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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盛夏的来临,北非的战事也进入一段平静的时期。在沙漠中,毒辣的阳光恶狠狠地炙烤士兵和战斗装备,谁也不可能在白天发动战争。尽管偶有冲突发生,但皆无足轻重,因为北非的命运是在海上决定的。大批补给舰队抱着增援友军的决心,冒险在海上与敌人狼群般的潜艇交战。眼前的形势相当明显,率先完成补给从而足以发起主要攻击的一方,将会赢得沙漠战争的胜利。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战争剧院中,“战斧行动”的失败反而带给英国不少益处。

隆美尔的军队在打了几场胜仗后,被扩编成非洲装甲军团,他们在沙漠中拉出一条细长线路,毒蛇般盘绕住图卜鲁格。这条长蛇在利比亚的班加西港对补给狼吞虎咽,消化的地点却远在一千五百英里外,几乎快要抵达开罗。

由于英军已被击退至尼罗河盆地的大本营,补给线很短,因此物资也较容易分配。丘吉尔利用希特勒忙着对付苏联的大好机会,决定把埃及的部队扩大三倍。至此,韦维尔的西沙漠部队活跃的时代宣告结束,原本临时拼凑的部队已扩编成全新的第八集团军。奥金莱克要求一切按规定进行,以建立正常的军事秩序,并要求部队进行严格的沙漠战训练,还任命因在东非只花八星期就把意大利军队赶走而名声大噪的阿兰·戈登·坎宁安将军担任第八集团军司令官。

魔术帮在亚历山大港的精彩演出,奠定了伪装部队在西沙漠地区的地位,因此巴克利少校训练出来的人全被派上前线,忙着制作各种装置以蒙骗敌军。困守在图卜鲁格的彼得·普劳德也组织了一支约三百人的部队,企图让德国人相信这座城市赖以为生的净水厂已被摧毁。他们把残骸破片布置在这栋建筑物的屋顶上,在墙上画出裂痕,让焦黑的碎砖遍布整个区域,地面上也挖出一个个假弹坑。当德国的容克-88型轰炸机飞来时,普劳德便引燃烟幕弹,假装厂房被炸弹直接命中;当烟雾散去时,出现的是一栋严重受损的建筑物。德军侦察机便据以回报,说这座厂房已被摧毁至无法修复的程度。

在开罗南方,画家西克斯建筑了一整条铁路,由营地、房舍、壕沟的模型和一列由五十二节车厢组成的火车模型构成,目的是让隆美尔的情报人员相信英国将会从这个地区发动主要攻势。金属铁道是用压扁的五加仑油箱做的,枕木则以夹板钉成。西克斯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聪明地就地取材,以三分之一的比例修建了整条铁路。由于该处没有任何能由空中见到的地标,德国侦察兵无法借由其他物体判断大小,因此当所有设施都以适当的比例布置好后,从高空看下去,就和真的一样。

西克斯的火车头是用灯芯草垫子铺在木头框架上制成的,内部藏有一个锅炉,以制造出不定时喷出黑色浓烟的效果。有天下午,一阵暴风突然刮走了这个火车头,把它吹进了沙漠。他的手下一路狂追了五十英里才把它找回来,如此才没让隆美尔看见一节二十吨重的火车头在沙漠上翻滚弹跳而发觉事有蹊跷。

其他伪装部队执行的任务就没那么有趣了。有支部队专门负责绘制大壁画,呈现出房子、街道,甚至是巷弄的高空俯视图,并画出适当的阴影使其更加真实。壁画完成后,他们把画张开架在木杆上,撑离地面八英尺,完全遮盖住底下的各种战略要地。此外,还有许多人被分派到前线,协助战斗部队防护坦克和人员装备。

在马斯基林的伪装小组展现了他们耐得住敌人炮火的能力后,来自各部门的协助申请便雪片般纷飞而至,而且都提出各种奇怪的问题以吸引马斯基林的注意。这些要求绝大部分都被暂时搁置一旁,因为此时魔术帮成员正在负责督造一座巨大的魔术工厂。

事实上,“魔术山谷”的点子乃是来自巴卡司少校。他由马斯基林在亚历山大港的表现看出这个部门有加以扩大的必要,于是当魔术帮一回到阿巴西亚,他便把马斯基林带到一座悬崖上,指着下方一片四周被茂密树丛围绕的狭长谷地宣布:“这都是你的了。”

马斯基林低头看着这片荒凉的谷地。它极长极狭,看起来就像上帝随手用铲子在大地上一抹,然后便弃之不顾的一个地方。“什么是我的?”他问。

“这片谷地啊,”少校踢起一块小石头,一直看着它蹦跳着一路滚下陡峭的斜坡,才继续说,“我知道现在这里看起来很糟,但如果你用点想象力,就可以把它变成极美妙的地方。战争还会持续很久,在我们获得胜利之前,需要你效劳的地方还多的是。你需要第一流的工厂,而我希望你把工厂建在这里。灰柱廊那里已经批准了,剩下就看你……”

马斯基林愣住了。他终于拥有一个真正可以工作的地方了,一座巨大的工坊。当他看着这座山谷之时,各种可能性开始如花一般在他脑中绽放,眼前浮现一座座工厂、仓库、营舍和办公室。用不了几个月,这片荒芜的谷地就会变成一座幻想的花园,在这里,将会累累结出各种军事上的花招巧计。

“……工兵会负责实际建设,他们已准备好随时动工。”

马斯基林凝视着这座谷地,巴卡司的话已逸出他的脑海。这片荒凉的谷地可能是他迄今得到过的最大的谢幕贺礼。总算,在经过好几个月向军方苦苦要求任务之后;总算,在怀抱愤怒情绪度过无数夜晚之后;总算,在被人当成传染病人般闪躲,被人丢到沙漠中自生自灭之后;总算、总算,他被军方接纳了。他平静地吸了口气。“这里很不错,不是吗?”他轻声说,努力保持视线笔直向前,不让少校看见他此刻满盈在眼眶中的欣慰泪水。

当天夜里,他愉快地写了一封长信给玛丽。“这片山谷在地图上的名字叫‘长谷’,”他写道,“但它将成为我的魔术山谷。目前那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沙土和灌木丛,不过等我们完工,它将会成为史上最大的魔术工坊。他们提供了慷慨的预算,可巴卡司还是希望我尽可能节省物资。当我问他我们要在那里盖什么时,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干吗问我?马斯基林,用你自己的想象力吧。’你知道这句话让我多受鼓舞吗?噢,多希望此时你也能在这里与我一起。我终于有机会了,可以制造一些协助他们结束这场恐怖战争的道具。在此,我可以制造假枪和假人,可以创造史无前例的超大型装置……”

