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竹林名士——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嵇康《赠秀才入军》第十四首
《广陵散》因为嵇康,得以闻名天下,嵇康也因为《广陵散》,平添无尽魅力。他们已经融为一体,谈及嵇康,必然谈及《广陵散》;提及《广陵散》,也必然离不开嵇康。
他们都是反抗暴力的载体,他们都是独立自由的象征。
嵇康,让死亡变得凄美而绚丽。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抵达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夜中不能寐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
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
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
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
故世谓“竹林七贤”。(《世说新语·任诞》)
名士们的三种下场
249年大年初一,就开始刮西北大风。
《三国志·方技传》描写,当时是“西北大风,尘埃蔽天”——今天看来,恐怕是沙尘暴。那时候的洛阳植被茂盛,没有工业污染,这尘埃蔽天的大风暴,绝对罕见。
所谓“突发怪异,必有不祥”,果然,十来天后,有消息传出,何晏、邓飏等人被杀,管辂的预言一一应验。
249年四月份,魏帝曹芳为彰新象,改元嘉平。所以,这一年既是正始十年,也是嘉平元年。
混了几十年的官场,司马懿非常清楚应该怎样玩政治。汉末以来,知识分子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但凡朝臣弄权,必然招来非议。他们的口诛笔伐极其厉害,能煽动天下的民心向背,所以掌权后的第一要务,就是控制士人、控制舆论。
想控制一个人,还得花点心思;想控制一群士人,就更得讲究方式方法了。想当年,曹操的做法,就是逼迫士人出仕,把他们拴在身边,好吃好喝伺候着,诗词文章引逗着,使他们一步步沦为权力的附庸,年轻的司马懿就是被这样销蚀的。
“招安纳降”,这招非常厉害,能不知不觉中将反对者消于无形。这个招式,两千年来屡见不鲜,两千年来屡试不爽。
一如曹操对待自己一样,司马懿也打算这样对待其他文人——尤其是那些不听话的文人。
高平陵政变中,何晏为首的士人死了不少,时称“名士减半”。那么,招安的对象,就是活下来的一半!面对这一帮士人,具体怎么做呢?
士人们比较有知识有思想,但是也有和普通人一样的弱点——崇拜偶像,易于盲从。好比小时候我们做了坏事,没人认错的时候,大家都死扛着,一旦有一个人认错,小团队瞬间瓦解,小伙伴们纷纷投降!
没人被招安,士子们就都死扛着;一旦有人被招安,其他士人就很容易撼动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找什么人做榜样最好呢?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必须先从大名士开始下手!大名士在士子中大有威望,是意见领袖,有号召力。按今天的话说,就得是粉丝上百万的舆论领袖。搞定他们,就意味着搞定了主流声音。
于是,才华横溢、声望极高、人气极旺的阮籍,就引起了司马懿的注意。
阮籍,是何来头?
阮籍出身陈留阮氏,那是绝对的大族,世家儒学、代有名宦。阮籍的爸爸阮瑀,是蔡邕2的徒弟,除了文章好,还弹得一手好琴,在当年就是大名人,名列“建安七子”之一。也就是说,阮籍的老爸阮瑀,当年是和曹丕、曹植天天混一起的,大家写诗作赋互相酬唱,称兄道弟、关系很好。
阮瑀为人恬淡自然,以不屈权贵、文才俊逸著名于世,史称:“军国书檄,多琳(陈琳)、瑀(阮瑀)所作也。”所以他人缘非常不错。
可惜阮瑀死得早,建安十七年(212年),40岁的阮瑀染病而亡,留下妻子和年仅3岁的阮籍。大家既伤心阮瑀之死,又哀叹阮籍母子的苦难,纷纷写诗赋纪念之。曹丕、王粲的《寡妇赋》,创作背景就是这件事。
曹氏政权没有抛弃这对孤儿寡母,反倒给以优厚照顾,可以说,阮籍就是在曹氏政权的庇佑下长大的。他生活方面没有欠缺,但是丧父失怙让他格外早熟,所以阮籍自幼努力,加上优秀的基因、良好的教育,就养成了卓尔出众、傲然不群的特质。史称阮籍:
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晋书·阮籍传》)
由此可以看出,在当时,阮籍有一种很特殊的人格魅力。
当然了,和其他优秀人物一样,阮籍年轻的时候也有政治抱负。他想做一番事业,建立功业、孝敬母亲,然而残酷的现实,却不断打击着他的理想。
阮籍身处权力核心,所闻所见,都是政治最黑暗的一面——为了权力,曹操可以胁迫汉献帝,曹丕可以任意折磨残杀亲兄弟,曹睿则蛮横荒暴不听劝阻,而号称大家风范、伏膺儒教的司马懿,更是表里不一、奸狠凶残。
于是,深受老庄思想影响的阮籍,开始有意无意和政治保持一定的距离。
史载,正始三年(242年),阮籍32岁,太尉蒋济征辟阮籍为官,阮籍勉强从之,不久托病而归。正始八年(247年),阮籍37岁,曹爽请阮籍出来做参军。当时正是曹爽权势熏天的时候,而冷静理性的阮籍,却对时局洞若观火,知道曹爽做事轻浮,必然没有好结果,所以也托病辞谢,隐居起来。一两年后,曹爽就被司马懿杀掉了。
对司马懿来说,像阮籍这样出身好、名声好、才华好的“三好”名士,那是绝对的大名士,有极高的利用价值,所以司马懿刚稳定了政局,就立刻召阮籍出来做官。
大名士的结果一般有三种:第一种,是政治投机者,通过“异见”谋取名望,条件成熟就积极投诚,所谓的“态度”,只不过是一种晋升的手段。第二种,一如何晏、孔融这类理想主义者,执拗天真、无法合作,最终被权力迫害。第三种,就如阮籍。
亲眼见识了司马懿的残狠恶行,刚刚目睹了一场血腥屠杀,在暴力的胁迫下,阮籍只好暂时屈服,答应司马懿出任从事郎中。从事郎中,按官制,是个仅次于尚书级别的高等官员,不过此时职权暗变,实际上变成了大将军的顾问幕僚。阮籍出任从事郎中,没有实权,徒具清贵之位,是个典型的逍遥散官。
阮籍这么做,只为避祸而已,所以,他整日喝得酩酊大醉,绝不参政议政,徒具出仕之名,并无出力之实,可谓真正的“大隐隐于朝”。北宋陈师道评说“嗣宗(阮籍)出身而纳智”,实在一语中的。
只有鬼神才知道我的忠心啊
司马懿掌握了朝局、控制了皇帝,首都洛阳当然是没什么人敢出来直接反抗了。但是在地方上,却不乏抵抗的力量。251年,太尉王凌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起兵讨伐司马懿。由于司马懿控制着皇帝曹芳,所以王凌打算另立曹彪为新君,摆脱投鼠忌器的被动局面。
曹彪是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植的亲弟弟,也就是当年曹植写《赠白马王彪》的那个曹彪,此时已经57岁,爵号“楚王”。王凌是汉末司徒王允(《三国演义》中貂蝉的干爹)的侄子,这时已经将近八十。王凌文武全才,名声显赫,是当时有名的忠臣。
其实,王凌起兵的事情早就泄密,司马懿一直装作不知道而已——此人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所以,当王凌真正举兵时,司马懿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司马大军沿水路南下,直逼寿春。
王凌至此才发觉被司马懿算计了。打仗就如下棋,对手实力相若,既失先机,再要抢回来可就难了,更何况面对的是司马懿这个老狐狸。王凌心知必败无疑,为了避免寿春城遭受战火、连累百姓,他决定自缚到司马懿军前投降。
王凌绑了自己,对司马懿说:“您直接下个文书命令,我就到洛阳了,干吗引大军前来啊?”
司马懿说:“您可是个诏书请不动的主儿,所以我只能亲自前来带您回去!”
王凌说:“太傅深藏不露,你可把我给骗了!”
司马懿却大义凛然、一脸正气地说:“我宁负卿,不负国家!”——都这会儿了,还用国家做幌子,还一副为国为民的假面孔!
历史上无数鲜血淋漓的事实告诉我们,很多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都是道貌岸然的野心家、伪君子,这类人其实最自私,真实目的就是为自己!“国家”“民族”“人民”等等,说到底,都是其满足个人私心的遮羞布而已!
王凌被押送回京,途经已故忠臣贾逵的庙前,大呼道:“贾梁道!只有你才知道我王凌是大魏忠臣啊!”这种孤寂、无奈的表白,这种寄希望于鬼神理解的悲怆,令人闻之凄然,史称随从听闻者,泣不成声。
当夜,王凌把一些故旧下属召来,向他们辞别,不无愤恨地说道:
行将八十,身名并灭邪?!(《三国志·王凌传》引《魏略》)
然后服毒自尽。
司马懿这次“平叛”,又大肆屠杀了一番,所有和此案有关的人基本都被灭族。王凌不用说,曹彪也被迫自杀。为了防止再有人另立曹姓诸侯王与自己为敌,他把所有曹氏王公全部迁到邺城居住,并派官员严格监视。
邺城距离洛阳很近,是曹操当年经营的根据地,曹氏子孙大多居住于此。曹氏王公全被软禁在邺城一带,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后果——曹氏武力几乎被消灭殆尽,曹魏政权彻底被司马氏架空了。
在暴力高压下,朝局得以暂时安定。或许,司马懿为他的子孙铺好了路,自己的使命就结束了,同年六月,司马懿重病卧床。这次不再是演戏给政敌看——他已经没有能与之抗衡的政敌了。他梦到贾逵、王凌在阴间向他索命,惊惧之下,病情越发严重,不久,这个老政客、老阴谋家、老军事家,一命归西。
司马懿归西,承继其权力的,是其长子司马师。
司马师的心术,比之乃父司马懿有过之而无不及。高平陵事变前,司马师和老爸商议兵变内容,保密工作做到极致,连亲弟弟司马昭都毫不知情,兵变前一夜,他才把消息告诉司马昭。司马昭惊惧得一夜没睡,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司马师的城府之深,于此可见一斑。
司马师还暗中豢养死士三千,平时散落在民间,装成老百姓,兵变时召之即来,就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这么强悍的组织、管理能力,绝对让一般人望尘莫及,难怪何晏都评价他,说司马师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天下无敌!
在对待知识分子方面,司马师也遵循老爹的路子,恩威并用、变相管制。阮籍,就又被司马师召为从事郎中,依旧是表面上宠厚有加,实际上被管控着。
阮籍还是老样子,喝酒喝酒还是喝酒,可是光喝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心中的痛苦和困惑依旧存在。等憋闷得实在不行,他就再写写诗文抒发一下。
在如此高压严酷的政治气氛下,还敢随便写诗抱怨?
当然不能直接写了,所以阮籍写的诗,一首比一首晦涩,一首比一首难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阮籍的诗有个特点:“阮旨遥深。”就是说阮籍的诗所要表达的主旨啊,深邃遥远,难以捉摸,需要拨开层层迷雾,才能知道他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
阮籍最著名的,是有八十二首《咏怀诗》。这些诗都没有题目,全部冠以“咏怀”的名字,然后就“其一”“其二”等等,往下罗列。这些诗的写作时间也有早有晚,基本贯穿了他的一生。一般人刚开始读,常常一头雾水,不知所云,但诗中透出来的苦闷和孤寂,却显豁明白。比如非常有名的《咏怀诗》(其一):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这首诗很有名,尤其第一句“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更是脍炙人口。这首诗很简单,没有什么难懂的字词,阮籍就写了自己半夜睡不着起来弹琴,弹着弹着就不爽了,“忧思独伤心”,抒发了一通“莫名的孤独感”,从中很难看不出有别的什么意思。
不过,他的高明也正在这里——或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在高压之下、无奈之中也只有这么写。
他写的诗歌,表面看和时政没有半点关系,都是抒发个人心情的。
影响心情好坏的因素,可就多了去了:吃饭,菜里头石子咯牙了,可以不开心;走路摔了一跤,可以不开心;喝水被呛到了,可以不开心;晚上失眠了,可以不开心……总之,可以有各种理由不开心。如此一来,司马氏想从这些文字里找茬儿进行政治迫害,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阮籍的八十二首《咏怀诗》,隐晦难解、比喻极多。钟嵘的《诗品》称之为“归趣难求”,沈德潜《古诗源》说“反复零乱、兴寄无端”。但是,他的心路毕竟还是有迹可循的,通过后代学者的考证分析,我们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暴力高压、虚伪横行的世道中,阮籍只能用这种晦涩而玄远的诗,来抒发自己内心无尽的苦闷。
不俗的老婆
除了写诗抒发一下,阮籍还会经常开小差,跑出洛阳城,找他的几个铁哥们儿、好朋友一起喝酒,这些人都是谁呢?
好吧,好吧,我忍不住要介绍他们了!
《世说新语·任诞》中记载说: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这段话完全不用解释!
相信读者朋友都听过“竹林七贤”这个几个字,或许您说不全他们七人的名字,但是您一定知道他们的合称。“竹林七贤”这个名词,在中国后世知识分子心中,就是独立自由的标志,就是反抗世俗的象征,就是坚守理想、蔑视强权的代名词!竹林七贤,是摆在独立知识分子神坛上的名字。
七贤中,山涛年纪最大,阮籍次之,接下来是嵇康,他们三个也是最早认识并交往的。
那一年,嵇康刚到洛阳。嵇康器宇轩昂,相貌非常,是个绝对的大帅哥。史书说他身高“七尺八寸”,大约一米八几,“容止出众”“风姿特秀”,见到的人感觉“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同时又才华出群,深为时人器重。总之又好看,又有气质,还有内涵!这么不同凡响的大名士,连曹氏宗族都对他青睐有加。
大约正始五年(225年)前后,嵇康与曹魏宗室联姻,娶了曹操的孙女长乐亭主(一说,是曹操的重孙女,本书从“孙女”说)。
何晏是曹操的女婿,嵇康又娶了曹操的孙女,想想这关系吧——嵇康得管何晏叫“姨父”。从亲疏远近关系上看,这也大约是嵇康选择的政治立场——坚决反对司马氏的原因之一吧。
具体嵇康和山涛、阮籍是怎么认识的,史书没有记载,也没法考证了,但是同气相求,同为名士、同样有才华、同样爱喝酒、同样好老庄,甚至同样的桀骜不驯、出尘脱俗,有这么多相似点的他们,即便暂时不认识,也终会有认识的一天。
总之,山涛就和嵇康、阮籍仅仅见了一面,就大呼对路,相见恨晚,引为知己,成为金兰之交。
山涛字巨源,精研《老》《庄》,又很能喝酒,据说有“八斗”的酒量。他酒量大、器量也大,行事磊落,耿介不俗。比较有趣的是,他还有个聪明非常、见识不凡的老婆韩氏!有关韩氏的一则故事,还记录在《世说新语·贤媛》中。
说山涛和阮籍、嵇康关系密切,好得不行,和一般的朋友交往大不相同,连韩氏都觉得不正常,韩氏就问是怎么回事。山涛说:“眼下能做我朋友的,我看就这两位了!”这话一说,韩氏更好奇了,就说我也很想见见这两位兄弟啊!那时候,正是“名教”的天下,女子不能随便见外人的。没几天,阮籍、嵇康又来了。为了让韩氏能仔细观察,山涛就把他们两个留下来住宿,并备好了酒肉。到了夜里,韩氏越墙而过观察二人,却被二人的风姿神采所吸引,通宵达旦忘了返回。
事后,山涛问观察的结果如何,韩氏说:“比起才华见识,你差远了;但是你气度很大,可以凭这个跟他们交往!”山涛大为赞同:“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我的气度超过他们。”
山涛洞悉世事的能力也非常高,早在曹爽秉政时,司马懿为了麻痹曹爽,故作假象,先是称病不上朝,后来甚至装病危!这事儿连曹爽都瞒过了,却没有瞒过山涛,而当时的山涛,还只是一个普通官员。
这天,山涛和同僚石鉴一起休息。到了半夜,山涛分析时局,越琢磨越不对劲,他把石鉴踹起来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觉!你知道太傅司马懿不上朝是什么原因吗?”
