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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观众入席就座、摄影师全都就位后,法鲁克国王才姗姗进场,此时已比演出预定时间晚了三十五分钟。当他身穿一袭光鲜亮丽的埃及军服,缓步沿中央走道走向表演厅最前排的宝座时,摄影师们纷纷按下快门,全场观众起立鼓掌。

“这家伙怎么不买只手表呢?”在后台偷看盛况的希尔轻蔑地发了句牢骚。

马斯基林倒是愿意国王迟到。今晚的每一分钟都极其重要,能多拖延一分钟就尽量拖延。从下午的定装预演到现在,克拉克手下的情报员已搜索过大量房间,但仍未找到那部电台。此时,在法鲁克国王隆重入场时,MI6的情报员也全体出动,像飞进花园的蜜蜂般在皇宫中快速搜查。

马斯基林一如往常,在表演开始前先走向坐在道具箱上的卡西·刘易斯,轻声对她说:“记住,在台上可不能开玩笑。”他的用意是想让她放松,同时也提醒她不能擅自改变排练时定好的每一个步骤。在马斯基林的表演中,绝不允许任何即兴演出。“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和过去一样抬头对他报以微笑。

“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其实他一点儿也不紧张,甚至可说是兴高采烈,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不过他知道自己这样说可以对助手产生一些鼓励作用。“今晚你要尽量拉长箱盒戏法的时间,拖得越长越好。行吗?”

她知道不要质疑他的任何指示,因为马斯基林总有充足理由要某人去做某事。“也许我们可以请谁上台来检查这些箱子。”她提议道。在预演时他们并没有这样设计,但不久前在帝国剧院的那几场演出倒经常这么做。

马斯基林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说完,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有趣的想法。他愉快地眨了眨眼睛说:“也许可以请国王亲自上台。”

“不行!”她叫道,以为马斯基林在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他一定很高兴,凡是能站在聚光灯下的事他都爱。”

诺斯走了过来。“国王入座了,两分钟后开始表演。”他也以微笑掩饰内心紧张。“祝你演出成功。”

马斯基林轻轻吻了一下刘易斯的脸颊以示祝福,然后转身走向登场的位置,但只走几步就转了回来,在她面前蹲下,直视她的眼睛,又一次提醒她:“如果表演时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千万别露出不安的表情,尽管表演下去。明白吗?”

马斯基林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刘易斯一脸狐疑,但还是回答说明白。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说完他挤出一丝笑容,又轻吻一次她的脸颊,才匆匆走上登台的位置。利用开场演奏乐曲的时间,他再一次检查身上的道具和舞台工作人员是否都已就位。他知道能拥有这样的魔术帮成员十分幸运。尽管在排练时有陌生人加入,但他们不会多问一声,也从来不会抱怨这些额外的工作。

法鲁克的入座耽搁了许多时间。终于坐定后,他向站在墙边的一名军官点点头,军官立即向两名小号手做出手势,剧场中顿时响起一阵盛大的开幕号音。

观众席的灯光变暗了,与马斯基林固定合作的乐团开始奏出今夜的序曲。

刘易斯在舞台左翼就位,站在一张内有折叠花、空桶和隐藏隔间的道具桌旁。等马斯基林变完开幕的几个小戏法,她就必须马上把这张桌子推上舞台。她用口水把手指弄湿,整理落在额前的卷发,又偷偷调整一下短裙。当她抬起头时,发现迈克尔·希尔正从舞台的另一侧看着她。

逮着你了。他露出微笑。

她扬起下巴把头扭开。笨蛋,她心想。

在观众的掌声中,马斯基林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挂着舞台上的招牌笑容。他先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包在开罗颇受欢迎的印度V牌香烟,取出一根。在用指尖变出火焰点着香烟后,他吸了几口,吐出一阵烟雾以证明烟是真的,然后把它压进手掌,此时,却从他的耳朵里出现了另一根烟。

同一时间,皇宫里的某一住宅区,史密斯正溜进一间卧室。他一进门就为这间卧房的豪华所震慑,暗忖这若不是国王的寝室,也一定属于哪位王公贵族。不过,他不敢浪费半点时间,立刻熟练地进行搜索,从落地织锦窗帘开始,又爬到床下,再检查橱柜。他摸索墙壁寻找暗门,也仔细踏过每一英寸地毯辨别是否有地道密洞。他相信皇宫里一定有不少地下通道和密室,但迄今仅找到一条,而且那条地道只是通往一座葡萄酒窖。不到四分钟,史密斯就完成了这间卧房的搜索工作,在确定这里不可能藏有电台后,他悄悄把房门推开一条缝聆听外头的动静。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他快速潜入走廊,溜进隔壁的房间。