虽然信件都得经过检查,但玛丽获知的相关细节仍多得令人惊讶。“这正是你所需要的,”玛丽回信说,“这是另一个需要经营的剧场。我想,凭你的经验绝对能愉快胜任!”回完信后,她照例把丈夫的信粘在剪贴簿上,然后试着想象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在知道自己的努力终于获得回报之后,魔术帮成员表现得简直比马斯基林还兴奋。“他们总算明白了,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就可以替他们赢得这场战争。”希尔说,接着又提出要求,希望到时自己能拥有一间能看到迷人景观的私人房间。

“看看他,这痞子,”格雷厄姆摇着头骂道,“还私人房间,他下一步就会要求搞个黄铜床头板给他了。”

“哦,我倒不认为,”罗布森说,“他拥有的黄铜①早就够多了。”

希尔不理他们,摸着下巴认真思考刚才这个要求。“也许我应该要他们替我把房间盖在二楼比较好。”他若有所思地说。

听完他们的谈话后,福勒便离开营舍,和过去的一些老伙伴见面。他们一起痛饮,庆贺这大好消息。终于,福勒中士也重新得到了认同,找回过去和伙伴们的亲密关系。

法兰克·诺斯走到马斯基林的帐篷,发现他仍在工作。“我们何时动工?”

“只要我们把建筑计划交给工兵就会马上开始。我想先要他们建造两座大工棚,作为工作坊,然后再盖一间办公室和几座营舍。一旦这几栋房舍开建,我们就能继续构思需要的其他东西。”

诺斯看着马斯基林画出来的草图,图上包含的各式大大小小的建筑几乎多达二十栋。“看来,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所有空间都必须利用。为了让工作更有效率,到时可能会有数百人在那里工作。我们需要这些人居住的营房和公共厕所,还需要补给仓库、测试场……”马斯基林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着说,“我们办到了,法兰克!我们真的办到了!”

诺斯也露出微笑,但笑得有点保留。“应该说,我们已朝正确的方向大大跨出了一步。”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数不清的问题需要解决,最困难的就是如何保密,不让任何机密离开这座山谷。一位魔术师的首要工作便是保守秘密,然而,这座魔术山谷却狭长而暴露,使里面的厂房设施几乎全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间谍面前。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马斯基林煞费苦心地设计了一套防护系统,当主要建筑物一落成,就马上进行布置安装。

在山谷高处,每隔一段距离便立起高高的岗哨,岗哨之间的开阔区域则同时应用现代杀伤性极强的武器和古代神怪故事中的妖魔鬼怪来看守。

在所有通往山谷的路径上,都竖立起一个同时以英文和阿拉伯文书写的警告标志。越过这标志一百码后,会见到好几排鲜红色旗帜,用来强化警告的效果,因为一旦越过这些标语与旗帜进入魔术山谷,就会充满致命的危险。

一个个小雷区暗藏在山谷四周,在雷区和岗哨之间也布满重重电线。山谷四周茂密的灌木丛给马斯基林的魔术道具提供了最佳的掩护,使得外来者难以穿越。入侵者可能会发现自己闯入了一座由镜子构成的迷宫,或被突然从地上跳起的恐怖影像吓到;他还可能不小心绊到电线,触发扩音器开关,听见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或者,他可能遇到几扇不需人手触碰就会自动开启或关闭的怪门。若非因为这里是军方要地,马斯基林一定会觉得这些古怪的安全系统有趣极了,一定会乐于发明这些装置。然而,现在的他却必须严肃以对,必须尽一切努力保护这座山谷中的秘密。

万一上述这些装置都无法吓退入侵者,后面还有更致命的在等着他们。到处都是利用重力引发的诡雷、细线触动的尖刀,以及伪装起来的陷阱坑洞。曾有一些埃及间谍试图穿越这些障碍,但没人成功。

那些企图一窥魔术山谷奥妙而丧命的人,遗体会被军方收尸部门交还给任何出面宣称是遇难者亲属的人。军方会付出约等于十先令的埃及当地货币作为丧葬费用,所以从来不乏出面认尸的人。此外,由于勾结间谍在当时是死罪,这些自称是死者亲属的人也无一敢抗议这里的防卫太过严厉。

法兰克·诺斯倒是对这种野蛮的安全系统颇有微词,他劝马斯基林不要这么做。“既然你能如此简单地杀掉他们,”他抱怨道,“当然就可以找到活捉的方法。”

马斯基林不同意:“我们在这里的工作足以拯救数以千计的生命,很自然归属于最高机密。尽管防护的手段或许很残忍,但如果死了几个间谍能让剩下的人相信我们是来真的,这样代价就值了。”

在迷信的埃及农民口耳相传下,这座山谷已成为具有恐怖力量的“灵魔山谷”,没人敢随便接近。

到了七月中旬,第一栋建筑物宣告落成。这是一栋做办公室用的低矮木屋,屋内沿着中央走道分成六个部分(每边各三间),以及空间较大的两间公共室,一间作为工作间,另一间作为活动室和会议室。这栋建筑一落成,魔术帮成员便进驻这里,就近监督其他房舍的兴建修筑。

利用这段时间,马斯基林又开始举行劳军表演,这些演出原本定于六月中旬,但因为“战斧行动”而被取消。现在,当奥金莱克和坎宁安积极增补与训练新成立的第八集团军时,灰柱廊企图营造出表面的平和气氛,便邀请马斯基林尽快开始登台演出。

第一场魔术表演预定在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举行,所有门票收入在扣除表演成本后,将全数捐给战争慈善机构。他们后来在开罗兴建了一座可容纳四千人的剧场以供马斯基林演出之用,但这次公演却在沙里亚街的帝国剧院举行。同场演出的还有许多艺人,也多半来自部队,让这场公演的内容更加充实精彩。各地张贴起橘白双色的大型硬纸板海报,上面的马斯基林身穿东方服装,嘴里叼着烟斗,手中摇着一把大纸扇,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海报上面写道:“贾斯帕·马斯基林,皇家魔术师。表演项目:魔术荟萃——东西方魔术精髓。”没有发行预售票。

马斯基林打算穿着时髦帅气的晚礼服登场,演出的第一个戏法是快速变装:一瞬间把身上的衣服换成色彩鲜明的中式长袍。从亚瑟王时代到现在,登台表演的魔术师都会穿上精心制作的服装,这样除了能取悦观众,还方便隐藏各式魔术道具。此外,通过化装和戏服,可使易位术变得更加简单;只要身穿相同服装呈现完全一样的外貌,表演者就能轻易变换自己的位置。

马斯基林在职业生涯早期曾试过扮演各种不同角色,最后才选定东方形象。在英国,这个形象是他某位赞助人的最爱,特别是他以此形象表演几招神秘的“东方魔术”之时。他从未对玛丽之外的人提过,其实每当他上了妆、换上戏服,总能因即将登台表演而感到一种孩子般的兴奋。在毫无表情的面具底下、在东方人的假髭之后的,再也不是那个英国土生土长的贾斯帕·马斯基林。虽然只是一种小小的潜遁,他却完全乐在其中。