石鉴睡得迷迷瞪瞪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病了休息呗。宰相不好好上朝,天子赐他一封退休书把他搞退了呗!”
山涛说:“哎,石兄啊,你怎么还傻乎乎的啊?我劝你没事别乱跑了!”言下之意,就您这脑子,怎么也敢来搅合政治这潭浑水啊!
当夜,山涛不辞而别,离开官署,避祸隐居。
没过多久,阮籍也离开曹爽,辞官不做了。
又没多久,长乐亭主的驸马嵇康也离开了洛阳,带了家小,隐居住在了山阳(今河南修武)。
从此,竹林七贤——这个历史上极其耀眼夺目的文士集团,就开始形成了。
瞧这几位
山阳即今天的河南焦作市武修一带,在魏晋时期,这儿可是个极其敏感、特殊的地方。
为什么呢?
山阳属河内,而河内是个泛称,指的是河南省黄河以北的地方。这里最早属于袁绍的地盘,后来曹操打败袁绍,夺取了河内之地,就着手大力经营。
大家可能还记得,曹操的根据地在邺城,而邺城便在河内。曹操被封为魏公、魏王,其核心城邑就是河内邺城。在这里,还形成了邺下文人集团、建安七子什么的,就都在这儿和曹丕、曹植一起宴饮优游。
所以,这一代大多都是曹氏宗亲和近臣的封地。曹操死后,就葬在邺城附近的高陵。曹丕篡汉,为了方便监管汉献帝,还把汉献帝迁到河内,废为山阳公。等到司马懿掌权,消灭了曹家势力后,同样为了方便监控,就把曹氏诸王也迁到邺城统一管理。
那么我们可以想一下,河内之地,对曹魏来说,是多么特殊的一片土地啊!司马氏秉政,原本高贵繁华令人向往的河内地区,一下子变成政治打压对象的禁锢之地,在当地活动的、心属曹魏的士大夫们,得有多么大的挫败感。
但是人往往有种奇怪的心理,政治得意的时候,就得活在最辉煌的地方,呼朋引伴、畅怀交友;假如成为政治打压对象,这些气节之士,死也要扎堆死在一起。
嵇康隐居的山阳,不偏不巧就在河内——邺城就在山阳的东北方,两个地方非常近。所以琢磨起来,嵇康隐居的地点,也大有深意。再加上山涛、向秀、吕安等人的老家都在这一带,逐渐地,以才高名著的嵇康为核心,就聚成了一个小圈子,令人神往的竹林交游便得以成形。
关于竹林七贤的名称、交游地点、交游范围、交游人数,后人多有考据论证。比如陈寅恪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中,就认为竹林七贤的名号,是取义佛教“竹林精舍”的典故,并且是先有七贤的称呼,再加了“竹林”的前缀,使得七人形象更为传神。当代王晓毅教授则认为,竹林七贤的名头,是东晋以后琅琊王氏为了抬高自己家族的地位,把王氏前辈中的王戎和嵇康、阮籍等六人的交往添油加醋神化一番,塑造出了潇洒飘逸的几个神仙人物,这些观点都很有道理。除此之外,说法很多,不一而足。
但是比较公认的说法是,竹林交游的地点,大约就在嵇康家附近的竹林中,而交游的时间,大约是正始末年到嘉平中年,不到十年时间。
当然,我们不要幻想着每次聚会都是齐刷刷的七个人一起。现实情况是,或者三两人一聚,或者四五人一聚,七个人凑到一起的机会并不多——这和我们今天的情况是一样的,一个小圈子的好朋友,没事聚聚,今天你出差了,明天他生病了,也不是每次都凑齐。当然,聚会中还有一些外围的朋友会参与进来,所以竹林的交游中,也不止这七个人,有名有姓的,还有吕安、吕巽、赵至、郭暇叔等十几个人。
只是出于对“七”这个数字的特殊爱好,比如北斗七星、七为少阳之数等,加之《论语·宪问》中有个“作者七人”3这么一句话,后人选取了竹林交游中最有代表性的七位,合称“竹林七贤”。
山涛、阮籍、嵇康,我们前面略有介绍,这儿说一下其他几个人。
先说刘伶。刘伶字伯伦,沛国(今安徽淮北)人。提及刘伶,就必然要提及酒。过去酒家常有一副对联:
刘伶借问谁家好,
李白还言此处香!
这对联假设刘伶、李白两位嗜酒如命的大名士,为找好酒一问一答,目的是为自己家做广告。我们知道李白是离不开酒的,而在人们心中,能在喝酒方面和李白相媲美的大文士,就只有刘伶了。刘伶被称为醉仙,简直就是酒的代言人,至今还有一款白酒,就叫“刘伶醉”。
刘伶长得瘦小猥琐,沉默寡言,在注重容貌的魏晋时代,却也能成为大名士,可见其必有过人之处。他对生死看得很开,对身外的名誉、死后的身体,更是不在乎,很得庄子的精神。他经常坐着鹿车,手拿一壶酒,让仆人扛着锄头在后面跟着,并说:“我醉死在哪里,就地挖个坑把我埋了吧!”
他天天喝酒,结果喝得形骸俱废,得了酒精依赖症,甚至有一次差点死去。好不容易救过来,他妻子哭着央求他千万别再喝了。于是刘伶说:“好吧,但是我怕自己毅力不够,要在神明面前发誓戒酒。”他老婆一听非常高兴,赶紧去准备祭品所需的酒菜。结果呢?刘伶跪在神前,举起酒杯祷告道:
天生刘伶,以酒为名,
一饮一斛,五斗解酲。
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世说新语·任诞》)
然后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很快就又醉死过去。
刘伶还有一个爱好,大约也是吃五石散怕热的缘故,整天在屋子里不穿衣服,赤裸着身子跑来跑去。有人去拜访他,看见他光着身子,就指责他为老不尊。结果刘伶却说:“我以天地为房屋,以房屋为衣裤,你们没事干吗跑到我裤子里来?”
除了有这么多幽默豁达的趣闻,刘伶的文采也极好!他有一首诗《北邙客舍诗》以及一篇《酒德颂》流传后世。《酒德颂》使刘伶享誉盛名,但凡涉及酒文化,就一定绕不开他。
王戎是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小的一位。他出身琅琊王氏,是绝对显赫的世家大族。王戎小时候有过人的胆识,魏明帝曹睿曾经把一只老虎的爪牙拔去,关在笼子里任人围观。老虎发怒咆哮,大家都吓得连连后退,躲得远远的。只有王戎神色自若,一点也不怕,那时候他只有7岁。
不仅如此,他还聪明异常,有个关于他的故事很有名。说一群孩子玩,看到路边有李子树,树上结满了李子,大家都跑去摘果子吃,只有王戎站着不动。问他为啥,他说这李子一定是苦的。孩子们不信,摘来尝了之后果然如此,于是大家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王戎说:“李子树生在路边,要是李子甜,早就被人吃光了,还能剩下这么多吗?”
孩童时期就有细致的观察能力,所以他看人也很准,长大后成为名噪天下的人物品鉴大家。阮籍比王戎大二十四五岁,整整大了一辈人,但是很欣赏王戎。有时候阮籍去王家做客,进门就对王戎的老爸王浑说:“你这人太俗,把你儿子王戎叫出来,我跟你聊还不如跟他聊!”王戎十四五岁就认识了阮籍,后来也是阮籍介绍他加入竹林交游的队伍的。
由于王戎年纪小,所以活到了西晋,并且当上三公的大官,但是他后来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极其贪婪吝啬。他家有棵独一无二的李子树,结的李子非常好吃,他就高价售出。这位老兄还怕别人得到李子核后把优质李子树种出来,居然把每一个李子核都钻掉再出售。
这还不算,他外甥结婚,他送了一件单衣。对,没错!琅琊王氏大家族的大官王戎,给侄子送了一件单衣做贺礼。可是没过几天,他居然又把这单衣给要了回来……
这还不算!他的女儿——亲生女儿结婚的时候,向王戎借了一笔钱,大约几万块,暂时没还。这要搁一般人,就当给女儿的嫁妆得了,你又不缺这几个钱。可是王戎不行,再见到女儿的时候拉着一张脸。女儿知道老爸的心思,就赶紧凑了钱还回来,王戎这才笑脸逐开。
王戎吝啬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为世人诟病,不过,这很可能是他的避祸之举。你想想,在权力集中的社会,皇帝最担心的是什么?是臣子权力过大,威胁到自己。王戎是琅琊王氏家族的人,又是部级高干,在晋朝权倾一时,要是再有清廉之名,免不了被猜忌——你权力都这么大了,还名声这么好、人气这么高,你到底是想干吗?所以他就用贪财吝啬以自污,表示自己没有野心——人眼里只能看到钱,也就不会有更大的政治抱负了。
由此可以谈谈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怪现象:大凡图朝篡位或者权倾朝野的权臣,许多都是一副君子面孔,有清廉勤政的形象,比如王莽,比如曹操。但只要是富甲天下的贪财鬼,一个个就都忠诚得不得了,最典型的就是和珅。
为什么呢?因为权臣有更大的政治目标,所以财物对他来说是次要的;而贪官只有保住自己的地位、保持朝局的安稳,才会获得更大的贪污机会。
所以历史上,一旦有某个大臣被怀疑功高盖主、权力过大,就会表现出贪财以自污名节,用以保全自己,王戎,大约就是这一类。
今天,情人之间经常使用的一个词语,还和王戎有关。
那时候,“卿”是对小辈的昵称,不是敬称,所以地位低下的老婆,一般不能随便这样称呼自己的丈夫,只有父亲称呼儿子或者皇帝称呼大臣,才可以说“卿”——这是一种不那么尊重的昵称。
但是王戎的老婆偏偏不干,她整天“卿长卿短”地称呼王戎。王戎怒了,说你怎么可以这么称呼我呢?王夫人说: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世说新语·惑溺》)
这两句话实在经典。我没法翻译,里面的俏皮幽默感翻译出来就没了,只能稍微做个提示——第一句的亲、爱都是动词,即觉得你亲近、爱你的意思。后面的“卿卿”,即:以“卿”来称呼“卿”。
由此,还有了一个成语,那就是“卿卿我我”。
王戎活了七十多岁才死去,在魏晋时期,实在算难得的高寿了。
阮咸是个音乐家,阮籍的侄子。今天在民乐中,还有种弹拨乐器叫作阮,形似琵琶,根据尺寸大小分为大阮、中阮和小阮。这种乐器之名就缘于阮咸,因为阮咸当年非常善于弹奏这种乐器。
在当时,还有个精通音乐的人,叫作荀勖,也是名门之后。那时候没有标准音高、没有留声机、没有调音器,音阶关系全凭耳朵和音律学数字的推算。阮咸认为荀勖的音律不准,荀勖很生气,就找了个机会把阮咸贬到外地。但是到后来,有个农夫在田地里耕地,得到一根周代的玉尺,正好是用来校准音律的。荀勖用那根玉尺测量自己所造的乐器,都差了那么一点点,这才佩服阮咸的高明。
阮咸蔑视礼法,孤傲清高。阮家虽然也是大族,但是族内也有穷富。穷富两支住在一起,但是中间隔了一条道,道北的富,道南的穷,阮咸就住在道南。
夏天阴雨较多,衣服容易发霉。到了七月七日这天,就有晒衣服的习俗,但是这也成了一个比赛奢华的机会。到了这天,道北阮氏都把自己家绫罗绸缎搬出来显摆。而阮咸呢?他则把自己的内裤挑得高高的,挂在竹竿上。自嘲说:“大家都在晒好东西,我也不能免俗!”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阮咸也像他叔叔阮籍一样,很爱喝酒,并且有意效仿之,学习其放荡不羁。比如他请族人喝酒,嫌杯盘碗盏比较麻烦,不如大家围坐一起,围着酒缸把头伸进去喝!喝着喝着,家里的猪闻到酒香,也循香跑来,伸头进酒缸喝酒。阮咸也不以为意,和猪一起畅饮无阻!