马斯基林的表演正顺畅地进行。在刘易斯推来一张罩着黑色绒布的道具桌后,他先倒了满满一杯墨水,为前排一位盛装出席的女士写了一首甜美的短诗。接着,他用手帕把那杯墨水盖住,大喊一声“变”,就变出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玻璃鱼缸,里头还有一尾鳞光闪闪的金鱼在游动。“只有一条,太寂寞了。”他感叹道,旋即把一根钓线投向观众席,“钓”出了另一尾金鱼。

变过几手丝巾戏法后,接下来的是纸类魔术。他先把一张《埃及人报》撕成几根长条,丢进一个普通的玻璃碗,然后不可思议地将这张报纸恢复原样。接着,他把报纸卷成圆筒,把玻璃鱼缸的水连同那两尾金鱼一起倒进筒内,然后把报纸摊开,报纸一点儿也没湿,而金鱼和鱼缸却已消失无踪。

台下的观众几乎都看过其他魔术师类似的表演,兴致却丝毫不减。马斯基林深知,取悦观众的并不是戏法内容,而是戏法呈现的方式。他的长处正是演好魔术师这个角色,足以让观众信服他并不只是简单地表演戏法,而是以著名的大方笑容、温暖又无所不知的眼神,和他们一起分享神奇奥妙。别的魔术师的表演技巧或许比他精湛,但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把舞台气氛掌握得这么自如。

“现在我手上有一条绳子,但它实在太长了。”他对观众说,接着开始表演一连串绳索戏法。

二楼,当西蒙正在撬一扇上锁的房门时,一名皇宫警卫突然绕过转角,直接朝他走来。警卫离他大约只有十五码远,情急之下,只好故弄玄虚来逃离困境。于是,当警卫接近时,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撬着门锁。警卫居然就这么从他身边过去了。警卫经过身边时,西蒙闻到一股浓浓的印度大麻烟味。这家伙显然在值勤的时候偷抽了烟,恐怕只担心被人发现,根本没心思去管是否有陌生人出现在皇宫的二楼。西蒙把门打开,发现只是一间堆满英国补给品的储藏室,便把门掩上,换到下一个地方。

法鲁克国王非常喜欢马斯基林的这场表演,他的反应和其他观赏神奇魔术的年轻人完全一样。上半场演出中,他不时和身边一位年轻英国军官交头接耳,看得出他们私交颇深。

为了激起国王在下半场上台参与箱盒表演的兴致,马斯基林在表演“铁连环”时,特地走到观众席,邀请国王试着亲自拆解铁圈。马斯基林轻松地示范一遍拆开组合的过程,但国王既无法把铁圈分开,也无法将它们串起。马斯基林鼓励国王再用点劲,而他也用尽气力把铁圈撞得铿锵作响,结果仍是徒劳无功。在现场宾客的笑声中,法鲁克大方地转过身,面露微笑地向众人示意,他对这古老的秘技也兴味盎然。

马斯基林以一段他命名为“神怪”的新戏法作为上半场的终结。在一个空空荡荡的板条箱里,他“发现”一盏生锈的油灯,用手摩擦后,油灯开始喷出烟雾。他把油灯放在舞台上,烟雾中出现了身穿传说中神怪服饰的卡西·刘易斯。并答应马斯基林可以许三个愿望。

他转身面向观众,故意皱起眉头抱怨:“才三个?”等观众的笑声渐退,他便征询他们的意见。顿时,各式各样的建议纷纷出笼,有些还引来更多笑声。闹了一会儿,马斯基林挥手示意众人安静。“财富。”他说。

“哦,这实在太简单了。”她神气活现地回答,然后把手伸进马斯基林刚才发现油灯的那个空箱子,从中拖出一匹似乎永远也拉不完的丝绸。在当时的开罗,这的确是名副其实的一笔财富。

马斯基林露出失望的表情,接着要求“美貌”。

刘易斯再度把手伸进那显然空无一物的箱子,从中取出一面根本不可能藏在里面的镜子,立起来摆在他面前。马斯基林照着镜子,从各种角度欣赏镜中自己的身影,摸摸头发,又拉拉胡子,好一会儿才满意地说:“这一点她倒是做到了。”接着,他许下最后一个愿望——“爱”。

刘易斯从板条箱里抓出两只可爱的小兔子。当马斯基林把兔子抱在怀中轻轻爱抚时,她看了一下手表,说她该走了。“我父母不准我在十点以后离开神灯跑到开罗。”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油灯喷出的烟雾之中。

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马斯基林退场,结束了上半场的表演。

中场休息时,皇宫备有茶点招待来宾。那群年轻英国军官围在国王旁边,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刚才国王解不开铁连环的窘境。

在后台的更衣室里,马斯基林正在换那套标志性的东方服饰,克拉克推门走了进来。为避免引人怀疑,将军是由卡西·刘易斯邀请来的。“还是没发现,”他说,“不过他们仍在持续搜查。你还是决定要这么做吗?”

