。
296年,金谷园搞了一次特大规模、高级别的雅集。征西大将军的祭酒王诩要从洛阳返回长安,石崇就约了一帮朋友前来送行。这王诩的面子足够大,来的这帮朋友,都是天下最顶端的文人。石崇一共邀请了三十人,“二十四友”俱在其内。这次雅集,被载入史册,成为后世雅集的老祖宗。
据记载,这次雅集持续了好几天,不分白天黑夜宴饮游乐,在偌大的金谷园中换了好几处据点。大家弹琴、吹笙、击筑、鼓瑟,还有专门的乐工在旁边伺候。大家吹拉弹唱、载歌载舞,玩累了、有感触了,就写诗作赋来抒发情感。有的一时写不出,就罚酒三斗,引以为乐。
诸位想想,在那么漂亮的大园子里,有那么多好酒好菜备着,那么多美女僮仆伺候着,目之所及都是一时珍稀。这样的享受,也真让人羡慕不已。难怪石崇要挣钱,然后高喊“身名俱泰”,也难怪潘安谄媚奉迎,这种诱惑,没点定力的人确实难以抵御。
这次大文豪们所写的诗歌,最后汇聚成集,就叫《金谷诗集》。最前面由石崇写了一篇序,就是《金谷诗序》。刚才笔者描述的雅集场景,就是依《金谷诗序》简译而来。
50年后的永和九年,书圣王羲之邀集文人雅士42人,在绍兴兰亭“流觞曲水,畅叙幽情”,他心中所羡慕和效仿的,就是金谷集会。
在这次集会中,大家写了不少经典诗歌,其中不少现在还能看到,其中最著名也最有神秘色彩的,是潘岳的《金谷集作诗》。
王生和鼎实,石子镇海沂。亲友各言迈,中心怅有违。何以叙离思,携手游郊畿。
朝发晋京阳,夕次金谷湄。回溪萦曲阻,峻阪路威夷。绿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滥泉龙鳞澜,激波连珠挥。前庭树沙棠,后园植乌椑。灵囿繁石榴,茂林列芳梨。饮至临华沼,迁坐登隆坻。玄醴染朱颜,便愬杯行迟。扬桴抚灵鼓,箫管清且悲。
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这首诗基本可以分为三段,比较浅显易懂。
第一段,说的是这次金谷聚会的缘起,王生指的是送别对象——王诩,石子就是石崇。
第二段,就是描述金谷集会所见的美丽、热闹场景,这里不复赘述。
最后一段,抒发心中情感。说春景繁荣,人人喜欢,可是天寒地冷,却往往孤身。比喻世人趋炎附势,你发达的时候都来找你做朋友,你落败了,则都离你而去。最后潘安对石崇信誓旦旦地说,石崇兄啊,希望咱俩的友谊能天长地久,直到白首!
潘岳的才华很高,他的代表作是悼念亡妻的《悼亡诗》以及一些辞藻华丽的辞赋,这首《金谷集作诗》只是一般水平的作品。但是这首诗名气却很大,原因是诗里最后一句——“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这句诗一语成谶,似乎在冥冥中,预示着盛极而衰、乐极生悲的厄运。
八王混战
贾南风虽然死了,但是西晋八王之乱是她拉开的序幕;
西晋灭亡,也是由她点燃的导火索。
此后三百多年的大纷争、大战乱、大分裂,也始于斯。
我一向不主张把朝代覆亡怪罪在女人身上,但她是个例外,
这个女人,真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同情兄”
除了政治上的残忍乱来,史称贾南风最大的污点就是淫秽宫廷。
想想也是,嫁给了这么个连男女之事都不懂的白痴皇帝,作为一个正常女性,贾南风也是挺委屈的。等到手握大权之后,她就极尽荒淫秽乱之能事,好像要把此前所受的委屈都弥补回来。
从某个角度上说,贾南风努力争权夺势,不要受到约束干涉,其最终的目的,恐怕也就是为了自身性福吧?