再比如他在守孝期间和姑母的一个胡人婢女私通,导致那个胡女怀孕。姑母走了也一并带了胡女离去,阮咸听闻,连孝服也没脱,骑马就追,并说:“人种不可以失去啊!”阮咸在母丧期间的作为,尽管惊世骇俗,却丧失了名士的精神——真正而充沛的情感,比之阮籍、王戎、嵇康等人守孝时的痛苦哀伤,有着天壤之别。
由于阮咸的这种豪放缺乏相应的思想内容做支撑,就总透着一股学了表面功夫的感觉,让人感觉名士精神逐渐丧失。这也成为后来晋朝名士普遍的弊病,徒具装腔作势的形态,而丧失了名士的真正精神和内容。
向秀,字子期。老家就在山阳,是和嵇康关系最铁的人。
向秀是研究《庄子》的大家,曾经为《庄子》作注,自此之后,引起“庄子热”,史称“妙析奇致,大畅玄风”(《世说新语·文学》)。
遗憾的是,《庄子》中的《秋水》《至乐》两篇还未注解完,向秀就去世了。那时候向秀的儿子还小,不能将老爸的学问发扬光大。同时代的哲学家郭象看到了向秀的文稿,就以之为基础加以发挥,写了《庄子注》三十三篇,成为今天我们理解庄子最重要的材料。可以说,我们今天通过郭象的《庄子注》,就能基本窥见向秀的《庄子》注。
向秀思想深邃,不像其他几位那么张扬,整体给人的感觉,总是一身白衣,有一种特别阴沉抑郁的气质。他住的地方距离嵇康最近,没事就跑去和嵇康待在一起。
嵇康虽然隐居山阳,但是容止潇洒、气质出群,出类拔萃,神仙中人的名声远扬四海。加之与之交游的,个顶个都是一时文宗,当然少不了崇拜者,少不了有一堆“康粉”。
这些崇拜者,时不时还会去请教嵇康。嵇康是怎么对待其余“康粉”的,我们不知道,但是有一位“康粉”的来访,却在这段历史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甚至影响到整个魏晋清谈的格局,影响到竹林名士未来的命运。
梁子是这么结下的
写书法的朋友对钟繇这个名字一定不陌生,钟繇是三国时期的大书法家,流传下来好几个书法帖子,其中著名的有《宣示表》《荐季直表》《贺捷表》等,学小楷的人肯定都临摹过。后人将他和汉代大书法家张芝合称为“钟张”,也把他和王羲之并称为“钟王”。
钟繇老先生有个儿子,叫钟会。这个孩子生得非常聪明机灵,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将来必成大器,有个故事就充分说明了钟会的聪明。
皇帝曹丕听说钟家的孩子都不错,就想召来见一下,钟会和他哥钟毓当时都还只是孩子,见了天子威仪,钟毓紧张得跪在地上汗如雨下,钟会则淡定自若。曹丕问:“钟毓啊,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啊?”钟毓说:
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曹丕就又问钟会:“你为啥不出汗呢?”结果钟会说:
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瞧这脑子,反应得多快!一句话把皇帝的马屁拍得蹦蹦响。
这个故事出自《世说新语》,不过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把皇帝的名字写错了。钟会出生于225年,曹丕226年就去世了,才一岁的钟会还不会说话呢!
不过,钟会小时候就能说会道、与众不同,甚至会揣摩大人心思,是没有疑问的,只是这样的孩子我不大喜欢。这种孩子聪明之余,透着一股成人身上才有的假惺惺,丧失了孩子的天真烂漫。按这种路子发展下去,孩子就很会表现、钻营,变得矫情、虚伪,长大后多数沦为俗物,很难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钟会就是这类孩子的代表,他尽管聪明伶俐、学识渊博,却积极向权力献媚,起初他深受曹魏政权恩庇,最后却成为司马氏政权的心腹。
当时,年轻的钟会是嵇康的铁杆粉丝——不过这种“粉”也透着一股子钻营劲儿。他深知,嵇康是天下文宗,如果自己的文章能让嵇康写个评语夸赞一下,自己就立马身价倍增。就像年轻时候的范增找郭沫若给自己的画题字写评语一样,走的是同一个套路。
于是钟会就写了一篇极具时代特色的文章——《四本论》,然后就去山阳寻找嵇康。但是临到嵇康的门前,他有点畏缩了。嵇康不像郭沫若一样是个老好人,愿意提携后进,嵇康性情耿直、言语犀利、嫉恶如仇,万一随口问几句把自己问住了,这人就丢大了!
钟会不敢见嵇康,就在大门外把文章扔进去,掉转头赶紧脚下抹油跑了!
由此可见,嵇康在当时士人的心中,那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可气的是,嵇康根本没有给这篇文章以任何好评,甚至骂都没骂一句。最大的侮辱,就是无视。不过也能理解,钟会这时候还只是个28岁的年轻小伙子,除非特别对胃口,否则是难以引起嵇康注意的。
但是,对于心高气傲的钟会来说,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废天子易如反掌
皇帝曹芳为这事愤愤不平:我跟大臣多说几句话,
你就要把他杀了,你眼里还有天子吗?
左右就给他支招,既然司马师认为您要除掉他,
那就不如假戏真唱,真的找机会除掉他算了。
《四本论》的深意
话说回来,钟会写的《四本论》到底是个啥东西呢?他凭什么拿这个去找嵇康?而嵇康对之不置可否,是否也另有隐情呢?
还记得前面在介绍魏晋玄学时候说过的话吧?魏晋玄学分两派,一派是玄论派,基本上以《老子》《庄子》思想为基础,畅谈玄风,潇洒飘逸,独立自由,强调个性。这一派的言论经常颠覆传统观念,破坏礼制,触及司马政权的意识形态,使得“正人君子”和当政者十分头疼!
另一派是名理派,相对比较务实,循名责实,强调社会性,这一派的主张对政治稳定大有好处,所以名理派的玄学家大多数都混得不错。
由于出发点不同,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这两派在同一个玄学议题上,往往就产生了不同意见。一如今天对“市场经济”的看法,左派右派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比如魏晋玄学中一个比较重要的议题——“才”“性”关系。
所谓“性”,就是人的内在禀赋和道德品性,而“才”呢,就是人的才能和功业。这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当时社会上就流传着几类观点,分别为“才性合”“才性离”“才性同”以及“才性异”。《四本论》原文没有传下来,但是可以猜出,大约就是对这四种观点的分析和议论。
主张才性合、才性同的,基本是名理派。他们认为人的才能必然和禀赋有关,能干什么也都是禀赋的体现。举个例子,杯子可以用来装水,装水的这个功用和杯子这个本质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割的。假如杯子都不存在,那么“装水”的功用也就不会有了。这样一来,对应到政治上,就会主张选举人才的时候,一定要选那些内在德性好的,只有品德好,方有可能才华出众,要是连品德都不过关,怎么会有才能?
主张才性离、才性异的,基本是玄论派。他们认为禀赋是一回事,愿意不愿意、能不能建功立业是另一回事,所以这两者得分开。举例说,“杯子”这个东西,有个空空的“性”,但是吧,杯子既可以放水,也可以当笔筒,所以,杯子并不一定就只能装水,不能简单地把“本质”和“作用”对应起来。这样一来,对应到政治上,就会主张选举人才的时候,不一定要选道德好的,道德好能力未必强。
大约看清晰了吧?名理派选人才,首先看重品德,但是品德好不好,很多时候是难以判断的。这样做的结果,往往引起弄虚作假之风盛行,人们会“装”,装自己很有品德。结果呢,招来一堆伪君子——不过这样刚好符合了司马氏政权的需要,司马氏就是打着“儒家礼教、仁义道德”的旗号治国的。
玄远派则相对高明许多,他们不强调个人德行,有能力就用。这样的结果,使得人们不必装君子,好好发挥才干就行,最终是能促进社会进步的——但是这样,就会对司马氏政权造成威胁。
所以,从这个问题中,我们就可以知道,魏晋玄学家必然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一种被打压,一种青云直上。表面上看只是玄学思想不同,实际上却代表了对司马氏政权的态度。
据记载,傅瑕主张才性同,钟会主张才性合——这二位是名理派;李丰主张才性异,王广(被司马懿所杀的大臣王凌的儿子)主张才性离——这二位是玄远派。
不消说,竹林七贤也是玄远派。
对钟会写《四本论》给嵇康看这件事,后人有很多揣测。其中有一种说法就认为,这是司马氏政权故意派钟会这么干的,目的是探一探嵇康的政治立场。嵇康也深明其义,所以对钟会的《四本论》不置可否,直接忽视。
魏晋第一有情人
“才性关系”也是个老问题,早在钟会刚出生的时候,就有过一次“才性大辩论”。
228年,大名士旬粲(字奉倩)来到洛阳。旬粲的老爸,就是曹操手下第一谋士、大汉忠臣、大名鼎鼎的荀彧荀文若。旬粲就是荀彧的小儿子,善于清谈,才高识远,一到洛阳,就立刻引来首都朋友们的宴饮辩论。最著名的一次辩论,就是关于“才性关系”的。
旬粲主张“才性离”,辩论对手是主张“才性合”的傅瑕,主持辩论的是名士裴徽,作陪的还有大名士夏侯玄等人。
这场辩论很激烈,双方都有十分充足的理由,以至于需要裴徽不断做中间人,帮着调整节奏,帮着解释。
那时候何晏还没死,政治环境还很宽松,学术气氛还很浓厚,所以名理派的傅瑕也宽宏大度。这场辩论,展现了十足的名士风流。辩论的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学术观点的争论,并没有影响到互相之间的交情,他们很快都成为了好朋友。
不过,这次争论为以后的才性关系问题奠定了基调,后人的辩驳分析,都没有跳出这次讨论的框架。
旬粲提出了很多独到的观点,深刻影响了后来玄学思想的发展,可惜他英年早逝,死的时候才29岁!关于他的死因,还有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说来让人不胜唏嘘。
旬粲出身极好,长得很帅,又很有文采,又蕴藉风流,所以曹洪就把自己美丽的女儿许配给了旬粲。小两口非常恩爱,你侬我侬,生活极其美满幸福。
但是天公不作美,在一个大雪满宇宙的冬天,他的爱妻生病了,病得特别严重,浑身发烫,怎么都不退烧,良医束手无策。旬粲着急得抓耳挠腮,又心疼妻子,又难过其病痛,恨不得自己能为妻子分担高烧的痛苦。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看起来是那样不可思议的举动——他跑到院子里,赤裸身子,把自己冻得冰凉,然后跑回屋子,抱着妻子,用自己的身体为妻子降温。
可是结果呢?《世说新语》的记载用了九个字:
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
旬粲就这样死了,没人知道是因为自己受凉病死的,还是思念爱妻伤心殉情而死。总之,在他的妻子死后没多久,他也死去了。
我想起另一个人。
一千多年后清朝的大词人、大名士纳兰容若。纳兰和旬粲一样,同样是帅哥,同样是贵族子弟,同样文采风流,同样夫妻和睦,同样也是爱妻早故,为爱而亡。
大约是老天不愿意看到人间太美好,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美好的事物集于一身呢?所以,对于接近完美的旬粲、纳兰,老天给了狠狠的一击。又或是老天太爱惜他们了,趁他们还都年轻,就终结他们的生命,让他们成为人间难以再有的风景,成为庸人们永远的记忆。
总之,238年,旬粲美好的生命结束了。第二年,就迎来了曹爽、司马懿共同辅政的时代。魏晋苦难的黑幕,也就此拉开。
旬粲是幸运的,因为早亡,所以没有赶上被司马氏残害。早得一步走,片叶不沾身。
夏侯玄之死
旬粲是玄远派名士,他在洛阳的时候,和同为玄远派的何晏、夏侯玄都是好朋友。
249年高平陵事变,司马氏夺权,玄远派的名士被杀了许多,何晏也没能躲开厄运,这些前文都交代过了。
何晏被杀了,誉满天下、同为玄学领袖的夏侯玄的命运又如何呢?高平陵事变中,夏侯玄正在外地做官,所以侥幸逃过此劫,并没有受到株连。但从此之后,夏侯玄谨言慎行,不再参与交游清谈,不再写文章。
251年8月司马懿病死后,有个叫许允的人高兴地对夏侯玄说:“老谋深算的司马懿一死,这下您用不着再担心了!”
夏侯玄苦笑说:兄弟啊,你怎么看不明白啊!司马懿是上一辈的老人,他活着,还会念及故人的情谊把我们当晚辈看,我们还没多大危险,他一死,恐怕他的两个儿子就容不下我们了!
事情发展果然如夏侯玄所料,尽管他三缄其口、低调做人,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当时还有个大名士,叫作李丰,也属玄远一派,前面介绍过,就“才性关系”问题,他是主张“才性异”的代表。
李丰也算皇亲国戚,魏明帝曹睿的大女儿齐长公主,嫁给了李丰的大儿子李韬,所以李丰和曹睿是儿女亲家。曹睿死后,儿子曹芳即位,曹芳还得管李韬叫姐夫,所以李丰也是绝对的高官显贵。在曹爽和司马懿斗争中,李丰保持中立,所以高平陵事变中,李丰并没有受到牵连。
司马懿夺得政权后,对李丰这位名士也是采取拉拢的态度,司马师当权后,还擢升李丰任中书令。曹魏时期的中书令是天子近臣,负责研究制定国家政策,职位非常高,差不多相当于全国人大委员长。
不过李丰并不买账,他对残忍诡异的司马家极其反感。
强权之下,皇帝曹芳已经形同傀儡。司马师不但虚伪残忍,而且安排了无数眼线在曹芳身边,堂堂皇帝,身边竟没有几个人可以信任。可以信任又能倾吐郁闷的大臣,就只有李丰了。
李丰任中书令两年间,经常被曹芳召去谈话,谈话的内容也严格保密。猜忌成性的司马师认定这些谈话都是针对自己、要除掉自己的计谋,就请李丰相见,然后诘问谈话内容,不料李丰就是不透露他们谈了什么。司马师暴怒之下,竟然用刀柄猛烈撞击,把李丰一下一下捣死了!
而后,打击面迅速扩大,又一场腥风血雨铺天而来!
李丰的长子李韬,以及和李丰关系要好的夏侯玄、张缉都被司马师逮捕起来,然后交到司法部,授意廷尉(最高法院院长)钟毓来审理。张缉是当朝国丈,皇后的老爹,钟毓呢,就是钟会的哥哥。
这种案子一般不用审的,所谓的“审”,只是走流程,然后琢磨一下怎么构陷一套说辞而已。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聪明要面子的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喜欢做表面文章。
夏侯玄入狱后,虽自知难以幸免,但是即便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钟会曾经想和夏侯玄亲近交往,但是夏侯玄鄙夷钟会的为人,并没有和他做朋友。这时,夏侯玄成为阶下囚,钟会则高高在上,协助哥哥钟毓审理这件案子,手握生杀大权。钟会认为自己有了资本,就主动向夏侯玄示好,表示亲近。
要是一般人,当然求生要紧,陪审官主动和自己套近乎,那还不给点面子?
可是,在有些人心中,苟且活着并不是最高目标,他们还有更高的追求!钟会虽然也风流,也文采出众,但他至死都没能理解这一层,至死都把眼光局限在了功名富贵权势利禄上,所以,终其一生,他也没能成为一流人物。
面对钟会的亲近,夏侯玄坦然拒绝,而且拒绝地那么尊贵:
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世说新语·方正》)
钟毓只好亲自审问夏侯玄。
夏侯玄说:“我有罪没罪你还不知道?我有什么罪?!”
钟毓语塞。
夏侯玄继续说:“你枉为部级高官,却屈身做大将军府的奴才!你非得要口供,那你自己随便写好了!”
