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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年的圣诞节是令人郁闷的一天。这天阳光明媚有如皇后的钻石,开罗处处花香。所有高级旅馆都供应最精美的圣诞特餐,举办似乎永无止境的宴会。尽管每个庆祝圣诞的欧洲人都喜笑颜开,尽管他们都真心诚意举杯相贺,但几乎没人不渴望能在此刻回到寒冬中的家园,渴望能亲自给家里的火炉添上柴火、给圣诞树挂上彩球、清洗满满一水槽的脏盘子,听着家人的声音品味温暖。
山谷里的魔术帮成员也享用了一顿特别的圣诞大餐。餐后,马斯基林和诺斯带领大家唱圣诞歌曲,抽了应景的雪茄烟,又庄严地为战场上的人祈祷,方才散去。
马斯基林来到通讯站,想打电话给玛丽,但那里的人不管怎么试也无法接通。今天稍早,他已给她写好一封长信,信中充满对过去圣诞节的怀念,毫无保留地表达对她的爱意与思念。
对我们这里的人来说,今天是很不好受的一天,我只希望它能快点过去。如果我能转动地轴让时间快点前进,我一定会这么做。我无时无刻不想你,今天分外痛苦。
谢菲尔德饭店的露天餐厅里竖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头结满彩带,在明亮的阳光下,处处听得见圣诞节的乐声。眼前景象虽美,但大部分英国人却因此而沮丧难过。
这一点也不像我们共度的圣诞节,不是吗?不过,我还是相信圣诞老人对每个人都是慷慨大方的。告诉孩子我想他们,爱他们。
早在十一月底,他就寄了一件漂亮的丝袍和很多玩具回英国,但在圣诞节前到达的机会十分渺茫。
马斯基林知道她今天一定会极其忙碌。只要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就可以闻到烤火鸡的香味。但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把更多时间用来思念他。
对魔术帮所有人来说,上级新指派的任务就是最好的圣诞礼物。圣诞节次日,马斯基林分配工作时,语气中充满了苏醒的活力。“‘伊丽莎白女王’号和‘勇士’号都搁浅了,但船体仍保持完好,损害情况也已隐藏。德国佬只知道它们受了伤,但不知道伤得多重。很快,只要他们发现这两艘战舰将停航一段时间,就会马上动用所有船只,满载物资送到隆美尔那里。坎宁安上将不希望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希望我们能让隆美尔盘算一下,不要轻举妄动。所以,他希望我们给他的是……”他停下来,让长长的沉默激起众人的好奇,“一支潜艇部队。”
格雷厄姆立刻大声出了口气。“害我担心,我还以为他要我们做出什么更困难的东西呢。”
在英国地中海舰队的大部分战舰都已损坏或另有任务的情况下,坎宁安上将只能靠潜艇封锁运往利比亚的德国物资。然而德国间谍却成为最大的麻烦,他们每隔两小时就会清点一次潜艇的数量,好让情报部门追踪每一艘进港或离港的潜艇,这大大降低了潜艇应有的封锁能力。作为对策,坎宁安计划制造一批假潜艇,在真潜艇出航时布置在港湾内,以造成潜艇仍停留在港边的假象。不久前魔术帮制造的假坦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所以这次他要求他们设计一种和真潜艇一样大小、可浮在水面、可折叠起来用五吨卡车运送并能在几小时内搬至某地组装的假潜艇。
就这样,魔术帮开始进行工作分配,但他们立即碰到一个麻烦:没人见过潜艇。“我倒是见过一次,”福勒坦承,“那是十年前在南安普敦的事,不过那时候刚好是晚上。”
坎宁安的幕僚送来了被列为最高机密的潜艇设计图,并派人手加以保护。根据这些图,每艘假潜艇从船首至尾部要有七十八米长,从水面到潜望塔应有八米高,而且还必须配置甲板机枪、锚、铁链、绳索和所有应该出现的东西。
“别忘了还有潜望镜,”希尔高声提醒大家,“我从来没见过哪艘潜艇没有潜望镜。”
“你根本没见过半艘潜艇。”诺斯提醒他。
当奥金莱克的第八集团军越过沙漠追击隆美尔,轮到英军因补给线拉长而有被截断的危险时,魔术帮接手了海军这项似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假潜艇和假坦克并没有什么不同,”马斯基林强调,“只不过是大了一点而已。基本上,它们的结构技术是一样的,我们还是用木棍做框架,外面罩上帆布便可以了。现在,我们只需要一个够大的东西来当这个结构底部的基座。”
“搬一艘真的过来如何?”罗布森开玩笑说。
魔术帮成员又开始在尼罗河盆地四处搜寻,寻找一种体积够大、又可以让他们搬回来的废弃物。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们很快就钻进各个不同场所,寻找想要的东西。他们已经习惯提出他人眼中可笑的问题,尽管人们满腹狐疑,他们也不肯说出任何符合道理的答案。甚至他们也习惯见到那些阿拉伯人举起手指在前额上绕圈,对他们做出这个一般人用来表示疯狂的动作。“记住,”在第一天的搜索工作徒劳无功地结束后,马斯基林提醒大家,“这个东西一定要能够浮起来,我们可以绑一些浮筒在下面。”
诺斯提醒他,他们目前半个浮筒也没有。于是,在待寻的物品中便多了浮筒这个新东西。
第三天,某位记得魔术帮上次需求的埃及商人送来了一百磅骆驼粪,然而他们仍未找到可以用做假潜艇基座的东西。
又过去了两天,魔术帮能找到的可用东西都不够大,而那些够大的又都不能搬回来。金属废料是坦克或飞机修理厂需要的东西,废弃的汽车外壳又都已拿来做假坦克的底座,就连坠毁飞机残破的机身骨架也被沙漠空军的技工发挥奇技完全加以拆解。被炸毁烧黑的坦克壳倒随处可得,但过于笨重。“就像把一个铅块放进茶杯一样,”格雷厄姆向大家解释,“我们的假潜艇也会跟着一起沉下去。”
最后,福勒终于在废物堆积场中发现了最适合的物件。“那时我坐在一列火车上,思考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他向大家说明,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但那辆该死的火车一直在咣当咣当,吵得人根本没法思考。后来,就在火车尖叫着驶过沿途的穷乡僻壤时,我突然发觉那些车轮似乎在不停地对我喊:‘火车车厢就是最完美的东西!’”
