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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军舰有了一番认识后,魔术帮开始制造一艘七百二十英尺长的“战列舰”。现在大家再也不会怀疑他们的能力了,他们已成为军事世界中让梦想成真的专家。历史上,从未有过哪支部队像这个小团体这样接二连三造出各式战争机器,这带给他们相当大的成就感。
他们还确信,他们势必要经历无数个日夜、数不清的诅咒和取笑、水泡和酸痛,加上一点点运气和一个能承载这个该死结构体的东西,才能把这艘战舰制造出来。
马斯基林喜欢这种艰巨的任务。唯有全心投入任务,才能完全转移注意力,让他暂时忘记从马耳他岛带回来的沮丧和忧郁。汤森德会协助他画草稿和设计图,罗布森也已开始调制军舰颜色的油漆。“钉子”和“米字旗”负责搜集所需材料,大量运回木材和金属。希尔的工作是去寻找大炮。“我们需要九门十六英寸炮、十二门六英寸炮和一些防空炮。”马斯基林对他说,听起来就像要给一艘真正的无畏级战舰装备武器。只不过,他接下来的意见粉碎了听者的幻想。“你可以先去垃圾场看看有没有排水管,那里一定会有可用的东西。”
法兰克·诺斯担任魔术帮与坎宁安上将办公室之间的联络官。在马斯基林的要求下,海军答应帮魔术帮寻找一个够大、够稳、能浮在海面上当平台好让他们在上面搭建出军舰外貌的东西。他们要制造的假军舰长度几乎是之前假潜艇的四倍,水面以上的部分也相当可观,因此马斯基林认为最好能找一艘真船。然而想找到合适的船却并不容易。
在魔术帮所有人都忙着分内的工作时,诺斯几乎马不停蹄地看遍了浮在北非海域的每一艘废船。终于,否极泰来,他在苏伊士的一面咸水湖中找到了一艘上了年纪的退役巡洋舰。这艘船造于二十世纪初,船身已经锈蚀,漆在船壳外的冗长船名也早已斑驳脱落。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它曾担负沿海巡防的任务,战后才退役停放在苏格兰的一座海湾。敦刻尔克大撤退时,英国海军迫于险恶局势不得不重新请出这艘古董船,直到它已无法靠己身动力航行后,才拖到苏伊士运河作为防空火力。陪同诺斯找船的海军上尉十分尽责,他陈述这艘船的历史,并努力找话称赞,试图改变它残破的外观给人的印象。“你一定也注意到了,这艘船还能浮在水面上。”他直接讲出重点,“一定非常适合你们使用。”
和诺斯先前看过的破铜烂铁比起来,这艘船确实还有一点利用价值。“这是唯一大到足以支撑平台的东西,”教授对马斯基林说,“而且,它可以让十几个人同时登上甲板,只要大家别乱站,就不会有翻船的危险。”
马斯基林还没亲眼见到这艘船就已开始怀疑。“法兰克,可它已经四十岁了。”他抱怨道。
“我们也差不多。”诺斯提醒他。
第一眼的印象并没有减轻马斯基林心中的疑虑。这艘巡洋舰的长度的确超过五百英尺,但宽度仅有七十五英尺。船上有三个过时的大烟囱和两根桅杆,最后面那根顶端还设有水手瞭望台。船上的舰炮早在十年前就被拆除,当初用来封住炮台拆除留下坑洞的木板也早已蛀朽腐烂,让船头船尾各出现几个十分明显的大洞。海军先前的整修让它变得头重脚轻,微风一吹,船身就晃动得十分厉害。
魔术帮成员如履薄冰地登上船舰,小心翼翼有如在钉床上跳舞的芭蕾舞者。“大家要保持镇定,”希尔紧张地说,“千万别移动太快。”
“什么移动太快?”格雷厄姆回应他,“大家最好连呼吸都别太用力。”
“没那么糟,”诺斯尽可能以专业的口吻说,“只要我们小心点不要全站到一边去,只要避开甲板上的坑洞,只要别在船上放太重的机械,只要我们停止大吃大喝减掉几公斤,我敢说绝对不会遇到任何麻烦。”
马斯基林也尽力安慰众人,他提醒大家:“至少,我们都会游泳。”
把这艘报废的巡洋舰变成一艘服役中的现代化舰船的第一步便是用皮尺丈量。魔术帮成员详细记录甲板上每一个角落与裂隙的尺寸,并保持高度警觉,才得以完成测量工作而不掉进甲板上的坑洞。
马斯基林和格雷厄姆把这艘船按比例缩小,造出了模型。开始他们先保留船上的所有东西,然后放到活动室的水缸里试验浮力。接着,他们除去模型上的桅杆,在船身搭起鹰架——此时是用细木条替代,同时在船底加上油桶和浮筒,以抵消添加物的重量。他们在船身的左右舷对称加上了向外突出的木杆,船首和船尾也向外延伸了两英尺,以模拟全尺寸的假战舰到时将被延长两百英尺的情况。此外,这艘战舰还必须搭载四架“弹射飞机”。马斯基林认为可以沿用先前在马耳他岛的方法用涂装过的帆布。“德国佬是从高处俯瞰的,”他对汤森德和罗布森这两位艺术家说,“所以我们只要让它投射出正确的影子,不必管深度的问题。”在组装的过程中,希尔找来的废水管也被装上。
模型大功告成,甲板上竖起各种形状的棍杆骨架和迷你装置,突出的船舷往各个方向延伸,使整个模型看起来就像某位精神错乱的建筑师设计的木头结构,怎么看也不像一艘战舰的骨架。马斯基林极有信心,知道只要把上了漆的帆布铺在骨架上,就会立即呈现出一艘战舰的外观。不过,现在这个模型的大小已超过水缸,他们只好搬到苏伊士运河实地试验。经过测试,虽然还有一些小地方需要调整,但模型的飘浮并不成问题。
于是,魔术山谷的工作人员搭卡车前来此地,开始进行把这艘年迈的巡洋舰改成现代战列舰的工作。他们拟定了详尽的工作计划以避免太多人同时登上甲板,而上漆、切割和装配工作也全都在岸上进行。很快,这艘假战列舰逐渐成形。