先是,贾南风和年轻的太医令程踞等人秽乱内宫。慢慢地,她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就开始派人整天在洛阳大街上转来转去,碰到年轻美貌的少年,就把他们装入竹篓,运进皇宫,然后一番云雨享乐。完事后怕他们泄露此事,一律不再送回,全部杀掉灭口。因此,洛阳许多自忖长得姣好的男子,一般都不敢独自出门。古龙笔下“十大恶人”之中的萧咪咪,倒和贾南风颇为相似。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她也有偶尔发慈悲的时候。
洛阳有个俊俏的小后生,是个低级官吏,生活平常,负责治安,有几天突然不见了踪影,再出现的时候穿戴高档。刚好此时洛阳有贵族遭窃,一下就把他当作嫌犯抓起来。小吏满腔委屈,不得已道出原委。
原来有一天,他在街上逛,迎面而来一个老太太,说:“哎呀!我家主人生病,找巫医看了,说得到这里找个某某人才有救,就碰到您了。希望你发慈悲,救救我家主人吧。”他答应了,然后就被蒙上眼睛装入竹筐带到一个地方——雕梁画栋、玉宇楼台,简直就是天宫。然后一个女子出来,与他欢娱了几天,然后赏赐了他一堆财物,就把他送回来了。
大家就问这女子相貌如何,他答曰:“四十多岁,身材矮小、面黑丑陋,眉后还有一颗痣。”长官一听就明白了,笑着放他走了,还开玩笑说他与当今圣上是“同情兄”。
贾南风淫秽的作风,全世界都知道了,只是大家避讳不说而已。贾后的母亲——那个天下第一妒妇郭槐,见贾南风淫乱公室,又一直没有儿子,也替她着急。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郭槐临老将死,却变得目光长远起来。
她劝贾南风不要太过于嚣张跋扈,要对太子司马矞稍微好点。不过这种话,贾南风怎么听得进去?太子司马矞不是自己亲生儿子,怎么可能对她好?
司马矞和贾谧年纪差不多,说起来两个人还是姨表兄弟。有一次贾谧和司马矞下棋,两人争夺非常激烈。成都王司马颖看见后,就斥责贾谧不应该和太子全力争夺。贾谧由此非常嫉恨太子,就跑去跟姨妈贾南风告状,说太子聪明有主见,以后要是当了皇帝恐怕会对贾家不利。
贾南风对太子也心怀忌恨,听了这话更加忌惮,她就开始为自己做准备。第一步,是散播信息出去,说自己怀孕了,暗中悄悄把妹妹贾午的小儿子、贾谧的小弟弟收养在宫中,准备让这个小外甥当皇子。
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花心思收拾太子司马矞了。要毁灭一个人,最阴毒的手段不是打压他,而是纵容他。太子正直青春期,性格叛逆,贾南风一面迫使他和生母谢玖分开,一面指示太子周围的人教他学坏。
俗话说“下坡的轱辘真好滚”,人天性有学坏的因子,所以才要不断忏悔和赎罪,司马矞很快染了一身毛病。
司马矞天生喜欢画画、雕刻,身边的人就给他建造大画室,让一群画师陪他一起画,还找来一群石匠,陪他一起雕刻玩耍。司马矞迷信巫术,身边的人就找来一堆巫师整天和他待到一起。此外,他特别喜欢卖肉的营生,在太子东宫设立肉市,练就了极其高明的本事——手起刀落,说切几斤就几斤,不差分毫。而且,他还在皇家西园开设市场,销售蔬菜、鸡鸭等等,卖的钱全部自己拿来玩。
太子舍人杜锡屡屡劝诫,司马矞听得不耐烦,就把针竖起来,藏在坐垫里——这游戏我们小时候也玩过。杜锡一坐,一屁股血!
司马矞的做法很容易理解,天天在皇宫里待着不出去,当然会对民间的这些行为感兴趣了,但是,如此做法足以毁掉太子“英明聪慧”的贤名。
南风起,吹白沙
终于下黑手了。元康九年十二月,也就是299年年底,太子司马矞的大儿子司马斑得了重病,司马矞请求给儿子封个王位,结果被驳回。
贾后觉得时机成熟了,准备杀了司马矞。她以傻皇帝司马衷生病为由,召太子进宫探病。司马矞进宫后,没见到父亲,却被宫女陈舞拉到一旁,假称圣谕强迫他喝酒三升。
“我喝不了三升的酒啊!”