马斯基林戴上一顶色彩鲜艳的瓜皮帽,细心地把长发塞进帽子。“当然。”他往脸颊上抹了一点胭脂,又用化妆笔在眼睛周围画出眼影,再用眉笔画出两道又长又翘的眉毛。“我会用最快速度去查看一下,就这样。”

“记住,你只有六分钟。时间一到就马上离开。”

“别担心,我一定会的。”他在镜前审视脸上刚完成的妆,转身、抬头、低头,从各种角度仔细检查。在确定没问题后,他在下巴上贴上白胡子,又在鼻子下面粘上一条近似方形的东方短髭。顿时,他从一位温文尔雅的艺人摇身变为一个古中国的老学究。

将军帮他穿上长袍马褂。“这衣服还真重。”

“没办法,非得这么重才行,”马斯基林一边回答,一边在镜子前面检查这身装扮,“因为所有魔术都藏在里面。”

他们握了手。“那么,祝你好运。”克拉克说。

下半场的节目也进行得相当顺利。尽管卡西·刘易斯在表演密室消失术时出了点小麻烦,但马斯基林巧妙地拖了点时间让她把问题解决,而观众也毫无察觉。在连续变过几个小戏法后,他接着表演重头戏“刀箱”和招牌好戏“石棺”。在进入最后压轴的箱子戏法前,马斯基林让刘易斯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四英尺,停留了约四分钟。他拿起一圈铁环从她的身体周围穿过,以证明她身上没有绑上钢丝。当刘易斯降回地面“苏醒”之时,法鲁克国王带头高声喝彩。但他们之中却无人知道,其实这个已广为流传的戏法,是马斯基林的祖父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发明的。

观众兴奋的情绪已达顶点,是表演最后一个节目的时候了。马斯基林走到舞台前端,张开双臂摆出祈祷姿势,优雅地鞠了个躬。接着,他装出上了年纪的智者口吻以沙哑的声音说:“很高兴今晚能为各位表演这些微不足道的魔术,接下来,承蒙各位不弃,我将表演最后一个秘术。长久以来,我们族人一直对灵魂极为关注,而这项表演正和灵魂出窍有关。”他滔滔不绝地向观众解释千年来人类灵魂研究的历史。而此时在他身后,魔术帮的成员正忙着从后台搬出好几个大小不同的箱子,在舞台上排成一个半圆形。这些箱子的尺寸差异极大,最大的有用藤条编成的箱子,最小的只是一个象牙嵌花的八音盒。“最近几个月来我有个惊人的发现,”马斯基林继续说,“这个发现能让我的身体任意在不同地方移动,而这就是今晚我即将为你们所做的表演。不过,为了让这个表演更加完善,我需要一位最诚实的人来协助我。”他伸手指向国王,“希望国王陛下能上台来帮我这个忙。”

国王难以推辞。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他走上了舞台。

现在,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法鲁克身上。马斯基林瞄了克拉克一眼,将军则对他竖起大拇指,示意他可以准备搜索了。

舞台道具摆设好后,马斯基林向国王鞠了个躬,然后请他检查这些箱子是否藏有暗门、夹层或假锁。国王一一检查,用手敲击,又打开了几个箱子,然后宣布他找不出有任何异常。检查完毕,助手们把这些箱子全捆上链条,加上挂锁,钥匙则串在铁环上交由国王法鲁克保管。

各个箱子都准备妥当后,刘易斯取出两副手铐,先请国王检验真伪,然后分别铐在马斯基林的双手和双脚上。接着,助手们请法鲁克亲自打开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在他试过五把钥匙才成功开启后,希尔和格雷厄姆便把马斯基林抬起来放进其中。在箱内,他能听见铁链和挂锁捆起锁上的声音,而当外头布置妥当,他也准备好脱离。

刘易斯询问国王觉得链条挂锁是否足够牢靠。

法鲁克表示满意。

接着,她又高声询问马斯基林是否已准备好。

作为回答,他敲了三下箱壁。

短短几秒钟,他便解开了束缚。虽然他的手腕被铐着,但手臂还可以自由移动,他毫不费力便把手举至嘴边,取下预先藏在假胡子里的备用钥匙,先用牙齿叼住钥匙打开手上的手铐,再弓身解开脚上那副。在他开锁的同时,也听见外头隐约传来刘易斯的说话声——她正在向观众解释人体移位术的困难之处。

“……灵魂移动的方向是无法预测的,而身体在别无选择下,只能跟着灵魂移动,因此我们无法知道待会儿他想进入哪一个箱子……”

收到马斯基林连敲三声的信号后,舞台底下的诺斯便打开箱子正下方的暗门。法鲁克刚才虽仔细检查,却没发现半数以上的箱子底下都有伪装过的铰链,只要压下藏在箱内的一根弹簧,就能轻易把箱底推开。诺斯轻拍箱子底部两下,表示暗门已经打开,马斯基林便立刻压下弹簧,滑出箱子,然后轻轻扣上箱底,爬下一座三阶小木梯,来到舞台下的阴暗空间。