改造工作不分昼夜二十四小时进行,工作人员排成数班六小时轮一次。全心投入后,马斯基林总算可以把马耳他岛的情景逐出脑海,只偶尔想起那些轰炸机俯冲滥炸的景象。每当他快被那些不健康的情绪压倒时,他便立刻坐下,把心中的悲愤化成写给玛丽的长信。有时他把信寄出,有时则收起来藏在抽屉。但无论如何,唯有通过简单的书写行为,他才不至于失神发狂。
绘制草图期间,汤森德一直与马斯基林一起工作。刚开始他们的话并不多,内容也仅限于专业,但渐渐地,话题转到了某些共同的兴趣上。汤森德觉得自己对马斯基林产生了信赖感,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然开始向马斯基林倾吐起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一天傍晚,他在绘制草图,马斯基林在一旁把一根木条粘上舰船模型,他假装不经意地说:“我猜你一定知道我老婆打算和我离婚的事。那些信中都提过,我想你大概看过了。”
马斯基林避开这敏感的问题,说自己早已和伙房主管交换了检查信件的工作。“所以,现在我至少可以说出二十种以上的罐头牛肉烹调方法。”
汤森德仍低着头,未停下绘图的动作。“好吧,那我告诉你,我们的确要分手了。看来她已经和一个美国飞行员好上了。”
马斯基林扶着木条等待胶水变干。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正在对他吐露心事。“很遗憾,”他平静地说,“这一定很不好受。”
“的确,”这位艺术家表示赞同,然后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真是不好受啊!”但是在他听见自己终于说出这些尴尬的话语时,突然很奇怪地感觉得到了慰藉。
在朝模型轻轻吹气以加快胶水风干速度时,马斯基林想到了玛丽。在这次幻想中,他看见她一身纯白衣裳,面带微笑,乌黑的头发随着轻风飘摇,目光则落在远方仿佛在凝视什么。他不禁微笑起来。她的身影只是从思绪中飘过,但足以让他心中的空洞暂时得到填补。
二月中旬,假战舰终于完成。马斯基林虽以魔术大师罗伯特·胡迪尼的名字将这艘船命名为“胡迪尼”号,却对这次的成果相当失望。尽管长度符合要求,也装置了正确的配件,还包括四架假飞机,但它巨大的舰桥显然已经歪斜,贴在船舷的帆布也不断松脱,旗帜般在微风中飘舞。假船的船体浮出水面太多,超过一艘三万四千吨的战舰应有的高度。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小缺点,个个都足以破坏幻象。唯有从很远的距离,且在光线不明或天气恶劣时,才可能用这艘假船来乱真,而且成功骗过德国佬的几率仍不太高。
“这次真的很抱歉,”坎宁安上将搭飞机从高空视察假战舰后,面有难色地说,“要你从帽子里变出一艘大战舰,实在太难为你了。”上将和马斯基林及诺斯一同坐在一张细脚桌前,头上是高高撑起用来遮阳的卡车帆布篷顶。在马斯基林身后几公里的地方,“胡迪尼”号就泊在平静的咸水湖里,随着波浪晃动。“应该嘉勉你手下辛劳工作的成果,但我不能冒险使用它。我看,在德国佬发现它而让我们陷入更严峻的境地之前,你最好快点把它拆了。”
诺斯马上表示只要修改一下就没问题。“请你再给我们一星期时间,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修正的。我们一定会全力把它调整好。”
但坎安宁的态度十分坚决。“这不是修改几个地方就能解决的问题,你瞧,这艘船的感觉就是不对。”
诺斯无法理解。凡错皆可改,有什么不能挽救的?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上将。
坎宁安上将知道,若是海军部门的人就能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但想对陆军的人解释,就必须大费唇舌。“这么说吧,这艘船缺乏战舰的灵魂。”
这点诺斯教授倒是听明白了。他早知道生活在海上的人都有那么一点神秘主义的色彩。
听取坎宁安上将的意见后,马斯基林表示同意。的确,这次改装并未达到预期效果,但他又不愿见到大家的辛苦化为徒劳。他知道一定有利用这艘船的办法。当然,“胡迪尼”号是没法伪装成一艘战舰了,德国佬一眼就会识出破绽,而且……
他灵光一现,突然想出了答案——移转法。“抱歉,将军,”他立即说,“我想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了。”
“什么?”
“我认为,我们看似要让德国人相信我们这艘船是一艘真正的战舰,但事实上,我们应该让他们相信这其实并不是一艘战舰!”
“让它看起来不像战舰?”坎宁安一脸困惑。
“没错。”
“好吧,”上将回答,“那应该一点也不难,嗯?”他虽这么说,但心里完全搞不懂马斯基林究竟什么意思。
马斯基林顿时充满活力,开始讲起拯救“胡迪尼”号的计划。“你也知道,我们费尽心思模拟出战舰的每一个细节,目的是为了造出一艘几可乱真的战列舰。假设,只是假设而已,如果我们现在还有一艘真正的战列舰,鉴于德军已把我们两艘大战舰送入海底,我们绝对会尽一切可能保护剩下来的这艘,对吧?我们会想办法把它藏起来,加以掩饰,”他略一停顿,然后轻声说,“或是,把它加以伪装。”
坎宁安皱起眉头思考,却还是不明白。“应该吧。”他有点迟疑地说。
“但很明显,我们不会成功,对吧?”