结果宫女陈舞说:“你是不是忤逆不孝?老爹赏你的酒,竟敢不喝,难道酒里有毒吗?”
司马矞只好喝掉,结果就醉得稀里糊涂。这时,另一名宫女呈上来一份手稿,说是奉皇上指令,让司马矞重新誊写一份。司马矞早就醉得不成形,就在迷糊状态下,把这份手稿誊抄了一遍。
想都不用想,这份手稿一定是构陷太子的重要道具,而这份构陷手稿,被史官记录了下来。手稿的原作者,也被史官记录了下来——那就是美男子、大才子、洛阳少男少女们的偶像潘安。手稿的原文是: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为内主。愿成,当三牲祠北君。
大意是:陛下您应该自己了断,要是你不自己了断,我就亲自了断你。皇后,您也快点自杀吧,要不然,我也一并了断你。我还跟谢妃(太子生母谢玖)约定日期,一起来了断你们!不要再犹豫了(你们快自杀),免得召来祸患。我已经对天发誓,老天也准许我扫除祸害,立我儿子司马道文(皇孙司马斑)为王,立蒋俊(司马斑生母)当皇后。愿望达成,将以猪牛羊三牲酬谢天帝,并大赦天下!
这篇手稿条理清晰、简洁明了,大逆之心,昭然若雪。打算一网打尽的对头,也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不佩服潘安的才华,瞧这文稿,果然不愧出自大才子之手!可惜这么好才华,就缺一副撑起才华的脊梁。
书信第二天就被送往朝会。
出现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书信,那还不炸了锅!贾后主张立刻杀了司马矞,但是张华、裴认为其中有隐情,可能有假,极力反对。最终的结果,是把太子贬为庶民,和三个儿子全部被囚禁在金墉城,太子生母谢玖、太子妃蒋俊双双下狱,后来被拷打致死。
不至死不罢休,贾南风继续谋划。她指派一个宫人自首招供,说和太子准备一起刺杀皇帝。司马衷傻子一个,能懂什么?听了以后当然大怒,下令把司马矞押解到许昌行宫囚禁——为啥要囚禁到离开洛阳的许昌呢?答案很简单,就是为了谋害起来方便一些。
司马矞在许昌行宫给自己另一名妃子——清谈家王衍的女儿王氏写信,诉说自己被陷害的经过,希望仰仗王衍的影响力,帮自己脱离困境。王衍时任尚书令(国务院总理),但是畏惧贾南风的淫威,不但没有帮太子说一句话,还宣布自己家和太子脱离亲属关系。
人心善恶,可见一斑。
好好的太子被废,许多大臣心中愤怒,就希望张华、裴能够出面,废掉贾南风。但是张华认为,贾南风势力很大,又是当朝皇后,没有天子旨意,不好轻易废掉;而司马家的诸多亲王们,一个个手握重兵虎视眈眈,万一发生边乱,根本无法控制,就没有答应。
忠于司马矞的一些大臣,知道张华、裴是指望不上了,就把希望寄托在手握兵权、时任右将军的赵王司马伦身上。
赵王司马伦,也是个老王爷,是司马懿第九子。这人贪婪成性、有勇无谋,日常大事全靠手下有个叫孙秀的谋士。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孙秀确实也很聪明,却是个十足的图利小人。赵王司马伦询问孙秀,到底要不要废除贾南风?