诺斯把暗门锁紧。“你只有六分钟。”

“唔。”马斯基林迅速脱下长袍,穿上工兵的短裤和汗衫,向门口跑去。看见马斯基林同时穿着工兵服装和东方服饰的古怪模样,诺斯忍不住想笑,但时间与场合并不容许他这么做。

门廊上的警卫站在走廊底端的消防门外,透过逃生门偷看剧场里的演出。马斯基林一路通行无阻,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皇宫的工房区。

舞台上的刘易斯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说明,大声询问马斯基林的灵魂是否已准备妥当。此时诺斯站在舞台底下一处用粉笔写有“1”的地点,用扫帚柄敲了舞台地板三下。从观众的位置、甚至从舞台上听,这声音都像是发自台上的一个小箱子。法鲁克和刘易斯马上走向那个小箱子,国王则立刻开始挑拣钥匙出来开锁。

他打开挂锁,解开铁链,揭开箱盖。里面空空如也。刘易斯耸了耸肩,露出失望表情,旋即再次询问灵魂此时究竟在何方。诺斯这次移动到有粉笔记号“2”的位置,同样用扫帚柄敲了三下地板。

“哎呀,”刘易斯高声说,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今天他的灵魂似乎有点活泼,看来难度会比我想象的还高。”她跟着国王走向第二个箱子。

马斯基林已潜入工房区。第一个房间里摆的全是木工用品,车床、冲压机和各式工具杂乱散布在长长的工作台上,地板也满是木屑,没有电台的踪影。

法鲁克在第二个箱子中没看到半个人影,便又循着诺斯的敲击声,走向第三个箱子——那个特大号的皮箱。

工房的第二个房间显然没人使用,马斯基林立刻换到下一个房间。他一打开房门,一台收音机登时映入眼帘,让他一时还以为找到了。但紧接着他又看见了第二台,看见一个堆着三台收音机的铁柜,才明白自己闯进了一间电器工房。房间的桌上、铁架和地板上都堆满各式各样损坏待修的收音机,而他知道必须一一加以检查——还有什么地方会比收音机修理间更适合藏电台呢?

法鲁克打开皮箱,仍没见到马斯基林的人影。这个“灵魂”如此淘气,让台下的观众乐不可支,而国王也勉强保持住脸上的笑容。他跟着刘易斯,走过舞台朝那个象牙八音盒走去。

诺斯紧张地看了一下手表。马斯基林很可能无法及时赶回,他忐忑不安地想,这家伙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真是叫人生气。三分钟过去了。诺斯把木梯搬到“8”号的位置,直接架在舞台上那个标准道具箱的下面,那里将是待会儿马斯基林现身的地方。

马斯基林大约花了一分钟才确定电台并未藏身于这个收音机的海洋。只剩两分钟了,尚待搜查的房间还有三个。

法鲁克打开小象牙盒,盒子立即响起一阵悦耳的乐音,国王却用力把它盖上。刘易斯注意到他已开始不耐烦了。“你表现得很好。”她轻声鼓励他,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担忧。

马斯基林走进的下一个房间是缝纫室,几张桌子上堆着各种颜色的布匹和衣服。他一堆堆翻开查看,希望目标就藏在某堆布匹之中,但还是一无所获,而时间只剩一分钟了。

法鲁克不停地开箱关箱,整张脸渐渐涨红。他在舞台上奔波走动,台下的观众则开怀大笑。现在只剩两个箱子还没打开,而这两个箱子刚好一左一右分布在舞台两侧。国王低声对刘易斯说了些话,但她没能听懂。接着,国王便去打开第七个箱子。

此时,马斯基林终于在一个用来印刷的房间内找到了那部电台。它藏在几叠纸盒之后,虽很难让人一眼瞧见,但他借由一条沿着墙角饰板延伸的电线发现了它,和一般的电台没有两样,上头插着一支麦克风,桌面上则放着一副耳机。马斯基林此刻并无任何喜悦,他只遵照克拉克的指示,迅速搜查附近是否有密码簿之类的东西,但并无发现。时间已经用尽,他匆匆离开房间,赶回剧场结束表演。

法鲁克在第七个箱子里也没找到人,便急匆匆地大步跨过舞台,朝最后一个箱子奔去。他已完全厌烦了,一心只想快点结束。

马斯基林回到长廊,那名警卫仍专心盯着舞台,他便一溜烟溜回后台。诺斯早已拿着长袍候在那里,他飞快穿上衣服,伸出双手让诺斯给他铐上手铐。诺斯一时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铐上一副。时间来不及了,马斯基林抓起另一副手铐,往“8”号位置冲去。