“嗯,”上将承认,“根本不可能。”
“那么,容我向您解释一下。魔术师经常会使用一种舞台技巧,名为移转法或诱饵法,方法是让观众借由观察到的证据,自行导出错误的结论。魔术师会故意犯错,让观众以为逮到了他失手的地方,如此便能把他们引导到错误的方向。例如,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箱子是空的,你不一定会相信。但假如我不小心把箱子歪了一下,让你有机会看见箱底,而你看见里面果然是空的,那么你就会相信了。这样一来,你确信的事一定比我告诉你的还多。”
坎宁安专心听着。他的肩膀微倾向前,胳膊肘牢牢放在简陋的桌子上,粗大的双手摆在面前紧紧握住咖啡杯,形成一个坚不可破的要塞。
“我祖父的搭档是伟大的魔术师大卫·德凡特,”马斯基林继续说下去,“在各种幻术中,德凡特最常表演的就是动物消失术。这种幻术的难度和动物种类没有关系,用猪或鸽子来表演都是一样的,不过他最常用的是兔子。”
坎宁安上将绞尽脑汁仍无法找出把一只猪变没和把漂浮的柴堆变成战舰两者之间的关联。
“魔术师抓出兔子给观众看,然后把它放进一个普通的箱子,而箱子摆在一张看似普通的桌上。表演开始后,他会一片一片把箱子拆开随意丢在地上或交给助手拿走,首先是箱盖,然后是箱子的四壁。当箱子拆光,兔子也跟着消失不见了,留在舞台上的只剩那张桌子。”
“然而,”马斯基林继续说下去,“观众却发现了破绽,他们看见桌面露出了一小丛白毛。此时德凡特会表演得很好,装出想用最后一块箱壁去盖住兔子的样子。其他一些做类似表演的魔术师在这种时候可能会走到桌子前,故意露出尴尬的表情。他们可以使用的技巧有很多,但效果都是一样的,表面看起来是企图隐藏那丛白毛,实际上却是把观众的注意力带到那里。魔术师用企图掩藏这一动作让观众全都自以为发现了表演的漏洞。有些观众甚至会出声喊叫,告诉魔术师表演已出了差错。有时,这些带头喊叫的观众其实是魔术师故意安排在台下的。在魔术师尽一切努力让观众安静下来后,他会伸手把桌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德凡特习惯拿出来的是一根棉花糖,不过也有人拿出手帕或其他类似的东西。此时,他会把桌里的东西高举给众人看,然后把桌子折叠起来,证明刚才那只小动物根本就不在里面。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坎宁安叹了一口气。“应该吧,好像有点懂。”他伸出食指在空中指点,努力整理思绪小心归纳重点,“如果我们想让德国佬认为这个……呃……这个东西是一艘战舰,就必须让他们认为我们实际上是想让他们以为这是别的东西。”
“完全正确。”马斯基林说。
“那么,刚才那只兔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诺斯问。
马斯基林看着他。“那还用问,当然是在桌子里啊。”
远方,那艘伪装过的巡洋舰仍在微风中漂荡。
马斯基林又说:“我们必须让德国人自己导出结论。如果我们煞费苦心伪装舰船,但成果不佳,他们的情报人员一定会相当兴奋,认为藏在帆布和纸浆下的肯定是一艘真正的战舰。光凭这个伪装物的尺寸,他们就不会另作他想。先前我们所犯的错误,现在反而帮了大忙,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是故意的,目的是隐藏起一艘真正的战舰。”
坎宁安对这个十分大胆的计划很满意,立即允诺马上执行。过去几个月来,他的部队连遭打击,现在若能用一艘假船耍耍纳粹,倒也不失为一次公平的报复。“那么,该把我们的战舰伪装成什么东西?”他问。
马斯基林相当平静地讲出了最有力的一句话。“一艘生锈的巡洋舰如何?”