孙秀说:“废掉贾南风,我们揽大权,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但现在不是时机。依我看,贾南风迟早要害死太子,等她害死太子以后,就罪恶昭彰了,那时候我们再出手不迟。”于是孙秀就在民间放出风声,说大臣们都打算拥立司马矞,废掉贾南风。
贾南风果然中计,就加紧了谋害太子的步伐。
第二年,300年三月二十二日这一天,司马矞在许昌行宫遇害。据说,贾南风让太医令程踞配了毒药,派宦官孙虑前去,准备下在饭菜中。
而司马矞自从被贬后,也提高警惕,从不吃外面的东西,所有吃的都得在他眼前亲自做好。孙虑找不到下毒的机会,就下令把太子囚禁起来,打算饿死他。可是有宫女悄悄送饭,司马矞一时半会儿还饿不死。孙虑等不及,就直接强迫太子服毒,太子拒绝。孙虑就趁司马矞上厕所的时候,突然闯入,用药杵狠狠捣他。司马矞大声哀嚎,声音一直传到院子墙外,最终惨死在铁杵之下。
这件事骇人听闻,全国震动。
300年四月,又一次政变开始了。赵王伦、孙秀秘密起兵,联合齐王司马冏,手持假诏书,暗中控制了皇宫禁卫,然后宣见贾谧。贾谧进宫后,发觉有异,挣脱军士的束缚,边跑边喊:“姨妈救我!”被士兵追上来,一刀砍死。
三更半夜的,贾南风见司马冏突然到来,大吃一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司马冏说:“接到诏书,逮捕皇后。”
贾南风说:“只有我才可以发布诏书,你的诏书哪来的?”
但是这时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被逮捕下狱,在狱中,典狱官结束了她荒淫罪恶的一生。
据《晋书》记载,司马矞被杀的时候,天下人多有愤懑,京城一带就流传一首歌谣:
南风起兮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髑髅生齿牙。(《晋书·五行志》)
这也是一个“谶语”,表达的是人们对贾南风的憎恨。第一句的“南风”,是指“贾南风”;西晋国祚五行为“金”,金主白色,因此白沙就指西晋;南风吹白沙,就是贾后乱国之意。
鲁国,则是指鲁国公贾谧。贾谧是贾南风集团的骨干力量,他也是诱发动乱的罪臣之一,所以也诅咒了他。“千岁髑髅生齿牙”,这句是描写乱世的景象,说千年的骷髅都生了牙齿,意味着妖物作祟,天下不宁,祸乱就要兴起了。
贾南风虽然死了,但是西晋八王之乱是她拉开的序幕;西晋灭亡,也是由她点燃的导火索。此后三百多年的大纷争、大战乱、大分裂,也始于斯。我一向不主张把朝代覆亡怪罪在女人身上,但她是个例外,这个女人,真是祸国殃民之灾星。
贾南风倒台,贾氏家族也跟着遭殃。“窃玉偷香”这个典故的一对儿男女主角贾午、韩寿,也双双被杀。
落花尤似坠楼人
宫廷政变斗来斗去,司马衷俨然没什么反应。赵王司马伦获封相国,执掌朝中大权,野心骤然膨胀,加之孙秀的撺掇,他就有了当皇帝的念头。
这两人不知忠孝节义为何物,确定了目标就要快速实现。第一件事,铲除朝中不与自己合作的、有威望的大臣,于是,张华、裴等朝中顶梁柱,就都被抓来杀掉。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看出司马伦和孙秀的意图,就集结部队,准备反抗司马伦,以维护国家安宁。不幸的是,几个月后,这位年仅29岁的年轻王爷起兵失败,一家全遭毒手,下属部吏被牵连而死的,多达数千人。
政变的惯例是,胜利者趁机大开杀戒,清除异己。
孙秀出身寒门,从一个小吏做起,逐渐成为赵王伦的参谋。他投其所好,为人奸诈恶毒,怂恿赵王伦干了很多恶心事,所以名声一直很坏,很多大臣都曾上奏章弹劾他的罪恶。
现在,赵王伦执掌大权,孙秀终于扬眉吐气,他要报仇雪恨。许多得罪过孙秀的,都被以各种名义抓来杀掉。这里面,首先遭灾的,就是潘安。
孙秀曾经在潘安老爸手下做过小吏,而潘安则鄙薄孙秀的为人。那时候的潘安年轻貌美、玉树临风,是个帅气嚣张的官二代,曾毒打过一个相貌平平的寒门小吏。这个耻辱在孙秀心中深深印下,这么多年一直没忘。
其次,就是欧阳健和石崇。欧阳健是石崇的外甥,也是二十四友之一。当年弹劾孙秀的诸位大臣中,就有欧阳健,因此,他们两个的仇也是很深的。石崇呢?孙秀对他纯粹就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又帅气,又富贵,又有文采,又有名望,而且还有一大堆美女!——想起石崇身边的美女,孙秀就眼红得痒痒。