“不是那里,”诺斯低声说,伸手拉住他,“那边已经来不及了。”他抬头看着粉笔记号,拼命回想哪一个暗门才能通往体积够大的箱子。

“这个吧。”他指向“5”号位置。

法鲁克国王打开第八个箱子,满心以为魔术师会蜷伏在内,可箱子里头还是空的。他猛然转身瞪着刘易斯,一脸要她给出解释的表情。

她尽力保持最大的冷静,踮起脚尖,看了箱子一眼,皱起眉头。“哎呀,”她装出思考的样子,大声说,“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观众以为这是魔术表演的一部分,法鲁克却不这么想。他的脸绷了起来,就在他要张口下令皇宫卫队进场时,突然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他先前开启过的一个箱子里传出。“喂!”那是马斯基林的声音,“谁来帮帮忙,把我拉出来。”

顿时全场彩声雷动。法鲁克难以置信地再度打开这个箱子。这次,魔术师真的出现在里面,仍是几分钟前双手双脚被铐着塞进去时的样子。希尔、罗布森和咧着嘴笑的格雷厄姆全冲上舞台,把他从箱子中拉出来。国王替他解开两副手铐,尽管怀疑其中有诈,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马斯基林和刘易斯一起走至台前,并排向台下的观众鞠躬致意。

在表演结束后的宴会上,马斯基林向克拉克汇报刚才的发现。没过多久,将军便很礼貌地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晚宴相当丰盛奢华。喝过几杯开胃酒后,侍者端上一个长四英尺宽两英尺的大浅盘,盘上有手工绘制的古渔船在夕阳下驶入亚历山大港的景象,上头则盛满刚从红海捕捞上来的鲜虾。热腾腾的烤羊肉和各式蔬菜随之而来,美酒更是大量供应,以飨宾客。

然而,当晚发生的一件事,却让原本应该全面成功的魔术师留下了一点缺憾。由于法鲁克身穿军服,马斯基林便以“长官”称呼他,有位挑剔的英国上校把他拉到一旁,告诫他应该用“陛下”称呼国王,却被马斯基林严词拒绝。“你自己看看,”此时的他已喝得有些头晕眼花,“他是军人,我也是军人,我当然要称呼他‘长官’。”第二天,上校打了一份报告告马斯基林的状,还写了一封正式的斥责信,从此这个记录便留在马斯基林的个人档案里。

卡西·刘易斯这辈子从未像今晚这样喝下如此多酒,而这也让她生出勇气向迈克尔·希尔告白,说他时常惹人讨厌,但其实还挺可爱的。希尔承认了,接着也说,像她这样趾高气扬总是抬着下巴走路的女人,其实也颇有动人的魅力。宴会过后,希尔叫了出租车送她回宿舍,并在离开前亲吻了她。

就这样,梦幻般的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英军总部便根据马斯基林的发现展开行动。天刚亮,厄丁皇宫就被全副武装的英军包围。身材肥胖的英国大使迈尔斯·兰普斯顿爵士径直走向皇宫大门,要求会见皇宫的总管。

一进皇宫,兰普斯顿便对惊慌失措的总管说:“我们有可靠证据表明,有一部电台在皇宫内运作,把重要的军事情报传递给敌军。我给你一个小时交出,若你办不到,恐怕我们就得自己采取行动让它噤声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整个早上,各式各样的威胁与反威胁就这样来来回回往返于大使和总管之间,最后期限不断宣布又延长。最终,皇宫人员还是同意了大使的要求,一支新西兰分遣队立刻进入皇宫,到工房区没收了这部电台。当然,轴心国的间谍很快就会另找地点进行情报传递,但在这攻击发起前的最重要时刻,这里总算被查禁了。

失去可靠的情报来源对隆美尔不啻为一个沉重打击,然而这只是他必须面对的众多问题之一。非洲坦克军团尽管打了几场胜仗,却在沙漠中陷入左右为难的处境——德军必须发动攻击才能保护补给线的安全而得到补给,但缺乏充足的补给他们又无法发起攻击。他们不像已被打回补给基地的英军,隆美尔所需的补给物资必须靠船运越过地中海,从的黎波里登陆,再用车队载运几千英里,才能抵达前线。在海上,英国海军的驱逐舰已获得制海权,把地中海变成“德国人的游泳池”;在天空和陆地,英国空军和沙漠远征突击队不停骚扰运送物资的卡车车队。尽管希特勒在九月下令二十七艘U型潜艇开至此区域以保障补给船队安全,为隆美尔减轻了不少压力,但皇家海军仍令德军数千吨的粮食、装备和弹药沉入地中海底。

对隆美尔而言,图卜鲁格仍是胜利之匙。可是它就像一杯摆在濒临渴死者伸手可及范围外的冰水,日以继夜地折磨着他。只要他夺下这个城市,德军的补给就可在此城的深水港上岸,解除补给线被英军切断的危险。但问题还是一样:在他获得足够的补给前无法攻击这个要塞,而如果他不发动攻击,又不能获得充足的补给。