开幕日期渐渐临近,马斯基林率领部下和上次找来的女助手,积极排练各种魔术,并精心布置帝国剧院的舞台。大体说来,马斯基林对这次临时表演的准备情况还算满意。当然它不可能像过去职业舞台上的表演那般精致复杂,但以此时此地的条件,能达到如此水平已让他相当欣慰。他还雇来一支当地乐团,准备在现场演奏背景音乐以增添表演的神秘气氛。

连续好几个晚上,排演完毕后,马斯基林、刘易斯和担任后台经理的诺斯总会在一起小酌放松。如此一来,这两位男士很自然地便扮演起护花使者的角色,而刘易斯也乐于接受。刘易斯才二十岁,却已在军中服役两年。在克拉克的情报部门工作不允许犯下任何错误,唯有在与马斯基林、诺斯以及所有魔术帮成员在一起的夜晚,她才找回年轻女人应有的活泼与朝气。

马斯基林简直就像有些神经质的父亲,最后竟然关心起她花太多时间投入工作,没有足够时间好好休息。“像她这样年轻的女人,应该好好出去玩玩,”他对诺斯说,“开罗的男人这么多,你不觉得她至少应该偶尔约会一下吗?”

“她想约会还是有时间的,”诺斯说,“更何况,我觉得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是谁?”

“咱们的伙伴希尔。”

马斯基林简直不敢相信:“就凭她对他说话的那副模样?”

“你真傻。”诺斯笑了,以拥有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的过来人身份说起话来,“很明显,你完全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态。”

“可别这么说,”马斯基林抗议,“别忘了,我也有个十三岁大的女儿。”

“不好意思,贾,看来她并没有教会你太多事情。对于这些小女孩,你可别相信她们的话,对任何一个有理性的男人来说,这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她有没有提到他,那才是重点。”

马斯基林觉得难以接受。他的女儿贾思敏每当说起学校好友的事情时,不是都显得相当有理性吗?当然,她还是个孩子,一个比婴儿大不了多少的小孩,但她也是个女孩。卡西·刘易斯也是女孩……呃,也许应该说已是个女人了。他皱起眉头。“你真的觉得卡西看上了希尔?”

“我敢保证。”

“哎,那可是个问题了。他似乎对她不怎么感兴趣。”

诺斯摘下眼镜,拉起卡其布上衣下摆的一角擦拭起镜片。“你最好也别对他骤下判断。他是混过街头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对待像她这样的女孩,所以也相当苦恼。”他戴上眼镜,推回镜架。“你注意看着他们吧,贾,我相信他们早已互相表露爱意了。”

马斯基林还是无法完全信服。“法兰克,我觉得克拉克·盖博的爱情电影你看得太多了。”

这次表演极受开罗的官兵欢迎,所有门票在发售后便马上被抢购一空。开幕当晚,帝国剧院挤满制服上挂满勋章的各级军官,以及精心装扮后盛装与会的女士。一些社会地位较高的埃及人也来了,他们有的身穿传统服饰,但多半还是西装革履。在剧院的后排位置,则坐满了穿着夏季制服的男女士兵。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一把彩色的扇子。

马斯基林坐在后台,准备在手风琴演奏过后上台。此刻的他竟出奇得紧张。他强作镇定哼着小调,再次检查表演用的装置,确认所有藏在背心里的东西都已备妥,所有绳索都已安全绑紧,所有道具都已装在正确的口袋里。

台下的观众聆听着琴声,跟着节奏打起拍子来。这是一群热情的观众,他高兴地想,同时也调整好了情绪。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黑皮鞋,把右脚跟移到左脚尖前,双手呈一字张开,颤颤巍巍地向前。接着,他把左脚跟摆到右脚尖前,假装自己走在一条想象中的高空绳索上。一度,他差点失去平衡,但让他感到惊骇的不是坠落,而是失败。

手风琴手已结束演奏,得到台下一阵热情的掌声。马斯基林走向舞台侧翼,听着台上的主持人对观众介绍他的事迹。主持人是“全国娱乐服务组织”的一名喜剧演员,他正以极夸张的语气说道:“……剧院很荣幸地邀请到最具创造性、最独一无二的魔术界奇人,拥有一身令人惊叹技艺和灵巧手法的他,即将带给各位欢乐与难以理解的惊奇……”

马斯基林的目光越过舞台,看向对面正与刘易斯一起站在道具箱旁的诺斯。教授充满自信地对他竖起拇指,而他也回以同样的手势,然后走进舞台黑暗的阴影中。

以他的习惯,登台后第一件事便是计算台下的观众数。在圣乔治厅,观众多一位或少一位的差别很大,因此他在开始表演前总会费点时间估算一下观众的人数。尽管这一举动在今天可说毫无意义,但眼见台下座无虚席,仍令他感到相当欣慰。

聚光灯打过来了,投射在他身上笔挺的白衬衫和高贵的燕尾服上。他低着头,收起平日习惯微蹙的眉头,缓缓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的光圈又大又温暖,完美地笼罩着他。几秒钟过去了,他并未听见欢呼鼓掌声,仿佛这个光圈是一座舒适的隔离罩,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离。

突然,一阵巨大的欢呼声闯进他的意识,把他带回现实。他直接走到舞台中央,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装出紧张的样子以激起观众的共鸣。接着,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明朗迷人的笑容。

他终于回家了。

乐团奏起柔和的背景音乐,他在乐声中熟练地变出第一个戏法。他变出一根又一根香烟,用指尖变出的火焰点燃;他喝下一整杯刀片,又表演了一些广受欢迎的手帕魔术。他挤牛奶似的源源不断变出戏法,直到他觉得足够,观众也报以热烈的掌声后才稍事歇息。

刘易斯走上舞台,放下道具桌,看得出她相当紧张。马斯基林用微笑让她平静下来。随着表演进行,她也渐渐生出了自信。

马斯基林开始把一些趣味魔术发展成小型幻术,在将一条红手帕变成白色后,他又把手帕变成一枚蛋,然后用力抛向观众的头顶。在他大喝出的“变”声中,这枚蛋突然爆出火焰,把现场每个人都吓了一跳。烟雾中飞出一只白鸽,优雅地绕着剧场飞行,最后俯冲下来,栖息在魔术师伸出的手臂上。

鸽子绕圈飞行时,马斯基林趁机看向台下的观众。他注意到所有人都仰头盯着那只鸟,于是知道自己已完全控制住了场面。他向来不迎合观众的口味,相反,他习惯建立个人的表演模式,让观众去跟上他的节奏。他已仔细计划好这场表演,此时计划正在顺利进行,而台下的观众也已跟上了他,完全投入地配合。