钟毓知道夏侯玄一代名士,节操高尚,不可能使他屈服,可自己对上面又不能没有交代,于是连夜伪造了一份口供笔录。第二天钟毓拿着这份口供给夏侯玄过目时,自己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夏侯玄看后,只是点头而已,不再说话,直到赴难东市,始终面不改色。
夏侯玄在当时同何晏齐名,而气质肃朗,更让人佩服,时称“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魏明帝曹睿的小舅子毛曾经也是一枚帅哥,有一次和夏侯玄坐在一起,人们就比喻说“好比蒹葭倚玉树”。蒹葭就是芦苇,二人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李丰一案,牵连到的人有夏侯玄、张缉、李韬、苏铄、乐敦、刘贤等,他们全部被灭了三族。屠戮之重,与高平陵事变的惨烈几乎不相上下。
皇帝曹芳为此事愤愤不平:我跟大臣多说几句话,你就要杀,你眼里还有天子吗?左右就给他支招,既然司马师认为您要除掉他,那就不如假戏真唱,真的找机会除掉他算了。
刚好这时候,蜀汉大将姜维发兵伐魏,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带部队路经洛阳,准备西行大战蜀国姜维。曹芳的左右就说:“这是好机会啊!趁司马昭觐见您的时候,把他杀了,然后用司马昭这支部队去攻打司马师。”曹芳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但是真要做起来,曹芳就胆怯了,诏书都已写好,他却犹豫了。
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关键的机会稍纵即逝。曹芳一犹豫,这机会就错过了,密谋诛杀司马昭的事情,也泄露了。此时司马昭的军队已经过了洛阳,收到密报后,立刻调转大军,入驻洛阳,先把曹芳给软禁了。
这给司马师发动政变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254年九月,司马师以“曹芳荒淫无道、迷恋俳优、品德不端”为由,废掉曹芳,贬为齐王(曹芳当皇子时的爵位)。由于曹芳是“品行不端”“没资格做皇帝”而被废掉的,所以他没有谥号。史书称呼他的时候,一般就称他为“齐王曹芳”。
紧接着,十月份,司马师迎请曹氏宗亲曹髦入京,继承大统,曹髦成为曹魏政权的第四位皇帝。
夏侯玄被杀,钟会却青云直上,进一步成为司马师的心腹。史载,钟会还会跑去询问阮籍对时局的看法,想套阮籍的话。但凡阮籍说点什么、发点牢骚,那他就完了。所以阮籍的做法就是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钟会什么也没套出来,只好作罢。
又一次起义
夏侯玄被杀、天子被废,一时间,朝野震惊,大家纷纷避祸自保,白色恐怖笼罩曹魏政权。可以想象,那个时候,连空气都是刺冷而凝固的。名震天下如夏侯玄、尊贵如天子,司马师都是说杀就杀、说废就废,一般朝臣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夏侯玄的好友、镇东将军毌丘俭,更为警惕小心。毌丘俭的儿子毌丘甸对老爸说:“您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有维护国家的责任。现在天子被黜,咱们却像没事儿人一样享受着高官厚禄,恐怕不是人臣之道,将会受到天下人指责。”
毌丘俭觉得这话很对,一方面为了自保,一方面也是大义所在,便在255年春天在寿春起兵,通告全国州县,讨伐司马师。此时毋丘俭觉得,进攻或许是最好的防守。
消息传到山阳,嵇康立即表示支持。早在司马师废黜曹芳的时候,他就气得不行,发誓与贼子势不两立。毌丘俭起兵讨伐国贼,正是他报仇雪恨、一快人心的大好机会,嵇康甚至想趁此机会拉起一支队伍,响应毌丘俭的号召。
这时候,山涛却站出来,极力反对嵇康的做法。山涛的政治眼光非常敏锐,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他认为毌丘俭虽然有计谋,但是不够老到,恐怕还不是司马师、司马昭的对手,毋丘俭这次起兵,必然失败。
嵇康依旧心有不甘,结果仅仅一个月时间,毌丘俭就被司马师打败了。毌丘俭被屠了三族,其同党七百余人全被收押,重要人物全被杀死。
不过司马师也付出了代价。废黜曹芳之后没多久,司马师就患了严重的眼疾,眼内长了个肿瘤。动完手术没多久,毌丘俭起义就爆发了。司马师抱病上阵,虽然平定了叛乱,但也加重了病情。255年闰正月二十八日,距离毌丘俭兵败被杀只有一周的时间,司马师就死在了许昌。
说来有点意思,司马懿杀了何晏、曹爽,引得王凌起义,等他平定了战乱,回来就病死了;司马师杀了夏侯玄、李丰,废黜曹芳,引起毌丘俭起义,等他平定了战乱,回来也就病死了。看来天理昭然、报应不爽,祸国殃民做坏事,终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司马师一死,曹魏大权就落入了司马昭的手里,于是,著名的司马昭先生就出任曹魏大将军一职,郑重其事地登上了历史舞台。
知识分子的本能
在司马氏的统治下,
士人们受着身、心两方面的戕害。
比之当年曹操赤裸裸地挟天子以令诸侯,
司马氏更为阴毒。也正是因为如此,
曹操挟持汉献帝的时候,不断有儒家士人站出来反抗,
而司马氏掌控朝局的时候,士人直接反抗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儒家信仰的四个层次
司马懿、司马师,虽然号称自己是儒家门第,但行为做事丝毫没有儒家的仁厚正直之风,反而充满了权谋诡诈和血腥暴力。至少在人们看来,他们两个与儒家都不太沾边,而更像城府深沉的阴谋家,更具备法家人物的特点。所以在他们掌权的时候,政治空气冷固,一片白色恐怖。
司马昭却不同,他表露于人前的始终是一副忠厚的面孔。比起他的父亲、兄长,他似乎更加“服膺”儒教,也更加“信奉”儒家的信条。
司马昭坚决打起“仁义”的旗帜,以和为贵,不随便杀戮,怎么看都是忠厚君子。他注重声誉、爱惜羽毛,在乎民心向背,在乎历史的看法,所以愿意倾听民意、尊重大臣,无论干什么都要给天下人有个交代。
所以,他“爱惜”名士,供名士们好吃好喝伺候着;他“提倡”孝道,以孝治国、以德治国,表彰孝子贞妇;他爱国忠君,努力维护国家统一,并消灭了敌人蜀国;他谦虚和蔼,对待下属没有架子,坚决推辞皇帝赏赐给他的礼遇。
由此,司马昭获得了很好的声誉,甚至举兵反对司马师的毌丘俭,都认为司马昭“忠肃宽明,乐善好士,有高世君子之度,忠诚为国”,并上表说,自己举兵只是反对司马师,希望罢免司马师,让司马昭做大将军!
司马昭做了大将军,一度让许多人非常开心,认为司马昭是君子,从此就“周公辅政、天下归心”了。
天下确实“归心”了,司马懿、司马师执政的时候,时不时还有反对力量出现;司马昭执政的时候,曹魏国内一片和谐,甚至连反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真是一个君子在位的和谐盛世之貌!
宽厚的君子司马昭执政,像阮籍这样的名士自然少不了好处。司马昭不但继续让阮籍担任闲职,还要和阮籍拉近关系,结成儿女亲家。
天啊!这么大的好事啊!跟司马昭结成儿女亲家,就等于傍上了大树,从此再无性命之虞了!但阮籍却不知道哪一根筋不对了,愣是打心里不愿意。
但这是君子兼大将军司马昭的要求,你怎么好意思拒绝呢?你又怎么能拒绝呢?于是,阮籍继续发挥酒的妙用,他连着喝酒连着醉,醒了继续喝喝了继续醉。
司马昭派去的媒人每次登门,都看见阮籍烂醉如泥睡在地上,一连七十多天,媒人愣是没找到开口说媒下聘礼的机会!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现在流传的古琴曲中,有一首特点显著、节奏明快、非常好听的曲子,叫《酒狂》,已故老琴家姚丙炎先生打谱,相传就是阮籍所作。《酒狂》反映的情感背景,就是这次拒婚事件中,阮籍似醉非醉、似狂非狂的“佯狂”状态。
仗着司马昭是“君子”,阮籍表现得更为放肆。
他有一次很不经意地对司马昭说,自己曾经去过山东的东平,很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司马昭一听大喜,巴不得你主动要求做官呢。你这一开尊口,等于是向我示好啊,我求之不得!立刻满足你,封你去做东平相!
于是阮籍就骑着一头驴晃悠晃悠去上任了,干了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官差。
到任之后,他转来转去,却只干了一件事:把官署内的隔墙、屏障啥的都给拆了,然后大家不分官职大小,在一个大屋子下一起办公,互相都看得见。在今天,这个做法有个词,叫“透明化办公”,能显著提高工作效率。在一千五百多年前,阮籍就想到了这一招。
不过,阮籍去东平的时候,东平的民风已不似当年淳朴了。看到现实和想象中的差距如此之大,阮籍非常失落,还写了一首《东平赋》,其中充满了对理想中东平的怀念,于是,他只待了十天左右就返回了。
回来之后,他也没有对君子司马昭有更近的举动,依旧我行我素,喝酒喝醉,开小差出溜,找朋友聊天。
阮籍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道德君子司马昭既是自己的上司,还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怎么你对他这么冷淡呢?估计当时也有人这么问过,阮籍在《咏怀·六十七》中,给出了答案:
洪生资制度,被服正有常。
尊卑设次序,事物齐纪纲。
容饰整颜色,磬折执圭璋。
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
外厉贞素谈,户内灭芬芳。
放口从衷出,复说道义方。
委曲周旋仪,姿态愁我肠。
洪生,指的是学问渊博、很有名气的儒生,类似“鸿儒”。洪生说话办事都按照礼仪制度,穿戴也都要符合规章,设定尊卑次序,使得万物都能归于纲纪伦常。平时呢,仪表整齐、颜色肃穆,卑躬行止,手持玉圭玉璋,堂上放置着祭祀用的酒,屋里也备着稻粱这些祭品。
前面这几句都是对大儒“洪生”形象的白描,接着笔锋一转:
洪生在人前一套一套的,在私底下却灭芬芳——没有半点美好形象!一面说话恣意任性、信口开河,一面却还用仁义道德的大道理欺诳世人。
所以洪生这种人呢,表面上处处逢合礼仪,实际上却鄙陋虚伪一肚子坏水!
这首诗描写了一个在人前假扮谦谦君子、内里却糟糕透顶的“洪生”,全篇充满了嘲讽的口气。洪生这个人物形象,刻画得很有代表性。
司马氏家族,以及围绕在司马氏家族身边的一群人,那些所谓的“礼法之士”,大多都是这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对他们来说,仁义道德、礼仪制度,只是用来谋取私利的工具而已。
阮籍对这种“君子”的厌恶,一半是出于天性的真诚,另一半,则源于其思想的深邃。
一般来说,一个成体系的学说一旦在社会上流传开,就已经变得比较复杂,需要分层次分析。比如儒家思想,在孔子那里是一回事,在孔门弟子那里又是一回事,到了孟子、荀子,甚至再到汉武帝那里,各自呈现的都是不同的状态。
大致而言,从内容的角度讲,儒学基本可以分四个层次。
核心层次,是孔孟仁爱忠恕的人格理想,并由此衍生出的道德规则,以及对之汲汲追求的那种精神。
第二层次,是建立在正名、礼制基础上的一套礼法纲常和政治制度,比如荀子、董仲舒的思想都属于这个层面。
第三层次,是掺杂了法家、权谋家思想的儒家,外儒内法,为驭民之术,比如历代帝王眼中的儒家就都是这样的。
第四层次,是仅仅借用“儒家”的帽子,内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比如厚黑学、成功学、“国学管理学”等等,实为“伪儒家”。
儒家思想如此,其他学派的的思想也面临着相同的困境,所以常听到人们动辄谈“儒家如何如何”“佛家如何如何”,我就想问一句:您说的是哪个层面的儒家?又是哪个层面的佛家呢?
很显然,司马昭所信仰的儒家,就是第三、第四层面的儒家,他只不过是借着儒家的帽子,披着儒家的外衣,用这种方式笼络士人,目的则是继续把持大权。
围绕在司马昭身边的所谓“礼法之士”,多数信奉的也都是第二、第三层面的儒家。他们一方面确实尊儒,另一方面却也懂得权宜奉承值道。在他们看来,“儒门礼教”更多的是护身符和粮票。这些人哪里懂得儒家仁爱拙直的精神?他们所能理解的,就是恪守教条、屈服现实,徒具“儒者”之名。
更为不幸的是,这些粗俗的“伪儒家”却霸占了话语权,打着儒家的旗号,去攻击一切意见不同者。他们占据了舆论的制高点,一般士人就很难鼓起勇气反对之。
为什么呢?举个例子。某人打着“孝道”的名义惩罚自己的儿女,女儿明知其父不对,却缺乏反抗的勇气,因为只要反抗,就会被冠以“不孝”的罪名。
司马昭名义上是用“礼教”来统治天下,行为却残忍恶毒,可是一般士人却很难反抗——因为只要反抗,就会被冠以“反对儒家”“不仁不义”的罪名。那么,只要还对儒家有感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在司马氏统治下,士人们受着身、心两方面的戕害,比之当年曹操赤裸裸地挟天子以令诸侯,司马氏更为阴毒。也正是因为如此,曹操挟持汉献帝的时候,不断有儒家士人站出来反抗,而司马氏掌控朝局的时候,士人直接反抗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哲人总是孤独的,恰恰因为真正信奉儒家,却被世俗的所谓“儒家信徒”所不容。这,大约也是人类永恒的一个笑话吧!
阮籍不仅深受老庄思想影响,也深入到了儒家思想的核心,在一定程度上,他所坚持的,恰恰是儒家最真实的东西。
出于对虚伪道德本能的厌恶,出于对虚伪礼教本能的憎恨,阮籍对当时一切标榜礼教、标榜道德的人都嗤之以鼻!
阮籍以他独特的方式昭告世人:你们这些虚伪的东西,是有多么低等和无知!
男女不设防
男女之事,历来是礼教花最大力气来设防的,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不能随便交流。今天看来,这是男权社会对女性权利的践踏,他们把女性当作私人财产而强行占有,所以才会有这样不正常的“礼教大防”。
司马昭提倡礼教治国,大家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到极致,阮籍偏偏不理这一套。
阮籍邻居中有个美少妇,当垆卖酒。阮籍经常和王戎到这家酒垆喝酒,喝醉了,就睡在少妇的身边。少妇的丈夫开始很怀疑阮籍这样做的动机,就悄悄观察,但是发现阮籍喝醉了就睡,没有丝毫逾矩的行为,便就也放心了,任其大醉乱睡。
有个兵卒的女儿死了,阮籍根本不认识人家,结果跑去灵堂放声大哭。兵卒在当时的地位很低,阮籍身为贵族,去平头百姓家吊丧已经很不合规矩了,跑去哭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子就更不寻常。这兵卒不知所措,问阮籍:“您认识我女儿吗?”