魔术帮立即着手,刻意把伪装物做得十分拙劣。他们在桅杆和船桁间张开大片漆成蓝色的帆布,一般来说,是想让船身的颜色和海水混为一体,就像变色龙改变自身色彩以融入周遭环境。然而,他们却故意把蓝色调得太绿,应该切成不规则的帆布也故意裁得方方正正。如此一来,在空中看来,这艘船就像西洋棋盘上的白色格子一样明显。此外,他们还把“舷墙”贴得很松,让它们随风飘动,又把一根用纸板做的假烟囱故意弄湿,把船首伪装得极为拙劣,同时抬高船身周围的浮筒,让它们浮在离水面只有几英寸的地方。魔术帮完成这个精心设计过的粗糙工程后,从外观上已经无法分辨藏在这堆假桅杆、纸板烟囱和帆布底下的到底是何物,唯有从它不寻常的长度与周长和几乎已无法辨认的水管、假舰炮,才算能猜出这是一艘大型战舰。
“她真是无愧于船名啊。”马斯基林骄傲地说。“胡迪尼”号已准备前往阿巴西亚的军港,魔术帮成员正聚集在湖畔,看她最后一眼。
希尔皱起眉头。“有件事倒是可以确定,全世界一定找不到另一艘和她一模一样的船。”
“她肯定会让他们的情报人员迷惑一阵。”罗布森说。
“不只是他们,”诺斯补充说,“我们自己也一样。”
海军的人利用夜色掩护,将“胡迪尼”号缓缓拖回基地。他们十分小心,沿途经过的全是波澜不兴的平静海域,仿佛一个小小的浪花就会把她打碎似的。和假港口或假武器不同,这艘船能否发挥作用,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验证,甚至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坎安宁上将坚信,德国和意大利必定会利用英国海军缺乏战舰的这段空当大举出动船只进行补给,但后来却没有明显证据能证明此点。敌人确实增加了护卫运补船队的军舰数量,也不断变换航线,然而并不能因此便断言“胡迪尼”号的成功。
坎宁安上将决定碰碰运气,把这艘伪装过的假战舰放置在明显的地方。他极具信心,认为敌人一定会被弄糊涂。“连我自己都搞不清了。”他对魔术帮的人坦承。
德军一架双引擎侦察机注意到这个停在苏伊士运何上的怪物,便转了个弯低飞查看。几小时后,又来了两架侦察机。岸上的防空部队立即开炮,不让他们靠近,但这两架飞机到达的地方已足以拍摄到相片。
晚上,“胡迪尼”号便被拖到别的地方。
马斯基林回到魔术山谷后,便耐心等待假战舰处女航的报告。如果德国人如他所愿上了当,那么魔术帮便有理由宣布他们又完成了一次不可能的任务。然而,万一被识破……即使想到这里,他仍很有信心地面露微笑。万一被敌人识破,他的衣袖中仍藏有应变方法。老道的魔术师不会轻易亮出王牌。
各方要求魔术帮支援的申请书仍堆满办公桌。克拉克将军需要他替A部队设计一些新的间谍工具,陆军需要他制造更多“遮阳罩”,情报部门希望他提供一些能够在沙漠中安全观察敌人动态的良策。那位运输部队的少校仍不死心,继续恳求他想办法把沙漠中的万吨储油隐藏起来。坎宁安上将也提出额外要求,希望他们能为逐渐成长的假军舰部队再添生力军——一艘看不见的快艇。就连一向英勇作战的沙漠空军,也送来了申请协助的公文。
在某处军官的牌桌上,一名坎宁安的幕僚无意间对一位空军少校提起马斯基林的“魔术海军”,而这名少校又在杰济拉岛的一场板球比赛中对某位在空军元帅泰德手下工作的飞行员提起此事。这位飞行员回去告诉泰德,泰德便马上与坎宁安联络探听此事。坎宁安相当大方,立即向他介绍了杰弗里·巴卡司,而巴卡司只得跑来找马斯基林,请他抽空到开罗的皇家空军司令部去开会。
空军元帅阿瑟·泰德爵士是中东地区的空军司令官,他只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要求。“目前物资实在太匮乏了!”他希望马斯基林能想出不靠降落伞便能从数千英尺高空中空投物资,而不让物资因重力冲击而摔烂的办法。泰德说若研究出这种方法,就可以用来为敌占区的游击队提供补给,马斯基林却想,有了这方法就可以把食物和医药运至马耳他岛,帮助在岛上孤军奋战的人。于是,这个任务成为他接下来的首要工作。
二月下旬一个凉爽的下午,汤森德走进马斯基林的办公室时,看见他正站在办公椅上,把一个个用各种材料包裹的鸡蛋往铺在地上的一张帆布扔去。已经有十几个鸡蛋碎了,在帆布中央形成一滩黏黏糊糊的黄白色稠状物。
这片混乱让画家不禁皱起了眉头。“我从没见过这么糟糕的景象。”
“我在试验,”马斯基林解释,“在研究。我必须想出不让这些鸡蛋破碎的办法。”
汤森德随口说:“别扔就不会破了,这点你没想过吧?”
马斯基林哈哈大笑。“这是为泰德研究的,他们希望不靠降落伞就能空投补给物资。”他拿起一个裹在厚棉花里的鸡蛋,用拇指和食指夹着。
汤森德把目光移到地上那摊蛋浆。“‘钉子’说你有事找我?”
马斯基林手中的鸡蛋落下了,像有千斤重似的直接掉在帆布上。不出几秒,棉花便渗出了黏稠的液体。“这样也不行。”马斯基林皱眉说,从椅子上下来。他拿起毛巾擦手,同时告诉汤森德,步兵团希望他们研发能防弹的前线观测站。“我想过可以伪装成沙堆,或把棕榈树干挖空。我想请你过来一起参与,行吗?这件事不必太急,你明天有空再过来好了。”擦干手后,他又从架子上拿起一个鸡蛋,开始用棉条以十字形捆绑。
“加上一点悬吊系统如何?”艺术家建议。
马斯基林想了一下。“你是说,在外面加上一层硬壳吗?”