刘易斯把鸽子装进纸袋,挂在一个标靶前。在舞台另一端,马斯基林拿起一把来复枪,装好子弹后举起来瞄准。此时,背景音乐奏出一段密集的鼓声。

马斯基林转头看向观众,表情狰狞地微微一笑。有些观众高喊“不要”,有些则催促他快点,还有些笑得很紧张。

他再次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声巨响,辛辣的火药味顿时弥漫舞台,来复枪管口也冒出一阵烟雾。标靶上破了一个大洞,但那个装有鸽子的纸袋却毫发未损。“哎呀,”他放下来复枪,懊恼地说,“看来没瞄准,我最好再试一次。”

他又一次举起来复枪,乐团再度奏起令人紧张的音乐,观众照例发出阻止或催促的呼喊。他还是开了枪,这次纸袋应声爆出火花,瞬间冒烟燃烧起来。然而,烟雾散去后,原本的目标却不见了,挂纸袋的地方现在竟出现了一个木头鸟笼,那只白鸽好端端地待在里面,甚至还在咕咕叫。

观众发出一阵欢呼。女士们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男士们则点了点头——没错,他们以前在圣乔治厅也曾被这种幻术骗过。

表演越来越顺畅,马斯基林充满自信地游走在舞台上,依序表演魔术,逗弄刺激观众的情绪。这个夜晚,观众把自己托付予他,欣然停止一切怀疑。当然,凭借智慧与知识,他们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但他们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沉醉在这种体验中,仿佛魔术师真能把一条红手帕变成活生生的白鸽。他们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但在现场气氛下,这就是真实的。这正是马斯基林魔术的神奇之处。

马斯基林一面演出,一面处理身边的一切事务。他注意聆听表示道具装置已布置妥当的细微咔嗒声,也不时偷偷瞄向诺斯,确认接下来的魔术已准备完成,还在刘易斯紧张得无法自控时稳定她的情绪。

表演继续进行,他向台下观众借来三枚金戒指,其中一枚甚至来自开罗市指挥官克利斯多准将手上。他把这三枚戒指丢进平底锅,敲了三颗鸡蛋盖在上面,接着移到火炉上煎烤。他煎出了三个完整的蛋,并且每一颗蛋中都飞出了一只鸽子,每只身上都缠着丝带,上面各挂着一枚刚才他借来的金戒指。

诺斯兴味盎然地在舞台侧翼看着马斯基林的表演,感觉他完全不像平时自己熟识的那个人。在舞台上,马斯基林的一举一动都有巨星的架势,他身穿晚礼服站在聚光灯下,呈现出的气势远远超过平日。此刻,他是如此潇洒,如此和蔼可亲;他的嗓音低沉又动听,甚至带点诱惑力。诺斯很难相信眼前这位大师就是不久前在亚历山大港的灯塔上紧张踱步的那位。

教授隔着幕布窥视到,台下的观众虽有少数仍摇着扇子,但在马斯基林优雅地走动在舞台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当他企图把观众的注意力移向别处时,他们也都乖乖顺从。表面看来,马斯基林的演出毫不费力,但诺斯知道,每一个动作都是他精心设计而成。每个站立的位置、每个手部动作、每个眼神,甚至包括每个忧心忡忡的皱眉,都是设计好用来引导或误导观众的,而且早已经过反复排练才臻完美。

上半场演出在“针之眼”戏法登场时达到高潮。这是他祖父发明的著名幻术,马斯基林稍作改变:他把刘易斯关在一个完全密封的小金字塔里,唯一的开口是锥顶一个小到只容一条细绳穿过的洞口。“这是让她呼吸用的,”马斯基林对台下鸦雀无声的观众解释,“要不然……”他严肃地摇了摇头。接着他爬上这个木制金字塔顶,在角度极大的斜坡上做出努力保持平衡的样子,一听见金字塔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嗒声,示意刘易斯已准备妥当后,他便稳住身子,朝助手希尔和格雷厄姆点点头。他们两人一左一右举起一大块东方丝绸遮住了这个小金字塔,只过几秒便把丝绸丢下。此时,站在金字塔顶的是双臂张开摆出胜利姿势的刘易斯,而当她把金字塔小门打开时,观众看见蜷伏在里面的竟然是马斯基林,而他身上的服装已完全变了样,换成了飘逸的中式长袍。

诺斯降下了舞台的帷幕。

下半场节目由口技专家托尼·弗朗西斯率先登场,他模仿纳粹飞行员被战舰防空炮击落的过程。接着,一头褐发的女高音海德·夏克上台演唱数首《蝴蝶夫人》中的选段。在她之后,来自威尔士的男中音托米·托马斯献唱一段圣歌,但最后歌声一转,唱起了近来流行的《多佛的白色峭壁》。之后,马斯基林再度登台,他身着一袭中式长袍,搭配许多犹太教的神秘符号饰品。一具雕刻精美的石棺也被推上舞台,给接下来的魔术表演增添神秘气氛。

马斯基林先表演“连环戏法”。在拿出七个铁环让前排几位高级将领验明没有缺口后,他干净利落地转起铁环,把它们聚拢又分开,先串起两个,然后三个,最后把七个完全串成一串。他还把费夫—惠特尼中将请上台协助表演。这位将军既不能把分开的铁环串起,也无法在马斯基林替他串起后把它们分开,窘得面红耳赤。

连环戏法结束后,刘易斯扮成古埃及公主,身着一袭开岔至大腿的连身长袍登场。她躺在一张地毯上,马斯基林缓缓将她升起。看见她浮在半空,观众立刻大声喝起彩来。马斯基林将她缓缓降回地面,打了一个响指让她从失神状态中醒来,此时台前乐团号角声四起,奏出轻快的凯旋之歌。

接下来,他表演的是有点危险的“木乃伊之箱”。木箱做得相当逼真,竖起来高达七英尺,打开箱子,可以看到箱盖上布满锐利的矛尖。马斯基林又请好脾气的惠特尼中将上台,代表大家检查这个木箱。将军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高声宣布这些矛尖都是真的,而且钉得极牢,木箱也没有任何暗门或可让人脱逃的装置。

刘易斯颤抖着跨进木箱。当马斯基林即将关上箱盖时,她用半恐惧半哀求的眼神看看观众,这时马斯基林缓缓但毫不犹豫地合上了箱盖。

她尖叫起来,但叫声在最高点时突然中止,从木箱底部的缝隙中流出一摊鲜红的液体。

马斯基林脸上恶魔般的狞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造作的关切表情。他拼命撕封条,几乎是想把箱盖扯开,希尔和格雷厄姆也冲上舞台帮忙。他们迅速拆开封条,打开箱子。箱盖的矛尖上仍滴着鲜红的液体,箱子里却没有人。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突然,舞台上传出石头摩擦的声音,引起他们对那座大石棺的注意。他们匆匆奔过去,合力推开石棺沉重的盖子。刚刚推出一条缝隙,观众便清楚地看见棺内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几秒钟后,刘易斯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样的奇妙魔术继续上演。在表演这些戏法时,马斯基林洋溢着快乐的情绪。这种快乐专属于舞台上的表演者,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登台场次计算岁月的表演中消耗殆尽。这种愉悦的心情如此独特,让他甚至对玛丽也无法解释。只有那些活在聚光灯下、听惯掌声且深受观众喜爱的艺人,才能了解这种心情。