阮籍说:“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是早听说她有品貌、有才智,像这样值得欣赏的女子,这么早去世,难道不让人心里悲伤吗?”
还有,阮籍的嫂子要回娘家待一阵子,阮籍却跑出来送别,显得非常伤心。叔嫂关系历来微妙,礼教时代尤其敏感。战国时期有人就问过孟子,嫂子溺水了小叔子该不该伸手去救,可见在人们的观念中,叔嫂之间得有多严重的避讳。
阮籍不仅不避讳,还堂而皇之表现对离别的不舍和难过,这让人觉得怎么都不合适,就有人对阮籍说:“你这样做太不合礼制了!小叔子怎么能对嫂子有这么深的情感呢?”
结果,阮籍借此说了一句睥睨天下的话:
礼岂为我辈设也?
是啊!虚伪的礼教、束缚人情感的礼教,难道是为我们这些敢于流露真性情、不做作的人准备的吗?
振聋发聩,名震千古!
单纯地欣赏美丽、单纯地惋惜美好生命的流逝、单纯地表达对嫂嫂的不舍,这都是人最本真最真实的自然反应,这有什么错呢?
在人性的真情面前,一切违反人性的名教礼制,都是枷锁。阮籍要追求的,是最真诚的情感,是敢作敢当的气魄,是逍遥天地的自由!在异化人性,把人变成机器、变成木讷的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的礼教前,只有阮籍用自己的真实情感,给那个冰冷僵死的社会,带去一丝温暖的人性光辉。
吃人的孝道
与礼教一样,“孝道”也是代表那个时代主流价值观的名词。
孝敬父母,本来是对父母亲情的自然反应,也是在生产力不发达时代保障老人晚年幸福的必然手段,但是,“孝道”一旦上升为“国策”,就开始脱离本质,变得恐怖无比。
由于孝顺父母,必然会牵挂父母的安危,从而不敢做有半点危险的事;也很容易养成忍辱的脾气,从而不会制造社会动乱,比如《论语》中就有很精辟的说明:
其为人也孝弟(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是个孝子,就不会冒犯长辈;不冒犯长辈的人而喜欢制造社会动乱,这种情况是十分罕见的。
汉儒看到了这一点,就大力提倡孝道,把孝道进一步拔高,“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以孝事君则忠”,孝道成为忠君的基础,忠君成为孝道的延续。所以自汉以来后,以孝治国就成为驯化顺民必不可少的手段,至于最初对待亲人的情感,早已经变得无关重要了。
那么,“孝子”怎么才能让大家知道他是孝子呢?在具体的行为方面,就得有超越常人的事件。
比如王祥。据传王祥有个后母对他很不好,但是后母想吃鱼,王祥就大冬天趴在冰面上把河冰化开,搞出鲜鱼给后母炖汤喝,就这样,王祥成为了天下人学习的榜样!
司马氏家族非常看好王祥,于是,王祥的仕途平步青云,最后活到西晋,活了84岁,遍享荣华富贵,幸福地死去。不过我就想问一下,不就钓一条鱼嘛,干吗非得趴在冰面上?难道不可以把冰面砸开吗?这样作秀是给谁看呢?
作为一个孝子,对待活着的父母得百依百顺,对待死去的父母也得表现孝心!于是,丧礼成为儒家最重要的礼仪之一。父母死都死了,这时候再有孝心又有什么用呢?不管!必须表现得极为悲痛,必须按照丧礼的规范来。——其实,人的公众行为,从来就是表演给活人看的。
司马昭提倡儒家,自然少不了以孝治国,针对这一点,阮籍又有惊人之举。
阮籍自幼丧父,全仗母亲一手抚养大。后来,阮籍的母亲去世了,阮籍大为悲恸。按照丧礼,居丧期间不能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消瘦悲伤才可以。但是阮籍在埋葬母亲的时候,先蒸了一头小猪,吃完后又喝了两斗酒。吃饱喝足后,到母亲遗体前,哀号了一句“完了”,竟难过得吐出血来,此后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对待自己最亲的人,这种真实的情感,怎么可以用僵硬的标准来衡量呢?
比较一下当时的“礼法之士”的居丧情况吧。和峤是当时出了名的礼法之士、大孝子,他的母亲死后,他严格按照丧礼来,包括哭泣多久、什么时候哭、哭多大声,甚至每天吃多少米都按照礼制要求,用秤量出,不多一点。但是呢,他“神气不损”,所以被称为“生孝”。
这种虚假的套路,难道真能表达对自己母亲的情感吗?可惜人们就偏偏吃这一套,并且礼法之士还就只认这一套。
阮籍在居丧期间受到司马昭的宴请,席间,阮籍大吃大喝。当时有名的正直君子何曾也在场,何曾就非常看不惯阮籍的做法,觉得你在居丧期间,饮食都该控制,这么大吃大喝,怎么能符合礼制呢?于是当着阮籍的面就告状:
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世说新语·任诞》)
就像郭跳跳对范跑跑有莫名其妙的恨一样,何曾对阮籍也恨之入骨,他建议直接把阮籍流放海外——这几乎是仅次于死刑的惩罚。
好在司马昭还算清醒,他替阮籍挡了一箭:“算啦,你看阮籍因为悲伤消瘦成这样子,吃点东西补一补也是应该的,这也算符合丧礼吧。”
这算是司马昭做得不错的一次,为此,给他加五分(满分一百)。
当时所谓的“君子”,表面喊着要宽宏大量、教化百姓,其实内心阴暗狭促,无比恶毒,难怪阮籍不屑这些礼法之士呢!
阮籍以自己的行动向世人证明:不守礼教并不等于不孝,对美好容貌的喜爱,并不等于淫乱!尊老爱幼、欣赏美好,本来就是人最真实的情感。这些最真实的东西被“礼教”压抑,那么“礼教”还有什么合法性可言?
不过礼法之士中也有个别明白人,中书令裴楷就是一位。按规矩,有人来吊孝,孝子就得赶紧跪着陪哭。裴楷去吊丧的时候,阮籍刚喝醉酒,披头散发、敞着腿坐在地上,也没陪哭。裴楷自己拿了个垫子,哭泣尽哀,吊唁一番,然后起身离去。
有人问裴楷:“按照丧礼,孝子见到客人,孝子先哭,吊客再哭,可是今天阮籍没哭,您哭什么啊?”
裴楷回答说:“阮籍是超脱世俗的人,所以不受世俗礼法约束;我们还是俗人,所以自己要遵守准则。”
裴楷虽然说自己是俗人,但是他已经表现得很不俗了。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给别人留下自由的空间,这一点,他已经做到了。别说比之当时的人,即便比起今天中国大多数人来说,裴楷的做法都是令人敬佩的!
阮籍还有一项特殊本领,就是眼珠子转动幅度超大——他可以翻起黑眸子,让自己的眼珠完全留白。居丧期间,各色吊客前来吊唁。要是来的人阮籍看不上眼,就翻白眼对之;要是来的人还不错,阮籍就用正常的黑眼看他,时称“青白眼”。
嵇康的哥哥、时任扬州刺史的嵇喜也是一名礼法之士,他来吊唁的时候,规规矩矩进香行礼、规规矩矩干哭几声,阮籍就示以白眼。但是嵇康就不同乃兄,同为吊唁,嵇康却拿着酒、抱着琴跑来。阮籍一看,立刻起身相迎,并以青眼视之。两人就在灵堂弹琴、喝酒,高声唱骂,恍若无人。
音乐和酒,是最能宣泄情感的东西,可是大多数人是音乐的门外汉,更缺乏打破规矩的勇气,又怎么能懂琴的奥妙,又怎么敢在丧期喝酒呢?放眼望去,衮衮世间,万人一面,都戴着面具生活,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都是缩头缩脑、畏手畏脚的可怜虫!能明白阮籍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人了。
所以有时候,阮籍会坐着马车,任由马儿四处走,走到没路了,他就下来大哭一场。他到底哭什么,没人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率性之人,往往内心最是凄凉。
数行英雄泪,千古几人知?
忠奸周公旦
256年四月,即位刚半年左右的新皇帝曹髦临驾当时全国最高学府——太学,去给太学生们讲课。
据记载,曹髦是曹丕的长孙,所以曹芳被废之后,曹髦接任,大家也没有异议。当时他被接到洛阳,已经摆明了要他继承大宝之位,但是年轻的曹髦却表现出异常的冷静、稳健和聪慧,显得非常有教养、识大体。
在他接到天子印玺之前,他的一举一动,都遵循一个臣子的礼仪,也不接受大臣们的参拜,也不住天子行宫,没有半点越矩。所以有一些忠于魏室的大臣非常欣慰,觉得这个孩子说不定能成大器,夺回曹魏大权。
但是“周公”司马昭实在太强大了,表面上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但在关键问题上丝毫没有放松,年轻的皇帝行动处处受掣。或许正是有感而发,曹髦给太学生们讲的内容,也就有非常明显的象征意味。
讲的到底是什么呢?
据《史记》等典籍记载,早在西周建国初期,周武王去世,年幼的周成王即位,周公旦在朝辅政。周公旦的几个弟弟管叔、蔡叔,想趁机作乱,就散布流言说周公旦想篡位夺权,于是起兵讨伐周公旦。周公兴兵镇压,很快平定了战乱。这件事,史称“三监之乱”,也叫“管蔡之乱”。
但周公旦到底是忠心还是想篡位?管叔、蔡叔到底是忠心护卫周王室还是想作乱?历史上一直有争议。
不偏不巧,曹髦和太学生们讨论的,就是“管蔡到底是忠是奸”的问题。这个问题很敏感。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很明显,司马昭就是权倾朝野的周公旦,前面起义的老臣王凌、毌丘俭,完全类似管叔、蔡叔。
曹髦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讨论,言下之意很明白,管叔、蔡叔有可能是忠臣,那么周公旦镇压了他们,就说明周公旦其实有问题。对应到现实,就把矛头指向了司马昭。
这件事很快传开,司马昭知道后,对这个小皇帝刮目相看,于是管控更严格了。
嵇康则在这一年写了《管蔡论》,文中就替管叔、蔡叔辩驳,认为管、蔡是忠臣,周公旦处理问题不合适,这件事应该由周公旦负责。这篇文章出来,他的政治立场尽露无遗。
司马昭可以容忍甚至包庇行为怪诞、不屑礼法的阮籍,但是绝对不能容忍口诛笔伐、嫉恶如仇、直接批判自己的嵇康。
厄运,就这么一点一点走进超尘脱俗的竹林。
成功了,一定要给仇家显摆
257年,又有一员大将举起反抗司马氏的义旗,他不是别人,乃是魏国重臣、镇守扬州的镇东将军诸葛诞。诸葛诞这名字,一看就知道和诸葛亮有关系吧?没错,他是诸葛亮的亲表弟。
毌丘俭起义的时候,诸葛诞还帮助司马师镇压了毌丘俭。但是一扭头,他也要举起义旗反对司马氏,我们可以想象,司马昭是怎样做“君子”的。真正的君子是裴楷那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忠恕温和,给别人留有空间,是不会给别人带来危险感和压力的。
诸葛诞就是明显感觉到了潜藏的危险,所以才甘冒大险,以地方之力反抗中央。诸葛诞的反抗,足足支撑了一年多,在258年二月,兵败被杀。至此,曹魏大臣中,无论中央还是地方,具备武力反抗司马家族的力量,全部被消灭。司马昭彻彻底底控制了曹魏政权,不留一点余地。
在一系列的事件中,钟会展现出了卓越的才华和高度的忠诚,成为司马昭的心腹宠臣。
比如在镇压毌丘俭起兵时,钟会随军出征,掌管机密文书,出了几个计谋,立了大功;司马师刚死的时候,他又为司马昭献策,阻止了曹髦夺权的企图;后来诸葛诞起义,又是钟会帮着判断时局、制定方略,并凭借高超的书法水平,伪造敌军将领的书信,引起慌乱,使对方不战而降。尤其在平叛诸葛诞起兵的过程中,钟会功劳最大,被称为司马昭的张子房。
所以,平定叛乱后,他就被拜为司隶校尉,相当全国政法委书记兼公安部部长。这官实在够大了,而这时候的钟会,仅仅33岁。
一般来说,人在发迹之后,都会想起自己未曾发迹时的恩仇,有仇的报仇,有恩的还恩。厚道一点的就还恩,仇就不报了。
年轻气盛的钟会,就想到了当年和嵇康结下的梁子。钟会认为,权势能解决一切问题。比如当年对待夏侯玄,就觉得自己权势在手,夏侯玄便会屈服。夏侯玄不买账,钟会就认为是自己权势不够大。
现在自己是司马昭的心腹,又是司隶校尉,正是如鱼得水、权势熏天的时候。他的自我感觉又膨胀起来,于是,就想一雪当年嵇康轻视他的耻辱。
你不是轻视我吗?我现在权倾天下、衣轻乘肥,我成功了!你还敢轻视我吗?
成功了,一定要给仇家显摆显摆!——我们大多数人活着的目的,其实不是为了自己舒服,而是为了让别人嫉妒。
于是,这位老兄浩浩荡荡,摆足了排场,带了一大堆随扈,乘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地前去山阳,寻找嵇康。
嵇康实在是个有趣的人。
除了名士必备的长相帅气、气质出众、能喝酒、文采好之外,他还多才多艺,他弹得一手好琴,并作了诸如《风入松》《长清》《短清》《长侧》《短侧》等好几首曲子,至今都有琴友在弹;他还会画画,据说也是一绝,在唐代还能看到他画的两幅真迹《巢由洗耳图》和《狮子击象图》;他还精于书法,工于草书,相传其墨迹“精光照人,气格凌云”,被唐人品为天下草书第二。可惜除了琴曲之外,他的书画作品都已经失传了。
非但如此,他还有一门特殊爱好、特殊技能——锻铁!这个可是需要体力的。想象一下,能打铁的嵇康,可绝对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能写文章画画弹琴的打铁汉子,那得多迷人!无怪乎嵇康成为“偶像级文宗”。
嵇康家门口有一棵大柳树,嵇康围着柳树挖了一个水池,在旁边筑起铁炉,时常锻铁于大柳树下。村民们有需要锄头马掌啥的,就来找嵇康帮忙,有钱给钱,没钱嵇康也无所谓。打铁的钱,就用来换酒,然后又和朋友们弹琴唱歌,把酒言欢!
