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宛如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一群蛇,第八集团军从伪装网下探出头,优雅地舒展开身体,进入了沙漠。“十字军行动”分成几个梯次发动,第二十四装甲队并不在第一波队伍中,因此在预定出发的八点三十分之前,只能坐在车上看着坦克、卡车、武装履带运输车和装甲车如浪潮般横扫晨间的沙漠旷野。这是一幅壮观的景象,马斯基林心中满是骄傲,努力把眼前的景象记下来,深深储存在记忆中。这是个伟大的时刻,大英帝国军队已开始前进。
格雷厄姆一连数了三十二辆新式的美国斯图亚特坦克(负责驾驶的英国士兵给它们起了“心肝宝贝”的绰号),而后才被一辆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用到现在的黄色劳斯莱斯装甲车打断。“你觉得我们到底有多少辆坦克?”他问诺斯。
放眼望去,沙漠中似乎到处都是坦克。教授摇摇头:“应该够了吧?我只能这么希望了。”
第二十四装甲队按照计划开始行动。他们先沿着沙漠道路推进十英里,然后离开公路转向南方。部队行经之处扬起滚滚黄沙,尘埃如云般飘升至灰色的天空,几分钟后才落回地面。这支徒具虚名的装甲队伍现在完全孤独了。经过生活在群体中、在喧嚣繁杂的开罗的几个月,以及与其他部队共处的短暂几天,此时这突如其来的孤独,让魔术帮的成员都感到些许不适。
下午,远方忽然有一团烟尘直接向他们扑来。这支小分遣队立刻停止前进,对这路不明人马进行监控,但很快就发现只是一场小小的沙尘暴。旋转不止的沙尘从他们附近呼啸而过,仿佛赶去参加什么重要的约会。
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有些人开始找话说。“你知道当丘吉尔知道意大利倒向德国那边时说了什么吗?”格雷厄姆随口说,并没有特定问哪个人。“他说:‘有什么关系,这很公平啊,上次他们不是倒向我们这边吗?’”
一整天下来,第二十四装甲队都未使用无线电通讯,以等待其他部队与敌人开始交战的消息传来,但相关的密码一直没有出现。“十字军行动”的第一阶段可说完全成功,伪装的加强(特别是“遮阳罩”)和通讯保密的改进总算收到了成效。非洲坦克军团丝毫没有察觉,第八集团军就这么一路畅行无阻地直奔图卜鲁格。
下午三点,按照计划,第二十四装甲队停止前进,开始扎营准备过夜。魔术帮的人把纸板坦克集合起来,排成圆圈把卡车围在里面。铺盖卷四散排开,营造出有两百名装甲兵露宿的假象。营地中也处处生起火炉,以供这些不存在的士兵们取暖之用。罗布森一边在火炉上烘着手,一边对大家说这种扎营法会把第二十四装甲队变成一个在夜间极显著的目标。但诺斯提醒他这正是他们的任务。
“就像猎野鸭时用的诱饵一样。”格雷厄姆帮忙解释。
教授笑了起来。“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像,因为鸭子可不会向我们开火。”
灶火熄灭、夜间警戒的次序也排定后,马斯基林在营地四处巡视。福勒正准备就寝,尽管因为颠簸了一整天而全身僵硬酸痛,情绪却十分高昂。这个机会他盼望已久,战场上的每一刻时光都值得他细细品尝体会。诺斯和格雷厄姆坐在一辆贝德福德卡车的保险杠上,看着夜空中万点星光,推测友军第一天的行动可能会有哪些斩获。教授的膝盖有点不舒服,而“钉子”的右眼白天被风沙刮出了一道伤痕,但他们两人全无怨言。马斯基林叼着没点燃的烟斗,和他们闲聊几句,就又逛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走在士兵们中间,只听见夜风中的低语和暗处传来的野狗呜咽声,此外就只有他的靴子踏在坚实沙地上的声音。
希尔还不打算睡觉,想找人聊天。他抓住马斯基林,问了一堆他表演生涯的问题,然后像个孩子似的安静聆听。马斯基林先讲述自己第一次登台的那晚,在有无数朵玫瑰装饰的皇家剧院表演的经历,接着又讲了个小故事,说曾有一位地位显赫的苏联人愿意出重金以求能用魔法让他的老婆消失。希尔捧腹大笑,愉快的笑声完全发自内心。尽管这两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但因为战争,他们在此时此地已产生出友谊,而这段情谊将会在整个服役期间将他们牢牢相系。最后,这位年轻的士兵又对马斯基林提出问题,想听听他对卡西·刘易斯的看法。马斯基林回答:“我觉得她棒极了。”
“你觉得她好看吗?”