距离上次座无虚席的表演已有一年多,尽管他已渐渐变老,观众却让他感觉不到岁月的痕迹。他忍住想笑的冲动,不让幸福的笑容破坏表演时应该巧妙控制的各种情绪。无论如何,他正在享受一段美妙时光。

在表演过一个简单的替代术后,他继续换装,换回原本的晚礼服走上舞台中央。“接下来这个节目之所以留到最后,是因为它极其危险。”他向观众说明,“那座石棺里的空气有限,大概只够让人存活三分钟,如果憋住气,或许可以多两分钟。如果我无法在六分钟之内脱离,就得麻烦我的助手们上来救我的小命了。”

照例,半信半疑的惠特尼将军再度上台,检查石棺是否有暗门或通气孔,结果仍然一无所获。马斯基林躺进石棺,盖上棺盖,惠特尼将军则再次仔细检查石棺是否已完全密封。马斯基林过去表演这种箱中逃生戏法时,曾遇过几次麻烦,除了在休伊·格林的节目上完全失败的那次,还有几次暗门卡住或助手忘了把锁打开。这种表演的危险性不大,但确实存在。

两分钟过去了。石棺内传出一下微弱的敲击声,但马上就没有了。

四分钟静静逝去,观众席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当然,这只是一个把戏,但把戏也有出错的时候。更何况,众人皆知这种埃及石棺为了保存尸体而完全密不透风。

五分钟过去了,石棺中仍没有半点生命活动的迹象。乐团的演奏变得杂乱起来,有几位乐师还转头伸长脖子,看向舞台上的那座石棺。

六分钟过去了,格雷厄姆奔向石棺。“快来帮忙!”他喊道,同时向舞台侧翼的助手们猛挥手。工作人员都冲了上来,连惠特尼将军也加入救援行列,但密实的棺盖纹丝不动。刘易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双手捂着嘴。又过了三十秒,棺盖还是不肯挪开半寸。忙乱中,一位工作人员后退两步,擦了一下汗水,重新上前协助众人推开棺盖时,他回头看向台下的观众,眨了眨眼睛——此人竟是马斯基林!

打完暗号,他又挤进抢救的队伍。已认出这个穿着灰色连身服的人的观众捧腹大笑,那些仍蒙在鼓里的则一脸迷惑,纳闷在这种紧急状况下还有什么好笑的事。终于,大伙合力把棺盖搬开了,在原本马斯基林躺下的地方,只有一个裹在绷带中的洋娃娃。

观众中爆出如雷掌声,马斯基林再度现身,答谢所有观众的参与。台下大声喝彩,他则深深鞠了个躬。

突然,喝彩声渐渐退去,观众席上出现一阵嗡嗡议论,旋即扩大成怒吼。一个人影似乎从马斯基林身上分离而出,而此人竟是希特勒!马斯基林向身边瞄去,又仔细瞧了两眼才恍然大悟:“我说,我可没想到今天晚上你也来了。”

这个人影渐渐明晰,从他身上完全脱离。此时,剧场内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嘘声。

“请告诉我,希特勒先生,”马斯基林示意众人安静后,对这个人影提出问题,“你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恐怖的战争呢?”

“希特勒”回答了,但声音听来有点像罗布森:“我需要工作,说真的,如果我的职业是画家,我过得还会快活些。”②然后,他压低声音,自己承认道:“可是,我的画也很一般。”

观众登时哄堂大笑。在接二连三回答过问题后,这个“希特勒”开始慢慢消失。马斯基林握起拳头,愤怒地朝这渐渐变淡的人影挥舞,厉声警告他:“别再回来!”

在满场更响亮的喝彩声中,诺斯降下了舞台的帷幕。

每个人都带着迷惑与不解离开。散场时,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刚才最令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魔术,努力思索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此刻马斯基林正在窄小的更衣室里休息,尽管几小时后他就得换回军装,继续执行军事任务,但此时此景仍值得好好品味。今晚的演出相当成功,尤其是在所有助手都没有魔术舞台表演经验的情况下,能有这样的表现更是难得。虽说还有一些可以改进的小毛病,但他知道表演大受欢迎,也知道今晚的演出将成为明天开罗的最主要话题。

好多人挤进更衣室向马斯基林道贺,其中包括刘易斯以前的长官克拉克将军。由于上次的神秘糖果事件,马斯基林曾和这位知名的A部队指挥官见过一面,之后便再也没有联系。道贺的人潮渐渐散去后,克拉克走上前,先对今晚的演出恭维一番,然后才询问这位魔术师是否考虑过把技艺运用在敌后工作上。

早在从父亲那儿听到“阿拉伯的劳伦斯”和那些魔术师的故事后,马斯基林就已想过这种可能性。“想过。”他说。

“你知道吗?其实你做的事和我们并无太大差别,”克拉克愉快地说,“我敢打赌,只要你放点心思在上面,就可以想出各种奇妙装置帮助我手下的人,他们一定会好好利用的。你也知道,情报搜集同样是一种微妙的技术。”

克拉克的话让马斯基林觉得十分有趣,因为他绝口不提“间谍”两个字。他答应会认真考虑将军的提议,两人定下了择日详谈的约定。

这场表演果然在开罗引起了轰动。当地的英文报纸《埃及人报》盛赞其为开罗市“前所未见的一场赏心悦目表演”。大众的欢迎使马斯基林不得不进行加演。从那天开始直到夏季结束,他每个周末表演三场,而且只要门票一开卖便销售一空。尽管他嘴里抱怨工作量增多了,事实上却因自己的高曝光率而开心至极。他在开罗的名气不但替他开启了英军总部的大门,也使他在上谢菲尔德饭店时不必再列于长长的等候名单中。他喜欢这种再度成为名人的感觉。

到了八月,魔术山谷已呈现出一座工厂的雏形。“再过几星期,”马斯基林一边带巴卡司少校参观各项设备,一边说,“这地方就会像家一样舒服了。”

“如果你住过帐篷军营的话。”诺斯补充道。

工程进展顺利让巴卡司相当欣慰,但这并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我想你大概也注意到,自从奥金莱克上任后,很多事情都有了改变。他保守的程度至少超过韦维尔三倍。任何事都要照规定来,沙漠中的操练也没停止过。我得告诉你,我们找过机会把你这小组的情况向他报告了,他却一直重复:‘魔术师马斯基林?一个魔术师跑到工兵部队做什么?’看来他完全搞不懂我们的想法,而坎宁安的立场也和他差不多。无论如何,马斯基林,看来我们会有点麻烦……”