石崇身边确实美女如云,无数美女之中,石崇最疼爱的是绿珠。
相传,绿珠本姓梁,广西人,绝色容颜世所罕见。那会儿广西还不太开化,地属百越。古越习俗,最贵珍珠,所以把男孩称作珠儿,女孩就称作珠娘。绿珠之名,由是得之。
石崇听说了绿珠的美貌,就花了十斛珍珠把绿珠买回来。绿珠善吹笛、会跳舞,能诗作文,深得石崇喜爱。
石崇非常喜欢绿珠跳的“明君舞”。“明君”,就是汉代大美女王昭君。昭君舞,大约就是以王昭君为题材的一种舞蹈。因为绿珠,石崇还专门写了一首《王昭君辞》,配乐而歌,与绿珠的舞姿摇曳相和。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决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泣泪沾朱缨。行行日已远,乃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累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为秋草幷。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这首《昭君辞》,以王昭君第一人称的口吻,以极其哀怨的语调,诉说自己远嫁匈奴的悲惨经历。诗中没有生僻的语句,这里就不多分析了。
看来,石崇的历史形象要做个修改,他并不是简单的土豪,而是相当有文化的才子——否则,也不会获得绿珠的芳心。
而绿珠呢,有时候也会撒个娇,写首诗给石崇,抱怨抱怨、发泄一下情绪。据乐府诗集《古今乐录》记载,有一首《懊侬歌》,就是绿珠写的:
丝布涩难缝,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
“懊侬”,就是“怨恨你”的意思。《懊侬歌》所写的,是小情人间由爱生恨、撒小脾气、小傲娇的内容。
乐府诗的特点就是语言直白,情感真挚。绿珠的这首《懊侬歌》就是典型,大意是说:丝布太涩,不好缝织,为了给你做东西,害得我十指都磨穿了(“侬”在这里是“我”的意思)。而你呢,却没心没肺的,坐着牛车,逍遥自在去玩。对石崇又疼爱又哀怨的感情,跃然纸上,可见,两人关系是非常密切的。
因为石崇,绿珠之名朝野皆闻,孙秀早对她垂涎不已,趁自己得势,派使者去索要绿珠。
石崇正在金谷园和妻妾们一起饮酒作乐呢,使者道明来意要“美人”,石崇立刻命佳丽十几个,站在那里,任由使者随便选。使者说:“这些婢妾个个都绝色无双,但是小人奉命,只要绿珠。”
石崇大怒道:“绿珠是我最爱!坚决不可以!”
使者委婉地说:“君侯博古通今,还请三思。”言下之意,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孙秀大权在手,你最好不要得罪他,免得惹上灾祸。
石崇在操守上有损,在爱情方面却是顶天立地了一回,他厉声拒绝,坚决不给。
使者回报,孙秀大怒,便诬陷石崇、潘安、欧阳健等人都是淮南王司马允的心腹,要把他们全都杀掉。兵卒闯进金谷园来抓人,石崇苦笑着对绿珠说:“我这是因为你而获罪啊。”
绿珠泪流满面:“愿效死于君前!”
石崇大惊,连忙制止,可惜为时已晚,绿珠死意已决,纵身一跃、坠楼而亡。
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很多,却不知为何,绿珠为石崇殉情的事,总让人觉得分外心酸,这大约和人们对石崇的形象理解有关。一般人都觉得石崇就是大腹便便的暴发户,是个有钱的土财主,而绿珠竟然死心塌地喜欢这么一个粗胚子,反衬得她的殉情分外不同。或许,当我们知道石崇原来也是文采风流的名士、情真意切的汉子后,就多少能理解绿珠了。
绿珠对后人的影响很大,无数文人墨客为之讽咏。晚唐杜牧所写的《金谷园》,是众多诗作之中最为出彩的一篇: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尤似坠楼人。
临刑东市,石崇看到潘安也被押赴刑场,和自己跪在一起,大为惊诧:“你怎么也来了?”