马斯基林同意那确实符合要求,但也不忘提醒福勒,开罗的火车车厢数量有限,几乎每节车厢都被过度使用。“埃及人永远也不会淘汰它们,我们想拿来并不容易。”他略一思考,然后转身看向迈克尔·希尔。“你说对吧?”不等他回答,马斯基林便先摇了摇头,排除了动手偷窃的想法,自问自答道:“不行,我们当然不能这么做。”
“老实说,这并不成问题,”福勒咧嘴微笑,“火车站附近有个地方停满了卧铺车厢。那些车厢当初似乎是为阿拉伯横贯铁路公司制造的,但还没使用,劳伦斯就把铁路炸毁了。所以这些卧铺车厢对任何人来说都没用了,除了我们。”
这些卧铺车厢共有十八节。据福勒说,它们是埃及二十世纪初向英国定做的,原本打算用来行驶在长达八百八十三英里、至苏丹阿布杜勒—哈米德二世的奥斯曼帝国的铁路上。这条铁路一九○八年完工,最主要的功能是运载前往圣地麦加的穆斯林。顺利营运十年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劳伦斯和他的阿拉伯突击队不时对这条单轨铁路发动攻击,最后将其炸毁。这些卧铺车厢当初是设计给这种窄轨铁路的,因此无法挪至别处使用。在两次大战之间,就这么被遗忘在铁路墓园里,只是偶尔有无家可归的阿拉伯人在里面过夜。福勒说的一点没错,它们虽无法再被当成车厢,却可以变成极佳的“潜艇”。于是,这些锈迹斑斑的车厢便成为魔术帮“潜艇”的基座。
坎宁安上将派人以收购废铁的名义买下这些车厢,然后请坦克修理部门把其中一节运到魔术山谷。在魔术帮还在研究该如何改造时,它就这么突兀可笑地被放置在户外热烘烘的沙地上。二十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它也曾光鲜亮丽,是新科技驯服沙漠的最佳代表。但曾几何时,它昂贵的滑窗、新颖的吊扇、金属车门和有顶棚的座位,都被人残忍地拆光,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壳被沙漠撕裂。迄今残存的只有车身外那些绘工精细的阿拉伯字母,但也因为车壳的严重锈蚀而难以辨识。
“它搁在那儿的样子真凄凉啊。”诺斯感伤地说。
罗布森试着想象这节车厢当年辉煌亮丽的景象。“想象一下沙漠中那些迷信的部落族人见到它们的样子。他们看见列车喷着浓浓黑烟开来,不知要驶向何方,那种景象一定很值得纪念。”
希尔对此倒有相当贴切的形容。“我想,大概就像我们在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突然看见一头三峰骆驼蹦过去吧。”
马斯基林在和格雷厄姆以及几位来自机械连队的人讨论后,决定制造一个能裹住车厢的木头框架,再用必要的横杆强化固定。这个框架可以被抬离漂浮的卧铺车厢,完全折平,运送到下一个港口,到那边再展开装在另一个同样的车厢上。木框结构的横梁和管柱将以钉接或焊接的方式固定,外头则罩上漆好颜色的帆布。“整个新装置能在几分钟内就折起来,”马斯基林一边把刚完成的假潜艇草图在魔术帮成员面前展示,一边向大家解释,“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蛾似的翅膀,拉开后可以固定,收起时可以紧紧靠在框架边,如此才方便运输。至于潜望塔,是用七个渐次减小的木圈,串在几根具有弹性的长棍上,外头再罩上帆布即成。竖起潜望塔时用滑轮拉开,用栓子固定;收起时这些木圈可以重叠起来变成一个大圈,几乎完全扁平。至于甲板机枪,可用上过漆的帆布代替,铁链也可以用绳索假扮。我想,只要再装上一个假锚,就足以让德国佬完全上当了。现在,各位还有什么建议?”
福勒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东西可以浮起来吗?”