向秀一袭白衣,不爱说话,他住的地方距离嵇康也近,经常到嵇康这里,一住就是很多天。嵇康在大柳树下打铁,他就在旁边拉风箱。
一个午后,两个人就这样打着铁、拉着风箱。斜阳的影子里,慢慢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高官锦带,环佩叮咚,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斜睨着嵇康、向秀二人,来到大柳树前。
而嵇康呢,照旧专注地打铁,一锤一锤,似乎根本不知道前面来了这些人。
这跟钟会预想的场景完全不一样,他想到嵇康对他笑脸相迎,他想到嵇康对他大声呵斥,他更想到嵇康扭头离开……但是,他没想到,嵇康对待他的态度,还是像几年前一样,根本无视!
被无视,是对人最大的伤害。
向秀则稍有停顿,抬眼看了看钟会,又看了看嵇康,然后低头继续鼓风。
钟会感到脸在发烧,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待了一会儿,只好调转马头,准备离去。可就在这时候,嵇康突然说话了,打铁的节奏依旧没变,充沛的声音传来: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就是说,你听到了什么所以来?来了之后又看到了什么呢?
钟会回答说: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打哑谜一般的对话结束了。
嵇康的铁锤没有停止过,钟会的人马也渐渐离去。大柳树下,还是两个身影,打铁的嵇康,拉风箱的向秀。
没有情商的回诗
钟会离去了,史书没有记载他都做了什么,但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司马昭要征辟嵇康做官。
嵇康知道自己言语耿直、性情刚烈,远离朝局犹有一腔愤懑,更不要说在司马昭手下做个奴才了。朋友们劝他暂时离开山阳,避开司马昭的骚扰,嵇康答应了。
临行之前,有郭遐周、郭暇叔兄弟二人,前来送行。二郭纷纷作诗赠别嵇康,郭遐周作了三首五言古诗,郭暇叔写了一首四言诗、一首五言诗,都是别离之语。这几首诗,为嵇康避难河东,做了最真实的记录。
嵇康也作了三首诗回赠二郭,这就是嵇康的《答二郭三首》,我们选其中最后一篇,简单看下。
详观凌世务,屯险多忧虞。施报更相市,大道匿不舒。夷路值枳棘,安步将焉如。权智相倾夺,名位不可居。鸾凤避罻罗,远托昆仑墟。庄周悼灵龟,越稷畏王舆。至人存诸己,隐璞乐玄虚。功名何足殉,乃欲列简书。所好亮若兹,杨氏叹交衢。去去从所志,敢谢道不俱。
这首诗极尽铺陈表达之能事,用大量篇幅,或白描或比喻,猛烈抨击现实的罪恶,抒发对现实的不满。
从开篇到“越稷畏王舆”,都是这种抨击和铺陈。大意是说:看这个社会啊,艰难险恶让人惧忧。一切善恶的行为背后都是交易,正道隐匿无法显现。大路上都长满荆棘,让人何去何从?各凭权势才智互相倾轧,名誉高位都是火坑。凤凰为了避免罗网之祸,只好远远躲到昆仑山。
“庄周悼灵龟”和“越稷畏王舆”是两个典故。前者说的是《庄子》中的故事,庄子钓于濮水之上,楚国使者来请庄子做官。庄子用楚国的灵龟做了个比喻,说灵龟打扮得漂漂亮亮最后被杀了献祭,与其这样,还不如在泥潭里游来游去。后者也出自《庄子》,越国人连着杀了自己的三任君王,越国的王子稷(一作搜)因此逃到山里,死活不肯出来做国君。
嵇康用这两个典故自比,形容世道昏暗,逃避功名利禄、保全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司马昭让自己出去做官,这明显就是火坑,自己怎么能跳进去呢?他是坚决不去的!所以,嵇康借庄子的话表明态度,“至人存诸己,隐璞乐玄虚”——那些最高境界的人啊,都是保全自己、隐迹俗世、喜好玄虚。
最后三句是对二郭的回馈。郭遐周的赠诗中有一句“所贵身名存,功烈在简书”,有劝进之意,希望嵇康能够积极进取。嵇康对此回应说:“功名有什么好留恋的?更何况还要所谓的名垂青史?”
接着,嵇康让人哭笑不得地写:“但是没法子,你们两的志向就是功名啊,难怪战国道家思想家杨朱说过,路太多让人无从选择!此后我避祸远去遂了我的心意,咱们的路终究还是不同的!”
人家来送别你给你写诗,结果你回的诗还把人家批评一番,这嵇康的性子也真够耿直的!在今天成功学家们的眼里,嵇康肯定属于情商超低的一类人。
然而,他的可贵也正在于此,最真诚地表露自己的情感,这样的人,才能作为真正的朋友。想必郭氏兄弟能和嵇康关系这么好,也是欣赏他的耿直的。
广陵绝响
竹林集团解散后,很快进入两晋南北朝的混乱时代。
隋唐科举取士,士人彻底沦为权力的附庸,
皇权一步步集中到了巅峰。此后一千五百多年中,
再也没有嵇康那样慷慨激烈的声音,再也没有嵇康那样潇洒自由的身影。
自《广陵》绝唱后,知识分子的那颗头,至今,都跪在地上!
活神仙孙登
离开山阳,嵇康暂避汲郡。在这里,他潜心从事道家养生练气之法,经常登山采药,攀岩挠壁,纵跃其间,有时候遇到好景好水,得意之时,竟忘记下山。他潇洒出尘的样子,被砍柴的樵夫们见到,纷纷相告,都以为碰到了神仙。
嵇康当然不是神仙,不过在汲郡的苏门山,确实有个神仙一样的隐士——道士孙登。嵇康就在这里追随他,待在他身边,这一待就是3年!
孙登在当时大为有名,历史典籍关于孙登的记载很多,基本大同小异,但是也有明显的神化色彩。
《晋书·隐逸列传》记载,孙登字公和,河南汲郡人,在苏门山土窟石洞中居住。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精研《易经》,善长啸,擅抚一弦琴。葛洪在《神仙传》中,对孙登的故事记载得多一点,有对未来的准确预言,也有死而复生的异状,不过这明显是道教的文学加工。
魏晋时期,“啸”很流行。据说阮籍精通啸艺,他的“啸”声,百步之外都能听到,但“啸”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想来,“啸”无论如何也得具备两点:第一声音得大,第二还得好听。
阮籍就曾经专门拜访过孙登,据《世说新语》《水经·洛水注》等典籍载,阮籍见了孙登后,跟他说话,这位老先生却闭目不语。阮籍知道和这位老先生沟通,语言是多余的,于是,阮籍就“大啸”。结果呢,孙登睁开眼,笑眯眯地说:“复作向声!”阮籍就又大啸了一次,老先生听后又闭目不语了。
阮籍知道这次交流已经完成,于是辞别下山。走到山腰,突然听到山顶传来一阵长啸,那声音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声震山谷”,回头看去,乃是孙登的啸声也!
这次拜见孙登,阮籍有什么收获,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知道,他在回去的途中,路过楚汉之争的遗址时说了一句话: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晋书·阮籍传》)
然后,阮籍还写了一篇著名的散文,也是他的代表作——《大人先生传》。文中描写了一个博通天地、完全超越世俗的“大人先生”,体现了老庄思想的精髓。这位大人先生,是阮籍心中的理想人格,而其原型就是孙登。
嵇康在山中采药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孙登,一见之下就知道不是常人,遂以弟子之礼师之,《晋书·孙登传》对嵇康和孙登的交往有一段记载。
嵇康在孙登身边待了3年,孙登没有跟嵇康说过一句话。好容易碰到个活神仙,谁不想知道点前世未来啥的?所以嵇康也每每叹息。最后嵇康快要离开了,也同我们一样,忍不住想要临别赠语,就对孙登说:“老师您没有一句话送给我吗?”
孙登这才说:“康儿啊!你知道火吗?火有光芒,但是自己不用光芒,最后才能有光芒。人也一样,人有才华但是不显露他的才华,才华才能有用。所以,发光的关键,得有木柴;使用才华的关键,得能够识人。你现在才华太高,性情又太过刚烈,但是识人的本领不够,在这样的社会里,你恐怕难以保全自己啊!”
孙登的人物形象,肯定是不断积累附会而成,他和阮籍、嵇康的交往,也经过了无数的文学夸张。但是孙登的出现,却给我们帮了一个大忙。以他为参照系,可以更好地理解阮籍、嵇康的思想特征。
阮籍、嵇康都与孙登有过密的来往,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出,二人在内心深处都是偏向道家的。尤其是阮籍,《大人先生传》就是他的理想追求。
嵇康则略有不同。尽管嵇康也采药、炼丹,追随孙登,但是他本性的耿直刚烈,他对是非善恶的爱憎分明,他直拗真诚的棱角,让他不由自主背负更多的社会责任,所以鲁迅说,嵇康在本质上实在是个真正的儒家。这些优良的特性,恰恰是他取祸于恶世的根源。
伤哉!潜龙
259年正月,地方奏章上报,在河南宁陵县的一口井中,发现了两条黄龙。在此之前,河南顿丘、冠军、阳夏等地的水井中,不断发现黄龙。文武百官一致认为这是祥瑞,是吉兆,都上表庆贺。
古代好多史书都有个问题,就是记载了太多神奇古怪的事情,让人有时候不知所措,难道当时真的有这么多超自然现象吗?比如发现黄龙这事儿。按说,龙是图腾形象,不是现实有的物种。而史书却堂而皇之记载了,就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龙。但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同名不同物”,古人也有可能把鳄鱼、大蛇之类的,都叫作“龙”。
总之,无论如何,在259年前后,洛阳附近县市的水井里,不断能发现黄龙。
龙,在古代,从来是天子的象征。和皇帝有关的事物,经常被冠之以“龙”字,比如龙床、龙椅、龙鳞等等。到了明、清两代,龙图案更是只能和皇帝或宗教相关。
非但如此,《易经》的第一卦,象征着至大、至善、至刚、至健的“乾卦”,其卦象卦辞,就都是用龙来比喻说事儿。比如咱们常听到的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亢龙有悔等成语,都源自这一卦。
尽管百官都认为掘井见龙是大祥瑞,但是有独立思考精神的曹髦却不这么认为,他说:“龙,象征君王。可是这些龙不但不能飞在天上,也不能游走在田野,却委屈无奈地掉到深井底下,这是把龙给困住了,哪里是什么好兆头!”
联想到自己的处境,看到专横的司马昭,于是,曹髦就做了一首《潜龙诗》,哀叹这些掉到水井的黄龙,也哀叹处处受制的自己。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这首诗很直白、很明显了,典型的托物言志。大意是说:真可怜啊,你这条受困的龙!没法子逃离深渊,上不能翱翔九天,下不能游走田间,结果困在井底,让泥鳅黄鳝这些货色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你现在蛰伏井底,空有爪牙鳞甲,却不能施展,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从中我们完全可以体会到小皇帝自嘲中带着悲哀的心情,他对司马昭这条泥鳅黄鳝,可谓恨到家了。
不过他还是缺乏政治经验,这首诗,把自己的心志暴露无遗。政治,从来不是率真的人可以玩的游戏。
司马昭看到这首诗之后,大不高兴,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尖锐了。
这年四月,百官请奏,一定给相国司马昭加九锡。
还记得曹操吗?曹操当年也是加九锡。臣子加了九锡,就意味着天子该玩完了。
此前,百官就已经奏请要给司马昭加九锡了,可是司马昭死活不受,连辞九次——瞧这戏演的,完全是一副“我是大忠臣,尽管功劳无比,但我依旧谦虚”的样子!一连推辞九次!我就不信,没有你的授意暗示,没有你的默许,谁能上赶着要给你加九锡?
记得那谁谁说过的,“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装,也装得太过了!
这次旧事重提,司马昭就顺利接受了。诏书擢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
曹髦不是傻子,他眼睁睁看着司马昭一天一天蚕食自己的权力,忍不住心头怒火,积累多年的愤怒终于爆发。
259年五月八日,曹髦召集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被罢黜的羞辱。今天,我要和你们一起行动,亲自讨伐司马昭!”
伪君子骗得了天下人,也骗不了他直接蚕食的对象,能把小皇帝逼上梁山,司马昭也真够本事。
尚书王经劝他忍耐一下,不要意气用事,毕竟司马昭的势力已经遍布天下,单凭小皇帝宫中的一点门卫军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可是曹髦已经再也忍不住了,看过恐怖片吗?那种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和压抑,让人恨不得立刻痛痛快快地死去,曹髦大约就是这种心态。与其苟且活着等待被废,不如直接和司马昭干一架,还能死个痛快!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已经写好的诏书,扔在地上,说:
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惧?况不必死邪!(《三国志·三少帝纪》)
然后进宫报告郭太后。
王沈、王业一看,赶紧连夜跑去给司马昭报信,临走前叫尚书王经一起报信,却被王经拒绝了。
于是曹髦身披甲胄,抽出宝剑,登上车辇,率领着奴仆、侍从以及一些贴身禁卫,擂鼓呐喊,冲出皇宫,直奔司马昭府邸。
司马家族有两个人天性纯良,与司马懿等凶狠残暴的行径截然不同。一个是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一个是司马懿第五子、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司马伷当时任屯骑校尉(骑兵总司令),曹髦的部队还未冲出外宫宫门,首先与司马伷的部队相遇,曹髦左右大声呵责,司马伷没有做丝毫抵抗,部下四散而去。
但是总有恶心的人,司马昭的心腹、中护军(相当于禁卫军司令)贾充听闻消息,率领部队从宫门外杀入,和曹髦的随扈混战成一团。毕竟还是皇帝,曹髦挥剑驱车前进,畅通无阻,贾充的部众不敢冒犯。
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事情紧急啊,怎么办?”
贾充大声说:“司马公平日厚待你们,就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有什么可问的?”
成济听后,抽出长矛,直接就把曹髦刺死了,曹髦死时,年仅19岁。
宫内混战,消息早就传开了。太傅司马孚急忙驱车赶去,等到了现场,曹髦已经气绝身亡,倒在辇下。司马孚抱起尸体,放声痛哭,大喊:“我之罪也!我之罪也!”极为悲痛。贾充等人不知怎么处理,连忙派人告知司马昭。
司马昭听到消息后,惊得从床上滚到地上,继而急忙进行军事部署,以防新的变故,接着赶马入宫,在金銮殿召集百官会议。
重臣都来了,但是偏偏就有人不肯来。司马昭一看,缺的是尚书左仆射(副总理)陈泰。陈泰是魏国后期重要的大臣,多次抵御姜维的进犯,后来调回中央,不断高升。他文武双全、德行昭著,在群臣中威望极高。
陈泰是副总理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善后,得听老臣意见,他必须得来参加,司马昭只好让尚书(总理)荀把他叫来。
荀既是陈泰的主管上司,又是陈泰的舅舅。他到了陈泰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发动陈泰家的妻小奴仆,一起逼迫陈泰进宫。陈泰对荀说:“一般品评,都认为我不如舅父,今天看来,你比我差远了!”