巴卡司说话的时候,马斯基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巴卡司身上已明显现出气候留下的痕迹,沙漠晒黑了他,蒸瘦了他,让他的双眼变得清澈透亮,完全不复伦敦常见的那种迷蒙忧郁的眼神。发生在他身上的转变已经完成。他已完全从和平时期的电影制作人变成了战时的英军军官,举手投足皆显露出身为指挥官需具备的意志力,马斯基林比谁都清楚他的的确确是军人的料。

看着巴卡司,马斯基林不禁想起自己。他是否也和巴卡司一样已从平民变成了军人?他知道最近自己的确瘦了,军中俚语也已成为他平日言谈的常用词。但他的心呢?他的思考方式呢?他已开始像军人一样思考了吗?他心里冒出一连串问题,却一时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所以,只要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会有一支漂亮的部队。但问题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隆美尔恐怕已按捺不住,不耐烦继续等待下去……”在夏季大部分时间,沙漠中对峙的双方完全偃旗息鼓。但一到八月,纳粹的非洲装甲军团便开始在沙漠中进行调度。英军情报部门察觉到敌军的动作,却无法判断对手的企图。

“也许隆美尔只想骗骗我们的情报人员而已。”诺斯猜道。

“难道我们这边还没准备好吗?”马斯基林问。

巴卡司摇摇头。“当然有准备,但两个月后我们的实力会更强。毫无疑问,我们已经有了好的开始,不过目前的成果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三人待在新落成的活动室,这个房间还有两扇窗户尚未安装,屋顶也有一小部分未完成,因此他们可以看见头上的蓝天。除此之外,其他部分倒都已修建完毕。诺斯给大家泡了茶。

“在他开始行动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马斯基林问。

“这个问题不如去问街上算命的好了。隆美尔知道我们正在渐渐壮大,也一定知道自己补充的速度不如我们,因此他也许会赌上一把,以目前尚有的优势对我们发动攻击。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我们必须在他开始行动前就阻止他。”

马斯基林和诺斯异口同声说:“怎么做?”接着两人惊讶地彼此对望了一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坎宁安正在苦思对策,目前不排斥任何意见。”

马斯基林略一思索。“假设我们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该怎么做才能让隆美尔打消念头呢?”

“加强前线的兵力,”巴卡司不假思索说,“让前线塞满坦克大炮,如果有办法,最好把整个军团的人都调过去。”

“这就对了,不是吗?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巴卡司不懂马斯基林的意思。“这当然是答案,但解决不了任何事。‘想要’不代表‘拥有’,你说对吧?”

马斯基林露出得意的微笑。他知道,自己的魔术帮要变出一整支军队了。

迈克尔·希尔不喜欢制造人体的工作。“你们知道吗,这让我浑身不舒服,感觉这些东西不吉利。”

罗布森温和地解释它们和人体并无关系:“它们只是模型而已,就这么回事,和稻草人、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模特儿没有任何差别。”

“还有,工兵部队里也有不少这种东西,”格雷厄姆喊道。他正斜躺在活动室坚硬的地板上,努力做伸展运动,以矫正先前在迈尔尤特湾搬运木头时扭伤的脊背。“话说回来,现在我们不是快把这部分工作做完了吗?”

“是啊,我们造人的速度简直比上帝还快,我敢打赌。”希尔仍在发牢骚。

“喂,闭嘴。”福勒斥责道,小心翼翼地越过格雷厄姆去拿水壶,“都注意点措辞。”

“但我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

“你可以试着再说一遍。”格雷厄姆恶狠狠地一笑,说道。

罗布森放下正在看的泛黄的士兵杂志《行列》,打趣道:“嘿,迈克,关于上帝你知道什么?”

希尔坚定地看着他。“很多。我听说过所有传闻。”

罗布森把杂志扔向他。

希尔灵巧地避开,等嘘声和笑声停下后继续说:“来吧,我是认真的。看见那些东西从厂里下线增强了我的决心。是的,这太诡异了。”

这支由“人体”组成的假人军团很快便出现在沙漠中。为了让隆美尔以为英军已准备好随时应战,魔术帮大量制造士兵、火炮和坦克模型。这些道具被放置在几个隆美尔可能攻击的地点。依英军的秘密计划,只要真正的士兵完成训练,各式武器装备运输抵达,就立刻偷偷换掉这支用帆布和纸板制造的假军队。

其实,马斯基林在自己的魔术工房中,早已拥有二十年以上的假人制造经验。这些惟妙惟肖的假人常被用在刀箱、密室、漂浮术等难度较高的魔术上,以替代真人。利用幽暗灯光、黑色幕布和隐藏起来的扩音器,这些假人可轻易变成魔术师的助手。不过马斯基林也心知肚明,沙漠里的那些观众可不会这么轻易就上当。

敦刻尔克大撤退后,英军惊慌失措下曾大量使用纸板制作假人,但它们投射出的影子并不真实,因此无法在沙漠中使用。为了蒙骗经验老到的纳粹空中侦察员,这些假人的影子必须栩栩如生,甚至还得呈现运动状态。

经过几番思量,马斯基林决定用纸板、帆布和软管来制造他的假人兵团。管状的四肢可以弯折出各种动作。这些假人或行走或坐卧或呈现奔跑状态,甚至还有少数被戏称为“希尔小子”,管状的双手放在脑后,摆出忙里偷闲午睡的样子。魔术帮找来废弃军服穿在这些假人身上,同时也给它们戴上各式各样的沙漠军帽。没衣服可穿的便由色彩专家汤森德用油漆、破布和石膏来装扮。罗布森还很搞笑地在某些假人的肚子里塞进布团,戏称这些“大腹便便”的假人都是军官级的人物。

若近距离观察,马斯基林的这些假人根本骗不了任何人,它们看起来只不过是一堆摆出人类动作的旧衣服和纸板而已。然而,当被密集地摆放在营区,从数千英尺高空往下看时,这些假人便都活了起来。就这样,前线战士全变成了幽灵军团,为了更显逼真,他们还配合假人数量搭建帐篷营舍,又在帐篷外堆置一排又一排的木头假枪和头盔。晚上,他们还会升起营火让这些假人“取暖”,并小心翼翼不让这些假人被烧到。

计划一开始,马斯基林便想扩大应用之前的方式,利用上漆帆布和管状框架制造一批既轻又可折叠的大炮和坦克模型。

之前,韦维尔曾制作过一批笨重的木头坦克,想用来蒙骗意大利人。它们全以实木钉成,外头披上漆过的粗麻布,成品需要六个人和一辆卡车才能拖动。一辆五吨卡车将货斗围栏放下,勉强可塞进四个这种坦克模型。但由于太过笨重,往往在使用过一次后,便被弃置在沙漠中任其腐烂朽坏了。

从一千码以外的地方看,这种木头坦克可能还有点像马蒂尔达式坦克,但前提是不能被冰冷的晨露浸湿。粗麻布只要一湿就会下垂,使得整辆坦克看起来就像被溶掉了一样。

“天啊,这样也能算是坦克吗?”当魔术帮成员找来一个旧模型进行研究时,罗布森忍不住嘲弄道。“发明这种坦克的人根本就是傻瓜。”他伸手摸向粗糙的麻布,登时有块漆脱落下来。“你们看看,他们想用这种玩意去骗谁啊?”