“如果我觉得不的话,那我就会成为全开罗唯一这么想的男人了。”
希尔觉得这个说法有趣极了。“真的吗?”
“当然。怎么?你为何突然提到她?”
“没什么,我想,我大概有点喜欢她。”希尔略一停顿,思索一下刚才的话,然后又说,“真的没什么。”
趁希尔还没开口问更多刘易斯的事,马斯基林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到别的地方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做着和这个漂亮女孩有关的美梦。
汤森德一个人坐在一堆闷烧的营火旁,默默把小石头一颗颗扔进灰烬,似乎陷入沉思。
“我可以坐下吗?”
汤森德头也没抬。“请便。”
马斯基林坐在沙地上,双腿屈起抵在胸前用臂膀圈住。沙地仍散发着白天积累下来的热能,而夜晚的酷寒此刻尚未发威。他们两人目光不离营火余烬,略显尴尬地坐了一会儿,马斯基林才打破沉默。“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火。”他抓起满满一手温暖的碎石,用食指把它们一颗颗弹进前方暗处。他有些纳闷,不知道刚才为什么突然对汤森德倾诉,这个人与他根本交往不深啊。马斯基林心想,先主动在汤森德面前襟怀坦白,或许能换得他倾吐心事的回报。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只是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而相信汤森德绝对会是个能完全保守秘密的人。
汤森德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马斯基林身上,他只凝视着过去,努力回忆他的妻子在他们结婚那天的样子。他可以看见她纯白的婚纱,听见她的笑语,然而,不管他如何用力回忆,就是无法想起她当时的脸。
马斯基林挥手赶走一只停在手臂上的小虫。一到夜间,这些虫子就全跑出沙洞。“你没事吧?”他问。
“噢,我好得不得了。”汤森德痛苦地说,旋即更正,“我没事,真的。”
马斯基林想找话题随便聊聊,画家却不怎么理睬他,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不速之客。“唔,”他终于说,起身伸了个懒腰,“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汤森德抬头看着他,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但很快又消退了。“谢谢你的好意,”他说,“你真是个好人。”
马斯基林以轻快的步伐走回铺位。
天还未亮,第二十四装甲队便拔营出发。车队继续向南行进,沿途故意留下垃圾杂物,每隔几小时便按计划摆出坦克阵形,希望能借此引起敌人注意。然而根据友军侦察机回报,他们附近根本没有半个德国人的影子,这使得所有人都有点不耐烦。“好吧,贾,”诺斯故意开马斯基林的玩笑,想缓和一下部队的情绪,“你老实说,你把德国人变到哪里去了?”
快到中午,前线终于有消息传来:第八集团军一直没受什么阻碍,正一路开往图卜鲁格,仿佛沙漠突然张开嘴巴把隆美尔的军队全吞掉了一样。这个消息让第二十四装甲队的人紧张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张望视力可及的范围,宛如有个看不见的屠夫正拿着大刀等待他们。见不着隆美尔的军队,比真正遭遇他们还让人害怕。在不知他们藏身何处的情况下,一切都让人草木皆兵,而沉默的力量也变得越来越大。
事实上,非洲坦克军团根本没躲起来,而是完全没料到英军会发动攻击。隆美尔信心满满,认为奥金莱克在十二月初以前不会展开行动,因此便飞去罗马与妻子欢度他的五十岁生日,随后又去雅典游玩了一番。
他那向来准确的情报系统告诉他沙漠中没有半点动静,而从开罗搜集到的情报又是如此杂乱以致无法解读。在一阵雷雨肆虐过后,德国的空军基地变成了一个大沼泽,大部分飞机都无法起飞,而少数得以升空的侦察机也报称没发现敌军有任何异动。
当隆美尔在十一月十八日回到利比亚时,只接到几份不完整的英军行动报告。这些报告指出英军有一些装甲车辆正朝图卜鲁格移动,在沙漠南边则截获一些杂乱的无线电信号。然而隆美尔认为这只不过是英军的侦察活动,没把心思放在上面,全心计划即将对图卜鲁格发动的总攻。