“正是。外面的容器可以吸收一些撞击力。”
“嗯……有道理。我来试试。”
马斯基林在办公室四处翻捡寻找箱子时,汤森德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最近他的态度和善多了,也颇为众人认同。不知为何,这位艺术家抛去不少过去的脾性,开始与魔术帮成员打交道。尽管初期他的努力相当不自然,有如马戏团的大力士爬上高空去走钢索,让下面所有人一仰头便能看见他的错。“这儿有一个,应该能用吧?”他拿起一个装补给品的箱子。
“当然。”马斯基林说。他一边拿起胶带将鸡蛋固定在箱子内壁,然后用厚棉花把整个箱子包裹起来,一边和汤森德聊天。和过去一样,他们谈的主要和战争有关。虽然隆美尔最后发动了一次突袭,但“十字军行动”可说已完全成功。第八集团军终于重振士气,沉重打击了“沙漠之狐”的非洲坦克军团。战争结束的日子仍遥遥无期,但毫无疑问,英国的军队已具有抗击希特勒最强军团的能力。在美国参战、纳粹在苏联的军事行动又陷入困顿之际,希特勒突然间必须转攻为守了。
在用棉花完全覆盖箱子后,马斯基林又爬上椅子,把箱子往帆布上扔。箱子尖角触地,像骰子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汤森德上前捡起箱子打开,发现里面的鸡蛋虽出现裂纹,但并没有碎。“我们再试一次,”马斯基林说,“这次要把胶带十字交错捆绑,让它更具弹性,变成一种网状支撑结构。”
他们继续工作,聊天的内容也转到战争之外的话题。“我说,那些女孩真是热情,”汤森德炫耀起他和一位工兵营的朋友到开罗狂欢那晚的详情,“其中有一个,有一个……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的。我是说,她有……她是……”他发现没有任何字眼可以形容她,便把双手一伸,在空中画出两道充满诱惑的曲线。
马斯基林明白他的意思。他相信的确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而且可能真如这位艺术家印象中那般迷人,但他也知道汤森德不可能真心投入。他之所以吹嘘艳遇只是为了维护自尊,就像用来让鸡蛋不碎裂的悬吊装置一样。不过,马斯基林倒不认为这么做有何不对。
然而,已经存在的问题却不容忽视。现在汤森德已愿意也很需要谈这件事。于是马斯基林改变话题,询问他最近是否和妻子联络过。
汤森德嫌恶地呸了一声。“她?才没有,我才不想和她联络,一切都交给律师去办。现在回想起来,我是指整件事,真无法相信我以前怎么傻到那种地步。就算这件事不曾发生,除了我们的孩子——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那孩子因此受到伤害——但除了孩子,我们根本没有别的理由在一起了。老实说,勉强在一起也不会有好下场,我们还有别的问题。我们结婚时都太年轻了,而现在的我已改变非常多,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而且……”
马斯基林默默听着,只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或在必要时讲一两个同意的字眼。他已奉献一生去制造幻象,没理由毁掉他人的幻想。
呈十字状捆绑的胶带已弄好,松软地把鸡蛋托住,让它仿佛睡在一张吊床上。这次,箱子又从高处落地,而鸡蛋安然无恙。“接下来,”马斯基林说,“只要把鸡蛋换成数千发弹药,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他们刚把办公室整理好,诺斯便夹着一份报纸走进来。“我们的英雄原来在这里。”他神秘地说。
马斯基林看向汤森德,两人莫名其妙地对望一眼,然后一起转向诺斯。
“说你呢,”教授伸手指着马斯基林,“原来你还没看到这个。”他举起夹在腋下的报纸。“看来你已经受到他们注意了。”
马斯基林被诺斯搞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接过报纸。这是一份用法文印刷的德国报纸《柏林画报》。
“第三版。”
马斯基林翻到那个版面。报上详尽报道了隆美尔在沙漠的战斗,还登出一张燃烧中的马蒂尔达坦克相片。他飞快浏览,赫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居然和希特勒出现在同一行。“怎么回事?”
诺斯从胸前掏出一小张纸。“克拉克的一个手下把这张纸交给我,认为你一定会很感兴趣。”他一边说,一边把纸摊开。“这是英国军方对这篇文章的翻译,”他扶了扶眼镜,把纸张举至和眼睛同高,先清了清喉咙要大家注意,然后才朗声把文章读出来。“英军明白情势危急,便请来知名魔术师贾斯帕·马斯基林,企图恫吓非洲军团!”他抬起头,“你觉得如何?”
“这段和希特勒有关的东西说什么?”汤森德指着下一篇报道问。
“别急,我马上就会念到。你瞧,上面说希特勒赞扬隆美尔的英勇反击。‘事实上,希特勒告诉坦克军团将领隆美尔,德国军队不需要马斯基林就可以让英军消失。’”诺斯又抬起头,偷看马斯基林的表情,“看来,我们这位希特勒先生好像在背后偷偷讲了你一些闲话。”
汤森德开玩笑地行了个屈膝礼。“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跟这么重要的人物一起工作。”
马斯基林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尴尬、一笑置之还是恼怒。“算了,”他终于开口说,“我想我应该被更好的人羞辱才对。”
希特勒这句评语很快传遍了开罗的英国军官社交圈,这全归功于爱胡乱吹嘘的希尔。接下来的几天,大家的话题全围绕着马斯基林。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一种幽默,心平气和地看待,但还是有少数人忌妒马斯基林受到注意,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挖苦他。马斯基林只把整件事看成一个大玩笑,不带恨意地接受嘲笑。
但巴卡司和克拉克一点也不认为这篇报道好笑。“很明显,他们已经知道你不再是舞台上的魔术师了,”巴卡司咕哝道,“从现在开始他们会盯着你,会让你的工作更加困难。”