潘安笑道:“想不到当年那句‘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诗成一谶,竟应在了今天!”
是日,石崇与欧阳健、潘安皆被屠杀全族(潘安活下一个侄子、一个侄女)。石崇死时52岁,潘安也只有53岁。
八王之乱还是十三王之乱
301年正月,赵王伦篡位称帝。傻子皇帝司马衷被尊为太上皇,囚禁于金城。
赵王伦当皇帝了,其他的王爷们答应吗?答案是:不!于是,乱哄哄的讨伐混战就开始了——确实比较乱,光是这么多“司马”就会把人看昏。笔者尝试简单说一下。
赵王司马伦当了不不到两个月的皇帝,齐王司马冏就联合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乂等人,外加其他一些将领,共同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和孙秀。很快,这几位王爷的军队就打败了赵王司马伦。司马伦见状,只好舍车保帅——杀了孙秀请罪,然后逃到乡下。
四月九日,司马衷重新坐上帝位,下令捕杀司马伦。司马伦被迫饮下金屑酒,然后心感羞愧,用手帕盖到脸上,连说:“孙秀害我、孙秀害我!”怅然死去。赵王司马伦是“八王之乱”中死掉的第三位王爷,从300年四月诛杀贾南风,到301年四月服毒自尽,当权刚刚一年,还顺便当了不到三个月的皇帝。
接下来,就更乱了。先是齐王司马冏掌控朝局,转眼到302年,司马颙、司马颖和司马乂起兵造反,齐王司马冏被杀——这是第四位死去的王爷。
接着是常山王司马乂。他学前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傻皇帝司马衷带在军中,妄图借此控制其他人,但是又被东海王司马越偷袭得逞。后来河间王司马颙的部将张方,竟残忍地将司马乂用火烤死。司马乂死时才27岁——八王之中,他是第五位死去的。
再接着,成都王司马颖把持大权,经过一番搏斗,又被河间王司马颙打败。司马颙主政没多久,又被东海王司马越打败。
306年十一月,东海王司马越用“毒面饼”毒死了傻子皇帝司马衷。皇太弟司马炽即位,是为晋怀帝,改元永嘉。没多久,成都王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双双被杀。
自此,从291年到306年,整整16年,这场晋王室骨肉之间的血腥屠杀,总算落下帷幕,东海王司马越成为最后的大赢家。
这场内斗大屠杀,造成了莫大的灾难,据统计,因战乱而死的老百姓就多达二三十万,而司马氏家原本兴旺的诸多王爷们,也死得差不多了。
这场内斗,史称“八王之乱”,所谓的八王,指的是: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以及东海王司马越。事实上,死的王爷们远不止这个数,仅在此期间执掌过朝政大权的,就有十三个。只是上面所说的八位,恰好都在《晋书·列传二十九》这同一卷中。所以柏杨先生在其著作《柏杨版·通鉴纪事本末》中就写作“十三王之乱”。本书谨按传统说法,依旧称为“八王之乱”。
永嘉之难
东海王司马越成为八王之乱的最后赢家,他执政后,飞扬跋扈,蛮横专权,处处违背皇帝旨意,朝野上下,无不对他愤恨有加。晋怀帝司马炽可不是傻子,他也时刻准备反击,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晋王朝这儿正乱成一锅粥呢,北方的少数民族们,却乘机起事。
在八王之乱的混战中,为了增加自己的力量,王爷们曾借助外援,利用过匈奴、鲜卑、乌桓、羌等少数民族的军马助战。其结果,就是大大增强了他们的势力。
八王之乱结束前两年(304年),匈奴首领刘渊就已经叛晋独立,自称汉王;氐人李雄雄踞蜀川,自称成都王。这两位的独立,就标志着历史上著名的“五胡乱华”7拉开了序幕。
晋王室无暇外顾,少数民族政权纷纷自立,并发兵攻打晋朝,晋朝军队节节败退,即便如此,朝廷上下还都在争权夺势之中。
310年,少数民族将领石勒、王弥等进逼洛阳,危险在即,大玄学家、名声卓著的王衍,被任都督征讨诸军事,迁太尉,希望他能站出来对抗敌军。
这年十一月,东海王司马越为保存自己的实力,以“南攻石勒”为名,率重臣及军士四万撤出洛阳,出屯项城(今河南沈丘),把晋怀帝司马炽和少量的军队留在洛阳,这摆明了是要给自己留后路了,王衍随行。
我不禁想,这时候的皇帝好可怜啊!