战斗终于在十一月十九日爆发。第二十二装甲旅遭遇意大利阿瑞特装甲师,两军旋即陷入激战。在东南方向,艾尔克·盖特豪斯将军指挥的第四装甲旅遭到德军第二十一装甲师攻击,并进行反击。第七装甲旅只遭遇零星抵抗,在当日扎营前便推进到离图卜鲁格不到十英里的地方。而第六皇家坦克团攻入了德军在西迪雷泽格的重要机场,摧毁了停在地面上来不及起飞的十九架飞机。
孤单的第二十四装甲队在当天傍晚收到友军的消息。“开始了,”马斯基林向魔术帮成员报告,“第二十二装甲旅遭到攻击了。”然而他们四周仍空荡荡的,到处充满威胁。
“十字军行动”的首战并未出现任何决定性的结果。第二十二装甲旅损失了四十辆坦克,其中有些是因为机械故障而退出战局;意大利方面则损失了二十四辆坦克。第四装甲旅几乎被打垮,在战斗中失去六十辆坦克。
当天晚上,隆美尔终于明白这些战斗是奥金莱克主要计划的开始,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听了晚间九点的BBC新闻,因为新闻中说:“第八集团军七万五千名装备优良的士兵,已在西沙漠展开一场全面性攻击,目标是摧毁在非洲的德国和意大利军队。”此时,隆美尔才开始集结坦克部队。然而他仍受到不完全的情报妨碍而无法正确判断,不知道哪里才是英军的首要目标。
敌军的部署也让奥金莱克感到迷惑。他在拍给丘吉尔的电报中说:“看来敌人果然大吃一惊,浑然不觉情势的急迫,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兵力。有迹象显示,他并没有从巴比迪亚—索伦撤离的打算。今日我们的装甲部队即将抵达该区域,但此刻仍无法判断未来将遭遇何种抵抗。不过,我个人对目前的情况倒相当满意。”
第二十四装甲队又在沙漠中行军一整天,他们把可自行移动的假坦克排成攻击队形,又用扩音器播放隆隆引擎声,但仍然没有遭遇任何敌军。第一波战事爆发的新闻传来时虽让人兴奋不已,但在情绪退却后,马斯基林看着这些在沙漠中蹦跳行驶的帆布坦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沮丧。比较起来,他的这个任务实在太可笑了。那支将在历史上留名的伟大军队,就在他们几百英里外的地方激战,而他们却被打发到这里,执行这种无聊的任务。这种感觉就像在一个空荡荡的剧场中表演,格外让他感到痛苦和悲怆。
他抿起双唇凝视前方,久久不发一语。
当隆美尔显然已发现这是一次大规模的攻击行动后,在沙漠南方扮演诱饵的人都以为任务将会马上结束。但总部希望他们能多待一会儿,好让德国人迷惑得更久一点,因此便下令“往预定目标前进”,要他们继续在这个区域内掀起漫天尘沙。
第二十四装甲队结束了未遇到半个敌人的一天,开始扎营,布置假部队过夜用的铺盖,并由福勒来为众人准备晚餐。他把一个空的德国汽油桶对半锯开,铺上半桶细沙,洒一些汽油在沙上引燃。接着把另一半装满清水,放在刚做好的火炉上煮。水滚沸后可除去油桶的汽油味,之后这半个油桶就能当锅用了。他们的晚餐包括沙漠炖肉(一种将阿根廷罐装咸牛肉、洋葱和马铃薯一起煮烂的菜肴)、一罐浓汤、一点蔬菜,搭配伍斯特郡酱。希尔则替大家弄来了饮料:琴酒、莱姆汁和清水。
马斯基林和诺斯共用一个板条箱充当餐桌。渐渐起风了,尽管他们边吃边把食物遮住,仍无法阻挡风沙飘进他们的饭菜。默默吃了一会儿,诺斯突然开心地说,这顿饭其实并不算特别难吃。
接连咬了几口混进细沙的炖肉后,马斯基林放弃了咀嚼,开始囫囵吞下味道糟糕的食物。“还不错。”他答道。
教授的目光越过眼镜上缘凝视着他。“你知道吗?你不是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
马斯基林故作不解。“什么感觉?”
“别装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指的是整个任务,什么帆布坦克、纸板大炮,这根本就是一堆废物,不是吗?真正的战斗就在离我们如此近的地方展开,而我们却在这里玩这些玩具。”
马斯基林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很令人沮丧,对吧?”