沙漠的恶劣环境逼他提前动手。炙热的气候、匮乏的物资、蝇虫和敌军的压力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军队。德军的士气日渐低落,数千名士兵因感染痢疾和黄疸病而必须送往后方。此外,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场灾难:德军把临时野战医院设在沿海沙漠的干河床,利用天然谷地地形架起帐篷和伪装网,以让伤兵免受日晒和英国轰炸机的威胁。然而一场五年来最大的暴风雨造成山洪暴发,滚滚洪水冲进河谷,淹死无数伤兵,冲走数千吨珍贵的装备物资。

即使是最近几个月增援的新兵,此时身心也已极度疲惫。隆美尔别无选择,不论付出何种代价,都必须攻下图卜鲁格。他决定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展开攻击。

与此同时,气急败坏的丘吉尔也持续催促奥金莱克对隆美尔发动攻击。国内的政敌不断指责他在战事上毫无进展,而他手下的军事顾问也提出警告,称苏联很快就会全面溃败,到时希特勒便能从容把目标转移到中东,觊觎珍贵的油田。德国已俘虏不可胜数的苏联士兵,莫斯科也已宣布戒严,妇女儿童开始撤离这座大城。基于战略和政治上的考虑,丘吉尔首相需要在西沙漠获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而且这一需求已迫在眉睫。

奥金莱克毫不屈服于压力。他是职业军人,知道在战场上该怎么做。“十字军行动”已预定在十一月中旬发动,目前他看不到任何改变时间表的理由。他知道只要时机一到,第八集团军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定能摧毁隆美尔的非洲坦克军团。

贾斯伯·马斯基林的“魔术帮”已做好分内工作。战场上多了一支帆布和纸板构成的军队,敌人潜伏在开罗的间谍也一时难以对外联络。尽管马斯基林一直没对组员说明那场魔术表演的真正意图,但从第二天厄丁皇宫发生的冲突,他们也都猜出一定和他们的表演有关。无论如何,这项特别任务已告一段落,他们只能回到例行工作中,闷闷不乐地看着其他单位积极准备投入战斗。阴郁的气氛宛如一场伦敦的浓雾,悄悄笼罩着他们。

终于,他们再也忍不住了。希尔和格雷厄姆直接闯进马斯基林在魔术山谷的办公室,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马斯基林正忙着处理堆积了几个月的公文,头也没抬,或许已猜出他们的来意。等了半天,按捺不住的希尔才大声说:“叩!叩!”

听到这声音,马斯基林放下铅笔,身体往椅背一靠,叹了口气道:“有时还真希望这间办公室能有扇门。”

希尔径自捡了一把椅子坐下,脱下小帽。格雷厄姆仍站着,两脚不安地蹭着地面。“他们希望我们来见你。”木匠开口了。

“没错,”希尔接过话头,“其实是……是因为……”他瞟向格雷厄姆,寻求帮助。“‘钉子’有点事想说。”

格雷厄姆诧异地看着希尔,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过来面对马斯基林。“情况不太好,贾,我不能说他们不高兴,但……可是……就是说,攻击要开始了,而我想——”

“是‘我们’想。”希尔纠正道。

“你们也想参加。”马斯基林平静地说。

希尔双手一拍:“就是这样,你说对了。我们只是不想——”

马斯基林替他说了:“不想静坐旁观。”

“没错,没错。”

“我们全都这么想,”格雷厄姆说,“你知道,要坐视旁观真的很难……”他耸耸肩。“你一定知道。”

马斯基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而绵长地呼了出来,仿佛希望自己能像这道气流般消失。“我知道。相信我,‘钉子’,我真的知道。”他当然也听见了沙漠的召唤,但他知道这次自己完全无能为力。他当然也想和那群战士一起进行这场伟大的冒险,凭着勇敢和拼劲,亲身体验置身前线炮火中的感受。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是英国陆军军官,有必须担负的职责,在埃及的这段时间已让他深深了解军队组织的重要性,尽管他不喜欢,却也只能接受。突然间,他发现成为军人后反而容易妥协,和当初身为平民时完全不同。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转化成一名真正的军人了。

“贾?”格雷厄姆说。

马斯基林皱起眉头。一瞬间,他的防卫崩溃了,他必须承认自己也和他们一样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地方,甚至更加渴望。他的祖父和父亲虽然名声显赫,可从未上过前线,他自己置身于前线士兵枪炮的保护下也已经太久。他不想错过这次战斗,参战是他应得的权利。“好吧,我会去想想办法。帮我个忙,去叫福勒把吉普车开来。”

希尔啪地行了个军礼,动作利落得就像受过良好训练的士兵。

出乎马斯基林预料,这次很快就得到上级同意获得了新任务。仗着魔术帮的出色表现,他很容易便见到了高级军官,而在几封书信往返、施加了一点压力后,伪装实验小组终于被暂时编入第二十四装甲队——由贝德福德卡车、纸板坦克和假枪炮组成的皇家工兵诱敌部队。他们的任务是引起敌人注意,甚至诱使他们开火。