马斯基林从车身上撬起一块腐朽的木板。“我听说,这种玩意儿对意大利人还挺管用的。”

罗布森怀疑地看着他。“不可能吧?”

“是真的,”马斯基林强调,“也许他们害怕被韦维尔抓到后会被叫去拖拉这种东西。”

马斯基林设计全新的坦克模型时,汤森德也同步进行坦克涂装实验,研究如何漆上适当的色彩以造出立体的感觉。希尔则被派去废物堆积场,负责监督搜集需要的物资。此外,杰克·福勒也首度被指派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马斯基林知道隆美尔曾在大众汽车的底座上装上坦克模型,凭自身动力在沙漠中奔驰。因此他希望魔术帮制造出来的坦克模型也具有同样的能力。于是他派遣福勒去汽车连队大量调借汽车底座,而万一汽车连能提供的数量不够,就要他想办法到黑市去购买。

福勒中士是执行这项任务最合适的人选。他在尼罗河盆地服役多年,知道该如何打通军中关节,也很清楚该怎么与当地居民交易。事实上,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使他成为最佳的谈判交易员,因为他绝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情绪。

马斯基林用设计舞台道具的方法制造出一个精巧的坦克模型。他和格雷厄姆一起做出原型,然后拆成五个部分带到工房。这几个部分都是以八分之三英寸的木杆和四分之三英寸的管子搭成,外头罩上绷紧的白色帆布,因此很容易折叠收拢或张开成形。坦克巨大的底座和履带构成模型的两个主要部分,张开后的样子就像并排的两个四英尺高的浮筒,其间以好几根细长管子相连。第三个部分是架在这两个“浮筒”之上的长方形平台,这是炮塔的基座,大约一英尺高。马斯基林刻意令这个平台伸出车壳边沿,以便能在地上正确地投射出坦克阴影。第四个部分是架在平台上的八角形炮塔,高达三英尺,像是一个插上炮管的大型帽盒。最后一个部分是体积较小的半圆形顶盖,装在坦克模型的最顶端。此外,还在五处装设了木头枪炮,包括一挺三英寸炮和一架旋转式机枪。如此,整辆坦克便大功告成。

魔术帮研发的坦克模型可在几分钟内折叠,而且只需两人就可搬运。一辆五吨卡车只能载运四个韦维尔的木头坦克,但一辆三吨卡车就能把十八个魔术帮的坦克全运走。

这些尚未上漆的白帆布坦克模型被放置在户外的空地上,看起来极像用雪堆出来的,但经过汤森德的漆装小组精心上色后,就很难将它和真的马蒂尔达坦克区分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完全一样。

福勒费了一番功夫才找来二十六辆废弃的吉普车和汽车,以供马斯基林把坦克模型架设其上。这些车大部分是从汽车连队借来的,还有六辆购自黑市。“卖车的两兄弟还以为他们已经说到让我无法还价,”福勒喜滋滋地说,对着小组成员大谈他在黑市闯荡的经过,“但是我扭头就走,让他们不得不追上来同意我的出价。我以为这下生意做成了,没想到后头还有更困难的——他们竟然不愿意开收据给我。”

罗布森皱起眉头。

“我告诉他们我是替公家买东西,如果不开有效的收据,就没法付钱给他们,但不知道他们到底听懂没有。”福勒回想当时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实话,我也不相信他们敢在收据上签下真名。”

“这家伙在开玩笑吧?”罗布森对大家说,“谁来告诉我,说他是想寻我们开心。”

希尔摇了摇头。“抱歉,伙计,恐怕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他真的把收据拿回来了。”

这位画家顿时双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倒在地上。

此时,汤森德走进活动室,正巧看见罗布森做出的夸张反应。“他怎么了?”他冷冷地问,“是不是‘钉子’又煮菜了?”格雷厄姆偶尔会自告奋勇为小组成员准备早餐,但做出来的食物通常让人难以下咽。

“比那还糟。”希尔解释,“福勒到黑市买东西,居然还向人家要收据。”

“我做错什么了吗?”福勒问,“做事情的方法有对有错,不是吗?更何况,别忘了我们是皇家军队,代表的是国王陛下。”

倒在地上的罗布森已经笑得无法站起来了。

汤森德看着福勒,轻声对他说:“杰克中士,我敢和你打赌,伟大的陛下本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可这并不是重点,不是吗?”事实上,福勒从未向众人出示收据,而就算他真的从卖黑货的人那里拿了,也没人找得到这些收据。

除了装在这些旧车辆上,有些“坦克”底下只装上轮胎,再以细拖绳连到有动力的坦克模型后面。不过,这些可移动的模型仍受地形限制,只能在“硬地”移动。在那些不适合车辆行走的软沙地上,就必须摆设不具移动力的模型供德军侦察,任务完成后再折叠起来运到下一个地点继续使用。

马斯基林的“炮兵部队”和“坦克部队”一样,都是以画布、纸板、木杆、铰链和漆装过的帆布制成,而且也一样能折叠到几乎扁平的程度以便于搬运。这些大炮的“炮管”皆来自废弃物堆置场,希尔在那儿找到大量报废的管状物——包括煤气管、排水管、线路管、橡胶软管、油管,甚至还找到可容一人钻过的下水道污水管。他们将这些管状物切割成适当大小,漆上足以乱真的颜色。他们还在一堆歪歪扭扭的生锈废金属底下,找到大量曾用来装运防空炮弹的空纸筒,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在等待新郎上门来求婚。希尔看着这堆细长的圆筒,不由得想起盖伊·福克斯之日③所放的绚烂烟火。“这里有一堆鞭炮!”他大叫着从金属堆上爬下。

“是空弹壳。”马斯基林开玩笑地纠正。

坎宁安将军对马斯基林的“炮兵部队”极为赞赏,下令这些火炮一旦黏合、装订、胶接完成,就立刻运往沙漠装配在炮阵地上。然而,马斯基林仍不满意,在实地勘察后,他决定要让这些大炮能开火。

“它们没办法开火,”诺斯提醒他,“你别忘了它们都是用纸板粘成的。”

但马斯基林坚持认为如果帆布坦克能动,那么纸板大炮也一定能开火。“假如我方真正的大炮都按兵不动,”他解释说,“这些假大炮就不会有问题。然而一旦炮击开始,德国佬便会发现原来这些大炮都是哑巴。如果我们能让假炮管冒出火光烟雾,隆美尔就永远也不知道它们只是几张薄纸。”