马斯基林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格雷厄姆开始根据设计图制作缩小比例的模型。几天后,魔术帮成员聚集在活动室事先摆好的水缸前,等着看格雷厄姆刚造好的模型下水。这节卧铺车厢的模型是他用一个空炮弹壳改造的。“先提醒各位,”格雷厄姆谨慎地说,“这东西不会移动,只要能保持漂浮状态就行了。”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模型放在水面上。模型在水面上只浮了几秒,就开始微微颤抖,然后突然头下脚上翻了过来,以这个姿势又漂浮了几秒后才动作优雅地沉到水缸底部。
“看来头部大概重了一点点。”诺斯发表观感。
马斯基林又回到设计桌旁。此时,坎宁安上将已开始催促魔术帮,希望他们快点把假潜艇制造出来。德国的情报部门已能成功追踪小潜艇,使它们一出港便必须冒着极大的风险。地中海上轴心国通往的黎波里的补给线已重新开启,隆美尔又可以获得军事物资。一月五日就有一艘意大利大型船运载了五十辆坦克和大量汽油抵达隆美尔阵营。如此一来,沙漠的局势再度逆转,德国非洲坦克军团占有靠近补给基地的地利,而英国第八集团军的补给线必须横越昔兰尼加。奥金莱克的部队因而迟迟无法对德军发动致命一击,而隆美尔在获得全新坦克增援后,危险性又增加了一分。
到了一月十六日,魔术帮已解决了漂浮的问题(至少在水缸里),然后制造了一个假潜艇模型以供检阅。坎宁安上将带着幕僚前来视察,魔术帮成员便把这个新装置抬出放在废火车车厢上,固定好后,福勒和格雷厄姆拉开它两侧的翅膀,希尔和诺斯则猛拉滑轮绳索。接着,就像旗帜升上旗杆似的,假潜艇的潜望塔就这么升起成形了。马斯基林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个庞大的木框帆布架渐渐张开变成一个全尺寸的英国潜艇。“变!”他轻轻喊了一声。
坎宁安转身面向他。“真是太精彩了,马斯基林。”他平静地说,看得出心中十分愉快,“我猜它应该可以浮起来吧?”
马斯基林没有正面回答:“我也和你一样这么希望,长官。”
假潜艇被运往苏伊士南边一处守卫森严的红海港口,进行下水实测。魔术帮成员皆被告诫此次任务内容必须绝对保密,严禁走漏半点风声。“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坎宁安上将亲自叮咛,“记住,任何人都不行!”
潜艇模型预定在一月十九日下水。这是个好日子,因为在当天下午,第八集团军终于攻下了哈法雅隘口。
暮色中,魔术帮在港边布置好假潜艇。从远方看去,这艘由帆布、胶带、绳索和木杆拼成的潜艇逼真极了,从吃水线以上到顶端的木制潜望镜,无一不像真正的潜艇。然而如果走近观察,就会发现假潜艇在吃水线以下的部分像被一群巨大的藤壶所吸附——为了产生浮力,假潜艇基座的前后两端都绑满黑色大汽油桶,中央部分则挂了许多大石头,以增加必要的稳定度。
希尔买来一瓶档次颇高的意大利红酒,作为假潜艇下水典礼之用。假潜艇被命名为“希望”号,主要基于魔术帮成员都希望它能够浮起来。红酒是希尔买的,因此他自封为下水典礼的命名人,立刻以骄傲的口吻大声宣布:“我在此命名这艘……这艘……”
“这艘船。”罗布森提醒他。
希尔耸耸肩。“好吧,我命名这艘船为‘希望’号,我们所有人都衷心期盼它能有最优良的表现。”说完,他不敢真拿起红酒瓶往假潜艇上敲,便用牙拔开软木塞,先朝假潜艇的帆布上泼了一点,然后自己仰头痛饮了一大口,才把酒瓶传给其他人。
在一艘海军汽艇的协助下,他们连推带拉外加不停诅咒,才把“希望”号沿着一道滑溜溜的斜坡弄进平静的海面。假潜艇滑进浅滩时,魔术帮成员紧张地站在岸边观看,宛如一群正把自己的独生女送入花花世界的父亲。“希望”号挣扎向前,看似就要一头栽进水里,但船身很快正了过来。接着,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向右弦倾斜,岸上的众人全屏住了呼吸。幸好,它再次修正,虽然还不太稳定,但总算已成功浮在红海上了。
“大家看,”格雷厄姆说,“这小女孩真的会浮!”
“别说得太早,”诺斯谨慎地说,“还得再多给它一点时间才知道。”
一阵轻风拂过假潜艇的帆布甲板,它微微晃动了一下,但还稳得住。“这点必须再加强。”马斯基林挑剔地说,仿佛在估量女孩裙摆的长度。拖曳汽艇所造成的波浪冲过来了,直接朝假潜艇撞去,从它底下钻过,然后才扑向岸边浅滩消失在沙地上。受这阵波浪影响,“希望”号摇晃得很厉害,艇身发出抱怨似的木头吱嘎声,但还是稳住了。
马斯基林用无线电呼叫汽艇,要他们再往外海开一点,将假潜艇拖向深水区。在柔和的天光下,它的轮廓和海面上其他舰船简直协调极了,看不出孰真孰假。“她真是太棒了!”福勒忍不住说。至此,马斯基林才终于肯定假潜艇一定过得了德国间谍那一关。汤森德的油漆小组表现得实在太优秀了。
魔术帮依依不舍地离开港口,让假潜艇独自留在海上过夜。“她不会有事的。”登上卡车时,诺斯如此向每个人保证,但他们只把这句话当成安慰。
次日清晨他们便急急赶回海边。“希望”号比起昨天稍稍下沉了些,基座下那些提供浮力的油桶原本清晰可见,但今天已无影无踪。不过,帆布潜艇仍相当自在地在海面上游玩,随着波浪上上下下,还不时拉动艇身外的海锚。
“我不是说过了吗,”眼前的景象让诺斯大感欣慰,他高声说,“我就说她一定不会有事。”
魔术帮成员把衬衫和鞋子都脱了,在坎宁安上将的视察小组抵达前在朝阳下的沙滩上嬉戏。“这才是人生,”格雷厄姆说,“地中海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海滩也……”
“只可惜,方圆百英里内没半个值得一看的姑娘。”希尔叹道。
十点刚过,一名由伊斯梅利亚区指挥官派来的通信员十万火急地越过海边封锁线,要马斯基林立刻向当地的指挥部报到。“大概是这位指挥官想亲自过来看看吧。”他猜想,匆匆穿上衣服,飞快地把油亮的黑发往后梳整齐。
然而,这位当地防区的指挥官并不是想过来视察,而是想知道马斯基林究竟在海上做了什么东西。
马斯基林站在他面前,脸上摆出事先预备好的惊讶表情。坎宁安上将已说得很明白,“希望”号一事绝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整个假潜艇计划成功的关键就在保密。“我什么也没做。”他扯了谎。
“胡说!”将军驳斥道,“我一定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长官。真的什么也没有。”
“你别忘了,我们是同一阵营的。你非把详情告诉我不可。”
“我很清楚这点,但相信我,我真的没做任何事。”
指挥官皱起了眉头,随即以强硬的口气警告他:“马斯基林,你别瞒我了,这里不是皮卡迪利大街上的魔术剧场。我敢保证,如果你再不说实话,别怪我事后对你提出惩处。现在,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在海里变出了一艘潜艇?”