克拉克更加沮丧。“我担心的是恐怕你会变成敌人的主要目标。为了讨好希特勒,那些‘兄弟会’之类的狂人可能会对你不利。我建议你最近先别公开露面,暂避一下风头。”
“我们都是敌人的目标,不是吗?”马斯基林回答,“这就是军人的工作。”更何况,他已经忙得没时间担心那帮人会干出什么卑鄙勾当了。现在的魔术山谷忙乱得有如和平时期的埃及剧院,只不过这里没有演员、舞台经理、业务员,没有男女助手、技术工人和记账员,山谷里的营地只有伪装部队成员、木匠、画家、电工、纺织工、机械技师、维修技工、草稿绘图员、装配生产线的工人,所有人同心协力。为了尽可能协调这些人,马斯基林过得忙碌而充实。他越是忙碌,就越不会感觉孤单或想起苦难中的马耳他岛人民。他有旧的计划需要完成,有新的计划需要着手,还有未来的计划等待构思。此外,他还得在晚上拨出时间复习魔术指法,也必须应克拉克的要求为一些新来的士兵举行逃生技巧演讲。只有深夜才是他真正得以放松的时刻,而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把心中的思绪化成写给玛丽的文字。
他心中最挂念的,仍是空军想要的不靠降落伞便能安全让补给品从高空落地的容器。在与汤森德共同设计出原型后,他们选在一九四二年三月一日在沙漠中进行第一次实地测验。
地面上的马斯基林用手遮光,看着一架威灵顿运输机在上方盘旋,然后从五百英尺的高空投下他们设计的容器。这是一个大木箱,长约五英尺,高约四英尺,外表裹上厚厚一层棉花废料。他们在箱内放了十个石膏匣子,里面装了口径为点三八、点四五、点三○三英寸的子弹和几种反坦克炮弹,共五百发。弹药匣以帆布悬吊在箱内,四周又铺了许多棉花以减震。
箱子落下了,前一百英尺保持笔直,而后开始微微翻转,砰的一声重重摔在沙地上,接着不到几秒便爆炸了。
众人鸦雀无声。直到硝烟碎屑落定,罗布森才打破沉默:“看来,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的确还得再修改一下。”马斯基林承认。他转身离开现场,不想再看沙漠中新出现的那个大弹坑。
和往常一样,希尔又跳出来打圆场。“别沮丧,”他突发奇想,“至少我们可以用这种新玩意儿来制造散兵坑。”
所幸其他一些计划进行得都还算顺利。海军传来报告:“胡迪尼”号正在地中海服役,轴心国并未增加向的黎波里运送补给的次数,而且意大利还派遣两艘以上的战舰护航,明显露出不想与英国“战舰”正面接触的意图。假战舰目前的情况还算良好,但派遣在船上的两名船员遇到了点麻烦,因为船上有些配件松脱了,而他们搞不懂这些东西该如何归位。于是,格雷厄姆和福勒再次出动,前往地中海协助海军修复“胡迪尼”号。
至于前线观测站的设计,在罗布森的协助下,汤森德画出了几张相当不错的草图,其中最优秀的便是假沙丘和铁树干。假沙丘是一个漆成沙土颜色的空壳,内部足以容纳一人,设计原理完全符合舞台魔术特质——最明显的事情往往最容易被人忽略。只要把这个装置放在沙漠空旷处,上面铺上沙子,旁人就很难辨认。铁树干是在草木繁盛的绿洲使用的。绿洲是沙漠特有的地标,也是重要的军事集结地。铁树干的设计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用过的伪装概念,不同的是它拥有防弹铁皮,内部则配备了望远镜和一台无线电发报器。
根据设计图,他们在工房里只花了几小时便制作出铁树干的原型,再经过一番修饰,便足以让藏在里头的人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过来摘树枝去当柴烧。唯一的缺点便是树身上的观测洞孔仍清晰可辨。试过几次后,他们发现在洞口贴上一张漆成与树干同色的纱网,就能让洞口几乎隐形。身为动物伪装专家的诺斯特别提醒工作人员要把洞口切割成不规则状,因为自然界中很少出现完美的几何图形。
连续几次测试后,魔术山谷便开始大量生产假沙丘和铁树干。三月底,沙漠远征军和“沙漠之鼠”队员都开始在沙漠中使用这些伪装观测装置。
第一批假沙丘开始服役后,马斯基林便建议那位运输部队的少校也可以使用大型人工沙丘隐藏贮放在空地上的大批弹药燃油。于是,接下来的数月,在各个战略地点和要道上便突然出现了许多贮放物资的沙丘。这些沙丘为北非的英军保持了生命力,直到战争结束都未被敌人发现。
整个一九四二年春天,轴心国在欧洲和亚洲的军事行动在同盟国的顽强抵抗下进展得十分迟缓。在大西洋,德国的U型潜舰仍对商船和军舰造成极大威胁;在太平洋,日军在成功偷袭珍珠港后,开始一一占据孤悬海中的一些岛屿。麦克阿瑟将军被迫搭潜艇离开菲律宾。他一抵达大洋洲,便发誓一定要重回那些岛屿。这句话立即在开罗传颂开来,连续好几个星期,所有人离开某地的道别话一定是:“我一定会再回来。”
同盟国军队是在和时间作战。他们知道,只要强大的美国工业机器全力开动进行生产,他们需要的援军和物资便会源源不绝抵达。
在北非,德国人一面打击英国在地中海的补给线,一面增援隆美尔的非洲坦克军团。在英德对峙的格查拉战线上,虽然英军会偶尔突击敌人的阵地,但在“沙漠之鼠”坚持的“打了就跑”战术下,僵持的状况就这么一直持续着。奥金莱克倒是很满意这种把隆美尔牵制住的状态,他利用这段时机积极整备军队,准备初夏再发动大规模攻击。
在魔术山谷,好几份工作在同时进行。德国空军对马耳他岛的滥炸深深刺激了马斯基林,使他投入大量时间研究摔不破的补给物资容器。第一个原型失败后,他悟出必须让箱子下落的速度变慢些,但在不能安装任何降落伞的条件下又似乎极难达成。咨询过一些工程师后,他在箱外加上了长长的帆布条作为拖曳物,以此减缓下坠的速度。
于是,这一小群人又重回沙漠进行第二次实测。和上次一样,威灵顿运输机又飞上五百英尺高空,扔下一个装有弹药的板条箱。大箱子初坠时显得有点摇晃,但在那些帆布条展开后,箱子就保持平稳了。长长的帆布条在空气中剧烈颤动,从地面看去,箱子就像一只从空中落下的八爪章鱼。
箱子轰然落进沙地,激起一阵沙土烟尘。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但箱子毫无动静,这让马斯基林暂时松了一口气。“目前还算顺利。”他一边说,一边爬上吉普车。
落地的板条箱出现了裂痕,但箱体仍保持完整。格雷厄姆小心翼翼把箱子打开,发现大部分弹药都陷进原本用来保护它们的石膏匣子,几乎每发炮弹都得清理过后才能使用。很明显,在战场上根本没时间这么做。“至少我们已解决了一半问题,”回到山谷后,格雷厄姆很理智地说,“我们已经让它们平安落地了,现在只需想个办法包装它们。”