第二年三月,内忧外患之下,东海王司马越终于病倒。三月十九日,他病死在项城。司马越是“八王”之中最后死的一位王爷,从306年开始,到311年死亡,他前后执政不到5年。
临终前,司马越把后事托付给了王衍,可是王衍死活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别人也都不愿出头。大家都看出来了,国家社稷危在旦夕,这时候谁愿意轻易站出来扛这个担子啊?弄不好国家灭亡,王国之相是会落下千古骂名的。
于是,一支由晋廷朝臣、十万余将士组成的军队,在没有明确领导的前提下,扶着司马越的灵柩,慢慢朝东海国(今山东郯县)走去——他们要把司马越葬在他的封地。可是才走到宁平城(今天河南郸县),就被石勒率领的轻骑军给追上,王衍只好硬着头皮指挥军士和石勒军队大战。有的书上,把这次大战称为“宁平城之战”,有的则称为“宁平城之难”。要我看,称为“宁平城之难”更为合适。
十万大军,晋朝最后的一支主力军,居然被石勒的轻骑军打败,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连一个人都没走脱!以王衍为首的一群高官,全部被俘。
石勒自己都纳闷,这么强大的晋王朝,怎么说败落就败落了呢?从建国到现在也才不到五十年啊!到底怎么搞的?
王衍打仗不行,清谈演讲却非常在行,他就剖理分析,把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他当年可是清谈领袖,修长硕白、五缕长须、宽袍大袖、神采飞扬,和人辩论时挥动着玉柄麈尾,看起来就跟神仙一样。此刻虽为俘虏,但是谈起“亡国之道”来,风采依旧不减当年,把石勒都看呆了。
分析中,王衍推脱责任,强调自己不想做官,出仕只是被逼无奈罢了。但是石勒没那么容易被迷惑,他以最朴素的逻辑,直接击破了王衍的口吐莲花。石勒问:“你从小就进入高层,此后一直身居要职,怎么能说你不愿意做官?国家覆亡,怎么能没有你的责任呢?”
王衍以前在清谈的时候,观点经常是前后不一、随时变化。人家指出他的错误,他也不承认,又反复辩论。对方无法说服他,于是送他一个外号——“口中雌黄”。雌黄是一种石头,颜色发黄。那时候人们写字用的是黄色纸,写错了就用雌黄涂改——就像现在的修改液一样。“信口雌黄”一词,就是从这儿来的。
面对清谈名士,王衍信口雌黄、辩才无碍,可是被石勒这么一问,他却哑口无言,于是石勒把这些西晋的高官都押了下去。王衍走后,石勒叹服地说:“我活这么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有风度的人物。”就想把王衍留下来。但是身边的人对他说:“王衍他们都是西晋高官,是不会忠于咱们的。”
石勒一想也有道理,但是又不忍心杀他,就说:“也罢,不必用刀。”
是夜,士兵推到屋墙,把王衍等人全部压死。第二天,石勒劈开司马越的棺材,拖出尸首,纵火焚化,说:“扰乱天下的就是这家伙!我替天下人报仇,烧其骸骨,昭告天地!”
石勒出身是少数民族的奴隶,奴隶尚且如此,让饱受文明教养的晋朝官员们,情何以堪?