“我没有潜艇。”
将军点点头,叫马斯基林坐下。“那好,”他的态度温和下来,以安抚的口吻说,“很抱歉刚才对你那么不客气。事情是这样的,刚才我得到空军传过来的报告,说有一艘身份不明的潜艇出现在苏伊士南方的海边。海军说他们没有派潜艇到附近海域。因此,我想你出现在这里,说不定和它有所关联。找你来问话,是想先确定它和你有没有关系,如此才好采取下一步行动。”他伸手越过桌面拿起电话,在摇动曲柄的同时,他又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可不想不小心炸了自己人的船。”
马斯基林仍不露口风。这是上将的命令,他知道,无论如何都必须严格遵守。
“帮我接空军指挥官,谢谢。说我是他朋友。”在等待转接时,将军用手捂住话筒,抬头对马斯基林说:“那艘潜艇一定是侵入者,虽然我猜不透它到这里来做什么,也许是电力故障,但我们很快就可以解决这件事。我已要求一群轰炸机升空待命,两艘驱逐舰也正加速前往,赶去切断它的逃逸路线。”
马斯基林心想,如果这位陆军准将在唬人,那么他肯定是深谙此道的高手。突然,他发现自己作茧自缚:他并不相信将军的话,但这种不信任的程度,又不足以抵消对误判造成后果的恐惧。
“阿奇?我是马可伦。很抱歉,我也无法辨别那艘潜艇的身份。看来,它不是我们阵营的,所以你最好开始采取——”
“是我们的,将军。”马斯基林突然说。
将军立即转头看向他。“先等一下,阿奇。”他把话筒放在桌上,“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想,我们最好先联系一下坎宁安上将的办公室。”
误会很快消弭,轰炸机的任务也立即被终止。当天下午,这位地区指挥官便接到一份来自坎宁安的简短信函:“很抱歉造成误会,但出现在贵防区的马斯基林和种种异常状况皆有其原因。”
虽然“希望”号的处女航可说大获成功,诺斯还是找出了一串缺点,打算在批量生产前改进。“她不会产生任何痕迹。”在比较过一系列真假潜艇的航拍图后,诺斯对大家说。
“因为它是船,”“钉子”回答,“船当然不会留下痕迹。”
“其实还是会的,尤其是停在码头时。”诺斯解释,当潜艇下锚停泊时,会在艇身四周和艇尾后方形成两圈小小的白色水纹痕迹,但“希望”号没有。不过经过一天实验,教授倒是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假潜艇的艇首挂上四个装满石灰、容量达四十四加仑的圆桶,然后在桶身钻开一个拇指甲大小的洞口。如此一来,桶中渗出的石灰就能随着潮水飘浮,模拟出白色水纹的效果。
“希望”号通过坎宁安上将检验后,魔术山谷工房便开始批量生产舰队需要的假潜艇。黎巴嫩贝鲁特的海军基地率先采用这种全长七十八米的假潜舰。不久,在后来的大战期间,各港口也都广泛采用马斯基林的假潜艇,以作为真潜艇出航后的替代品或部署在根本没有同盟国潜艇派驻的地方,以达到吓阻的目的。没有记录显示敌军是否识破这种战术,而这些假潜艇也一直反复遭受攻击。第一艘假潜艇“希望”号在下水典礼后的七个月,就被敌人的炮火炸成了碎片。
然而早在马斯基林的潜艇通过检验前,隆美尔就已准备好下一步的攻击行动。为误导英军,他放火烧掉梅尔沙布雷加城中数十栋建筑,又大量凿沉港口的补给船舰。迟钝的同盟国情报部门接到非洲坦克军团正在摧毁己方要塞和物资的情报,竟判断这是德军打算全面从利比亚撤退的前兆。
这样的判断正是隆美尔希望的。那些为英国间谍而烧掉的“要塞”,其实都是城中的废弃房舍,那些补给船舰其实只是一些废船。非洲坦克军团非但没有撤退,反而向前展开了攻击。德军趁着夜色推进,白天则躲在伪装网下。到了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三,隆美尔终于正式发起反击。
德军的行动让第八集团军大吃一惊。才一天时间,阿吉达比亚和贝达弗姆这两座城市就被攻陷,而班加西也在二十九日陷落,让英军顿失城中的一千三百辆卡车和数万吨汽油。只一星期,英军便被击退回西沙漠,面临补给物资短缺的窘境。隆美尔的智慧再一次胜过了对手。
奥金莱克本想撤免里奇,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二月六日,隆美尔已推进至补给线能安全延伸的最远距离。这次他吸取了沙漠战争的教训,决定步步为营,在部队获得充分补给前绝不贸然前进。第八集团军仗着“十字军行动”的战果,在格查拉筑起一条长达六十英里、布满地雷与要塞的防线与德军对峙。要塞的面积约有两平方英里,里面贮有补给物资,即使被包围也足以支撑一星期左右。防线上共有六座这样的要塞,其间约有五百辆英国坦克严阵以待,准备打击任何企图穿越雷区的行动,或随时赶往支持受围的要塞。在这些坦克形成的“抵抗岛”之外,也都布满了地雷、铁丝网、狭长壕沟和机枪碉堡。奥金莱克想以这条坚不可摧的防线阻挡隆美尔,而隆美尔只要突破这条防线,整个尼罗河盆地和中东油田便会任他宰割。