解决方法相当简单。马斯基林决定用不具黏性的混凝纸浆取代石膏,用来制造炮弹的置放匣。于是,魔术帮花了整个下午坐进活动室,像一群聚在一起打毛线的女人一样,边聊天边把一些没用的文件表格撕成碎片,丢进一缸臭气冲天、用水和过期面粉调成的糨糊。他们趁纸浆未干便把炮弹压入塑形,此种方法能提供充分的保护,而在纸浆干掉变硬后,也很容易剥开清除。
第三次测试总算完全成功了。再经过泰德元帅幕僚的反复测试,空军便要求魔术山谷大量生产这种摔不坏的箱子。格雷厄姆把一间生产“遮阳罩”的工房改成箱子装配厂,但马上面临一个难题,他想不出该以什么方法撕碎制造炮弹保护匣所需的纸张原料。人工切割行不通,那会耗费大量时间。于是,在想出几种替代方案并一一评估后,他决定去偷一辆摩托车。
在开罗,没人不知道盗窃风极为盛行。无论任何东西,只要主人稍不留意,就有被偷的危险。即使是一些毫无价值、只对拥有者有意义的东西也同样可能在瞬间失踪。无所不在的窃贼会从警卫看守的门厅拔走电灯,从鞋柜里拿走旧鞋,从办公桌上摸走咬烂的铅笔。在市场街的黑市,就连汽车的轮轴盖也成为热门商品。因此,当哪位轻骑兵队的下士发现已上锁的摩托车在灰柱廊的大门前不翼而飞时,想必也不致太过惊讶。
动手偷车的是希尔,罗布森也参与其中,假扮成一位《星条报》的美国记者采访大门警卫,询问他的中东生活经历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格雷厄姆把偷来的哈雷摩托车倒放在砖块砌成的基座上,用一条连接至废料切割机组上的橡皮带换下后轮,如此便造出一台极有效率的切割机。他们以过期的地图为原料,让这台拼凑的机器以每小时十五磅的速度切割出碎纸。
希尔建议用不同颜色的帆布条来区分板条箱内的物资,例如:红色代表弹药,绿色代表工具,白色代表粮食补给品。
为庆祝这项任务大功告成,马斯基林和诺斯到城里吃了一顿昂贵的午餐,买了一袋进口烟草,整个下午让心思空下来,随兴弹奏四弦琴。对他而言,这个自由自在的午后时光极其珍贵。
但从他指间流出的是悲伤的音符。翌日一早,在清理好绘图桌上和板条箱有关的图稿文件后,他就要进行下一个计划。坎宁安上将希望他设计一种能在海上改变外观的快艇。在这之后是……然后是……接着是……他知道后面总会有工作等着他,他手上至少还有十几项任务。然而现在的他充满了不确定感。就算这些工作全部完成,他也不知道能发挥多大影响,造成何种差别。
过去在舞台表演的岁月,他已习惯那常随成功而来的忧思,但他也曾以为收起魔杖时,那些忧愁便会随之而去。然而令他沮丧的,是此刻他才明了忧伤并未真正化解。和过去一样,那熟悉的症状又来了。他感觉胃部紧缩,肩膀如压着千斤重担般沉重,双眼疲惫,整个人已筋疲力尽。摒除这些生理上的毛病不提,单是这种忧伤的感觉就足够恼人。他应该没有理由遭到忧伤的攻击才对,他不是已做了想做的事吗?他的努力已有结果,换来了名声。他的魔术帮已建构完善,成为第八集团军中最忙碌的一个小机构。可就是有某个东西让他感到焦虑。
“也许你只是因为寂寞,”在享用那顿昂贵的午餐时,诺斯说,“你已经离家一段时间了,所以……”
他当然会觉得寂寞,战场上人人皆有此感受,他深知此点。但这种寂寞伤痛他承担已久,早已视之为一位熟悉的仇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不对,”他沉思后说,“并不是这样……”
教授继续猜想,认为他可能因为一直没有投入真正的战斗而对目前的状态产生厌烦。
已经忙得没时间觉得厌烦了,马斯基林回答。更何况,每次各单位的要求都是独一无二的挑战。他们的工作非常重要,非得完成不可。“他们全得依赖我们。”他抗辩道。然而他越是抗辩,便越觉得诺斯是对的。这些工作已经不再让他兴奋了。但为什么呢?他拼命思索。
当天晚上答案就出现了。那时他坐在观众席,观赏全国娱乐服务组织的一场巡回综艺表演。尽管每位演出者都十分优秀,也使出了浑身解数,整场表演却平平淡淡毫无高潮可言。马斯基林忍住不在众人面前打哈欠,心想这场演出算是失败了,因为从开幕到终场皆以相同的节奏进行,让观众产生不了期待感。
多年舞台岁月累积的经验使他明白“期待感”是表演成功的秘密,是吸引观众走入剧院的妙药,也是维系观众兴趣的关键。他从小就把祖父的告诫放在心里:没有哪个人为了观看驯兽师的生活而走进马戏团。
诺斯说得没错,他确实觉得无聊了。无聊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将既成的事加以变化而已。他曾临危受命用假士兵迷惑德国军队,用“胡迪尼”号拖延意大利人的补给速度;他制造了假坦克、假飞机和假卡车,发明了摔不坏的箱子;他成功“搬动”了港口,还设计出许多极佳的间谍工具……这些成果都已被实际运用。然而若把这些各不相同的东西加在一起,仍只是一大群各不相同的东西而已。他的这场表演并没有一个贯串首尾的主题。没错,他设计出来的幻象个个都相当优秀,但不论哪位魔术师都知道:一场伟大的表演必须架构在最后的高潮之上。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军中的这场表演还没有出现这样的辉煌收场。
这个收尾必须是盛大的、特别的,场面和内容都必须胜过他之前在战争舞台上的种种表演。想到这里,马斯基林兴奋得差点站起来冲出剧院。要不是为了保持礼貌,不想让台上那位正在卖力表演的年轻歌手难堪,他早就奔回设计桌前开始工作了。
此外,他也不忍心叫醒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的法兰克·诺斯。
马斯基林和诺斯去看表演的同一晚,希尔和刘易斯在开罗的皇家纹章旅店以摩尔的姓氏登记了一个房间,然后默默搭电梯到三楼,彼此都不敢望对方一眼。房间小而整洁,从窗户可俯瞰阿巴西亚公园,房内除了一张铺有鲜艳花朵图案床单的黄铜框架床,还有两张高背木椅和仿维多利亚式的衣柜。床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条毛巾,灰棕色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张裱在框里的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相片。卫生间就在房门附近。