洛阳更没有能抵抗的力量了。这年六月十一日,晋怀帝司马炽在洛阳被汉赵军队所俘,洛阳城内太子被杀,宗室、官员及士兵百姓三万余人惨遭灭门。宫室被焚,历代皇陵被挖掘,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永嘉之难”。
谁忆百炼钢
西晋晚期,还有一个人卓然不群,骁勇善战,抗击敌军。他的存在,让我们多少感到一丝慰藉,他就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闻鸡起舞的刘琨。
八王之乱结束后,司马越为了扩张势力,于306年九月派刘琨出任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这是一个绝对的空头支票,刘琨带领一千余人辗转离开首都洛阳,于307年春到达晋阳(今山西太原)。当时的晋阳经历战乱,早成一座空城。山西靠近匈奴,刘琨在强敌环俟的环境下安抚流民、发展生产、加强防御,不到一年晋阳就恢复了生气,成了在中原抵抗胡人的力量之一。
刘琨在去并州的路上,眼见战火涂炭下的一片狼藉,写下了著名的《扶风歌》,慷慨悲昂,情真意切,以抒情的笔调,真实记录了赴任途中的见闻。其中有“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两句,读来令人十分感动。说的是自己坐在车子中,忍不住的回头看洛阳的宫阙,以至于内心痛苦,泪落马鞍!这是写别离故土的名句。
鉴于篇幅,这首诗就不多介绍了。
听到“永嘉之难”的消息,刘琨怅然若失,一连给自己的外甥兼好友卢谌写了四首诗,表达内心的震撼。怀帝被俘?怎么能相信这是真的呢!尤其《答卢谌》(其一),可算是对西晋王朝覆灭的悲壮挽歌:
厄运初遘,阳爻在六。乾象栋倾,坤仪舟覆。
横厉纠纷,群妖竞逐。火燎神州,洪流华域。
彼黍离离,彼稷育育。哀我皇晋,痛心在目。
开篇就用“厄运初遘”一句,诉说天子蒙尘之事在他心中造成的巨大震惊。所谓阳爻在六,是汉代以来解释《易经》的一种观点。一个卦有六个爻,最上面的位置(第六爻)属阴,最好有个阴爻居于其中,称之为“得位”,就会吉祥。而阳爻居于六爻,则是不配位,那么必然遭来灾难。接着“乾象栋倾,坤仪舟覆”,也是用《易经》文辞。乾坤代表天地,这里的意思就是天子蒙尘,在他心中引起的震荡无异于天地崩塌。
“横厉纠纷,群妖竞逐。火燎神州,洪流华域”,这两句是对怀帝被俘的事做了直率说明。最后两句,则是引用《诗经·王风·黍离》一诗的典故,表达对晋王朝覆灭的无限悲痛。
刘琨依然为晋王朝坚持着自己的斗争。
有一次,匈奴大兵围困晋阳,刘琨严密防守,却不见救援。于是,他夜里登上城头,朝着敌营吹奏胡乐名曲“胡笳五弄”。刘琨精于音律,吹得既哀伤又凄婉,匈奴兵听了军心骚动。半夜时分,他再次吹起这支乐曲,匈奴兵们怀念家乡,皆泣泪而回,这就是“一曲胡笳救孤城”的故事。
后来,刘琨并州失利,就投奔了鲜卑人、幽州刺史段匹,与段匹结为兄弟、歃血为盟,共辅西晋王室。结果在318年,刘琨莫名其妙卷入内斗之中。他因为儿子刘群,被义兄段匹怀疑,将之下狱。
狱中他写了一首绝命诗《重赠卢谌》,这首诗既是他大半生抗敌报国的写照,也充满着对卢谌的鼓舞和激励。诗中有“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的千古名句,现在歌词中常见的“绕指柔”就是从这句诗中化来。为什么久经沙场、叱咤风云的铁骨英雄,最后也能变得绕指之柔呢?恐怕只有经过失路多难的人,才能够有这种切身的感悟。
不管你有多么强大,在死亡的绝路上,也只能委软如泥。这种英雄末路的慷慨悲歌,身不由己的哀叹,让人对刘琨这位乱世英雄,充满了莫可名状的同情!
美人怀中笑,英雄暗自伤。
大业千载后,谁忆百炼钢?
永嘉之乱后,西晋的运数基本上就算走到了尽头。
313年,晋怀帝于平阳遇害。司马邺于长安即帝位,改元建兴,是为晋愍帝。3年后——316年十一月十一日,晋愍帝投降前赵。
西晋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