英军既然已躲在这条防线后,隆美尔将军也乐得利用这段时间让部队好好休养一番。他并不急着突击,打算夏天再到尼罗河去避暑。
此时,马斯基林和诺斯正在前往马耳他的路上。英国中东空军司令阿瑟·泰德元帅在获悉魔术帮已替陆军和海军造出不可思议的神奇之物后,便也请求他们帮帮空军。他希望魔术帮能把一座岛隐藏起来。
沙漠战争开打后,马耳他岛上的三个空军基地和一座海军天然深水港就一直是无数飞机、战舰和潜艇的停靠补给地。海空两军由此出发,已成功摧毁不少隆美尔的运补船队。例如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德军开往利比亚的船只几乎有四分之三都被从马耳他基地出击的飞机和舰船击沉。德军高层深知,他们在北非的军队若想生存,就必须除掉海上的障碍,而马耳他岛便成为德军一心想铲除的首要目标。
一九四一年底,轴心国舰队在公海上猎捕英国战舰的同时,德国和意大利空军也开始针对马耳他岛进行史上最大规模的轰炸。一周内,数万吨炸弹如雨般落在这小小的岛上,马耳他首都瓦莱塔一天内甚至连续遭到八次轰炸。连番空袭下,岛上的空军基地和港口变成了弹坑累累的废墟,马耳他人被迫住进洞穴和防空洞。伤亡人数不断增加,食物和弹药也极度匮乏,而所有企图为这座小岛提供补给的努力均告失败。尽管马耳他岛驻军英勇抵抗,但敌人的轰炸机仍潮水般涌来,日日不息,周周不止。
虽然缺乏装备和人手,岛上的皇家空军战斗机中队仍努力维持运作,泰德希望马斯基林和魔术帮能想点办法减轻他们的压力。他提议让岛上出现一些新战斗机,如此或许能让敌人把弹药浪费在这些毫无价值的目标上,或许还能对他们日间的轰炸产生威吓效果。“我知道这样还不够,”他承认,“但我们已无计可施。不管你怎么做,我们都会非常感激。”
于是,一架英国空军的威灵顿型运输机把马斯基林和诺斯送到了马耳他。
飞机轻轻着陆后,飞行员熟练地避开泥土跑道上的弹坑,飞机颠簸着滑行。机场上到处都是三人一组的铲土人员,正忙着用石头和泥土填平炸得极深的坑洞。运输机滑行到一株被炸断的大树残干旁停下,一群地勤人员立刻上前拉开伪装网,不等螺旋桨停转便将飞机整个罩住。两辆卡车和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飞机旁,士兵们迅速卸下机舱中的珍贵物资。马斯基林和诺斯快步奔过空地,坐上吉普车。“没时间浪费了,”吉普车驾驶员、一名开朗的爱尔兰下士愉快地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要来拜访。”
他们驱车经过瓦莱塔市区。对已在埃及的几个干净整齐的小城市生活过数月的马斯基林和诺斯来说,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敌人强大的空中力量在这座城市展露无遗,把整个市区变成了布满砖块、碎玻璃和石堆的废墟。成排的建筑物倾倒,宛如鸡蛋被大锤敲烂。市民聚居地全变成了一堆堆瓦砾,如同马斯基林赶赴战场前的伦敦。
北非的西沙漠是个相当适合战争的地方,那里没有建筑物会被破坏,也没有平民会受伤。一望无际的矮树丛和沙地上只有交战双方的武器装备。尽管士兵会阵亡,武器会被摧毁,但那是他们的宿命。然而在马耳他,受到最大伤害的却是无辜的平民。
城市上空永远灰蒙蒙的,处处都有微弱的烟雾自烧焦的房舍中窜出,空气中弥漫着余烬的气味。
孩童在满是碎石的街上嬉戏,成人则在瓦砾堆中捡寻自家或商店残余的物品,偶尔会拖出几件鲜艳的衣服或未受损的家具。爱尔兰驾驶员客串起导游,指点他们看已变成一座大采石场的皇家歌剧院、奇迹般毫发未伤的腓尼基神庙遗迹,以及各式各样在柔软的石灰石地质中挖出来的坑道和防空洞。
岛上的英国空军也已完全地下化,把指挥部设置在极深的地底。他们热情欢迎马斯基林和诺斯,准备了热茶和煎饼。简单介绍情况后,指挥部替他们安排了一趟全岛之旅,并指派飞行员罗伯特·西蒙全程陪伴。
西蒙年轻而大胆,是皇家空军大力扩编的战斗飞行员之一。若在和平时期,他可能只是个大学刚毕业或才开始做生意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位飞在高空中的机枪射手。“大场面我是错过了,”当他们搭车经过一条饱受炸弹蹂躏的街道时,西蒙若无其事地说,指的是英伦空战,“但我来这里后也已击落四架敌机,还有一架斯图卡疑似击落,我们都看到它打转了,但那是晚上,没办法。”
马斯基林仔细观察这个喋喋不休的年轻人。他身材瘦小,标准的飞行员体格,晒成棕褐色的脸上仍有青春期的皮肤问题,嘴边如桃子绒毛般的汗毛也刚要开始转成胡须,言行举止相当开朗。
西蒙滔滔不绝地说着,话题毫无限制地跳跃着。“在荷兰,”他突然讲起一个老笑话,“荷兰人在路上遇到纳粹时,会高喊:‘伦勃朗万岁!伦勃朗万岁!’德国佬好奇地问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回答:‘我们也有伟大的画家!’”