“如果你能把图片里的钻石也变成真的,我们就发了。”“钉子”打趣道。

“大炮非得开火不可。”马斯基林重复了一遍,开始研究如何实现这种可能性。

解决的方法源自他的童年经验。“有办法了,”几天后,他走进活动室,对众人宣布,“我可以在不使它们受损的情况下,让它们喷出火来。”说完,他便把诺斯和“钉子”叫到圆桌边,告诉他们他父亲制造火箭的故事。

内维尔·马斯基林对火箭和热气球一直很有兴趣,并将此爱好与自己的摄影专长结合,成为第一位以照相机捕捉到飞行中炮弹影像的人。每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他都会去肯特郡乡间试射火箭或放飞热气球。他给每个气球都贴上标签,注明愿意提供奖金给发现这些气球的人,结果证实他的飞行器曾远抵德国和丹麦。在美国科学家戈达德著名的《达到极端高度的方法》出版的同时,他已将长四英尺宽一点五英尺的火箭送入高空。

“那时我的工作是帮忙把火箭发射台的地基压平,”马斯基林对组员说,“通常,火箭会发出怒吼,拖着一条火尾巴笔直升上天空,然后才优雅地转个弯,落回地面。”

马斯基林还没讲完,睡眼惺忪的希尔从外面进来,径自去倒了一杯咖啡。

“不过,有一次大概是我没把工作做好,火箭发射后竟然没有升空,而是发了疯似的在发射台上猛打转。接着,火箭脱离了发射架,但还是没飞上天,而是只飞离地面几英尺如彗星般横扫过大地。最后它就像一支超大型火弓箭,直接冲进一间小农舍。房主听见巨大的声响,便出外查看,但他把门一开就马上跳了回去,紧张地对老婆大喊:‘快跑!亲爱的!恶魔上门了!’说完他就晕过去了。”

一头雾水的希尔站在诺斯后面,自顾自地喝着咖啡。等众人捧场的笑声渐歇后,他才问:“我们的魔术师又在说故事了吗?”

诺斯回过头。“哎,哎,看看谁来了。希尔,真高兴你一早就来加入我们。我猜,你一定过了个愉快的夜晚。”

希尔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真让人惊讶,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在你这个年纪……”

“你会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希尔替他把话说完,同时俯身从他的碟子里拿了一片香肠,“而且还会——”

“喂,闲话少说,”“钉子”打断他们,“我更想知道贾斯帕父亲的火箭和我们的假炮有什么关系。”

马斯基林开始解释:“火箭会喷出大量烟雾和火焰。想让它飞得越高,灌进去的燃料就得越多;灌进的燃料越多,喷出的烟雾火焰就越剧烈。所以,我们只要用一点点火箭的燃料,就可以得到大炮开火的效果了。不过,我们还是必须先进行一些实验才能完全模拟出这种效果。”

试过各种材料后,马斯基林最终决定用能产生火光的铝粉、能产生烟雾的黑色火药,和能给火焰增添一点红光的铁屑来制作假炮的弹药包。至于弹壳,则采用原来包装真正防空炮弹的纸筒。

他们找来炮兵部队的专家,却仍实验改良了好几天才调出最适合沙漠中各式大炮喷出的火焰烟雾配方。然而,他们还面临一个难题——这些假炮弹的火药都必须手工填装,但在尼罗河三角洲找不到足够的度量工具,无法让每发炮弹的成分都一致。这个问题若不解决,敌军的观测人员很容易就会从火焰烟雾中看出破绽。“家庭主妇都用汤匙量东西。”福勒说。但这个提议马上就被驳回。

“钉子”仓促制作了一个管状测量仪器,但太过笨重,不便于使用。

“为什么不拿汤匙试试呢?”福勒再次建议,还是没人理他。

马斯基林试过把杯子打洞,但也失败了。

“用汤匙吧。”

罗布森提出的天平测量法也失败后,研究人员终于愿意试试福勒的建议,结果发现这是最简单也最可靠的方法,于是决定采用。他们在一个防空炮弹的空纸筒内装填四甜点匙铝粉、两茶匙黑色火药和一小撮铁屑。二十五磅榴弹炮则需六甜点匙铝粉、三野炊匙黑色火药和一小撮铁屑。负责装填的人全戴上手套、穿上围裙,以免火药侵蚀那些沙漠和蚊虫在他们身上留下的伤口。他们还戴上护目镜,防止火药碎屑飘进眼睛。在使用汤匙装填火药后,他们在魔术山谷的工房便得到了“厨房”的绰号,他们进行的工作为“烹饪”,而火药装填的配方自然就是“食谱”。

八月底的一个黄昏,魔术帮在奥金莱克将军新设立的一处沙漠训练中心进行火炮射击展示。火炮阵地上,两门纸板假炮被随意插在六门真炮间,假炮管底的沙地上则预先埋藏好装有假弹药的金属管。马斯基林与受邀参观的各级军官一起待在两百码外的观测台,努力隐藏起脸上的表情,正如那两门折叠假炮混在真正的五英寸炮和枪榴炮之间。七点三十分,一架侦察机飞抵阵地上空盘旋,而炮阵地也开始第一次射击。

八团火球撕破了夜幕,炮兵迅速填装弹药的同时,黑烟从各个炮管口袅袅飘入空中。按照马斯基林的嘱咐,八门大炮一起进行填装,以免观测员借由装弹药的动作辨出真伪。

第二次火力齐射时,马斯基林在心中暗自喊了一声“变”。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实,那些受邀而来的军官竟无人能看出哪门大炮是纸板做的。

第三次炮弹发射后,这些军官都承认他们无法辨出大炮的真假。“实在太神奇了!”一位装甲部队的上校激动地说,“除了炮弹完全没有作用以外,你的假炮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

幸好希尔不在,马斯基林心想,否则他可能指着这些高级军官作出同样的评论。

展示结束后,这位热情的上校把马斯基林拉到一边,提醒他还必须注意炮火的烧灼效果。“你知道吗?只要炮火一开,炮管前的土地没有不被烧黑的。”上校说。

只要拿几张黑布放在假炮前就能模拟出烧焦的效果了,马斯基林回答。假炮拆解折叠后再将这些黑布回收,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整个火炮阵地便会凭空消失。“就像有人拿魔杖一挥,把它们全变不见一样。”

于是,折叠式假炮和假弹药正式开始批量生产,迅速加入魔术帮的“士兵”和“坦克”部队浩浩荡荡开赴前线。尽管德国装甲军团仍持续进行调度,但已不敢贸然攻击。

马斯基林的假军队让巴卡司少校相当引以为傲,他一有空便会来魔术山谷看着这些布人、帆布坦克和纸板大炮一批批运往前线。“真不可思议,马斯基林,”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说,“你花了两年时间才得以加入军队,但还不到一年,你就拥有了自己的军队。”

注释

① 黄铜(brass),亦有厚颜无耻之意。

② 希特勒从政前曾想当画家。

③ 英国传统节日,在每年11月5日,多以燃放烟花来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