“当然沮丧,”诺斯叹了口气,“照理说,我应该比其他人更懂得诱饵战术的价值。好吧,就算我真的能够理解,但该死的是我们负责的这项任务真是一点趣味也没有。”
夜晚的宁静已笼罩整个营地,士兵们一群群围坐在小小的营火旁。一位下士正在调整一具只能发出沙沙声的无线电,其他人则都默不作声地坐着。“你认为他们也都有这种感觉吗?”马斯基林问。
“当然每个人都有。就这点来说,你凭什么认为你与别人不同呢?他们都觉得自己被遗忘、被忽视了。你知道吗?现在并不是只有希尔一个人想喝酒。”
“这话不错,”马斯基林对教授举起水杯,“那就来干杯吧。”
诺斯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干杯。”
十一月二十日上午,隆美尔才惊觉眼前最迫切的危机是英军可能解救图卜鲁格城,让远征的部队重新获得补给。为防止发生这种情况,他开始把大量军队投入战场。
英军针对德军南方补给线的佯攻其实有一点效果。非洲坦克军团确实一时被这支假部队搞糊涂了,但很快就认清真相,开始全心准备图卜鲁格攻防战。
第二十四装甲队却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们又在沙漠中忙了一整天,四处寻找德军的踪影。“不愧是德国人,”格雷厄姆发牢骚说,“他们只在不被邀请的时候才会出现。”
“说不定他们军中也有魔术师,”罗布森开玩笑说,“就是他使整个军团都隐形了。”
话虽如此,他们总算在沙漠里面遇到了人。那是部队停下休息的上午茶时间,当大家忙着替车辆加油和泡茶喝时,突然发现在离他们约九十码的一座沙丘顶上,有一个骑骆驼的阿拉伯人正看着他们。这个阿拉伯人显然只是孤单一人,而且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呆呆站在那儿看着这支奇怪的部队。
希尔瞪了他老半天,决定采取一点行动。他悄悄告诉格雷厄姆和福勒“你们注意看好”,然后把一枚魔术帮制造的假炮弹塞进沙地,点燃了引信。除了他们三个人,部队里没人注意到他开的玩笑。
弹药爆炸了,掀起一团高达两米的黄沙。
顿时,部队里的人全动了起来。杯盘乱飞,茶水遍洒,所有人都匆匆戴上钢盔,像发觉要付账的苏格兰人一样作鸟兽散,钻进卡车底下,把头埋进沙地,等待敌军的炮击。
沙丘上的阿拉伯人差点从骆驼背上摔下,他勉强控制受到惊吓不停跺脚的骆驼,转身飞奔而逃。
什么也没发生。一开始,希尔觉得这场混乱简直歇斯底里得好笑,但只笑了几声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必须为这场骚动负责。混乱过去后,他鼓起勇气,站在炙热的太阳下喊道:“弟兄们,真的很抱歉,这恐怕是一场误会。”
没有人敢动。
希尔走进营地中央。“刚才的爆炸是我弄的,”他大声向周围喊道,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只是想吓吓那个阿拉伯人。”
众人慢慢从掩蔽地点爬出来。一名脸上沾满白沙的工兵二等兵高喊“你他妈的混账”,向希尔冲去,但马上被旁边两个人架住。等惊慌渐退,愤怒的情绪也慢慢过去后,有人开始为刚才那荒谬的情景而忍不住笑起来,旋即,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但希尔还是必须受惩罚。他们抓住他,把他头朝下倒悬,剥光他的军服,让他好好洗了一场沙浴。等他重获自由时,全身上下都已塞满沙子,即使连洗一星期澡也无法完全冲掉。就连马斯基林和诺斯也加入了这场惩罚行动,舀了好几把沙子埋在希尔身上。迈克尔·希尔本人倒是把角色扮演得很好,他虽然拼命抵抗,但并不过分,而且事后也跟着众人一起大笑。这件事结束后,弥漫在第二十四装甲队的郁闷情绪一扫而空。
当天下午两点半,部队接到返回开罗的命令,于是他们折叠起假坦克等武器装备,长途跋涉回家。他们返回开罗,才知道“十字军行动”已陷入困境。
根据奥金莱克将军的设想,如果他向图卜鲁格进军,就能诱使隆美尔的装甲部队零星出击,然后可将其一一击垮。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德国的坦克部队竟然一直集群行动,迫使第八集团军无法依照原计划行事。甫一交战,英军左右两翼的通讯车就均告损毁,战场上的指挥官无法与总部直接联系,在缺乏足够敌军动态信息的情况下,他们只好自行应对。于是,胜利与否便全系于指挥官的领导、部队的耐力和各人的运气了。