马斯基林看见附近的机场上停有几架飞机,每架都盖着帆布和伪装网,或藏在以油漆画成农场房舍外观的木板下。
“必须让一些飞机在外面待命,”年轻的飞行员主动说,“这样当德国佬来时,我们才能快速起飞。”
其他战斗机全小心地藏匿了起来。为保存战力,这些飞机被藏在谷仓或山洞中,藏在成堆的马铃薯、洋葱、番茄或假造的瓦砾中。有些甚至藏在草地上,用杂草盖住。“这样做是很脏,但极有效果。”西蒙解释。
“我们的飞机有多少?”诺斯问。
“可服役的战机约在七十到一百架之间,主要是飓风式,也有一些喷火式和一批海军的剑鱼。这个月应该还有一批喷火式会抵达,不过这种承诺我们早听腻了。”
“那德国人呢?”马斯基林接着问。
西蒙笑了起来。“他们可有一大群啊。容克、亨克尔,斯图卡的数量比斯大林的人还多。梅塞施米特-109和梅塞施米特-110,甚至可能还有一些我们尚未搞清楚的先进轰炸机。”
他们在岛上四处参观时,空袭警报突然响起,敌人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又来轰炸岛上的“大港湾”。尽管他们离大港湾还有几英里远,相当安全,但马斯基林和诺斯都能从隆隆的轰炸机引擎声中分辨出一阵刺耳骇人的尖啸声。“那是斯图卡俯冲式轰炸机,”西蒙在噪音中高吼,“他们在引擎上装了汽笛,制造出尖啸声好吓唬地上的人。”
诺斯看着这批轰炸机飞过前方的山棱线。“的确很有效果。”他回吼道。
空袭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警报再度响起,另一批轰炸机又从空中现身,这次的目标是斯利马市。马斯基林和诺斯都惊骇不已地看着机群保持编队从他们上方掠过,西蒙却瞄都不瞄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诺斯忍不住问他为何能如此冷淡,而西蒙只淡淡地说:“这种事习惯就好了,他们几乎就像住在这里似的。”
完成全岛之旅后,马斯基林和诺斯回到地底的宿舍,开始构思伪装计划。一开始态势十分明显,他们在这里能运用的策略并不多。马耳他岛不像亚历山大港或苏伊士运河,它是位于大洋中央的一个九十平方英里的目标,完全无法搬迁、藏匿或隐形。在此根本没有魔术可以发挥的空间,而马斯基林也没有凭空创造奇迹的能力。
于是他们只好根据伪装技术,设计一个可分成两部分的实用型计划。这个计划既无法防止德军空袭,也无法保护马耳他岛免于炸弹洗礼,但可以有效降低伤害,也算是符合此次任务的目的。
当他们坐在地下宿舍讨论眼前的处境时,尽管都只穿内衣和卡其短裤,汗水仍汩汩从脸上流至胸口。马斯基林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离魔术的世界如此遥远,他们提出的计划完全是标准的伪装作业。
次日一早,他们和一群空军参谋及平民防卫干部在空军地下指挥所开会。就像一家穷酸公司的董事,众人围坐的会议桌竟然只是由一块放在三个木架上的大胶合板构成。
“我们无法让轰炸机不来这里,”马斯基林开门见山,“因此仅能让敌人把弹药浪费在较无价值的目标上。诺斯中尉和我会协助各位,指导大家制造诱敌目标,同时也会帮助你们保护机场跑道。我知道这样还不够,但是——”
一位空军少校笑着打断了他:“只要你有点子,我们就照办。”
马斯基林和诺斯提出的伪装计划可分成夜间和白天两个部分:夜间用的是欺敌,白天用的是诱饵。
欺敌计划是基于迈尔尤特湾的成功经验,在夜间利用灯光布置出假机场跑道,将敌人的轰炸机引离真正的机场。“到时我们还可以添加一个有趣的小花招,”在概述基本程序后,诺斯补充道,“我们可以把飞机的灯光架在吉普车上,在假跑道上奔驰,模拟出飞机降落的样子。已有证据显示这样相当有效,不过,我自己可不想去开那辆吉普车!”