真是龙生九子各不同,荀彧是当年大汉的忠臣,为维护汉室不惜冒犯曹操。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荀,竟是这么一个没有气节的软骨头。
陈泰一路大哭着进宫,司马昭也痛哭流涕着迎上去,问陈泰说:“玄伯(陈泰字玄伯),你看我该怎么办?”
陈泰说:“只有杀了贾充,方可略平天下之愤。”
可是司马昭怎么舍得杀贾充呢?要不是贾充鼓动莽夫成济刺死曹髦,自己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于是他迟疑了很久,试探着问:“要不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陈泰斩钉截铁地说:“难道还能让我说别的吗?”
于是讨论到此为止。
伪君子就是这样干的。他自己早有主意,偏偏不说,非得别人说出来,好推脱自己的责任,意见相合最好,意见不合则依旧我行我素。
眼见诛贼无望,陈泰大为愤慨,加之过于悲恸,竟当场吐血而亡,死在大殿之上!
最后是处理的呢?就是层层推诿,把责任归在太子舍人成济身上,下令诛杀成济全家。这类手段至今都能看到,但凡出了事,最后顶包的一定是“临时工”。
成济以为自己立了大功,正坐在家里等封赏呢,突然闯进来兵士要杀自己。他终于明白自己当了替罪羊,愤怒不已,撕破上衣,逃上房顶,边跑边骂司马昭,结果被底下的士兵们乱箭射死。
还有尚书王经。王经劝曹髦不要轻举妄动,最后也没有向司马昭告密。这样的人司马昭当然不会放过,很快,就传来逮捕王经的命令。
兵卒围了王经府邸,王经整顿衣帽,跪在地上,向母亲叩头请罪,请求原谅他的不孝,闯下大祸,连累了家人。
王老夫人面不改色,微笑着对王经说:“人在世上,有谁能不死?怕的是死的不是地方。为天子之事而死,有什么遗恨?又哪儿来的罪啊!母亲怎么会怪你呢?”
王老夫人和王经一起被绑赴刑场,行刑之时,百姓围观者非常多。王经的旧部向雄,跪在刑场放声大痛,围观的百姓都被感动,哀声遍地。
告密的王沈,却因通风之功,封安平侯。
高贵地死去
就这件事,还得有个官方说法。
司马昭遂用太后的名义下令,宣布曹髦不敬太后、自寻死路等罪状,并以太后的名义撤销他皇帝的称谓,贬为平民,用平民的礼仪埋葬之。太傅司马孚实在看不过去,就上表请奏,还是以天子礼仪安葬曹髦。这相当于给了司马昭一个台阶,司马昭就顺势答应了。
很多史学家批评曹髦“轻躁忿肆,自蹈大祸”,对这种功利主义、现实为上的思考方式,我能说什么呢?
曹髦因为有“罪”,被“贬”为平民,所以他也和曹芳一样没有谥号。历史上就按照他没有当皇帝时候的爵号称呼他——高贵乡公曹髦。“高贵乡公”,或许是对曹髦最好的谥号。他的死,是因反抗强权而死的,这,确实是最高贵的行为。
这年六月,司马昭又派人去邺城,迎请了燕王曹宇的儿子、15岁的常道乡公曹奂(一作曹璜)继承帝位,于是大赦天下,改元景元元年。
两封绝交书
司马昭害死天子,为收买人心,又上表辞掉自己的封爵——这个把戏让人怎么看怎么恶心。即便辞掉了这些爵位封赏,最高权力还是他把控着。真有心认罪,你怎么不把兵权交出来呢?
他对自己也有点心虚——尤其在陈泰这类刚强正直的士人面前,所以他变本加厉管控舆论、管控士人。
山涛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了,这时候,山涛出来做官已久。他做官是以进为退,目的是保全性命,不过山涛毕竟和阮籍还有不同。
司马懿的丈母娘,也姓山,不错,他们确实有联姻关系。实际情况是,山涛管司马懿的丈母娘叫姑奶奶。那么,山涛和司马师、司马昭,也有一层远房表兄弟的关系。因为这层关系,在司马师当政的时候,山涛就不再隐居,出山为官。
对于大名士山涛的投诚,司马师、司马昭当然是举手欢迎,司马师感慨地说:“想不到当代姜子牙也愿意出来做官!”
在暴力的高压和权力的诱惑下,山涛没能继续坚持竹林之志,后人因此说山涛投诚变节,十分不该。但是设身处地想想,在集权制度下,在那种环境中,知识分子的选择实在少得可怜。
山涛没有如嵇康般旗帜鲜明地反抗到底,所以他也没有嵇康那么高的声誉——历史是公平的。但是不得不说,山涛为官后宽宏大体、器量洪雅,尤其在掌管吏部的时候,不偏不倚、敦厚公正,举荐了许多被埋没的人才。
司马昭对士人的监管越来越严,山涛非常担心好朋友嵇康的安危。或许在他看来,天下大势已经如此,积极反抗也只是白白牺牲,不如暂时屈身保全性命,有用之身还可以做很多事。
于是,他怀着最朴素的善意,请求嵇康出来做官,甚至举荐嵇康代替自己的位置,这件事,刚好给满腔愤懑无处发泄的嵇康一个最好的出气口!
嵇康大怒,就给山涛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信,大骂山涛,与之绝交!这就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绝交信——《与山涛巨源绝交书》。
这封绝交书,被认为是历史上第一篇真正体现文人独立性格的讽喻佳作。嵇康文风犀利、大胆言说,信中态度鲜明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坚决不出仕做官。并且用各种嘲讽揶揄,挖苦批判当时的礼法制度多么荒谬,说明自己坚决受不了这种虚伪、无聊的约束。
这与其说是一封与山涛的绝交书,不如说这就是一封羞辱司马昭、与司马氏政权坚决划清界限的表白信。
真要和一个人绝交,直接拉到黑名单不再联系就是,何必这么恣意汪洋写这么多东西?其实嵇康并不真的恨山涛,他也明白山涛的用意,他真正恨的,是残忍虚假血腥弑君的司马昭,真正恨的,是虚伪的名教礼制。
这封信的内容,让司马昭恨得牙痒痒,但他毕竟还是“君子”,装君子装得久了,他自己就真的装进去了。钟会趁机挟私报复,劝司马昭杀掉嵇康,但是司马昭为示宽宏,还是忍了。
不过,嵇康并没有因此逃过厄运。
参与竹林交游的人中,还有一对兄弟也是核心成员——吕安和他的庶兄吕巽。
吕氏兄弟也是官宦大族子弟,他们的父亲官至镇北将军、冀州牧,绝对部级高官。吕安是一个潇洒出尘的名士,志量开旷,也挺有趣。有一次他来找嵇康,嵇康不在家,嵇康的哥哥嵇喜就殷勤相迎,不过吕安并未进门,在门上写了一个“凤”字,就转身走了。
嵇喜挺高兴,觉得凤凰是吉祥的象征,以为是在夸自己,他没看出吕安的真实意思。繁体凤字的写法,是一个“凡”里面一个“鸟”字,吕安这是嘲讽嵇喜只是一只凡鸟、一个俗人而已。
《晋书·向秀传》记载,向秀、吕安和嵇康曾一起在山阳灌园,可见三人关系的密切。
但是261年发生的一件事,结束了这一切美好的潇洒和风流。原来,吕安的妻子徐氏非常美貌。吕巽趁吕安不在家,居然将自己的弟媳妇给强奸了。这事儿在标榜着礼教制度的司马昭时代,那还不葬送了他的声誉?至少也得断送他的前程。
所以,吕巽很害怕,就央求嵇康帮忙,做中间人调解。吕安也把这事儿告诉了嵇康,打算休了徐氏,并告发吕巽的禽兽行为。
吕氏兄弟都是嵇康的朋友,嵇康本着最质朴的想法——毕竟还是兄弟,不要搞得你死我活、变成仇人。于是就出面当了一回和事佬,劝吕安放吕巽一把。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人大跌眼镜了,这边善良质朴的嵇康、吕安,都打算饶过吕巽了,而吕巽却小人之心,不相信弟弟能放过自己,加之又想长期霸占徐氏,竟然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诬告吕安打了母亲!
打母亲!在“以孝治国”时代,那还了得?
吕巽是司马氏集团的高官,而吕安则是异见名士。这场亲哥哥诬告亲弟弟的案子,居然就被受理,结果不出意料地判了吕安败诉,并把他流放到边郡。
嵇康得知消息后如遭雷击。他怒不可遏,立刻给吕巽写了一封绝交信《与吕长悌绝交书》。
同样是绝交信,这封信就简短明快多了,没有洋洋洒洒的分析批判,只有简短明快的叙事,告诉吕巽,你弟弟当初怎么放你一马,你有多么卑鄙阴暗!你这么做,根本侮辱了“朋友”两个字!最后不无愤恨地说:
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从此别矣!临书恨恨。(《与吕长悌绝交书》)
这才是绝交的正常口气!
天真义气的嵇康后悔不已,他觉得是自己当时劝吕安息事宁人,才导致了这场灾祸。他不但写了绝交书,还亲上公堂,为吕安作证辩驳。司马氏争权一看,嗬!正想办法找你茬儿呢,你倒好,亲自送上门来!岂能轻易放你走?
于是,嵇康和吕安一起被下入大牢。
中国之君子
尽管嵇康一直没有出仕,站在政府对立面不断批判司马昭,但是嵇康名满天下,一代文宗,把他随便逮捕入狱,这还了得?此事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朋友们奔走相告替他解围自不用说,许多豪杰名士争相请求要随嵇康一同入狱,以此来表示抗议。
全国最高学府——太学的太学生们,也都纷纷自发联名为他请命,请求饶恕嵇康,请嵇康去太学执教,做他们的老师,一时间,整个社会兴起营救嵇康的浪潮。
但是,在集权社会里,来自下层的民意呼吁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司马昭看到这么多人为嵇康求情,心里也有点动摇,担心杀了嵇康会失去民心、丧失长久以来营造的君子形象,这时候,钟会出现了。
很多时候,言语比任何武器都更为可怕。假如知识分子丧失独立性,成为权力的附庸,带来的灾难是无可估量的。希特勒的成功,宣传部长戈培尔就功不可没。司马昭的“戈培尔”钟会,就说了几句极有分量的话。
这些话,出自刘孝标注解《世说新语·雅量》“嵇康临刑”条目时,所引用的晋朝张隐写的《文士传》中,为表对钟会的“敬佩”,兹将原文引出:
今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边鄙无诡随之民,街巷无异口之议。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昔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群惑众也。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
我对钟会的才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太会说话了,太能琢磨人的心思了,太会切入要害点了!瞧这些观点,没有一句是关于案件本身的,全部都是拔高到政治层面来说话,看似忧国忧民、有理有据,实则偷天换日、落井下石!
他对司马昭说,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和谐,下面人都爱戴您啊,都是称赞您的,没有一个老百姓说您的坏话。但是你看这嵇康,他不敬重天子,不敬重王侯,独立自由,不服管教,这样的人对社会没有半点益处,而且还起到负面作用,把好人带坏。
可怕吧,看,句句都是把嵇康往死路上逼,把嵇康说成是煽动人民群众的大恶人,这还不够,钟会还借用了古代两个典故,证明诛杀嵇康是合理的。
一个是姜子牙诛杀华士的事,出自《韩非子》。姜子牙被封为齐国国君,百姓都受教化,但是有个隐者华士,不愿出来做官,姜子牙就把他杀了,原因是他太独立,不和政府合作,要是人人都这样,政府还怎么管理百姓?
还有一个,是孔子杀少正卯的事,出自《荀子》。4少正卯是鲁国大夫,能言善辩。孔子任大司寇没几天,就把少正卯杀了,原因是少正卯犯了五宗罪,分别是“内心明白却心肠险恶”“行为邪僻而顽固不改”“言论虚伪而说得有理有据”“专门记诵一些丑恶的东西而且十分博杂”,以及“专门赞同错误的言行还进行润色”,有惑众造反的能力。犯了这五宗罪中的任何一条,都可以杀!
这两个故事,都是法家思想的产物。尤其是孔子杀少正卯,简直就是给文字狱、腹诽、引言获罪提供了理论依据,是极其丑恶的做法。
钟会的这番话,句句戳中司马昭的要害。司马昭之所以做面子工程,就是担心有人不服他,有人反对他,所以才要辛苦地做君子。他大权在握,最怕的就是有人煽动人心,和他作对。说到底,他才不关心吕安、嵇康到底犯了什么罪,但是既然危及到自己大权的稳定性了,那没得说,就得杀!
在狱中,嵇康反思自己的经历,写了人生中最后的诗作《幽愤诗》。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茕靡识,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无威,恃爱肆姐,不训不师。爰及冠带,凭宠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庄》《老》,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真。
曰予不敏,好善暗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弘,藏垢怀耻。人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创痏。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惠,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仰慕严、郑,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
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天,实由顽疏,理弊患结,卒致囹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冤,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曷云能补。
雍雍鸣雁,厉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嗟我愤叹,曾莫能畴。事与愿违,遘兹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求?
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默,咎悔不生。万石周慎,安亲保荣。世务纷纭,祗搅余情,安乐必诫,乃终利贞。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
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神养寿。
这首很长的四言诗,是嵇康生命中的最后一篇诗作。诗中他回顾了自己一生的经历,是我们后人研究嵇康生平经历和思想的最重要文献之一。
这首诗大致可以分为四段。
第一段从“嗟余薄祜”至“养素全真”,概述了的成长经历。自己年幼失怙,仰仗母亲和哥哥把他抚养成人,并总结了自己桀骜不驯的性格和放逸自由的志向。
第二段从“曰余不敏”至“岂云能补”。这一段,主要自责在吕安一事上的粗疏,表达了悔之莫及的伤痛。其中还想起孙登对他的劝诫,所以提到“昔惭柳惠,今愧孙登”。
第三段从“嗈嗈鸣雁”至“心焉内疚”。这一段集中抒写作者对于自身悲剧的愤叹,慨叹自己有志不就、一生悲剧,感情十分沉痛。
最后一段,则再次申明他的“志在守朴,养素全真”的本志,依旧倔强地表明坚决反对司马氏政权的耿介态度。
同时,他还给两个孩子写了《家诫》。在这篇文章里,他甚至不耐其烦一条一条给孩子列出行为规范,那些规范都是教孩子怎么做个老实人的。
鲁迅对此说:
我们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和酒的关系》)
不过在我看来,并非仅仅如此。
嵇康也和普通的父亲一样,更希望他们能庸碌却平安,而不希望他们高洁却不幸福。面对可爱的小孩子,怎么能忍心他们受一点点委屈呢?他知道当时社会的险恶虚伪,人只有磨光了棱角才能苟活下去,所以满纸庸俗的做人规则的《家诫》,又何尝不是对司马昭治下黑暗社会的控诉?