二十一日清晨,图卜鲁格的守军开始突围,行动的时间比原计划要早。斯科比中将率领第七十师从要塞冲出,以为原本包围他们的德军坦克应该都已被摧毁或受损,没料到却遭遇顽强抵抗。激烈战斗后,第七十师好不容易才在战线上打出一个突出部。
图卜鲁格周围激战正酣时,在西迪雷泽格的机场附近发生了此次行动中规模最大的装甲部队战斗。为占据有利地形,双方军队在盲目调动下,竟然形成了一个长达三十英里、厚达五层的军事三明治。三明治的底层是背靠地中海的图卜鲁格守军,第二层是散布在图卜鲁格周围的一支德意联军,夹在中央的是英军第七装甲旅,他们在攻击北边的德意联军时,又得回头抵抗南方由德国将军克鲁威尔率领的坦克部队。相应的,克鲁威尔的后方也遭到英军第四和第二十二装甲旅的攻击。
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战斗壮观惨烈,此起彼落的炮弹和爆炸燃烧的坦克产生的烟雾,完全遮蔽了视线。当天下午,英国第四装甲旅前往支持第二十二旅,却只能无奈地袖手旁观,因为在硝烟弥漫中,根本无法分辨敌我。
晚上,德军第十五坦克师在搜寻第二十一师残部时,意外撞见准备扎营过夜的英军第四装甲旅。十五师的坦克打开照明灯冲入营地,沉重打击第四装甲旅,使他们完全失去第二天再上战场的能力。
次日,和往常一样,沙漠中弥漫着浓浓晨雾。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天,德军战史上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在这个“死亡星期天”,当晨雾散去之时,德军第十五坦克师盯住了负责运补、武装极轻的第五南非步兵团。第五坦克师也加入这场屠杀,到黄昏便将其全歼。该团五千七百人中有三千四百名阵亡、受伤或被俘,所有武器装备全被德军缴获。
战斗伤亡惨重的报告传来,动摇了坎宁安将军原本就软弱的意志,他开始考虑全面撤退,以挽救剩余的第八集团军。此时,奥金莱克匆匆赶往前线,召开了紧急会议。
奥金莱克的态度仍十分强硬。尽管他的部队已严重受损,但他知道隆美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这边还有新投入的英国坦克,而隆美尔肯定无法补充。于是,他毅然驳回坎宁安撤退的建议,强硬下令:“用所有力量继续攻击敌军,直到战至最后一辆坦克。”
第二十四装甲队在正午时分返回开罗。有些工兵因被蚊虫叮咬发炎长了脓疱,一名下士被严重晒伤,还有少数人为了把陷入沙地的卡车救出而扭伤了腰背,除此之外,整支部队可说毫无损伤。他们离开沙漠,挤进开罗下午拥挤的车流,缓慢地在市区中行进。诺斯认为塞车对他们来说倒是件幸运的事。“等我们回到山谷时天就黑了,”他解释说,“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溜了回来。”
然而,太阳还未及下山,他们就回到了魔术山谷。一如往常,大门前仍聚集了一群贫病交迫、哭喊着要求魔术师帮助的埃及人。平日极具同情心的福勒却加速踏下油门,飞快冲过人群进入山谷。
活动室的门口已挂上一面用床单制成的布条,上头以醒目的红漆写着:“庆祝第二十四装甲队凯旋!”魔术帮成员默默跳下卡车,低头从布条下走过。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希尔冲上前,一把扯下布条。
工厂里的平民工人在一旁看着这群战士垂头丧气地卸下装备,看着那面欢迎部队凯旋的布条被践踏在地,有人忍不住说道:“可怜的家伙!他们一定在战场上经历了什么恐怖的遭遇。”
马斯基林交待所有人好好休息,起床后再向他报到。“我们还有工作要忙呢。”他尽力装得轻松快活,其实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还能有什么事可做。