一名防空负责人表示反对:“我们离西西里岛只有六十英里。我们一打喷嚏,他们马上就会感冒。用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会知道假机场的事。”
“那么我们就把情报反过来用,”马斯基林回答,“一旦确定他们发觉我们使用假机场,就把真机场的灯光打开,如此必然会让他们马上往假机场飞去。”
“必须提醒各位,”诺斯强调,“我们并不是魔术师,我们只是……”这句话让指挥部所有人立即笑出声来,诺斯的脸霎时红了起来,“至少,我不是魔术师。”他马上更正。笑声渐退后,他才继续说:“重点是你们必须让德国佬感到迷惑,让他们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东西。其实这就像一场赌博。”
欺敌战术若想完全发挥功效,就必须把机场布置成受损的样子以蒙骗白天来侦察的德军。这个工作虽然繁重,但并不困难,因为马耳他岛上最不缺乏的就是石头。马斯基林对在场所有人说,在英国,伪装专家杜纳上校为了保护机场,曾搬来数吨石头散布在敌人以为已经摧毁的跑道上,又故意摆出几架飞机残骸,以供德军侦察。此外,他还用石膏制造“弹坑”(诺斯说这是“全世界第一个可移动的坑洞”)。他手下的艺术家也在画布上绘出假弹坑,钉在完整无缺的柏油地面上。“这种弹坑有两种,一种在阳光灿烂的白天使用,另一种则适合灰蒙蒙的天气。”
马斯基林提醒大家,白天必须注意移动道具和布景的位置,这样那些画上去的阴影才能符合阳光的改变,呈现出正确的形态。
会议进行时,敌军的轰炸机群又来攻击岛上的码头,但由于主持会议的是马斯基林和诺斯,因此两人只能强作镇定,不理会外头的轰炸。唯有一次,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震得指挥所的油灯晃动,他们才偷偷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
诺斯教授巧妙地掩饰紧张,继续和众人讨论各式各样能在白天应用的飞机模型。诺斯说,最容易的便是使用帆布,只要让它投射出正确的轮廓与阴影,就能轻易骗过高空观测员的眼睛。接着,他讲到彼得·普劳德在图卜鲁格的成功经验。普劳德知道自己的火炮不足,但设有伪装网的火炮阵地倒是不少,便在空阵地的伪装网下搭起帆布,布置成有大炮的样子。这种做法成功蒙骗了德军的炮兵和空中观测员,他们一见到伪装网下的阴影,便认定帆布蒙住的是真炮,因而浪费了大量弹药企图将其摧毁。“同样的办法没理由不能搬到这里使用。”诺斯下结论。
接下来换马斯基林主讲。“用帆布布置出来的假飞机并不容易骗过地面人员的侦察,”他扼要地说,“但你们还是要尽可能弄得像一点,细心的程度必须像用帆布罩住真正的飞机一样。要记住,我们必须让德国佬迷惑,让他们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一旦他们发觉帆布下盖的是模型,”诺斯插嘴说,“我们便利用他们的情报来愚弄他们,这时要把帆布盖在真正的飞机上。一定要让他们彻底糊涂才行。”
在先前的勘察中,马斯基林发现马耳他岛上的欺敌模型做得都太粗糙,必须再精致一些才可能让德国情报机关相信英国空军已获得增援。要想骗过敌人的照相机,那些模型光能投射出正确阴影还不够,它们的“翅膀”和“机身”都必须反射阳光。而在伪装网下,也必须能看见驾驶舱仪表才行。“这么说来,”一位空军少校听完魔术师颇为悲观的报告后,开玩笑说,“我们只要把一些真飞机拖去当模型用便成了。”
马斯基林回答,唯一可以替代的办法,是尽量利用已毁损的金属装备。“我们要把伪装网铺成盖住真飞机的样子,而任何能反射光线的金属或玻璃,都可以搬来放在网下,我们可以使用飞机、车辆,甚至电车零件……几乎什么都能用。”
整体计划拟定后,他们立即着手制造各项道具。接下来的几天中,两人忙着设计各式伪装物品,并协助或监督岛上驻军制造。马耳他岛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步兵、厨师、飞行员和平民都投入了这项工作。于是,外貌逼真的石膏“坑洞”被建造出来,绘在帆布上、打算铺在跑道的假弹坑也以稳定的速度生产。尽管假飞机的帆布机翼仍须用竹竿撑起,但外观已修正得足以乱真。那些用来欺敌的金属零件看起来更像疯子胡乱拼成的艺术品而非一架飞机,但这已是在岛上有限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最佳状况。
他们一连忙了好几天,虽然不时会被敌人的轰炸机打断,但马斯基林和诺斯已学会把袭击视为不速之客的干扰,而非毫无人性的野蛮行为。如此过了五天,各式伪装道具皆已到位,在马耳他岛上他们已无事可做。
准备将他们送回赫利奥波利斯机场的达科塔C-47型运输机满载补给物资在暮色中悄悄降落。一群士兵蜂拥而上,赶在两小时内卸下物资并给飞机加油。马斯基林时而看表,时而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这两个小时德军轰炸机并未出现,但奇怪的是这样反而让他更紧张。
马耳他岛上各防卫部队的主官几乎都到场欢送他们。“你们已经让我们的空军有能力战斗,”一位防空负责人开心地说,“接下来说不定你们还会想出别的点子,好让几千几万吨物资突破封锁线源源不断地送到我们这座岛上。”这句恰到好处的玩笑话让在场的人都忍俊不禁。