此时距报时者最后一次召唤祷告刚过不到一个小时,今晚的天气还算宜人,刘易斯却簌簌发起抖来。她走到窗前,掩上百叶窗。
希尔付小费给替他们把空行李箱搬上来的服务生,然后锁上房门。“好了,”他转身面向她,“我们总算来了。”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是啊。”她轻声回答。
希尔向她走去,握住她的手,轻柔地吻起她的颈背。
她挣脱开,站到镜子前。“看看我,”她惊呼,同时慌乱地拨着头发,“我简直邋遢透了!”
“不,你美极了!”
“才怪!”她坚持说,“我的头发一团糟,妆也花了,而且我……我……”她的话戛然而止,双手也垂了下来,低头看着地板,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想……你曾跟很多姑娘好过吧?”
“有过几个。”他承认。
她回过头,睁大一双纯洁无邪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吗?我现在很紧张。”
“那很正常。”他边说边试着再度接近她。
“先不要,”她举起手阻止他,“再给我一点时间,拜托你。”她离开镜前走向床边,却又突然警觉地转身,坐上一把高背木椅,盘起双腿,把手放在膝上,根本不敢看他。
“如果你不想要……”他试探道。
“我没这么说,”她忙说,“我不是来了这里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黑皮鞋,发现过去竟然从未注意到自己有双又大又丑的脚。
希尔辩解说他从来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完全尊重她的意愿。而且,他记得当初主动提议到旅馆开房的人是她。
刘易斯并没有注意听他说。此刻她的思绪正飞快地流动,快得像一条春天的河流。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同意跟他来到这里?哦,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他站在床的另一侧,不敢太靠近她。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双手像是多出来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安顿它们才好,便背在身后,让它们离开视野。“听我说,卡西。”他开口说。
她闭上眼睛。说些中听的话吧,她在心中暗暗祈祷,拜托说一些中听的话。
“我希望你知道,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很特别、很特别的姑娘。我是说,对我而言……我不希望……不希望你做出任何以后会后悔的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希尔,你听好,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所以请你别用对待小孩的方式对待我。我很清楚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慌忙道歉,“对不起,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对我来说真的很特别,你是我认识的姑娘中最特别的一个,过去我从未遇过像你这样的姑娘。只是,我不知道等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后我们会怎样。我这个人,我的一生,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改变,所以如果你想要结婚……”
“结婚!谁说过结婚这两个字了!”她的火气上来了,愤怒地紧紧握住椅子两边的扶手,“我从来没提过结婚这个字眼,从来没有!”
希尔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哎,是我多想了。你也知道,像你这样的乖女孩,还有这个……”他指向床铺,“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免会往那边想。”
结婚?这真把她搞糊涂了。“要我嫁给你?”她轻蔑地说,接着勉强笑出声来。“就算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我,我也不会嫁给你。”说完,她松开扶手站了起来。“事实上,”她边说边拉裙子,“我根本不知道和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一场误会,一场错得离谱的误会。”她拿起皮包和外衣,绕过床前,很小心地不碰触床面,然后直接走向房门。“真的很抱歉,”她强硬地说,“但这……这件事是不对的。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完,她房门也不关,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跟在后面离开房间。在把房门关上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完全没动的花朵图案床单,忍不住傻笑起来。真有个性,真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啊。他欣慰地想,接着才关上房门。
他们又默默搭电梯下楼,还是一样谁也不敢看对方一眼。希尔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我想,就这样了。”他对柜台职员说,眨了眨眼睛。
柜台职员也回以相同的动作。“希望你们住得愉快,摩尔先生和夫人。”他以蹩脚的英文回答,但话还没讲完,面前的两个人早已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