第二天他们醒来,听到的却是一个糟糕至极的消息。隆美尔又展现了过人之才,率领最后九十辆坦克朝埃及边境突袭,打算绕到奥金莱克的装甲部队后方破坏英国的通讯和补给线,攻击未受装甲保护的步兵团。这个大胆的突击行动立即造成英军后勤部队的恐慌,处于后方的各补给和行政单位不待上级命令,便纷纷擅离职守,陷入完全混乱的局面。英军通讯中断,总部失去了对各部队的控制,各单位在惊慌中四向逃窜。据传已有德军换上英军制服渗透进第八集团军高层,四处散播对英军不利的谣言。到处都一片混乱——第十三军意外地和自己人打了起来,有位在沙漠交通要道执勤的英国宪兵则发现自己竟然在替德军指挥交通。当天下午,第七装甲旅在一个补给站的南边领取物资时,敌军竟然也在同一个补给站的北边进行补给。
和军队一样,双方的指挥者也是一片混乱。坎宁安将军去第三十军视察时差点被俘,飞机在起飞时也遭到炮击;隆美尔的座车竟然抛了锚,只好和克鲁威尔将军一起搭上一辆缴获来的英军装甲运输车。
在开罗,英军指挥部仍努力维系表面的安宁。马球比赛不但照常举行,甚至还邀请马斯基林到杰济拉岛打高尔夫球,但他毫不犹豫地予以拒绝。
二十五日,隆美尔的部队发动闪电急袭,深入埃及境内十五英里。这使得灰心丧志的坎宁安打算中止“十字军行动”,回头巩固尼罗河盆地的防务。
但奥金莱克仍不为所动,尽管德军已大胆攻向英军后方,他也不觉得受到威胁。他对幕僚说:“隆美尔从各个方向出击,目的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消磨我们将其完全摧毁的意志。只要我们不分心,他终将会被击败。现在的他只是困兽犹斗,不会有什么进展。我敢说,他的坦克部队就连补给都办不到。”
奥金莱克说得一点没错。德军的奇袭只维持了一天,到了十一月二十六日,德军的坦克部队便退回巴比迪亚加油和补给。更糟的是由于隆美尔亲自率军发动奇袭,后方的指挥系统群龙无首,在调度上发生严重问题,使得德军大多困在沙漠中。
趁隆美尔退兵之际,奥金莱克立刻解决己方指挥系统的问题,他解除坎宁安的职务,让身心俱疲的他回到开罗的医院疗养,由名不见经传的副参谋长奈尔·里奇少将接任。里奇年仅四十四岁,是英国陆军最年轻的将领,但他有近二十年的带兵经验。不过,整个“十字军行动”仍掌握在奥金莱克一个人手中。幸运的是在奥金莱克完成这些人事调度前,德军已暂缓反攻,让第八集团军得到机会休整补给。
十一月二十六日,在隆美尔的装甲部队加油时,第十三军的新西兰师冲出图卜鲁格,与留在艾尔—杜达高地的第八集团军会合。第十三军指挥官高德温—奥斯丁将军立即发电报告知奥金莱克这个好消息:“通往图卜鲁格的走廊已打通巩固,图卜鲁格的局势已得到缓解。”
但是英军想控制西沙漠至十二月仍相当困难。德军坦克的数量虽只有英军的四分之一,但隆美尔将有限的战力进行了最出色的调度,足以和军力胜出许多的英军平分秋色。“就算你有两辆坦克,而我只有一辆,”隆美尔这样教训一位被俘的英国军官,“但你们把它们分开让我一一击破,这样数量多少又有什么差别呢?”
十二月一日,隆美尔重整旗鼓,再度强化了对图卜鲁格的包围。
终于,灰柱廊有一场传统的战争可打了。“十字军行动”开始前,每当在沙漠中打过几场大战,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漫长又令人厌烦的增援和补给,让高层难以掌握战斗的脉动。但现在,德国人已摆出决战到底的架势。现在对熟悉历史的军官来说,这次战争总算让他们觉得比较踏实了。
在预计“十字军行动”会持续很久的心态下,开罗的居民已渐渐把战争融入日常生活。每天早上上班前,他们已习惯先打开收音机收听昨日的战地消息,白天也常常停下工作,收听实时的战况报道。股市交易稳定,餐馆价格只稍有上涨,上等啤酒和烈酒还不至于缺货,市场上也不再抢购食物。秋季的社交活动又重新开始。
大部分欧洲人本都已收拾好行李,现在则又把行李放进了橱柜。
马斯基林又开始积极替魔术帮争取任务,但留守开罗的高级军官全因“十字军行动”而忙得焦头烂额,没人有空搭理他。魔术山谷的工厂仍继续生产各式武器装备模型,但成品几乎全堆在户外任由风吹日晒。在新训练好的士兵、新的大炮坦克源源不断从英国运来的情况下,军方已不再需要这些模型,幽灵部队的好日子似乎已经过去。
“我们的表现很好,”诺斯安慰大家,“敌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向他们迫近。”