道过别后,运输机轰鸣着起飞。返回开罗的航程漫长,正好供马斯基林反省这几天的工作。能做的事他都做了,但这对马耳他岛来说,只是在广阔的沙漠里堆起一小堆沙子,改变不了三十万人挤在小小的岛上,缺乏足够的食物和医药,也没有足够防御能力的情况。马斯基林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拉高毯子直到盖住脖子。机舱里相当冷,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脑中却不断掠过杂乱的思绪。“我算哪门子魔术师?”他痛苦地想。在如大雨倾注的轰炸下,人们冒着被炸碎的风险生活,而他仅能教导他们制作假弹坑。他眼前浮现岛上孩子们深沉又悲伤的眼神,他们专注地凝视着他,心中明白根本没有什么魔术的力量,只有欺骗伎俩,只有无尽的愚弄。
马斯基林向来以自己富有同情心而自豪。在家乡时,他很注意定期把时间和金钱贡献给慈善机构。然而在飞离可怕的马耳他岛的此时,他不由得开始审视过去这些行为的动机。他承认,作出这些奉献完全基于别人的期待。这样做是正确的,而他向来以要做正确的事自勉。尽管如此,他却刻意与那些不幸、伤残或有所欠缺的人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即使在开罗,当那位富有的埃及商人在谢菲尔德饭店苦苦哀求他时,他在同情其处境之余,也不免感到相当的困窘与麻烦。
马耳他岛的经历让他感到震撼,也让他感到了卑微与渺小。过去从来没有哪件事像这样开启了他的心灵之眼。尽管运输机尚未降落在赫利奥波利斯机场,尽管他还无法领悟确切的原因,但他已明白,这次造访已彻底改变了自己。
开罗的生活让他觉得难受。这座城市太繁华了,处处可见的豪华饭店和雅致餐厅对在马耳他岛上奋力求生的人而言无一不是讽刺。接下来的日子,无论他在何地,从事何事,只要脑子一停下来,就不由得去想此刻马耳他岛上的那些人在做什么,而且想出的结果必然是正在遭受德军轰炸机的摧残。
马斯基林回到魔术山谷的次日,希尔匆匆奔进餐厅,挥舞手中两份黄色公文。“那些家伙一定是喝醉了,”他大喊,“他们居然把你和诺斯晋升成了上尉!”
马斯基林没什么反应,只从希尔手中接过公文,打开看了一遍。果然,军方已正式颁给他战场上的中尉军衔,并晋升为代理上尉。看完后,他小心地把晋升公文折起来,塞回信封,然后便起身走出餐厅。
“他怎么了?”希尔问诺斯。
诺斯教授看着马斯基林的背影。“心情不好吧,我猜,大概又想到人类对同类的残酷,想到了炸弹,想到了战争。”
希尔拉开椅子坐下,把马斯基林剩下的食物吃掉。“他一定会走出来的。”他信心满满地说。
此时马斯基林是多么想念玛丽啊!她能分享他最深层的情感,并想出方法卸下他心中的重担。虽然法兰克·诺斯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极佳的说话对象,但男性伙伴毕竟永远也比不上最亲密的爱人。马斯基林很清楚这两种关系之间存在着极大的鸿沟,而这鸿沟唯有用孤独填平。夜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象她的倩影。他幻想着她来到此地,带着害羞的微笑走进他的房间,轻声问候他。他让房里充满了她的气息,唯有让她把思绪占满才能镇静下来。但外面的噪音总是破坏他的幻想,让他又回到现实的开罗,回到那种空虚的感觉中。
在他忙着制造假潜艇、亲赴马耳他岛的这段时日,各部门发来要求魔术帮协助的公文几乎堆满了整张办公桌。“十字军行动”已经落幕,各部队长官都摩拳擦掌准备下一次行动。一名陆军准将希望伪装小组能想出办法将沙漠中如白纸上的墨迹般明显的壕沟隐藏起来,一位运输部队的少校来函要求他们协助伪装储放在沙漠中的数万吨汽油,空军的泰德元帅希望他们想出不靠降落伞就能空投物资的方法,陆海空军卫生福利机构邀请他们为慈善机构举行一场义演,装甲部队则希望他们发明一种自动扫雷车。坎宁安上将对先前的假潜艇相当满意,如今又提出新的要求,希望他们替海军制造一艘七百二十英尺长的战列舰,以替代那些尚在船坞中修理的战舰。
绝大部分信函都被马斯基林转给最近在尼罗河三角洲成立的伪装部队。
从他在苏伊士下船抵达埃及的这一年来,伪装部门已成为军方的一个重要机构。这段日子里,英国高级军官看到了数万吨炸弹落在亚历山大港旁边的空地,看到了德国空军在空中盲目摸索找不到运河,看到了马斯基林的假军团出现在战场前线,也看到了他一到北非就替英军打通了东方的撤退路线。由于马斯基林的表现,加上在图卜鲁格的彼得·普劳德、托尼·艾尔顿和其他经过巴克利调教的学生的努力,伪装的观念已被军方认真看待。现在的问题是眼前的工作太多,而人手却太少。
马斯基林别无选择,只能把心力专注于最迫切的问题。他决定率领魔术帮成员替坎宁安上将建造海军的战列舰。
“战列舰?”当马斯基林对所有人宣布下一个任务后,希尔立即怀疑地嚷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格雷厄姆,笑道:“你听见了吗?现在他们要我们建战列舰了。”
“钉子”也报以微笑。“那又如何?”
希尔白眼一翻。“如果我是这里面唯一疯掉的人,那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根据英国情报部门的报告,马斯基林制造的那些假潜艇已让敌军的海上活动变得极其谨慎,特别是墨索里尼的地中海战舰。因此,坎宁安上将的幕僚希望把这个计划加以扩大,再添一艘全新的假战列舰。“有意见吗?”马斯基林问。他已把几张七百二十英尺长、三万四千吨重的皇家海军战列舰“纳尔逊”号的相片发下去供众人传阅。
“我有问题,”罗布森说,但仍头也不抬地专注于手中的相片,“他们只要一艘,嗯?”