嵇康在最后没有把孩子托付给哥哥嵇喜,也没有把孩子托付给阮籍,而把孩子托付给了自己曾经绝交的“山涛”,他对儿子嵇绍说:
巨源在,汝不孤矣。
山涛后来也确实对这两个孩子倍加呵护,视如己出。
对此,我没有多余的话可说,只觉得鼻子十分酸楚,朋友间的信任,大约就是如此吧。
《庄子》中有句话:“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就是说中国的一些“真正的君子,懂得礼仪,但是却不懂得人心”。
今天看来,这实在是对真正的君子——即士人、知识分子非常恰当的评价。尽管有人认为这是对知识分子的讽刺,认为他们只懂得钻研道理思考问题,却不善于搞人际关系,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知识分子最可贵的一面。中国自古就是“君子国”,很少是“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的君子”,大多是“凭借礼义而摧残人心的伪君子”。
中国文化的糟粕之一,就在于教人处处钻营,随时揣摩别人心理,这导致人们把很多精力都花在搞关系上,从而丧失了学术的独立性,使得学术思想不能独立进步。
真希望能多几个嵇康一样耿介质朴、桀骜不驯的独立知识分子,而少些钟会一样精于经营关系、落井下石的御用文人,如此,这个民族才会获得真正的救赎。
行文至此,我不禁想起王小波在《思维的乐趣》中说的一段话:
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所谓不理智的年代,就是伽利略低头承认地球不转的年代,也是拉瓦锡上断头台的年代;是茨威格服毒自杀的年代,也是老舍跳进太平湖的年代。知识分子的长处只是会以理服人,假如不讲理,他就没有长处,只有短处,活着没意思,不如死掉。
这段话,可作为嵇康以及一切真正“讲理”的知识分子的挽歌。
《广陵散》,从此绝矣
263年的一个中午,嵇康临刑东市,刑场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嵇康神气不变,回首看了看太阳的影子,距离死亡,他还有一点时间。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我们都能干些什么呢?电视上经常看到人喊“冤枉啊”!然后带着冤屈悔恨死了;还有的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也充满豪情壮志地走了。
而嵇康,将刑东市,平静如常,“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嵇康说:“袁孝尼曾想学这个曲子,我没有教给他。《广陵散》,从此绝矣!”
嵇康,让死亡变得凄美而绚丽。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却让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
琴曲《广陵散》的来历,也充满了谜一样的传奇色彩。
据《晋书》记载,嵇康早年曾游历洛西,到了晚上投宿在一个叫“华阳亭”的地方。万籁俱静,一天星沉,嵇康引琴而弹。突然,听到黑暗处有个声音夸赞他弹得好,嵇康就请其出身相见。这神秘人自称是古人——所谓古人,那就不是现在的人,言下之意,要么是鬼魂,要么是神仙。嵇康也不畏惧,两人探讨音律十分投机。聊到最后,神秘人要过琴来,弹了一首曲子。这首琴曲风格迥异、声调绝伦,慷慨悲昂、世间罕有。然后他把这首琴曲教给了嵇康,并要求嵇康发誓,不能再教给第二个人。这首曲子,就是《广陵散》。
这段故事本身已经很传奇了,《太平广记》《神奇秘谱》等,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加神怪诡异。有的说嵇康碰到了一堆鬼,嵇康嘴里念还念着“元亨利贞”咒,把鬼镇住,鬼才教给他曲子;有的说嵇康碰到的是黄帝时候的乐官伶伦,总之更加像聊斋故事。
嵇康学了曲子之后,只自己弹,从不教人。他的外甥袁孝尼夜里趴在窗下听,记住了曲调,《广陵散》这才得以流传。
《广陵散》,又名《刺韩》《止息》,是古代一套非常大的叙事曲,讲的是春秋四大刺客之一聂政刺韩的故事。
春秋末期,韩国的大臣严仲子与丞相韩傀(字侠累)产生了仇隙。为防报复,严仲子打算请刺客刺杀侠累。但是侠累位高权重,常人不能近身,于是严仲子只好请聂政相助。
聂政本是市井之辈,但是身怀绝技,又义胆忠肝。严仲子花重金和聂政交往,聂政因为有老母在堂而拒绝了他的请求。3年后,他的母亲去世,聂政找到严仲子,对他说:“足下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先前只是因为要奉养老母,所以不能前来。现在已经了无牵挂,可以帮你完成心愿了。”
于是聂政手持利剑,只身闯入相府,杀了侠累。为怕连累姐姐,他剜眼、割鼻、毁容,然后自杀身亡。侠累被杀,韩国大乱。韩王下令把聂政尸体挂在街头,悬赏百金以寻找线索。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后,知道这个面目血肉模糊的人一定是自己的亲弟弟,伏尸痛哭,说:“为了避免株连我,竟然自破面相。我不能因为怕死,使聂政的声名无以流传后世啊!”
聂政刺杀侠累是当时很有影响的政治事件,晋、楚、齐、卫等国的人听说此事后,纷纷赞赏聂政“士为知己者死”的无畏气概,又赞扬聂荣是烈女,一个弱女子,不惜“绝险千里”,从而使聂政得以名扬天下。
到了蔡邕笔下,聂政刺杀的对象从韩相变成了韩王,刺杀的原因和过程也变为“聂父为韩王铸剑被杀,聂政学琴替父报仇”。故事不断被传诵、演绎,到了鲁迅先生手中,糅合《越绝书·越绝外传记宝剑》《吴越春秋·阖闾内传》《列异传》《搜神记》等书的相关故事,把它改写为《铸剑》(原名《眉间尺》),收录在《故事新编》中。
据今人考证,《广陵散》在汉末已经在民间流传,即《聂政刺韩王》这首曲子。可是为什么又叫《广陵散》呢?它和“广陵”有什么联系呢?
广陵,即今天的扬州市。在司马氏把持曹魏政权时,曹魏大臣共有三次大规模的兵变起义。第一次,是老臣王凌起义,被司马懿所平;第二次,是毌丘俭起义,被司马师所平;第三次,是诸葛诞起义,被司马昭所平。
大家是否注意到,这三次起义的地点都是相同的,都是寿春——而寿春,在当时属扬州管辖。王凌、毌丘俭、诸葛诞在起义前,身上的职务都是“扬州牧”。聂政刺韩王,象征着王凌等人对司马氏父子的反抗,所以,把《刺韩》称为《广陵散》,背后深意便在于此。
也难怪嵇康临刑前别的曲子都不弹,偏偏就挑《广陵散》来弹。一方面,这首曲子慷慨激昂,符合当时悲壮的心情;另一方面,嵇康死前都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即便我死,我依旧桀骜不驯,我依旧独立反叛!
《广陵散》因为嵇康得以闻名天下,嵇康也因为《广陵散》平添无数魅力。他们已经融为一体,谈及嵇康,必然谈及《广陵散》;提及《广陵散》,也必然离不开嵇康。
他们都是反抗暴力的载体,他们都是独立自由的象征。
嵇康临刑前的潇洒,让钟会、司马昭等人显得如此龌龊、如此狭小!
《广陵散》真的绝迹了吗?不!我们今天仍然能够听到《广陵散》的古声。可是,后人却在不断怀念《广陵散》,不断怀念嵇康。他们怀念的,何止只是一首曲子、一位名士?
《广陵散》或许真的成了绝唱,嵇康之死,象征着独立反抗的知识分子精神,从此绝迹。
竹林集团解散,很快进入两晋南北朝的混乱时代。隋唐科举取士,士人彻底沦为权力的附庸,皇权一步步集中。此后一千五百多年中,再也没有嵇康那样慷慨激烈的声音,再也没有嵇康那样潇洒自由的身影。自《广陵》绝唱后,知识分子的那颗头,至今,都跪在地上!
我们难道不需要怀念那个午后的《广陵散》吗?
《广陵散》,从此绝矣!
伤逝
嵇康被杀,天下震惊,一夜之间,司马昭伪善面具背后的狰狞面貌毕露无余。杀鸡儆猴从来就很有效,在没有公平正义可言的时候,有良知的士人们选择了集体沉默。
与之相对的是,钟会、贾充等人则兴奋无比。他们积极主动,努力推动司马昭加九锡、封晋王。集权、独裁,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暴露在台前的独裁者,当然是权力利益的攫取者,但是独裁者身后成千上万的帮闲、帮凶,有时候恐怕比独裁者更加渴望权力!
263年冬十月,大臣们又力劝司马昭进爵受封,为表隆重,这次的劝谏表,竟然要让阮籍写。
早在258年,阮籍为了远离政治斗争中心,借口步兵司令部有好酒,去请求做步兵校尉。司马昭当然答应了,所以人们也称他为“阮步兵”。
这阵儿,拍马屁的官员要劝司马昭受爵,必须得有一种“四海归心”“天下人都巴不得你赶紧受封”的感觉。写这个劝进表的,那一定得是大名士,能够代表知识分子的心声。如果嵇康活着并效忠司马昭,这事儿没准儿得找嵇康;现在嵇康死了,够资格算天下士人领袖的,只有阮籍。
阮籍做了步兵校尉,依旧逃不脱政治的漩涡。
《晋书·阮籍传》载,阮籍不断喝酒,根本没有把劝进表的事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要用了,他头一天晚上还宿醉不醒。第二天一大早,使者奉命去拿文章,看见阮籍还醉卧案头,急忙把阮籍喊醒。阮籍于是提笔疾书,一气呵成,文辞清壮,竟让人没法改动一处。
这一次,各方面准备工作都做足了,司马昭就“安然受爵”。
阮籍在哲学上的思索,可谓当时第一人。严格来说,他的政治倾向并不是简单的亲曹或者亲司马,他对政治事件的判断,也不是单凭情感趋向,而具备了卓越独立、不偏不倚的认知,具备了最朴素的公正、悲悯、自由和良知。
然而,他精神上的超越,并未能使他在现实中获得自由。受高压环境和盛名之累,他也只能在酒醉中做毕生消极的抵抗。
写完劝进表后没过几天,阮籍就怀着无奈和彷徨,死在酒醉中。
至死,他都是痛苦而纠结的。
嵇康被杀、阮籍醉死,竹林交游最核心的两个成员都已离去。向秀突然觉得极其孤寂,他茫不知措,被迫无奈,他也于这年冬接受了郡里的举荐,入洛做官。
路过嵇康故居——他们曾经自由自在、畅饮纵酒的地方,听到邻人吹笛子的声音,向秀无比想念嵇康。他写了一篇悼念嵇康、吕安的《思旧赋》,这篇赋写得极短,鲁迅就说“年轻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个中缘由,谁又能真正体会呢?
看见闻名遐迩的向秀也终于屈服了,司马昭内心的窃喜溢于言表,他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嘲讽、挑衅的口吻问道:
闻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世说新语·言语》)
面对杀了至交好友的刽子手,向秀却回答说:“巢父、许由这类狂狷的隐士,并不值得羡慕!”
这句话,竟然出自竹林七贤之一向秀的口中,让人怎能不唏嘘感叹!司马昭听后,也“大为咨嗟”。或许在那一瞬间,他良知闪现,大约感到,用权力手段对付手无寸铁的知识分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集权暴力之下的士人,要么被消灭肉体,要么被交出灵魂。
王戎当然也做了官,一如前文所说,他做官后表现得极为吝啬,简直可以和四大吝啬鬼相媲美!不过,这也是自污名节以自保的手段。后来有一次,他身着公服、坐着轻便的敞篷马车外出,经过“黄公酒垆”时,突然停下来,对后面的随从说:
“我曾和嵇康、阮籍,在这个酒垆畅饮醉酒,竹林的其他朋友们也参与其中。自嵇康故亡、阮籍去世,我就为官场所累,成为俗人。今天又见到黄公酒垆,虽近在咫次,却邈若天河!”
这则故事,记录在《世说新语·伤逝》中。或许有后人捏造的成分,但是情恳辞切,痛彻心扉。
几百年后,唐人陆龟蒙写了一首诗,名为《和袭美春夕酒醒》。诗写得情趣盎然,脍炙人口,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酸楚,他祭奠的,正是竹林风流。
几年无事傍江湖,
醉倒黄公旧酒垆。
觉后不知明月上,
满身花影倩人扶。
真小人vs伪君子
265年阴历秋八月,司马昭寿终正寝,享年54岁。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接替老爸的位置,继续操控大权。
四个月后,曹魏政权的最后一任皇帝——曹奂,就把帝位禅让给了司马炎。这一出戏,是那么眼熟,竟和曹魏篡汉的过程一模一样!曹操也是生前铺好了路,刚一死,曹丕就篡汉自立了。
司马氏也是弄权,曹操也是弄权,为什么司马氏控制下的政局,会比汉末更为残酷、更为凝固呢?为什么人们会对司马氏更为反感呢?本质上说,两者都是谋朝篡位,别无二致啊。
但是,在古人看来,区别还是非常大的。
清代学者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曾经论及“魏晋禅代不同”,对此问题做了很好的分析,可视为古人主流的观点。
赵翼认为,曹操起兵时候,汉朝气数已经到头了,反倒正因为有了曹操,汉室还得以多存在二十多年,然后曹氏才起而代之。司马氏则完全不同。司马氏夺权之际,正是曹魏政权发展的时候,司马氏的行为,属于机诈窃权,司马昭还为此废了一个皇帝、杀了一个皇帝,这是赤裸裸的打劫,所以和曹操的行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曹操代汉,好比继承了一个濒死之人的财产;司马家族则是直接把一个壮年谋杀了,进而霸占了他的财产。其间分别,一目了然。
在我看来,赵翼的分析固然有理,可司马氏比曹操更令人反感的,是他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作风。
司马氏出身儒家,整天念叨着“为国为君为百姓”“仁义礼智信”,但做的事是欺凌天子,用的手段是阴谋权术,伪善卑劣远超前人——典型的伪君子作风。曹操虽然霸道,但是至少言行一致,桀骜不驯,但他不虚假。可以说,这是真小人的做法。
“真小人”与“伪君子”相比,明眼人都知道伪君子危害更大,也更令人生厌,所以,这是司马懿父子一直被知识分子更为厌恶的原因。
但是,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根深蒂固的实用主义,使很多人认同“胜者为王败者寇”的逻辑,只要成功了,道义尽可弃之一旁。所以,分析曹操、司马氏成功学的书籍,也是一堆一堆,实在让人觉得悲哀。
无论如何,曹魏的政权是被司马氏搞掉了,西晋王朝,也终于建立起来了。
265年,西晋建国,司马炎称帝,国号大晋,定都洛阳,从此,中国历史进入一个新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