希尔苦笑两声。“哎呀,教授,他们也根本不知道我们去过那里。”
“我说的是‘遮阳罩’,迈克。”诺斯纠正他。的确,“十字军行动”的成功,有一大部分基于魔术帮的贡献。靠着他们制造的“遮阳罩”,加上先前竖立在前线上的假炮假士兵,第八集团军的大量装甲车才得以骗过隆美尔的侦察员,收到奇袭的效果。尽管如此,这些功绩却没能让马斯基林的魔术帮成员好过些,没能消弭他们置身事外的感觉。
由于缺乏例行性的工作,魔术帮更难以调整心态去面对日常的城市生活。当初被征召时,诺斯已向他们保证这个伪装小组绝对不像一般的军事单位,有任务时必须不眠不休工作,而当任务完成,也可以二十四小时休息玩乐。然而,当双方的坦克部队在图卜鲁格城外激战时,没人需要仰仗他们的特殊能力。再也没有哪个将军或司令会过来视察,看看这些人究竟在搞什么鬼。漫长的时间就像仲夏的热浪般令人难以忍受,让这些人都深深陷入沮丧之中。
接下来的几周是马斯基林来到沙漠后最难熬的日子。他知道自己已实现当初的目标,证明舞台上的魔术技巧确实能运用在战场上,但此时他心中还是觉得自己几乎一事无成。他努力想走出家族的阴影,却以失败告终。他一心想在历史上留名,现在却觉得自己注定只会留下荒谬的脚注,只是一位曾在战地表演的魔术师。没想到,他和祖先的差别只在于表演地点的不同而已。
为了替自己和属下打气,他找了个星期天下午筹办一场聚会,邀请一些最优秀的工兵技师,加上刘易斯、巴卡司、克拉克和一些留守在后方的机械连队成员以及他们的一些女性朋友。从巴克利在法汉镇的工兵学校毕业的杰克·基夫和唐纳·金斯利也从亚历山大赶来参加,刚在沙漠中构筑了一个假机场的托尼·艾尔顿也带了几位部下一同赴会。这场茶会总计有三十五人参加,没露面的只有汤森德,但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反正这家伙不会失踪。
聚会原本的用意是给大家打气,却意外地变成了一场庆祝大会。就在当天早晨,隆美尔已无力维持图卜鲁格城外的军队,便趁天色未亮分批把部队撤回格查拉。长达八个月的围城终于结束,“十字军行动”的一项主要目标也宣告实现。
留声机的音乐喧天响亮,与会的女士个个美丽动人,各式酒也不断供应,所有人都显得轻松愉快——至少在这个星期天的下午是如此。福勒展现出过人的酒量,和艾尔顿的一名部下好好较量了一番;诺斯也表演了一项不为人知的长处,极真实地模仿出各种野鸟的叫声;就连画家罗布森也放开了,在轮到他表演时讲了一些略带色情的故事。每个人都淋漓畅快地跳了舞。
聚会快结束时,汤森德闯了进来。他脸色苍白,一进来便连灌两杯酒,然后待在角落呆呆地看着众人跳舞。诺斯注意到他一个人站在那儿,便拿了一杯黑啤酒给他。
艺术家并没接过酒,只喃喃道:“美国佬加入了。”
“什么?”诺斯喊道。这里实在太吵,很难听见他的声音。
汤森德以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次:“美国佬加入了。”
“你说什么?”
“美国人,”汤森德稍稍提高了音量,但仍显得相当平静,“他们参战了。”
附近听见他们谈话的人全把注意力投了过来。“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问。
“今天早上日本人炸了美国人的船舰,准备大举侵犯。罗斯福总统明天会正式宣布,他们确定要参战了。”
这个消息就像职业拳王的重重一击,立刻震惊全场。留声机被关掉,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围在汤森德身旁,探询更多细节,但他除了刚才那几句话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有人马上打开收音机,赶上了一段整晚重复的新闻快报结尾,但听到的全是关于伤亡的报道。
新闻快报结束后,会场一时鸦雀无声,接着冒出的嗡嗡议论声旋即变成一片喧闹。美国人参战,德国势必得腾出人手准备迎战。会场所有人都互相握手或拍肩道贺,仿佛促成美国参战的人就是他们。他们举杯敬罗斯福,敬丘吉尔,甚至连斯大林也敬了,因为苏联军队利用冬季的酷寒暂时阻挡了德军的闪电进攻。他们推测不出数月,欧陆战场一定会重新开启,纳粹军队将会被英美联军击败,就像上一次世界大战一样。美国佬就要来了!