马斯基林让魔术帮成员自己决定参加或退出。果然,所有人都愿意参加。法兰克·诺斯一听到这个任务便跳了起来,兴奋地吼叫一些辱骂德国非洲军团的古怪言语。福勒欣然受命,丝毫不失军人本色。希尔和格雷厄姆的态度是两个极端,希尔开心不已,而格雷厄姆仍是平日那副迟钝的样子。罗布森倒觉得有点小遗憾,因为这个任务不需要他们携带武器。至于汤森德,原本马斯基林以为他会犹豫,但画家只说了“我加入”便别无他语。

魔术帮接获指示在十一月十四日待命,便坐上卡车来到沙漠边缘,加入在那里集结的各支部队。他们抵达时,二十四装甲队已经集结完毕,装备有三十五辆魔术山谷的折叠坦克(其中十辆可自行移动)、二十四门假野战炮和数量庞大的假炮弹,以及十二辆贝德福德卡车。队员共四十二人,除了马斯基林的小组成员,全是来自皇家工兵的志愿人员。二十四装甲队拥有的真正武器只有几支轻步枪和军官的佩枪,这让希尔忍不住抱怨:“如果我们遭到一群鸭子攻击,或许会很好用。”根据上级指示,他们的任务是按照地图沿沙漠南边前进,“直到发现或与敌军接触为止——一旦遭到攻击,便迅速撤退”。

“用‘迅速’形容还不够快吧?”罗布森说,发出一阵大笑。

大部分贝德福德卡车上都配有无线电,上级鼓励驾驶员尽量通话聊天,好让敌人相信有这么一支部队正在这个地区行动。为了让计划更加真实,通信部门还编了一个假代码给二十四装甲队。

此外,马斯基林还在魔术帮的卡车上装了扩音器,将预录下的声音在沙漠中传送。这是从隆美尔那里获得的灵感(隆美尔曾把飞机引擎装在卡车平台上在沙漠中驰行,以模拟大批装甲部队发出的声响效果)。马斯基林在贝德福德卡车上装上四个扩音喇叭,让这支小部队发出整支坦克旅全速前进准备攻击的隆隆咆哮。

“十字军行动”的目标是把隆美尔赶回利比亚,而第八集团军更具体的目标是直接驰往图卜鲁格,摧毁所有遭遇的敌军。到了适当时机,图卜鲁格要塞里的驻军也会冲出来,让非洲坦克军团遭受坎宁安将军的攻击部队和图卜鲁格守军的夹击。一旦图卜鲁格解围,第八集团军便会继续追逐敌人,直至进入昔兰尼加。

为了尽可能拖住隆美尔遍布各地的部队,英军计划对德军在南方的补给线进行一连串佯攻。二十四装甲队便是担负这项任务的众多佯攻部队中的一支。

十一月十四日傍晚,魔术帮已在待命地点驻扎。几天后,这片沙漠将布满炸毁的坦克、卡车和发黑浮肿的死尸,然而在今夜,当史上最大规模的坦克群集结完毕等待发动这历史性的攻击时,一轮皎洁的明月却高挂天空,银光清清冷冷地洒遍沙漠,使沙漠流露出一种质朴无华的美。

坎宁安的部队大都没有实战经验,这使得等待极为难熬。士兵们三五成群围在五加仑汽油箱改成的火炉旁,积极增进友谊,或干脆躺下做梦打发时间。有些老兵在新兵面前回忆不久前发生过的战斗,但总是不忘夸大,仿佛死神无所不在随时会夺人性命一样。在沙漠的晚上很难不让人胡思乱想,纳闷究竟哪些人将会在几天后吃到纳粹的子弹。

魔术帮很轻易就融入了第二十四装甲队,和众人发展出一段暂时性的友谊。就像许多新兵一样,希尔花了一点时间才把“沙漠之鼠”的红绿徽章缝在军服上。但他倒很快就成为这场战争的情报专家。“就是明天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明天一定会行动。”

“别扯了,伙计,这叫‘布卡拉’!”一名工兵下士叫道。他使用了阿拉伯语,意思是“永远不会来临的明天”。

十一月十五日很快就过去了。沙漠中的一天就在装备保养、出操、分组训练、到其他单位串门、吃东西、打扑克或提笔写几封文情并茂的长信中过去了。一些具有特殊才艺的人简直忙得不可开交:马斯基林和诺斯在魔术帮成员协助下,到正规战斗部队进行逃亡技巧演讲;一位来自第三十军团的中士在一座帐篷里摆摊替人看起手相,而每位上门的顾客都得到了这辈子还有一大段多彩多姿日子可活的保证。

随着攻击发起时间的临近,大批人员和武器装备也源源进入沙漠,其中包括第八集团军已装备“遮阳罩”的坦克。短短几天内沙漠中便形成了一个小集市,路标指示牌被竖起,人车来往频繁的路口都有宪兵在指挥,出售商品的货车前排起了长龙。口耳相传下大家都知道该去哪里玩高赌金的扑克或购买黑市物品,甚至有谣言说有群妓女就在一辆租来的货车里做生意。然而不管那些兴冲冲的士兵如何费力找寻,却始终没有发现。

杰克·福勒为魔术帮成员准备了罐头香肠、牛奶、水果、茶等各种食物,使晚餐成为一段愉快的时光。用完餐,马斯基林会拿起四弦琴即兴弹奏几首熟悉的歌曲,每每引来一群士兵倾听或加入合唱。

十一月十五日就这么过去了,入夜后,希尔还在对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说:“明天,绝对是明天。我认识一个南非人,他有个表亲在总部任职。明天一定会开始行动。”

十六日一整天,军队仍按兵不动。但在早上集合时,上级长官倒是朗读了一篇丘吉尔的训令:

承国王御令,我谨代表陛下对西沙漠之陆、空军和地中海舰艇各级将士传达致敬之意。国王陛下对各位深具信心,相信我军必能在此场即将展开的重要战斗中恪尽职守、达成任务。这是第一次,英国和协约国军队正式以大量现代化武器与德国人对抗,战斗的结果将会影响全世界。现在,是我们全军出击,为胜利、家园和自由而战的时刻了。沙漠军团将在历史上留下灿烂一页,辉煌足以媲美布伦亨战役和滑铁卢战役。全世界都在看着各位,我们的心也全系在你们身上。愿上帝与正义同在!

站在队伍中聆听首相这段激励士气的讲话,看着和蔼的阳光将十万名士兵的影子投射在沙漠荒地上,的确能让人感觉真的参与了一段伟大的历史。尽管晨光温热,马斯基林仍感觉到一股天命的力量,强大得让他脊椎发颤。

解散后,希尔逢人便说:“我就说过今天一定会行动,我不是早说过了吗?”

下午,一架德国侦察机从附近飞过,所有人匆匆奔向各自的卡车。除此之外,当天就这么度过了,没有任何其他事件发生。

“十字军行动”很快就要开始。坦克和各式卡车全加满了燃料、装足了弹药。士兵绷紧神经在出发点待命,但他们会流汗、会变脏,而且根本睡不着觉,因此他们的自制力维持不了多久。过去一些可以化解的小事,这时很容易便引起激烈争执,甚至爆发一场斗殴。行动将再次延缓的谣言流传开来,更增添焦虑不安的情绪。就连向来沉着的诺斯也坐立难安。“到底什么时候才打?”他对马斯基林说,“那些笨蛋究竟还在等什么?”

“等待神启吧。”马斯基林说。

诺斯惊诧地猛摇头。“该死的丘吉尔。”

黄昏时,希尔出去逛了一大圈,带回一个荒唐至极的谣言:一支突击队深入贝达利托里亚的德军总部,袭击隆美尔的住宅。这个行动的细节不详,但显然“沙漠之狐”毫发无伤地逃走了。几星期后,这个谣言才被证明属实。这支突击队的指挥官是凯耶斯中校,他在刚交火时就战死了,二十九名队员中有二十七名被俘。虽然他们都身穿平民服装,隆美尔却下令将他们视为一般战俘看待,并以军中习惯厚葬了凯耶斯。没人对此感到惊讶。

希尔还带回来一个更确定的消息:“明天出发。命令已经下来了,二十二旅有个家伙亲眼看见这道命令,这次绝对错不了。”

然而,第八集团军在十一月十七日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沙漠中白流了一天汗。军官们担心被晒昏的士兵已失去作战的士气,便开始对总部施压,要求快点让他们放手一搏,他们不愿看到尼罗河谷的军队就这么白白泄气。

当晚十点,准备前进的命令总算下达了。“我早说过了。”希尔又开始得意地吹嘘。士兵们捆起沙漠作战装备,绑在坦克上或悬挂在装甲车和卡车两侧以增加机动车辆的防弹能力,然后才爬上车。在一阵雷鸣似的引擎声中,所有人开始向攻击发起线前进。

十一月十八日晨六时,一发玫瑰色的信号弹染红了多云的天空,接着是一发绿色的,然后又是一片红光。一位宪兵像赛马场发令员般站在军队前方,用力吹响哨子,右手向下一挥,攻击发起线的其他宪兵收到信号也都跟着做出这个动作,然而他们的哨音却被部队发出的欢呼掩盖。这阵欢呼是如此响亮,数千辆机动车的引擎同时发出咆哮,仍无法压过士兵们响彻云霄的欢呼声。英国第八集团军终于苏醒了,第七装甲旅开始出发作战。“十字军行动”总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