庆祝会一直进行到晚上,之后当这群人在结束狂欢沉沉睡去时,梦见的也是一行行列队走过的士兵和坦克。然而几天后他们才明白日本人这次偷袭对美国造成的伤害有多严重。美国人虽然参战了,但宛如一头失去利爪的狮子。他们的海军在珍珠港受到重创,他们的陆军竟然尚未作好战争的准备,他们的空军机种几乎都已过时。不过,至少大英帝国不再是孤军奋战了,光是这点就足以唤起众人的士气。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报纸的销量狂涨,所有军官都因此而陷入一团忙碌。开罗显得比平日更加混乱,所有人都在期待强大的美国展现出军力投入战场。然而,除了一场由穆斯林教会组织的抗议活动外,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发生。在美国宣布参战的头几天,开罗城中的少数美国人简直红得发紫,当地民众都抢着款待他们,急着表达对美国人的好意与热情。美国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享有优待,上餐馆或酒吧几乎不必付半分钱。但到了星期五,人们对美国参战的热情便快速消退,继之而起的竟是万分愤慨。他们质问当战事吃紧时,美国人都去了哪里?美国人不都是刻意选在快胜利之时才投入战场吗?短短一周过去,开罗城中的美国人所受的待遇便如天壤之别,现在他们必须用最贵的价钱买酒、食物或女人,而大家再度把焦点对准沙漠中的战事。美国佬或许会投入战场,但不值得把战场空下来等待他们。
第八集团军在十二月十五日继续“十字军行动”。里奇派出主力部队直接攻击隆美尔的最强防线,同时派遣一支装甲旅绕到南边,企图切断非洲坦克军团的撤退路线。德军不得不持续后撤,付出极惨痛的代价才得以一步步退回的黎波里的基地。
至此,奥金莱克的坚持终于取得了胜利。英军摧毁了三百辆以上的德军坦克,俘获三万三千名士兵,图卜鲁格的危机解除,隆美尔又回到了一年前他开始投入沙漠战争的地方。尽管第八集团军的损失也不轻,但人员和装备都能迅速补充上来。隆美尔抵达北非后,这是英国第一次控制整个沙漠。接下来的计划就是给敌军最后一击,彻底消灭他们在北非的势力。
但对马斯基林和魔术帮成员而言,战争似乎已宣告结束。他们就像补给站的职员、空军妇女辅助队的队员、上了年纪的军官一样,只能通过报纸和收音机获知一些战场上的消息。
“毕竟我们还是干出了一番事业,不是吗?”诺斯说。他正坐在马斯基林的办公室里,试图把他从忧郁烦闷的情绪中拉出来。他们闲聊了一会儿,话题随意地从最近的事情谈到过去,回忆起他们共度的愉快时光:高特将军发现被马斯基林的扫帚柄指着肚子时的那张惊讶的脸;迈克尔·希尔在德国轰炸机转向飞往迈尔尤特湾的假港口时做出的孩子气举动;传说中的垃圾巡逻队到处搜集物品时巴卡司的困窘。诺斯提到汤森德在迷宫般的废物堆中迷路的趣事,马斯基林则说起一个下着大雨的午后,为了向高层军官展示坦克模型能由两个人搬动,福勒和格雷厄姆抬起一个模型,竟然发现一名陆军准尉与一名空军妇女辅助队的队员正全裸纠缠在一起。
最后,他们谈到了未来,笑声便渐渐停止了。“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再等一段时间,就一定会有新的任务下来,”马斯基林狂热地说,“我敢肯定。”
诺斯并不这么认为。他感觉此时的英国皇家部队就像一头非洲大象,浑身充满了力量,再也不必耍什么欺敌战术了。不过,他还是放任马斯基林,因为他相信这是朋友的职责。于是他们开始一起商谈研究,思索未来的计划,就像过去在法汉镇时那样。
后来的事件证明,诺斯教授的看法是错误的,魔术帮又有了一次演出的机会。十一月,德国潜艇击沉了航空母舰“皇家方舟”号和战列舰“巴勒姆”号;十二月十日,日本飞机也击沉战列舰“威尔士亲王”号和巡洋舰“反击”号。海军上将安德鲁·坎宁安的地中海舰队尚未从这些打击中复原,到了十二月十九日,来自马耳他的“K部队”在追击一艘意大利舰船时又误入雷区,巡洋舰“海王星”号、驱逐舰“坎大哈”号沉入海底,而巡洋舰“奥罗拉”号、“佩内洛普”号也严重受损。同一天晚上,又有三艘意大利小型潜艇跟在一艘驱逐舰后从海底钻过亚历山大港的防线。闯入后,六名蛙人立即游出把定时炸弹装在战列舰“伊丽莎白女王”号和油轮“沙冈那”号的船壳上,以及战列舰“勇士”号下方的海底。三小时后,炸弹爆炸。“沙冈那”号被完全炸毁,“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勇士”号则搁浅在海床,甲板几乎和海平面同高。这两艘战列舰在几个月内都无法继续服役。
八个星期前,英国海军还控制着地中海,恣意攻击德国和意大利舰船以阻挡隆美尔急需的补给物资。突然间,形势逆转了。受到严重损失的英国舰队再也没有能力维持制海权,保证补给船只的安全。于是,非洲坦克军团所需的物资开始进入利比亚,德军再度对马耳他发动攻击,企图毁掉英国在地中海最重要的海军基地和奥金莱克整体防务的核心。
坎宁安上将需要一支新的海军,魔术帮又有用武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